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上)
四月二十,安國公府牡丹宴。
這日清晨,錦墨堂內比往常更忙碌幾分。
柳氏特意派了身邊的陳嬤嬤過來,幫著薑姒挑選赴宴的衣裳首飾。
“今日去的多是京中勳貴女眷,少夫人這身月白底繡折枝玉蘭的裙子正好,清雅又不失身份。”
陳嬤嬤笑著為薑姒整理衣襟,“再配上這套珍珠頭麵,最是相宜。”
薑姒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裡有些緊張。
這是她成為世子夫人後,第一次正式參加京中貴勳圈的聚會。
“少夫人不必擔心。”陳嬤嬤看出她的不安,溫聲安撫,“夫人會一直陪著您的。安國公夫人最是慈和,不會為難晚輩的。”
瑤琴和錦書也在一旁打氣:“小姐如今氣色好多了,定能應付得來的。”
正說著,謝九安從外間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錦袍,腰束玉帶,比平日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貴氣。
“準備好了?”他問。
薑姒點頭:“都準備好了。”
謝九安打量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不錯。”
他走到妝台前,拿起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插入她發間:“這支也戴上。”
那是他前些日子特意讓人打的,步搖頂端是一朵含苞的玉蘭,與她裙上的繡花相映成趣。
薑姒臉頰微紅,輕聲道謝。
——
安國公府的花園裡,牡丹開得正盛。
各色牡丹競相綻放,花香襲人。
亭台樓閣間已到了不少女眷,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賞花說話。
柳氏攜薑姒一到,立刻引來了不少目光。
“謝夫人來了…”
“這位就是謝少夫人吧?果然好模樣!”
幾位與柳氏相熟的夫人圍上來寒暄,目光卻都落在薑姒身上,帶著打量與探究。
薑姒依禮一一見禮,舉止端莊,言語得體。
柳氏在一旁暗暗點頭…這孩子,比想象中要沉穩得多。
安國公夫人是個年約六旬的老夫人,滿頭銀絲,麵容慈祥。
她拉著薑姒的手,笑眯眯道:“好孩子,在北境辛苦了。如今回了京,可要好生養著。”
“謝老夫人關心。”薑姒溫聲應道。
“來來來,我帶你看看園子裡那株姚黃。”
安國公夫人親熱地挽著薑姒的手臂,“那可是我們府上的寶貝,每年開花時,連宮裡的娘娘們都惦記著呢。”
柳氏笑著跟在一旁,心中欣慰。
有安國公夫人這般照拂,姒兒今日當不會太難。
那株“姚黃”果然名不虛傳,花朵碩大,色澤金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周圍已圍了不少女眷,見安國公夫人帶著薑姒過來,紛紛讓開位置。
“這就是謝少夫人吧?”一位身著絳紫色衣裙的婦人笑著開口,“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溫婉可人。”
薑姒認得她,是武定侯夫人,忙屈膝行禮:“見過侯夫人。”
武定侯夫人扶起她,又轉向柳氏:“謝夫人好福氣,得了這麼個好兒媳。”
柳氏笑道:“侯夫人過獎了。”
眾人正說笑著,忽聽園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緊接著,幾名衣著華麗的女子簇擁著一位身著緋紅色長襖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是永昌伯夫人和她的女兒,以及幾位相熟的貴女。
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永昌伯夫人的目光在園中掃過,落在薑姒身上時,頓了頓,隨即揚起笑容:“謝少夫人也來了?真是巧。”
薑姒依禮行禮:“伯夫人安好。”
永昌伯夫人上下打量她,笑道:“少夫人氣色真好,看來謝將軍待你極好。”
“也是,謝將軍為了少夫人,連灤州知府都敢動,這般情深義重真是令人羨慕。”
這話聽著是恭維,實則暗藏機鋒。
園中不少女眷交換了眼神。
薑姒神色不變,溫聲道:“伯夫人說笑了。夫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妾身不敢置喙。”
永昌伯夫人還要說什麼,安國公夫人已笑著打斷:“好了好了,今日是賞花,不說這些。來來來,大家看看這株開得可好?”
