添丁(下)
那聲啼哭清脆響亮,如同春日第一聲驚雷。
帶著新生命蓬勃的朝氣,瞬間驅散了錦墨堂內瀰漫了一整日的陰霾與焦灼。
謝九安背靠著牆壁的身體猛地一震,緊閉的雙眼倏地睜開,眼底還殘留著未乾的水光。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門簾前,手抬起來,卻僵在半空中,竟不敢掀開……
他怕,怕聽到的不是喜訊,怕看到的是他無法承受的畫麵。
裡頭傳來穩婆欣喜的報喜聲,帶著如釋重負的激動:“生了!生了!是個千金!恭喜少夫人,母女平安!”
接著是柳氏帶著哽咽的笑語,聲音有些發抖:“好孩子,辛苦了……真是個好孩子……快,抱來我看看,讓我看看我的乖孫女兒……”
還有王太醫沉穩令人安心的聲音:“少夫人力竭,脈象尚可,需好生靜養。”
“姐兒哭聲洪亮,中氣十足,是個健壯的。”
母女平安。
謝九安聽著這些聲音,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鼓動著,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的女兒……他的姒兒……她們都平安……
門簾就在這時被從裡麵掀開了。
李嬤嬤抱著一個用柔軟錦緞包裹著的小小繈褓走出來,臉上堆滿了笑:“世子爺,您瞧瞧,姐兒生得可俊了眉眼像少夫人,鼻子嘴巴像您…”
謝九安的視線落在那繈褓上。那麼小的一團,裹在紅色錦緞裡,隻露出一張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
她閉著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張著,方纔那聲響亮的啼哭過後。
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睡著,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這就是……他的女兒?
謝九安伸出的手有些發顫…
他從未抱過這麼小的嬰兒,甚至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
李嬤嬤小心地將繈褓遞到他臂彎裡,指點著:“世子爺,手托著這兒……對,輕輕抱著就行,姐兒睡著了。”
那小小溫暖的重量落進臂彎的瞬間,謝九安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脹脹的,又滿得幾乎要溢位來。
他僵硬地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懷中這脆弱又珍貴的小生命。
“她……”謝九安的聲音啞得厲害,“她好嗎?夫人呢?”
“姐兒好著呢,哭聲響亮手腳都有勁兒!”李嬤嬤忙道,“少夫人也好,就是累極了,這會兒正歇著。”
“王太醫看過了說隻是力竭,養養就好。”
謝九安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低頭,仔細端詳著女兒的小臉。
確實如李嬤嬤所說,眉眼依稀能看出薑姒的影子,秀氣精緻。
鼻子和嘴唇的輪廓,卻又帶著他的痕跡。
這是他和姒兒血脈的延續,是他們共同創造的生命。
“阿滿……”他低聲喚著提前取好的小名,又搖搖頭,“不,是寧寧。小寧寧,爹在這兒。”
小嬰兒在睡夢中似乎聽到了,小嘴巴吧唧了兩下,無意識地蹭了蹭繈褓。
謝九安看著,眼底的堅冰徹底融化,隻剩下滿滿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柔情。
他抬起頭,看向李嬤嬤:“我……我能進去看看夫人嗎?”
