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下)
五月中旬,薑姒的孕吐不僅冇有緩解,反而愈發嚴重。
晨起嘔,聞味嘔,甚至有時隻是想到某些食物,胃裡便一陣翻江倒海。
短短十來日,她本就纖細的身子更顯清減下巴尖得可憐,臉色也總是帶著病態的蒼白。
更讓人憂心的是她的情緒。
不知是孕期身子虧虛心神不寧,還是實在難受得緊,薑姒變得異常脆弱敏感。
一點小事便能引得她掉眼淚……
晨起梳頭時扯痛了髮絲會哭,午膳時嚐到不合口的湯羹會哭,夜裡翻身時腰痠也會悄悄抹淚。
這日清晨,薑姒醒來時便覺得胸口窒悶。
剛被瑤琴扶起來,又是一陣劇烈的乾嘔,直嘔得眼淚都出來了,胃裡空空卻仍覺噁心不止。
“小姐,喝口溫水漱漱口吧。”錦書端著溫水,眼眶也跟著紅了。
薑姒搖搖頭,無力地靠在床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我……我是不是太冇用了……連個孩子都懷不好……”
“小姐快彆這麼說…”瑤琴急道,“周大夫說了,孕吐厲害說明胎氣旺盛,是好事呢!”
“隻是您身子弱,反應才格外重些。”
話雖如此,薑姒仍是情緒低落,一整天都懨懨的,午膳隻勉強喝了幾口清粥便不肯再吃。
謝九安從軍營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脫了外袍走進內室,便見薑姒獨自坐在窗邊,對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默默垂淚。
“姒兒…”謝九安心中一緊,快步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握住她微涼的手,“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薑姒轉過頭看他,眼淚掉得更凶了,聲音哽咽:“夫君……我是不是……太嬌氣了……總是吐,總是哭……我控製不住……”
謝九安心疼得不行,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胡說…懷孩子本就是辛苦事,難受了哭一哭怎麼了?”
“我的姒兒想哭就哭,想吐就吐,不必忍著。”
他起身將她小心抱起來,走到床邊坐下,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今日可吃了東西?”
薑姒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吃不下……聞到味道就想吐。”
謝九安眉頭緊鎖…
這樣下去不行,大人身子都要垮了。
“想吃什麼?哪怕隻有一點想吃的,也告訴我。”他柔聲哄道,“酸的,辣的,甜的?”
薑姒在他懷裡想了半晌,才小聲道:“有點想吃……酸梅子。就我們成婚前,母親給我醃的那種。”
那是她母親的拿手活,用青梅加甘草、冰糖醃製,酸甜生津。
“好。”謝九安立刻應下,“我讓觀墨去薑府取。”
“不用那麼麻煩……”薑姒拉住他的衣袖,“讓廚房隨便做點酸梅湯就好。”
“不麻煩。”謝九安低頭吻了吻她微濕的眼睫,“隻要你吃得下,什麼都值得。”
他當即叫來觀墨,仔細吩咐了。觀墨領命,連夜去了薑府。
約莫一個時辰後,觀墨帶著一小壇醃梅子回來,還捎來了李氏的一封信。
信上細細寫了孕期的注意事項,又囑咐薑姒放寬心,莫要憂思過重。
謝九安親自打開罈子,夾出兩顆梅子放在小碟裡,端到薑姒麵前:“嚐嚐看,是不是這個味道?”
薑姒拈起一顆放進嘴裡,酸中帶甜、生津開胃的味道在口中化開,那股翻騰的噁心感奇蹟般地平複了些。
她眼睛微亮,輕輕點頭:“嗯,是母親做的味道。”
謝九安看著她終於展露的笑顏,心中大石纔算落下一半。
——
然而孕吐易解,心結難紓。
幾日後,柳氏帶著陳嬤嬤來看薑姒,送來了幾匹柔軟的細棉布,說是給孩子做小衣裳用。
薑姒摸著那布料,忽然又掉下淚來。
“母親……我這樣……真的能當好一個母親嗎?”她抽噎著,“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柳氏忙摟住她:“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哪個女人頭一胎不是這樣過來的?”
“母親懷九安時,吐得比你還厲害,整整三個月下不了床呢。”
“真的嗎?”薑姒抬起淚眼。
“自然是真的。”柳氏柔聲道,“你看你九安如今不也好好的?”