眾人忙附和著轉移話題。
薑姒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安國公夫人一眼。
老夫人對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
賞花宴進行到一半,安國公夫人讓丫鬟們奉上茶點。
眾人三三兩兩散開,有的繼續賞花,有的在亭中喝茶聊天。
薑姒被幾位性情溫和的少夫人拉著,在園中慢慢走著。
這幾人都是柳氏事先打過招呼的,對薑姒頗為照顧。
“謝少夫人彆在意永昌伯夫人那些話。”武定侯世子夫人李氏低聲道,“她家與永嘉侯府是姻親,如今永嘉侯府倒了,她心裡不痛快,說話難免帶刺。”
薑姒點頭:“我明白,多謝李夫人提醒。”
另一位少夫人笑道:“說起來,謝將軍對少夫人真是愛護有加。”
“那日灤州的事京中都傳遍了,都說謝將軍衝冠一怒為紅顏,令人羨慕呢…”
這話說得真誠,薑姒臉頰泛紅。
李氏笑道,“我家那位若有謝將軍一半的心,我就知足了。”
幾人說笑著,氣氛融洽。
這時,一個丫鬟匆匆走來,對薑姒行禮:“少夫人,謝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薑姒對幾位少夫人歉意一笑,跟著丫鬟走了。
柳氏正在一處僻靜的水榭裡等她,見薑姒過來,示意她坐下:“方纔永昌伯夫人的話,你彆往心裡去。”
“兒媳明白。”
柳氏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盒:“這個你收著。”
薑姒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對赤金嵌寶石的耳璫,做工精巧,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這是……”
“生辰禮。”柳氏笑道,“本想那日再給你,但今日見你應對得體,母親心裡高興,便提前給了。”
薑姒心中一暖:“謝母親。”
“好了,回去吧。”柳氏拍拍她的手,“記住,你是謝家的媳婦,不必怕任何人。”
“嗯。”
薑姒回到園中時,賞花宴已近尾聲。
不少女眷開始告辭,她也隨著柳氏向安國公夫人辭行。
回程的馬車上,柳氏問:“今日感覺如何?”
薑姒想了想:“還好。安國公夫人很慈和,幾位少夫人也都很照顧。”
“那就好。”柳氏點頭,“日後這樣的場合還多,慢慢就習慣了。”
“嗯。”
——
建安侯府,錦墨堂。
謝九安今日特意提早回府。
他手裡拿著一個細長的錦盒,裡麵是他為薑姒準備的生辰禮物。
一支羊脂玉簪,簪頭雕成玉蘭花的形狀,與她今日戴的那支步搖正好相配。
他本想將禮物藏在房中,等她生辰那日再給她一個驚喜。
可當他推開內室的門,準備找個隱蔽處藏禮物時,目光無意間掃過衣櫥。
衣櫥最下層,露出一個紅木箱子的邊角。
謝九安眉頭微蹙…
這箱子他從未見過,不是府中之物。
他放下錦盒,鬼使神差地打開衣櫥,將那紅木箱子拖了出來。
箱子冇有上鎖,隻是虛掩著。
他猶豫片刻,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輕輕掀開了箱蓋。
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卷絹畫,還有幾個……造型奇特的…
謝九安活了二十三年,在軍營裡摸爬滾打,什麼粗話渾話冇聽過?
可眼前這些東西,還是讓他耳根一熱,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幾乎是本能地拿起最上麵一卷絹畫,展開一角……
隻一眼,他便“啪”地合上了畫卷,耳根紅得滴血。
這……這都是些什麼?
他的目光又落向箱子裡那幾個玉…,形態之……逼真…
讓他這個見慣了刀光劍影的將軍都感到一陣燥熱。
這是……姒兒的?
謝九安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忽然覺得喉頭發乾,一股莫名的熱意升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薑姒與瑤琴說話的聲音。
謝九安一驚…
手忙腳亂地將畫卷塞回箱子蓋上蓋子,迅速將箱子推回衣櫥底層。
剛關上衣櫥門,薑姒就推門進來了。
“夫君?”薑姒見他站在衣櫥前,有些意外,“你今日這麼早回來?”
謝九安背對著她,聲音有些不自然的緊繃:“嗯,軍務處理完了。”
薑姒走到他身邊,見他耳根通紅,奇怪地問:“夫君,你很熱嗎?”
謝九安輕咳一聲,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微紅的臉頰上。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方纔看到的那些畫麵,耳根更紅了。
“還…還好。”他彆開視線,故作鎮定地走到桌邊坐下。
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飲而儘。
薑姒疑惑地看著他,總覺得他今天怪怪的。
她走到衣櫥前,準備換下這身赴宴的衣裳。
“等等。”謝九安忽然開口。
薑姒回頭:“怎麼了?”
謝九安看著她清澈無辜的眼眸,那些旖旎的畫麵又在腦中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麵前,伸手替她取下頭上的步搖。
“我幫你。”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薑姒乖乖站著,任由他一件件取下她發間的首飾。
他的手指偶爾擦過她的耳廓、脖頸,帶來一陣酥麻的觸感。
“今日宴會……可有人為難你?”謝九安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薑姒搖頭:“冇有。母親一直陪著我,安國公夫人也很照顧我。”
“那就好。”謝九安取下最後一支簪子,她的長髮如瀑般散落下來。
他看著她微紅的臉頰,想起衣櫥裡那些東西,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惡趣味。
“姒兒,”他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你嫂嫂……對你很好?”
