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上)
聖旨的餘威在京城上空盤旋了數日,那些曾甚囂塵上的流言如同被掐斷了根的野草,迅速枯萎消散。
錦墨堂外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連帶著初夏的風都彷彿柔和了幾分。
薑姒的心如同經曆了一場驟雨洗刷的荷葉,雖仍帶著水珠,卻已在陽光下舒展開來。
孕吐雖未全消,但至少不再翻江倒海,能勉強吃下些清淡的食物。
最要緊的是,謝九安那日斬釘截鐵的維護與之後雷厲風行的處置,像最堅實的壁壘,將她與外界的所有惡意隔絕開來。
她知道自己必須變得更堅強,為了腹中的孩子,也為了不辜負他的守護。
這日晨起,薑姒隻乾嘔了兩聲,便被瑤琴扶住,餵了幾口溫熱的蜂蜜水壓了下去。
她靠在床頭緩了緩氣,感覺比前些日子清爽了許多。
“小姐,今日氣色看著好多了。”錦書在一旁整理妝奩,臉上帶著由衷的歡喜。
薑姒摸了摸依舊平坦的小腹,唇角彎起一絲溫柔的笑意:“許是這孩子知道孃親辛苦,今日乖了些。”
正說著外間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謝九安一身玄色勁裝,顯然是剛晨練回來,額角還帶著薄汗周身散發著清爽蓬勃的氣息。
他踏入內室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薑姒臉上,見她神色尚可,眼中緊繃的線條才鬆弛下來。
“今日可好些?”他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帶著晨練後的溫熱,乾燥而有力。
“嗯,好多了。”薑姒任他握著,仰臉看他,“夫君今日不去軍營?”
“晚些去。”謝九安在她身側坐下,“陪你用了早膳。”
薑姒心中熨帖,知道他是特意留下的。
瑤琴和錦書早已備好了早膳,因著她孕吐,廚房如今變著法子做各種清淡開胃的粥品小菜。
今日是一盅熬得米粒開花香氣撲鼻的雞茸小米粥,幾樣清爽的醬瓜,還有一小碟開胃的梅子糕。
謝九安親自盛了一碗粥,試了試溫度,才遞到她麵前:“嚐嚐這個,廚房新想的法子。”
“熬的時候加了點切得極碎的雞茸和薑絲,說是最是溫補養胃。”
薑姒接過白瓷小碗,米粥金黃雞茸細白點綴著嫩黃的薑絲,看著便讓人有食慾。
她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粥熬得極其綿密,雞茸的鮮香與小米的甘甜融合得恰到好處。
薑絲隻餘淡淡的辛香,很好地壓住了可能的腥氣,暖融融地滑入胃中竟冇有引起半分不適。
她眼睛亮了亮,又吃了一勺。
謝九安一直緊盯著她的反應,見狀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他也不多話,隻默默將幾樣小菜往她麵前推了推。
自己則端起另一碗粥就著醬瓜,吃得很快,卻不顯粗魯。
一時間內室裡隻有輕微的碗勺碰撞聲和進食的聲音,氣氛卻異常寧靜溫馨。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薑姒竟慢慢吃了大半碗粥,還用了兩塊梅子糕。
這是自她有孕以來,吃得最舒坦的一頓早膳。
放下碗勺時她甚至覺得胃裡暖洋洋的,久違的飽足感讓她有些慵懶。
謝九安見她胃口好轉,眼中笑意更深。
放下自己的碗,拿過布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看來這粥合你胃口,明日還讓他們做。”
“嗯。”薑姒點點頭,靠在他肩頭,“夫君也多吃些,你近來都瘦了。”
謝九安不以為意:“我結實得很。”他攬住她,手掌習慣性地覆在她小腹上。
那裡依舊平坦柔軟,卻已是他心中最珍視的所在,“倒是你,要好好養著。”
兩人依偎著說了會兒話,大多是謝九安挑著軍營或京中的趣事說給她聽,避開了所有可能讓她憂心的話題。
薑姒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眉宇間是全然放鬆的依賴。
直到觀墨在外間輕聲提醒時辰,謝九安才起身。
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個輕吻:“我傍晚就回來。若是悶了就讓瑤琴陪你在院子裡走走,彆走遠也彆累著。”
“知道了…”薑姒柔聲應著,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早膳的舒坦似乎開了個好頭。
這一整日,薑姒隻午間微微反胃了一次,很快便壓了下去。
她聽從謝九安的話,午後由瑤琴和錦書陪著,在錦墨堂的小花園裡慢慢走了兩圈。
園中薔薇開得正好香氣馥鬱,她在廊下坐了坐看著滿園生機,心情也開闊了許多。
隻是到了傍晚,不知是不是白日走動稍多。
她忽覺腰腹有些酸脹,小腹處傳來一陣陣極輕微卻無法忽略的抽緊感並不疼。
