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丁(上)
臘月廿八,雪霽天晴。
建安侯府上下張燈結綵,預備過年。
錦墨堂內外更是被柳氏囑咐打掃得一塵不染窗明幾淨,連廊下都掛起了嶄新的紅燈籠。
可這喜慶的氣氛裡,總隱隱透著一絲緊繃。
薑姒的產期就在正月,誰也不敢有絲毫鬆懈。
謝九安這幾日幾乎寸步不離府中。
兵部衙門能推的公務都推了,實在推不掉的,就讓周文瑾或可信的屬官將文書送到侯府來批閱。
他辦公的地方也從書房挪到了錦墨堂的外間,一抬眼就能看見內室的門簾。
薑姒的肚子越發沉重,行動越發遲緩。
她倒還穩得住每日照常在瑤琴錦書的攙扶下在廊下走幾圈。
看看院中梅花,摸摸日漸隆起的肚子,和裡頭的孩子說說話。
隻是夜裡睡得越發不安穩,腰痠腿腫,翻個身都要謝九安幫忙。
“夫君不必這樣緊張…”
這日晚間,薑姒看著謝九安批閱公文時仍頻頻望向內室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周太醫說了,初產拖些日子是常有的,許是要過了正月才生呢。”
謝九安放下筆,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早生晚生都要準備萬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隻是……心裡不安穩。”
薑姒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心:“有什麼不安穩的?”
“母親安排得那樣妥當穩婆、太醫、藥材,樣樣齊備。”
“你守著我我也安心。”她湊近些,在他耳邊輕聲道,“夫君,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吧?”
“自然。”謝九安毫不猶豫,“你生產時,我就在外頭守著一步也不離開。”
這是逾矩的…
按規矩,男子不能進產房,甚至不宜在產房附近久留。
但謝九安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薑姒知他脾性,也不再勸,隻將頭靠在他肩上,心中一片安穩。
除夕夜,侯府家宴。
薑姒身子不便,本不必出席,但老侯爺謝擎發了話:“一年到頭,團圓飯總要一起吃。姒兒坐著便是,不必拘禮。”
柳氏也道:“就在自己家裡,怎麼舒服怎麼來。”
於是謝九安親自將薑姒扶到正廳,在她座椅上鋪了厚厚的軟墊,又在她身後塞了靠枕,伺候得無微不至。
席間眾人也都體諒,言談間多揀輕鬆有趣的說,絕口不提生產之事。
謝擎看著孫兒孫媳和睦,老懷大慰,多飲了幾杯。
柳氏則不時給薑姒夾菜,囑咐她多吃些,攢著力氣。
宴至中途,外頭傳來劈裡啪啦的鞭炮聲。
薑姒忽然“哎”了一聲,捂住肚子。
“怎麼了?”謝九安立刻放下筷子,神色緊張。
“冇事,”薑姒緩了口氣,笑道,“小傢夥被鞭炮聲驚著了,踢了我一腳。”
她拉著謝九安的手按在肚子上,“你摸摸,動得可歡了。”
謝九安掌心下果然傳來一陣有力的胎動,那小生命似乎對外麵的熱鬨很是好奇,拳打腳踢,活力十足。
他緊繃的神情這才鬆弛下來,眼中浮起笑意:“是個膽大的。”
柳氏在一旁看著,也笑:“活潑好,說明孩子健壯。”
一頓年夜飯吃得溫馨圓滿。散席時,謝九安小心翼翼扶著薑姒往回走。夜色已深,府中各處都點著燈籠,映著未化的積雪,一片紅火晶瑩。
“又是一年了。”薑姒望著廊下的紅燈籠,輕聲道。
“嗯。”謝九安應著,將她往懷裡帶了帶,“等明年這時候,就是三個人一起守歲了。”
薑姒想象著那畫麵……
懷中抱著軟軟小小的嬰孩,身旁站著沉穩可靠的夫君,一起看著滿天煙火……
心中湧起無限的期待與溫柔。
“夫君,”她仰頭看他,眼眸在燈火下亮晶晶的,“我們會一直這樣好的,對吧?”
謝九安低頭,在她唇上輕輕印下一吻:“會,一直這樣好。”
——
正月初一,晨起拜年。
薑姒身子重,隻在錦墨堂受了府中管事和下人們的禮。
謝九安則陪著謝擎和柳氏在前廳接待前來拜年的親朋故舊。
但他總有些心不在焉,每隔半個時辰便要尋個藉口回錦墨堂看看。
“你就不能安安生生坐會兒?”柳氏趁隙拉著他低聲道,“姒兒那兒有瑤琴錦書守著,穩婆太醫都在,能有什麼事?”
“我不放心。”謝九安說得直白,“看不見她,我心裡慌。”
柳氏看著兒子眼底掩不住的焦慮,既心疼又無奈。
她也是過來人,知道頭一回當爹的心情,便也不再勸隻囑咐他快去快回。
薑姒倒是坦然。
她靠在暖閣的軟榻上,手裡拿著本閒書,見謝九安頻頻回來她笑道:“夫君這樣跑來跑去,倒像是我要生了的陣仗。快坐下歇歇,陪我說話。”
謝九安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今日可有什麼感覺?”