“姒兒你要相信,你是最好的母親。”
“這孩子選了你做孃親,定是因為你溫柔善良能給他最多的愛。”
陳嬤嬤也在一旁笑道:“少夫人這是孕中多思了。等胎氣再穩些,身子舒坦了,自然就好了。”
“老奴見過多少夫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好一番勸慰,薑姒的情緒才稍稍平複。
柳氏離開後,謝九安從書房回來,見薑姒眼睛又紅紅的,歎了口氣,將她摟進懷裡。
“夫君,”薑姒靠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很讓人操心?”
“是。”
謝九安誠實地點頭,感覺到懷裡的身體一僵,又笑道,“可我就樂意操這個心。”
“我的夫人我的孩子,我不操心誰操心?”
薑姒破涕為笑,輕輕捶了他一下。
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正色道:“姒兒,聽我說懷孕辛苦我知道,你想哭就哭,想發脾氣就發脾氣不必憋著。”
“但你要記住無論多難受,都要為了孩子也為了我,努力多吃一口,多睡一會兒。好嗎?”
薑姒看著他認真而溫柔的眼睛,重重點頭:“好…”
“這纔對。”謝九安親了親她的額頭,“今日想吃什麼?我讓廚房做。”
“想吃……酸辣麵。”薑姒小聲道,“就一點點辣。”
“好,酸辣麵。”
謝九安當即吩咐下去,廚房很快端來一碗清淡版的酸辣麵,酸味足辣味隻一點點提香。
薑姒竟真的吃了大半碗,雖然飯後還是吐了些,但總算是進了些食。
謝九安看著她又哭又笑地吃完麪,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他的小夫人,正在為了他們的孩子努力。
——
五月二十,永昌伯夫人遞了帖子,說來探望柳氏。
柳氏本欲推拒,但轉念一想,若是推了反倒顯得心虛,便應下了,隻囑咐薑姒待在錦墨堂莫要出來。
然而永昌伯夫人來時,卻帶著她的女兒林三小姐。
在靜心苑說了會兒話,林三小姐便說想去園子裡看看新開的芍藥。
柳氏不好攔著,隻能讓陳嬤嬤跟著。
誰知林三小姐逛著逛著,便無意間走到了錦墨堂附近。
“這院子真精緻…”林三小姐看著錦墨堂的匾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聽說謝將軍對夫人極好,這院子也是特意為她修繕的?”
陳嬤嬤笑道:“世子確實疼愛少夫人。”
正說著,薑姒在瑤琴的攙扶下從房裡出來,想在廊下透透氣。
她今日穿了身寬鬆的淺碧色衣裙,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在陽光下顯得溫婉寧靜。
林三小姐遠遠看見,腳步便是一頓。她盯著薑姒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少夫人氣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適?”
薑姒冇想到會遇到外人,忙定了定神,屈膝行禮:“林小姐安好。隻是夏日睏乏,冇什麼大礙。”
林三小姐走近幾步,目光在薑姒身上轉了轉,忽然道:“少夫人這衣裳……腰身似乎放得特彆寬鬆?”
薑姒心中一緊,手下意識撫上小腹。
她這身衣裳確實是特意做寬鬆的,但一般人不會注意這個細節。
瑤琴忙道:“小姐近來胃口不佳,衣裳便做得寬鬆些,穿著舒服。”
“原來如此。”林三小姐笑了笑,眼中卻閃過一絲瞭然,“那少夫人可要好生保重。謝將軍如今聖眷正濃”
“少夫人若能早日為謝家開枝散葉,那才真是錦上添花呢。”
薑姒強笑道:“多謝林小姐關心。”
林三小姐又說了幾句閒話,這才隨著陳嬤嬤離開。
回到房中,薑姒的臉色更白了。她抓住瑤琴的手,聲音發顫:“她……她是不是看出來了?”
瑤琴也心慌,卻強自鎮定:“不會的,小姐彆多想。”
“您這才一個多月哪裡看得出來?林小姐就是隨口一說。”
可薑姒心中卻莫名不安。
果然兩日後,京中開始流傳一些閒言碎語。
說建安侯府少夫人遲遲未露麵,怕是身子有恙,更有甚者暗指她胎氣不穩雲雲。
這些話傳到謝九安耳中時,他正在京郊大營。
周文瑾派人送來的信裡,將京中傳聞寫得清清楚楚,末尾還加了一句:永昌伯府近來與德妃娘娘走動頻繁。
謝九安捏著信紙,眼神冷得能結冰。
這些人,手伸得太長了。
他當即策馬回府,一進錦墨堂便見薑姒又在偷偷抹淚。
“姒兒。”謝九安快步走過去。
薑姒看見他,眼淚掉得更凶:“夫君……外麵那些話……是不是因為我總不出門,才讓人猜疑了?”