她有些心慌,忙讓瑤琴去請周大夫。
周大夫來得很快,仔細診脈後,又詢問了她今日的飲食起居,這才捋著鬍鬚笑道:“少夫人不必驚慌,此乃正常現象。”
“胎兒日漸長大牽動母體經絡,有些酸脹感是難免的。”
“加之您今日走動氣血流通,感覺便更明顯些。”
“脈象平穩有力胎氣穩固,隻需多臥床靜養,勿要勞累即可。”
“老朽開一劑安胎養血的湯藥,睡前服下,當可緩解。”
聽了大夫的話,薑姒才放下心來。
湯藥很快煎好她皺著眉喝下,那酸脹感果然慢慢平息了。
謝九安回府時,天色已暗。
他先去靜心苑向柳氏請了安,得知薑姒白日請了大夫,腳步立刻加快幾乎是疾步回到了錦墨堂。
內室裡點著燈,薑姒正半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卷看了一半的詩集,神色倒還平靜。
“姒兒…”謝九安幾步跨到床前,握住她的手,語氣帶著緊張,“周大夫怎麼說?可是哪裡不適?” 他目光急切地在她臉上身上逡巡。
“夫君彆急,”薑姒反握住他的手,輕聲安撫,“周大夫說冇事,是孩子長大引起的正常酸脹,讓我多休息就好。”
“已經喝了安胎藥,現在好多了。”
謝九安仔細看她臉色雖有些倦意,但並無痛苦之色,這才稍稍放心。
在她身邊坐下將她摟進懷裡,手掌覆上她的小腹,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是這裡難受?”
“嗯,現在不難受了。”
薑姒靠著他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和小心翼翼的力道,心中一片安寧,“周大夫說孩子很好,很健康。”
謝九安低頭,將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口氣,聲音悶悶的:“嚇著我了…”
薑姒心中一軟,抬手輕輕撫著他的背:“是我不好該等你回來再說,不該急著請大夫,倒讓你擔心了。”
“胡說什麼…”謝九安抬起頭,蹙眉看她,“有任何不適都要立刻告訴大夫,告訴我不許瞞著…”
“知道了。”薑姒乖乖應下,湊過去在他緊蹙的眉心上親了一下,“夫君彆皺眉,不好看。”
謝九安被她這帶著討好意味的小動作弄得心頭一蕩,那點後怕與擔憂瞬間化作了滿腔柔情。
他收緊手臂低頭尋到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直到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謝九安才緩緩退開,額頭抵著她的,啞聲道:“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我們都會好好的。”薑姒輕聲承諾。
晚膳依舊是清淡的粥品,謝九安陪著她用了,又盯著她喝了補身的湯藥。
或許是安胎藥的緣故,薑姒飯後便有些昏昏欲睡。
謝九安將她安置好,自己則去外間快速處理了幾件緊急軍務,再回來時她已經睡熟了。
他洗漱後,輕手輕腳地上床。
在她身側躺下習慣性地將她攬入懷中,手掌輕輕貼在她的小腹上。
室內隻留了一盞角落裡的長明燈,光線昏黃柔和。
就在謝九安也快要睡著時,掌心下忽然傳來一下極其輕微的觸動。
他渾身一僵睡意瞬間飛散,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掌心。
不是錯覺。
又是一下,輕輕的怯生生的卻真實無比地傳遞到他的掌心,透過肌膚直抵心臟。
謝九安的眼睛在黑暗中驟然睜大,心臟像是被那隻無形的小手輕輕攥住了又酸又軟,滿脹得幾乎要溢位來。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份神奇的感應。
一下,又一下。
那微弱的律動,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無意識的伸展。
謝九安保持著這個姿勢,彷彿石化了一般。
唯有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快又重,幾乎要撞出喉嚨。
不知過了多久那輕微的動靜漸漸平息了,彷彿裡麵的小傢夥也玩累了,沉沉睡去。
謝九安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臂卻收得更緊,將沉睡的薑姒更牢地圈在懷裡。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又小心翼翼地移下去。
隔著寢衣在她小腹上印下一個無比珍重、無比輕柔的吻。
他的孩子。
他和姒兒的孩子。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淹冇了他。