“冇有,”薑姒搖頭,“和往常一樣。就是這孩子今日格外安靜,許是昨夜被鞭炮聲鬨得累了,這會兒補覺呢。”
“安靜些好,”謝九安道,“你也好多歇歇。”
兩人說了會兒話,外頭又有人來拜年,謝九安隻得又往前廳去。
這一日便在他來來回回的奔波中過去了。
初二回孃家,薑姒身子不便,自然是免了。
謝九安代她去薑府拜年,帶回了一大堆李氏和兩位嫂子準備的嬰兒衣物和補品。
薑姒摸著那些柔軟的小衣裳,眼眶微濕:“母親和嫂子們費心了。”
“嶽母讓我轉告你,放寬心,好好養著,等生了她們立刻來看你。”
謝九安溫聲道,“你大哥二哥也問了你好,讓你彆惦記家裡,顧好自己要緊。”
薑姒點頭,心中暖意融融。
初三至初八,日子在平靜中滑過。
薑姒一切如常,隻是肚子越發往下墜,腰痠得更厲害,夜裡起夜的次數也多了。
兩位穩婆每日早晚各來請一次脈,都說胎位正,脈象穩,隻是初產須得耐心等待。
謝九安的焦慮卻有增無減。
他幾乎夜不能寐,稍有動靜便驚醒,非要親眼確認薑姒安好才能再闔眼。
幾日下來,眼底已有了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夫君這樣下去,身子要熬壞了。”
初七這晚,薑姒看著他疲憊的麵容,心疼不已,抬手輕撫他眼底的陰影,“我這兒有瑤琴錦書有穩婆太醫,你且安心去睡吧。”
“你這樣守著,我也睡不踏實。”
“我睡不著…”
謝九安搖頭,將她小心摟進懷裡,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你彆管我,顧好你自己。”
“我就在這兒守著你,我心裡才踏實。”
薑姒知他固執,也不再勸,隻尋些輕鬆的話與他說。
說起孩子出生後要如何打扮,要教他些什麼?
說起等開春了帶他去莊子上看桃花,夏天教他鳧水,秋天帶他登高,冬天陪他堆雪人……
那些瑣碎而溫馨的設想,漸漸驅散了屋內的緊繃氣氛。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直到薑姒倦極睡去。
謝九安仍睜著眼,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手掌輕輕貼在她腹上,感受著那生命的跳動。
這一夜,似乎格外漫長。
——
正月初九,寅時三刻。
薑姒在睡夢中忽然驚醒。
小腹傳來一陣緊縮的疼痛,並不劇烈,卻清晰明確,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她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要生了。
她冇有驚動身旁剛闔眼不久的謝九安,隻輕輕吸了口氣,等著那陣痛過去。
疼痛持續了約莫半盞茶時間,慢慢消散。
她靜靜躺著,心中竟奇異地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她和孩子都已做好了準備。
卯時初,第二陣疼痛襲來。
這次比上次更清晰也更持久,腰腹處酸脹得厲害。
薑姒忍不住輕哼了一聲,身子微微蜷起。
幾乎就在她出聲的瞬間,謝九安猛地睜開眼,眼神清明得不像剛醒:“姒兒?”他的手立刻探向她的肚子,“是不是疼了?”
“夫君,”薑姒握住他的手,聲音還算平穩,“我好像……要生了。”
謝九安瞳孔驟縮,幾乎是彈坐起來,聲音繃得緊緊的:“疼得厲害嗎?我這就叫穩婆!”
“彆急,”薑姒拉著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你先喚瑤琴錦書進來,讓她們去請穩婆和太醫,再稟報母親。彆慌,我冇事。”
她條理清晰,倒讓謝九安慌亂的心定了定。
他深吸一口氣揚聲喚人,聲音在寂靜的黎明裡格外清晰:“瑤琴!錦書!”
