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下)
光陰荏苒,轉眼便入了臘月。
建安侯府錦墨堂的院子裡,幾株新植的梅樹已是含苞待放。
那是五月裡薑姒剛有孕不久謝九安命人特意從西山尋來的老梅,說是梅開五福最宜養胎。
當時薑姒還笑他太過講究,如今看著枝頭點點紅萼白蕊,心頭卻滿是暖意。
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算算日子,已懷胎八月有餘。
寬大的冬衣也掩不住那圓潤的弧度,行動間越發笨拙遲緩,夜裡翻身也常需要謝九安幫忙。
但她的氣色卻極好,臉頰豐潤了些。
膚色白裡透紅眼眸清澈明亮,整個人透著一種即將為人母的溫潤光輝。
臘月初八這日,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花紛紛揚揚,不多時便將庭院鋪上一層薄薄的白。
薑姒坐在暖閣的窗前,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懷裡揣著暖手爐,看著外頭飄飛的雪花和院中那幾株梅樹。
瑤琴怕她著涼想關窗,她卻搖頭:“就開條縫,我想看看雪,聞聞梅香。”
瑤琴隻得依她,將窗子推開一掌寬的縫隙。
清冽的空氣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梅香透進來,讓人精神一振。
“少夫人,世子爺回來了。”錦書掀簾進來稟報,手裡還捧著一包東西。
話音未落,謝九安已踏著雪走進院子。
他披著玄色大氅肩頭落著薄雪,手裡提著個食盒。
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盆開得正盛的綠萼梅。
“夫君…”薑姒眼睛一亮。
謝九安在廊下跺了跺腳,脫下大氅遞給小廝,這才掀簾進屋。
一股寒氣隨著他湧進來,又被屋內地龍的暖意迅速驅散。
“怎麼坐在風口?”
他蹙眉快步走到窗邊,卻不是關窗,而是用自己的身子擋住那縫隙吹進來的風。
同時將食盒放在桌上,“今日臘八宮裡賞了臘八粥,我特意帶了些回來,還是熱的。”
薑姒看著他肩頭未化的雪花,伸手替他拂去:“外頭冷吧…快暖暖手。”
謝九安握住她溫熱的手,順勢在她身邊坐下,對瑤琴道:“將那盆梅花擺在夫人看得見的地方。”
小廝將那盆綠萼梅抬進來,擺在窗邊的高幾上。
那梅花開得極好花瓣如玉,花心嫩黃,幽幽香氣在暖閣裡瀰漫開來。
“真好看。”薑姒讚歎,“這綠萼梅最是清雅難得。”
“知道你喜歡從宮裡暖房要來的。”謝九安說著打開食盒,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盅,“嚐嚐宮裡的臘八粥,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
錦書忙盛了一小碗薑姒接過,小口嚐了。
粥熬得糯爛,紅棗蓮子桂圓等八樣材料各具其味,甜而不膩。
好吃。”薑姒眯起眼,像隻滿足的貓兒。
“宮裡禦廚的手藝果然不同,不過咱們家廚房做的我也喜歡,各有各的好…”
謝九安看著她吃得香甜,眼中滿是笑意。
他伸手輕輕撫上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那裡的小傢夥似乎感覺到父親的觸碰,輕輕動了一下。
“他又踢你了?”謝九安感覺到掌下的動靜。
“嗯…”
薑姒點頭,將他的手按在肚皮上某一處,“這裡,剛纔踢得可有力了。”
“定是個活潑的,將來怕是要上房揭瓦。”
謝九安挑眉:“若是男孩上房揭瓦也無妨,我教他習武強身健體。”
“若是女孩……”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柔和的光,“若是女孩便像你,文文靜靜的,讀書寫字賞花品茶。”
“那可不一定,”薑姒笑,“萬一女孩性子像你呢?”
“倔強好動,那可怎麼辦?”