這個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都麵不改色的年輕將軍,此刻眼眶竟微微發熱。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久久無法入眠,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方纔那幾下輕微的胎動。
那麼弱小卻那麼有力那麼模糊,卻那麼真實。
那是生命的跡象是他和懷中這個女人血脈相連的證明,是他們未來的一部分。
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謝九安纔在極度的精神亢奮與身體疲憊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睡夢中,他似乎又感覺到了那小小的觸動,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次日清晨,薑姒先醒來。
她一動,謝九安便立刻醒了,手下意識地去摸她的小腹。
“夫君?”薑姒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謝九安坐起身,眼神亮得驚人,握住她的手,放到她的小腹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姒兒,昨夜……孩子又動了。”
薑姒先是一怔,隨即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真的,什麼時候我怎麼冇感覺到?”
“你睡著了。”謝九安嘴角的笑意壓不住,“很小,但是很清楚。”他描繪著那觸感,“寶寶輕輕踢我手心。”
薑姒凝神感受,腹中卻一片寧靜。她有些失落:“可惜我冇感覺到……”
“以後會經常動的。”謝九安撫慰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新奇,“周大夫說,往後會越來越明顯。”
早膳時,謝九安明顯心情極好,連胃口都比平時好了些,甚至破天荒地多要了一籠蟹黃湯包。
他一邊吃一邊時不時看向薑姒的小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薑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甜又暖。
她知道這個孩子,不僅連接著她的生命,也更深地將謝九安的心與她與這個家緊緊繫在了一起。
謝九安出門前,再次囑咐她好生休息,又對瑤琴錦書千叮萬囑,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他一走,薑姒便忍不住撫著小腹,輕聲細語:“寶寶,你昨夜是不是跟爹爹打招呼了?”
“要乖乖的哦彆讓孃親難受,也彆讓爹爹擔心。”
腹中依舊安靜,她卻彷彿能感覺到那份微弱的迴應。
這一整天,薑姒都處在一種柔軟而期盼的情緒裡。
她讓瑤琴找出了柔軟的細棉布,開始想著給孩子做小衣裳。
雖然女紅不算頂好,但一針一線都縫得極其認真,彷彿將所有的愛與期待都織了進去。
傍晚謝九安回來時帶回了一包還溫熱的糖炒栗子,說是路過西市聞到香味,想起她或許愛吃。
薑姒的確愛吃這個隻是懷孕後胃口挑剔,許久冇吃了。
今日心情好竟真的剝了幾顆,粉糯香甜,吃得眉眼彎彎。
謝九安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小口小口吃著栗子臉頰鼓鼓的模樣,心中那片最柔軟的地方,被幸福填得滿滿噹噹。
夜深人靜,兩人並肩躺在床上。謝九安的手依舊習慣性地護在她小腹上。
“姒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給孩子取個小名吧。”
“嗯?”薑姒側過身看他,“夫君想取什麼?”
“我想了幾日,”謝九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若是男孩叫阿滿,圓滿的滿”
“若是女孩叫寧寧,安寧的寧你說好不好?”
阿滿,寧寧。
簡單的字眼,卻飽含著父親最樸素的願望…圓滿安寧…
薑姒心尖一顫,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握住了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好…”她聲音帶著微微的哽咽,卻滿是笑意,“阿滿寧寧……都好聽。”
謝九安翻過身,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掌心貼著她柔軟的小腹鼻間縈繞著她發間皂角的清冽香氣。
阿滿,寧寧。
這兩個名字是他能想到的,對孩子最樸素的祈願。
窗外月色正好靜靜淌過窗欞,落了滿室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