“這……”李嬤嬤有些猶豫,“產房還未收拾妥當,血氣重……”
“無妨。”謝九安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我要見她。”
李嬤嬤見他態度堅決,又想到這位世子爺守在外頭一整日那副焦灼的模樣,便也不再攔,側身讓開了路:“那您快些,少夫人需要休息。”
謝九安抱著女兒,小心翼翼地走進內室。
產房內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藥味,但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薑姒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頭髮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弱得彷彿一碰就會碎。
可她眼睛卻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見謝九安抱著孩子進來,她蒼白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虛弱卻燦爛無比的笑容,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夫君……你看,我們的孩子……”
謝九安快步走到床邊,單膝跪地,將懷中的繈褓小心地遞到她枕邊,讓她能看清。
同時,他空出的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送到唇邊親吻,聲音哽咽:“姒兒,辛苦了……謝謝你,謝謝你把寧寧帶到這世上來……”
薑姒輕輕搖頭,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女兒的小臉上。
指尖顫抖著,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嬌嫩的臉頰:“她好小……好軟……”
薑姒眼淚終於滑落,“夫君,我們有女兒了……”
“嗯,我們有女兒了。”
謝九安替她擦去眼淚,自己的眼眶卻也是紅的。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兩人之間隔著他們剛剛出生的女兒,呼吸交融,淚水相融。
這一刻,所有的疲憊焦慮疼痛都化作了無與倫比的幸福與圓滿。
柳氏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她上前柔聲道:“好了,姒兒累壞了,讓她好生歇著。”
“九安,你也把孩子給我吧,讓乳孃先喂些奶你也去梳洗一下,吃點東西。”
謝九安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薑姒的手,又仔細看了看女兒,纔將繈褓交給柳氏。
柳氏抱著小孫女愛不釋手,對薑姒道:“你睡會兒,孩子有乳孃和我看著,放心。”
薑姒確實累極了,強撐的精神一旦鬆懈,排山倒海的疲憊便湧了上來。
她輕輕點頭,目光卻仍追隨著女兒,直到柳氏抱著孩子出了內室,才緩緩闔上眼。
謝九安冇有立刻離開。
他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看著薑姒沉沉睡去呼吸逐漸均勻,才俯身在她汗濕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睡吧,我的姒兒。”他低聲道,“我守著你。”
——
觀墨在外頭等了一整天。
從清晨世子爺慌張地喚人,到一整天內室傳來的壓抑痛呼,再到傍晚那聲響亮的嬰兒啼哭,他的心也跟著起起伏伏。
他是世子的貼身小廝,從小跟著世子長大。
見過世子在戰場上殺伐果決,見過世子在朝堂上沉穩從容。
卻從未見過世子像今日這般——焦慮、無助、甚至……紅了眼眶。
當李嬤嬤出來報喜,說少夫人生了個千金,母女平安時,觀墨差點跳起來。
他強忍住歡呼的衝動,立刻派人去前院給老侯爺報喜,又讓人去廚房吩咐準備滋補的膳食。
自己則搓著手在廊下轉圈,臉上是掩不住的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世子有後了,侯府有新一代的小主子了!
不多時,柳氏抱著小小姐出來,觀墨連忙湊上去,抻著脖子想瞧,又不敢靠太近,隻看到錦緞包裹裡一張紅紅的小臉。
“夫人,姐兒……小小姐長得可真俊!”觀墨嘴甜地道。
柳氏笑罵:“這麼小,哪裡看得出俊不俊?不過哭聲倒是響亮,是個健康的孩子。”
她頓了頓,“你在這兒守了一天,也辛苦了。”
“去,親自跑一趟,把這個好訊息告訴老侯爺,再去薑府報個喜。”
“記住,話說得仔細些少夫人如何,姐兒如何,都要說清楚彆讓親家擔心。”
“是,小的明白!”觀墨響亮地應了,轉身就跑,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先去前院書房。
老侯爺謝擎顯然也一直在等訊息,書桌上的茶早已涼透。
聽完觀墨眉飛色舞的稟報,老爺子緊繃了一整天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連說了三個“好”字,捋著鬍子道:“去開我的私庫,把那對羊脂玉的長命鎖拿來,還有前年得的那匹軟煙羅,一併送到錦墨堂去。”
“告訴九安和姒兒,好生休養孩子滿月時,老夫重重有賞!!”
“是!”觀墨又領了賞賜,懷裡抱著錦盒,腳下生風地往外跑。
接著去薑府。
到了薑府門前,天已經擦黑。
門房見是建安侯府世子身邊得臉的觀墨,連忙往裡請。
正廳裡,薑侍郎和李氏以及薑宸、薑弘兩位少爺和少奶奶都在,顯然也一直在等訊息。
觀墨進去,規規矩矩行了禮,然後便竹筒倒豆子般說起來:“給老爺、夫人、各位少爺少奶奶道喜!”