“我……我是不是該出去走走?”
“不必…”謝九安斬釘截鐵,“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那些閒言碎語不必理會。”
“可是……”
“冇有可是。”謝九安握住她的肩膀,認真道,“姒兒,你聽好。外麵那些話,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
“他們的目標不是你p是我,是謝家。你若是因此亂了心神,才正中他們下懷。”
薑姒愣住了:“有人……故意?”
“嗯。”謝九安點頭,“永昌伯府與二皇子一黨有牽連,如今二皇子倒了,他們便想從彆處找補。”
“你是我的軟肋,他們自然想拿你做文章。”
薑姒咬著唇,眼中閃過憤怒:“他們……他們怎麼敢……”
“他們自然敢。”謝九安冷笑,“但也要看我答不答應。”
他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所以姒兒,你要好好的。”
“你越是安穩他們越是冇有可乘之機。至於那些閒話,我會處理。”
薑姒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的惶恐漸漸平息。
她重重點頭:“我聽夫君的。”
謝九安這才露出笑容,將她摟進懷裡:“這纔對。”
——
次日,謝九安進宮麵聖。
太極殿裡,皇帝正在批閱奏摺,見謝九安進來,笑道:“謝卿今日怎麼有空進宮?”
“臣有一事,想請陛下做主。”謝九安跪地行禮。
“哦?何事?”
“近日京中有傳言,說臣妻胎氣不穩,恐難為謝家延續香火。”
謝九安抬起頭,眼中滿是誠懇,“臣妻確有身孕,不過月餘,正是胎氣未穩之時。”
“臣與薑氏婚事乃陛下親賜,此胎承天恩護佑。流言驚擾孕婦,更辜負陛下隆恩於皇嗣不祥。”
“臣懇請陛下下旨禁謠,護臣妻母子,亦保陛下賜婚體麵。”
皇帝聞言,眉頭微蹙:“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謝九安道,“臣妻因此日夜憂心食不下嚥,臣實在心疼。”
皇帝沉吟片刻。
謝九安是他看重的臣子,如今又剛立下大功,其妻有孕本是喜事,卻被如此謠言中傷,確實不該。
“準了。”皇帝點頭,“朕會下旨,嚴禁議論臣工家事。至於謝卿之妻,既有了身孕,便好生養著。朕賜些補品,聊表心意。”
“謝陛下隆恩!”謝九安重重叩首。
聖旨很快下達,京中那些流言蜚語一夜之間消失無蹤。
永昌伯府更是被皇後召進宮,狠狠訓斥了一頓罰俸半年,閉門思過。
訊息傳回建安侯府,薑姒終於鬆了口氣。
“夫君,”她靠在謝九安懷裡,輕聲道,“謝謝你。”
“傻話。”謝九安撫著她的背,“護著你本就是我的責任。”
薑姒抬頭看他,眼中滿是依賴:“有夫君在,我什麼都不怕。”
謝九安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嗯,有我在。”
窗外,月色如水。
而這場風波,就這樣被謝九安雷霆手段平息了。
薑姒的孕吐也漸漸好轉,雖然還是會噁心,但已能正常進食。
她的情緒也平穩了許多,不再動不動就掉眼淚。
謝九安每日儘量早歸,陪著她說話,散步,偶爾念些詩詞給她聽。
薑姒的肚子一天天微微隆起,雖然還不明顯,但兩人都能感覺到那個小生命在慢慢長大。
這日傍晚,兩人在院中散步。
薑姒忽然停下腳步,拉住謝九安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夫君,你感覺到了嗎?”她眼中閃著溫柔的光,“他好像在動。”
謝九安凝神感受,確實感覺到一絲極輕微像是小魚遊動般的觸感。
他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真的……他在動?”
“嗯。”薑姒點頭,臉上是初為人母的驕傲與幸福,“周大夫說,這是胎動。以後會越來越明顯的。”
謝九安蹲下身,將臉輕輕貼在她的小腹上,聲音輕柔得不像話:“小傢夥,你要乖乖的,彆折騰你孃親。”
薑姒看著他的模樣,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