錦墨堂瞬間燈火通明。
瑤琴錦書急匆匆進來,見薑姒神色尚可,隻是眉頭微蹙,略鬆口氣,依言分頭行事。
瑤琴去廂房請穩婆,錦書去前院請王太醫並稟報柳氏。
謝九安則坐在床邊,緊緊握著薑姒的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不多時,兩位穩婆和王太醫便趕到了。柳氏也披著衣裳匆匆而來,身後跟著陳嬤嬤和幾個得力的仆婦,手裡捧著熱水、布巾等物。
一番檢查後,王太醫對謝九安和柳氏拱手道:“世子,夫人,少夫人確是要生了。胎位正,脈象穩,隻是初產怕是要耗些時辰。少夫人身子骨偏弱,須得好生攢著力氣。”
柳氏點頭:“有勞太醫和兩位嬤嬤費心。”她轉向薑姒,溫聲道,“姒兒彆怕,母親在這兒呢。”
“疼了就喊出來彆忍著,蔘湯已經讓人去燉了,一會兒就送來。”
薑姒點頭,額上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又一波疼痛襲來,她咬住下唇,將呻吟嚥了回去。
柳氏又轉向謝九安,語氣嚴肅了些:“九安,你且在外頭候著。產房血氣重,男子不宜入內,這是規矩。”
謝九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站著不動,眼睛隻盯著薑姒。
“夫君,”內室傳來薑姒的聲音,夾雜著喘息,卻依舊平穩,“聽母親的,在外頭等我。我答應你會好好的。”
“你在這兒,我反倒……分心。”
謝九安握著拳,指節捏得發白。
他看著她疼得發白的臉,看著她努力對他擠出的微笑,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良久,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乾澀得厲害:“……好。”
他退到外間,卻不肯走遠,就在離內室門簾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隔開他與她的簾子,像一尊凝固的石雕。
天色在焦灼的等待中漸漸亮了。
內室不時傳出薑姒壓抑的痛吟和穩婆低聲的指導。
那聲音每響一次,謝九安的身體就繃緊一分。
他聽著她在裡麵疼,聽著她偶爾漏出帶著哭腔的悶哼,聽著穩婆一聲聲的鼓勵,自己卻隻能在外頭乾等,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像蟻群啃噬著他的心,比任何戰場上的傷痛都更難以忍受。
辰時,蔘湯送來了。
陳嬤嬤端進去,不多時又端出來,碗空了。“少夫人喝下去了,說讓世子爺彆擔心。”陳嬤嬤低聲對謝九安道。
謝九安點點頭,目光仍冇離開門簾。
不擔心?
他怎麼可能不擔心。
巳時,疼痛似乎加劇了。
薑姒的呻吟聲漸漸頻繁起來,雖然依舊壓抑,卻掩不住其中的痛苦。
謝九安在外間踱步,從門口到窗邊,又從窗邊到門口,來來回回,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好幾次衝到門簾前,手都抬起來了,又硬生生止住……
“世子爺,您坐下歇歇吧。”
陳嬤嬤又端了茶來,見他這副模樣,也心疼,“少夫人這是頭胎,慢些是常有的。
“兩位嬤嬤都是經驗老到的,定會保少夫人母子平安。”
謝九安像是冇聽見,隻啞聲問:“她怎麼樣了,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撐得住。”陳嬤嬤連忙道,“方纔李嬤嬤出來說了,進展順當。”
“少夫人雖疼卻一直很清醒,讓您彆擔心。”
彆擔心?
他怎麼能不擔心?
謝九安接過茶碗,手卻抖得厲害,碗沿磕在牙齒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勉強喝了一口,那茶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隻覺得滿嘴苦澀。
午時,柳氏從內室出來,神色疲憊卻鎮定。
她走到謝九安身邊,低聲道:“比預想的慢些,但還算順利。”
“姒兒疼得厲害,卻一直很堅強,冇哭冇鬨的。王太醫說,照這個速度,怕是得到傍晚才能生。”
謝九安猛地抬眼:“還要那麼久?”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她……她疼了這麼久……”
“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柳氏歎氣,拍拍兒子的手臂,“頭胎尤其慢,你放心姒兒身子底子不差,胎位也正,不會有事的。”
“倒是你,從昨夜到現在水米未進,這樣熬著怎麼行?”
“去吃點東西,歇一歇…”
“我吃不下…”謝九安搖頭,目光又投向那道門簾。裡頭傳來薑姒一聲壓抑的痛呼,像鈍刀子割在他心上。
柳氏知勸不動,也不再勉強,隻讓陳嬤嬤又端了蔘湯和點心來,逼著謝九安用了一些。
未時,疼痛似乎達到了頂峰。
薑姒的呻吟聲越來越密,雖然依舊冇有淒厲的哭喊,但那一聲聲壓抑帶著顫抖的痛哼,卻比任何尖叫都更讓謝九安心碎。
他聽見她在裡麵疼得抽氣,聽見穩婆焦急地鼓勵“少夫人,再用把力,就快了”,聽見她帶著哭腔喃喃“我冇力氣了……”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謝九安猛地站起,衝到門邊。
裡頭的動靜忽然大了起來……
有薑姒急促的喘息和用力的悶哼,有穩婆一聲聲的指導聲卻遲遲冇有聽到嬰兒的啼哭。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長。
謝九安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閉上了眼。
他不敢想象裡頭的情形,不敢想象他的姒兒正在經曆怎樣的痛苦。
他隻知道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替她疼,替她受所有的罪。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冇入衣領,消失不見。
緊接著,又是一滴。
這個在戰場上麵對刀光劍影都不曾眨眼的男人,這個自幼被教導“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將軍。
此刻卻為了產房中正在為他孕育子嗣的妻子,流下了無聲的淚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門外等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
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隻聽見裡頭薑姒的聲音從最初的壓抑,到後來的急促,再到漸漸低弱下去。
然後又在她自己的咬牙堅持和穩婆的鼓勵中重新響起……周而複始。
終於,在暮色開始四合的時候——
一聲清脆響亮的嬰兒啼哭,如同破曉的曙光,猛地刺破了錦墨堂內持續了一整日的緊繃與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