“我家少夫人於申時三刻平安誕下一位千金,母女平安哭聲洪亮,健壯著呢…”
“少夫人生產雖耗了些時辰,但一切順當,隻是累著了,王太醫說好生將養便無礙。”
“我們世子爺守了一整天這會兒正陪著少夫人呢,老侯爺和夫人高興得很特地讓小的來報喜…”
這一連串話說下來,廳內眾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李氏雙手合十,連唸了幾聲佛,眼淚就下來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姒兒受苦了……”
薑侍郎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意:“母女平安是大喜事。觀墨,回去替我們謝過親家照拂,告訴姒兒好生休養,過兩日我們便去看她。”
薑宸沉穩些,問道:“孩子可取名字了?”
觀墨忙道:“小名取了,叫‘寧寧’,是少夫人早就想好的。大名恐怕要等陛下賜呢。”
“寧寧……好名字。”薑宸點頭,“ 盼她往後歲歲安寧,無災無禍,這名字,最是妥帖。 ”
薑弘則更高興,笑著對妻子周氏道:“咱們有小外甥女了,明日就去挑些好看的料子,打些精巧的金鎖銀鐲,可不能委屈了咱們薑家頭一個外孫女…”
周氏笑著應下。
觀墨在薑府又受了賞,喝了茶,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侯府覆命。
——
錦墨堂內,夜色漸深。
薑姒睡了一個多時辰,被孩子的哭聲喚醒。
乳孃將吃飽了奶、重新包裹好的小疏影抱到她身邊。
薑姒側躺著,看著女兒在她臂彎裡咂著小嘴,睡顏安寧,心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謝九安已經梳洗過,換了乾淨衣裳,坐在床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妻女。
他臉上的疲憊還未完全褪去,眼底卻閃著溫柔的光。
“夫君,”薑姒輕聲道,“你想好給孩子取什麼大名了嗎?小名叫寧寧,大名也要有個‘寧’字纔好,平安康寧。”
謝九安沉吟片刻:“叫‘謝雲寧’如何?雲是高潔自在,寧是平安寧靜。”
“願我們的女兒,一生如雲般自在高潔,永享安寧。”
“謝雲寧……”薑姒唸了一遍,眼中漾開笑意,“好,就叫雲寧。小字寧寧,大名雲寧。”
彷彿聽懂了父母在為自己取名,小雲寧在睡夢中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哼唧聲。
薑姒連忙輕輕拍撫,謝九安也湊近些,溫熱的掌心虛虛護在女兒身側。
瑤琴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世子,少夫人,老侯爺那邊送來了賞賜,是一對羊脂玉的長命鎖和一匹軟煙羅。
薑府也回了話,說過兩日便來探望。
還有,周文瑾周大人、杜衡杜公子、趙錚趙將軍都遞了帖子,說是明日要來道喜。”
謝九安點頭:“知道了,帖子都收下,回話說明日我在前廳見他們。少夫人需要靜養,一概不見客。”
“是。”
瑤琴退下後,室內又恢複了寧靜。
燭火跳躍,將一家三口的身影溫柔地投在帳幔上。
薑姒看著懷中女兒恬靜的睡顏,又看看身邊夫君專注的目光,忽然覺得,這一整日的疼痛與煎熬,都是值得的。
她擁有了這個世上最珍貴的禮物——她的夫君,她的女兒,她完滿的家。
“夫君,”她輕聲說,“我有些後怕。若是……若是我冇能挺過來……”
“冇有若是。”謝九安打斷她,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你不許說這種話。你和雲寧,都會長命百歲,平安喜樂。我會護著你們,一輩子。”
薑姒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心中最後一點陰影也消散了。
她點點頭,將臉輕輕靠在他手臂上:“嗯,我相信你。”
窗外,夜色深沉,寒風依舊。
但錦墨堂內,暖意融融,新生的希望與圓滿的愛意,將一切寒冷都隔絕在外。
謝九安低頭,在妻子額上,又在女兒嬌嫩的臉頰上,分彆落下一個珍重的吻。
從此,他肩上不止有家國天下,更有了需要他用一生去守護的、最柔軟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