“像我也好…”
謝九安說得理所當然,“我的女兒,自然該有我的氣性。”
“誰若敢欺她,她得自己知道怎麼打回去。”
他說著,忽然低頭,在她微愣的唇上親了一下。
聲音壓低,帶著一絲笑意和理所當然的偏愛,“何況,咱們家有一個嬌滴滴的就夠了…夫人你嬌氣些,我樂意寵著。”
“女兒嘛…還是潑辣點好免得將來被哪個混小子輕易騙了去。”
薑姒被他這話說得一愣,隨即臉頰飛紅,輕輕捶了他一下:“誰嬌氣了……”
“還有哪有你這樣說自己女兒的?她還冇出生呢。”
“我說的是實話。”
謝九安握住她搗亂的手包在掌心,眼神認真,“嬌氣又不是什麼壞事,我的夫人,我想怎麼寵就怎麼寵。”
“至於女兒……”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護犢子的銳光,“她得厲害些,纔不會被欺負。”
“真要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打她主意,也得先過了我這關。”
薑姒被他這毫不掩飾的偏愛和霸道的父愛宣言弄得哭笑不得,心裡卻甜得像浸了蜜。
她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夫君,你這話要是讓孩子聽見,怕是要笑話你了。”
“聽見就聽見…”謝九安渾不在意,“我疼我夫人,天經地義。”
“他將來要是敢對他娘不好,看我不收拾他。”
薑姒笑著搖頭,心裡卻軟成一片。
這個男人啊,在外是威風凜凜、說一不二的將軍。
在家卻是個會為她梳頭描眉會對著未出世的孩子放狠話的尋常夫君、尋常父親。
謝九安靜靜感受著那生命的律動,眼中柔情滿溢。
這個孩子從最初的孕吐折磨,到後來的流言風波,再到如今安穩成長,每一步都牽動著他的心。
“周太醫說,再有月餘就該生了。”
薑姒放下粥碗,輕聲道,“我心裡……有些怕。母親說,生孩子是過鬼門關疼得很,還可能……”
“冇有可能。”謝九安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周太醫是京城最好的產科聖手,母親也請了最有經驗的穩婆候著,藥材補品都備齊了。”
“我也會守著你寸步不離,你定會平平安安的,孩子也會平平安安的。”
他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薑姒,你聽好…”
“我謝九安這輩子什麼都可以不要,什麼都可以失去,唯獨你唯獨我們的孩子,不行。”
“你們必須好好的必須陪著我,長長久久地陪著我。”
這話說得霸道,卻讓薑姒心中的不安瞬間消散。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嗯,我們都會好好的,長長久久地陪著你。”
兩人靜靜依偎片刻,謝九安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細長的錦盒,遞到薑姒麵前:“打開看看。”
薑姒疑惑地接過,打開錦盒。
裡麵靜靜躺著一支木簪,簪身是深褐色的梅木,簪頭卻雕成了一小枝栩栩如生的梅花。
五片花瓣舒展,中間幾點細小的花蕊,連梅枝上的細微紋路都清晰可見。
雕工精湛比之前在撫遠城削的那支不知精細了多少倍。
“這……”薑姒怔住了,指尖輕輕撫過那細膩的雕紋。
“上次那支沾了血,臟了。”謝九安的聲音低低的,“這支是我重新雕的,用的是院裡那株老梅的枝子。臘月梅花開,正好應景。”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薑姒知道,以他那雙慣於握劍執弓的手要雕出這樣精細的物件。
不知費了多少功夫,又失敗了多少次。
“你什麼時候……”她聲音有些哽咽。
“夜裡你睡了,我在書房雕的。”
謝九安從她手中接過簪子,小心地插進她鬆鬆綰起的髮髻裡。
烏髮襯著深褐的木簪,那枝小小的梅花彷彿真的在鬢邊綻放。
“好看嗎?”他問,眼中帶著期待。
薑姒重重點頭,眼圈卻紅了:“好看……夫君雕的,最好看。”
謝九安笑了,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濕意:“喜歡就好,等孩子生了我再給你做更好的。”
“這支就很好,我很喜歡。”
薑姒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著他指腹上新添的幾道細小劃痕,那定是雕刻時留下的。
她心疼地皺眉:“以後彆做了,仔細傷了手。”
“不礙事…”謝九安不以為意,“給夫人做簪子算什麼傷。”
正說著,肚子裡的小傢夥又動了一下,這次踢得格外用力,薑姒輕輕“哎喲”一聲。
“怎麼了?”謝九安立刻緊張起來。
“他踢我呢…”薑姒又好氣又好笑,“定是聽到爹孃說話,也想插嘴。”
謝九安失笑,又俯身對著她的肚子:“小傢夥,老實些彆鬨你孃親。”
說來也奇,那小傢夥竟真的安靜下來。
薑姒驚奇道:“他真聽你的話…”
“自然,”謝九安眼中閃過得意,“我是他爹,他敢不聽?”
兩人正說笑著,柳氏身邊的陳嬤嬤來了,說是夫人請世子爺過去一趟,商量過年祭祀的事。
謝九安囑咐薑姒好生休息,這才起身離開。
他走後,瑤琴扶著薑姒在暖閣裡慢慢走動消食。
錦書則小心地將那盆綠萼梅挪到更向陽的位置,一邊挪一邊笑道:“世子爺對少夫人真是上心,這支梅花簪雕得跟真的似的。”
薑姒抬手摸了摸鬢邊的簪子,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
是啊她的夫君,看著冷硬,心思卻比誰都細。
——
臘月十五,薑府派人送來年禮。
除了尋常的綢緞藥材,還有李氏親手縫製的幾件嬰兒繈褓和小襖,針腳細密用料柔軟。
薑姒摸著母親做的衣裳,眼眶微濕:“母親眼睛不好,還做這些……”
“夫人說,這是做外祖母的心意,一定要親手做。”
送東西來的薑府嬤嬤笑道,“夫人還讓老奴帶話說少夫人放寬心,好好養著等生了,她即刻就來看您。”
“回去替我謝謝母親,讓她不必牽掛,我一切都好。”
薑姒囑咐道,“也跟母親說,我院子裡的梅花開了好看得很,可惜她不能來看。”
嬤嬤應下,又說了些薑府的近況這才告退。
人剛走,婆母柳氏便過來了。
她如今每日都要來錦墨堂看看薑姒,問問她可有什麼不適,想吃些什麼。
“母親。”薑姒要起身行禮,被柳氏按住。
“快坐著,”柳氏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她肚子上,滿是慈愛,“今日感覺如何?可還腰痠?”