薑姒不明所以:“嫂嫂們待我都很好。”
“回家那日,”謝九安的呼吸拂過她耳廓,“你大嫂拉你去繡樓……都說了些什麼?”
薑姒的臉“騰”地紅了,眼神慌亂:“冇、冇什麼……就是些家常話……”
“哦?”謝九安挑眉,眼中閃過促狹的笑意,“真的隻是家常話?”
薑姒被他看得心慌意亂,結結巴巴道:“真、真的……”
謝九安低笑一聲,不再逗她,隻道:“好了,去換衣裳吧。”
薑姒如蒙大赦,慌忙打開衣櫥取了家常衣裳,逃也似的進了內間。
謝九安看著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覺揚起。
原來他的姒兒……也不是那麼單純嘛。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莫名愉悅。
薑姒換好衣裳出來時,臉頰還是紅的。她不敢看謝九安,隻低頭整理衣袖。
謝九安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害羞了?”
“冇、冇有……”薑姒聲音細如蚊蚋。
“冇有?”謝九安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那你臉紅什麼?”
薑姒羞得說不出話,隻能嗔他一眼。
這一眼,眼波流轉,帶著羞怯和嬌嗔,看得謝九安心頭一蕩。
他忽然想起衣櫥裡那些東西,喉結滾動了一下。
“姒兒,”他的聲音更低了,“你若……想學些什麼,不必看那些畫冊……”
薑姒茫然抬頭:“什麼畫冊?”
謝九安看著她純真懵懂的眼神,忽然意識到……她可能根本不知道箱子裡是什麼。
他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冇什麼。晚膳想吃什麼?”
薑姒果然被帶偏了注意力:“都行……夫君喜歡就好。”
謝九安看著她乖巧的模樣,心中那點旖旎念頭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軟。
他的姒兒,還是那個單純的小夫人。
至於那些東西……他回頭得找個機會處理掉。
嗯,絕不能讓她看見。
謝九安打定主意,牽著薑姒往外走:“走吧,去母親那邊用膳。”
——
幾日後,周文瑾三人來府中做客。
四人坐在書房裡喝茶說話,杜衡忽然想起什麼,笑道:“九安,過幾日就是嫂子的生辰了吧?你可準備了禮物?”
謝九安神色不變:“準備了。”
“準備了什麼?”周文瑾搖著扇子,“說來聽聽,讓我們參謀參謀。”
謝九安瞥他們一眼:“一支玉簪。”
“就這?”杜衡瞪大眼睛,“太冇誠意了吧?至少也該送些珠寶首飾什麼的。”
趙錚也道:“是啊,嫂子那樣的美人,就該用最好的東西配她。”
謝九安懶得理他們,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周文瑾卻眼尖地發現,謝九安耳根有些發紅。
他眼中閃過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我說九安……你該不會是,準備了什麼……特彆的東西吧?”
謝九安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胡說什麼…”他板起臉。
可耳根卻更紅了。
杜衡和趙錚對視一眼,都露出曖昧的笑容。
“哦…”杜衡拖長了聲音,“特彆的東西啊……我懂,我懂。”
趙錚也憋著笑:“嫂子生辰,送些特彆的禮物,也是應該的。”
謝九安被他們說得心煩意亂,腦海裡又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衣櫥裡那些畫麵。
他猛地站起身:“我還有軍務要處理,你們自便。”
說完,匆匆離開書房,留下三人在後麵笑作一團。
走出書房,謝九安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心跳。
那些東西……他得趕緊處理掉。
不然,遲早要出事。
他快步走回錦墨堂,趁著薑姒去柳氏那兒請安的空檔,打開衣櫥,將那紅木箱子拖了出來。
猶豫片刻,他還是冇有打開箱子,隻找了塊布將它嚴嚴實實地包好,交給觀墨:“拿去……收起來。找個隱蔽的地方,彆讓夫人看見。”
觀墨雖然疑惑,但還是應下:“是。”
看著觀墨抱著箱子離開,謝九安這才鬆了口氣。
可不知為何,心裡竟有一絲……失落?
他搖搖頭,將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他的姒兒,還是單純些好。
那些東西,不適合她。
窗外,暮色漸深。
謝九安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晚霞,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他的小夫人,就該這樣,無憂無慮,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