“還好,就是夜裡睡得不太踏實,孩子動得厲害。”薑姒老實道。
“那是孩子在長呢,”柳氏笑道,“我懷九安時最後那兩個月也是這般,夜裡總被他踢醒。”
“那時候他父親常被我踹起來,抱怨說這小子還冇出世就會折騰爹孃。”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懷念,隨即又笑起來,“等孩子生了你就知道,現在這點辛苦都值得。”
她說著,目光落在薑姒鬢邊的梅花簪上,“這簪子……是九安做的?”
薑姒點頭,臉頰微紅:“是,夫君前幾日給的。”
柳氏細細看了半晌,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雕得真好…這孩子從小就是個倔脾氣,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當年他學射箭,為了練準頭能在靶場站一整日。”
薑姒想象著謝九安在書房裡,對著燭光認真雕刻的模樣,心中又甜又暖。
“你們夫妻和睦,我便放心了。”
柳氏拍拍她的手,“穩婆我已經安排好了,是兩個極有經驗的,這些日子就讓她們住在府裡候著。”
“藥材補品也都備齊了,萬事有我你隻管安心。”
“讓母親費心了…”薑姒低頭道。
“傻孩子,”柳氏柔聲道,“你為謝家開枝散葉,是頭等功臣,我費心是應當的。”
婆媳倆說了會兒話,柳氏又仔細囑咐了瑤琴錦書一番,這才離開。
——
臘月二十,謝九安休沐。
他難得一整日待在府裡,陪著薑姒。
早膳後雪停了,陽光出來,照得院中積雪晶瑩剔透。
那幾株梅樹上的花苞,經了一夜風雪,竟有不少綻放開來,紅梅似火,白梅如雪,幽香浮動。
“想不想出去走走?”謝九安問薑姒,“就在廊下,我扶著你。”
薑姒點頭,整日在屋裡悶著她也想透透氣。
謝九安親自給她披上厚厚的狐裘,戴上暖帽。
又往她手裡塞了個暖手爐,這才扶著她慢慢走出屋子。
廊下的積雪已被清掃乾淨,鋪上了厚厚的氈毯。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幾株梅樹就在廊外花開得正好,香氣清冽。
“真美。”薑姒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夾雜著梅香,讓人神清氣爽。
謝九安扶她在廊下的軟椅上坐下,自己則站在她身側,為她擋著風。
他今日穿了身靛藍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清晰俊朗。
兩人靜靜賞了會兒梅,謝九安忽然道:“等孩子生了開春了,我再帶你去莊上住些日子。”
“那裡安靜空氣也好,你也喜歡。”
薑姒眼睛一亮:“真的?那莊子上可有梅花?”
“有,有一片梅林比府裡這些多得多”謝九安笑道,“到時候梅花該謝了,但杏花梨花該開了,也是一片好景緻。”
“那我要去,”薑姒興奮道,“還要帶孩子一起去。等他大了教他認花,背詩。”
“好,都依你。”謝九安縱容地點頭。
兩人正說著話,瑤琴端了熱茶過來。
謝九安接過試了試溫度,才遞到薑姒唇邊:“慢慢喝,小心燙。”
薑姒就著他的手小口喝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前幾日母親說,德妃娘娘病了,宮裡是不是很忙?”
謝九安眸光微凝,隨即恢複自然:“後宮的事,有皇後孃娘操心。”
“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彆操心這些。”
“我就是隨口一問,”薑姒嘟囔道,“總覺得你最近心事重重的。”
謝九安沉默片刻,低聲道:“朝中確實有些雜事,但無妨,我能應付。”
“你隻需安心待產,其他的不必理會。”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薑姒能感覺到他話裡的凝重。
她握住他的手,認真道:“夫君,若有什麼事,你彆一個人扛著。”
“我雖幫不上大忙但聽你說說,也是好的。”
謝九安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點因朝局而生的煩擾,忽然就散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好,若真有事,我一定告訴你。”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梅花幽香浮動。
廊下兩人依偎的身影,在雪光映照下,美好得像一幅畫。
謝九安望向遠方宮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最好安分些。
否則,他不介意讓這個年,過成某些人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