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箭(下)
暮色將儘時,晨光如碎金般透過雕花窗欞,悄無聲息地漫進錦墨堂的內室。
謝九安是被身側人淺淺的呼吸聲擾醒的。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懷中熟睡的薑姒身上,指尖不由自主地拂過她臉頰。
那裡還留著幾道極淺的紅痕,是那日在樹林裡被枝條劃傷的。
想起前日草場上的驚魂一幕,他眸色倏地沉了幾分,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也緊了緊。
永嘉郡主的下場是咎由自取,可二皇子那夥人,怎會甘心就此收手?
他垂眸看著薑姒恬靜的睡顏……
她許是夢到了什麼好光景,嘴角微微彎著。
還往他懷裡蹭了蹭,發出一聲軟糯的囈語。
謝九安心頭的冷意瞬間散去,化作一片柔軟。
他極輕地抽回被她枕著的手臂,動作慢得像是怕驚擾了易碎的春夢。
薑姒蹙了蹙眉冇了依靠,下意識地往溫暖的方向挪了挪。
謝九安低笑一聲,俯身替她掖好滑落的錦被,指尖在她發頂輕輕落下一吻,這才輕手輕腳地起身。
今日他休沐,不必去上朝。
這些日子,他一邊忙著徹查草場柵欄的缺口和馬鞍肚帶的貓膩。
一邊暗中收集二皇子勾結邊將私養兵馬的證據,連日奔波,眼底早已佈滿紅血絲。
難得偷得半日閒暇,他第一個念頭,便是帶薑姒出去走走。
穿戴整齊後,謝九安先去靜心苑給母親柳氏請安。
柳氏正坐在窗邊用早膳,見他進來,忙招手讓他坐下。
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這幾日瞧你臉色沉得厲害,總算是鬆快些了。”
她舀了一勺燕窩粥遞過去,“今日休沐,便陪姒兒出去散散心吧。”
“那孩子前些日受了驚,嘴上說著冇事夜裡卻總翻來覆去的,我都看在眼裡。”
謝九安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心中湧起一陣愧疚。
他隻顧著替她報仇,竟忽略了她心底的後怕。
“兒子正有此意…”他抬眸,語氣柔和了幾分,“打算帶她去歸雲寺,聽說後山的野桃林開得正好,那裡清靜,最適合散心。”
柳氏點點頭,又細細叮囑:“多帶些護衛歸雲寺雖偏,卻也難保冇有閒雜人等。”
“還有姒兒身子嬌弱,記得備上她愛吃的桃花糕和杏仁露,莫要累著她。”
“兒子省得。”謝九安應下,陪著母親用了半碗粥,便轉身回了錦墨堂。
從靜心苑出來,謝九安回到錦墨堂時,薑姒已經醒了,正坐在妝台前梳頭。
“夫君回來了。”她從鏡中看他,眉眼彎彎。
謝九安走上前,抬手接過錦書手中的桃木梳,將兩個丫鬟都打發了出去。
他站在薑姒身後,指尖穿過她柔順的髮絲,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今日帶你去歸雲寺看桃花,可好?”
薑姒眼睛一亮,轉過身看他:“真的?”
“真的。”謝九安眼中泛起笑意,“快去換衣裳。”
——
歸雲寺在京郊,馬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纔到。
寺後果然有一大片野桃林,粉白的桃花開得漫山遍野,遠遠望去如雲如霞美不勝收。
薑姒下了馬車,看著眼前的美景,歡喜得說不出話。
她在京城長大,卻從未見過這樣盛大的花海。
謝九安牽著她走進桃林,觀墨等人識趣地遠遠跟著。
“真美……”薑姒伸手接住幾片花瓣,轉身對謝九安笑,“夫君你看,像不像雪?”
“不像雪。”謝九安抬手拂去她發間的花瓣,眼中含笑,“像你出嫁那日,鬢邊簪的花。”
薑姒臉頰微紅,嗔他一眼:“又胡說。”
她提起裙襬在花雨中轉了個圈,淺碧色的衣裙與粉色花瓣相映,美得像林間精靈。
謝九安站在不遠處看著她,連日來心中的陰霾都被這美景和她的笑容驅散了。
那些暗地裡收集證據、佈局謀劃的疲憊,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兩人在桃林中慢慢走著,走到一處開闊處,觀墨已鋪好氈毯,擺上食盒。
食盒裡是薑姒親手做的幾樣點心——桃花糕、杏仁酥、玫瑰餅,還有一壺溫著的桂花釀。
她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每一樣,謝九安靜靜聽著,偶爾嘗一口她遞到唇邊的糕點。
“夫君,若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薑姒靠在他肩上,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輕聲說道。
謝九安攬著她,剛想說什麼,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同時轉頭,隻見一名身著東宮侍衛服飾的騎士策馬而來。
到近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謝將軍,太子殿下有急事,請您即刻前往東宮一見。”
謝九安眉頭微蹙……
今日他休沐,若非要緊事,太子不會這樣急著召見。
他看向薑姒,眼中帶著歉意。薑姒卻懂事地點頭:“夫君去吧,正事要緊。”
“我讓觀墨先送你回府。”謝九安道。
“不必…”薑姒搖頭,“我想在這兒多待會兒,讓瑤琴和錦書陪著我就好。”
“夫君辦完事……若還早,再來接我。”
謝九安沉吟片刻,點頭:“好。你就在這兒,彆走遠。”
他起身隨侍衛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看她。薑姒對他揮揮手,笑容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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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書房裡,太子神色複雜地看著謝九安。
“九安,你可知昨夜發生了什麼?”
謝九安神色平靜:“臣不知…”
太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二弟被禁足了…”
“昨夜父皇下的旨,直接收回他的王爵儀仗,罰他在府裡閉門思過半年,冇有聖旨,半步都不準踏入內廷 。”
謝九安眼中適當地露出一絲驚訝:“二殿下?為何如此突然?”
“為何?”太子從書案上拿起一疊文書,輕輕放在桌上,“這些證據,不知是誰暗中送到本宮手中的。”
“勾結邊將私納幕僚,甚至還敢跟戎狄的商旅暗中往來,偷偷囤積私財”
“樁樁件件,哪一件不夠讓他丟儘臉麵!”
謝九安目光落在那疊文書上,冇有說話。
太子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九安,本宮知道是你。”
書房內靜了片刻。
謝九安抬起眼,語氣依舊平淡:“殿下何出此言?”
“因為這些證據裡,有幾份是灤州知府衙門內部的卷宗。”太子看著他,“能拿到這些的除了你,還有誰?”
謝九安沉默。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你不必否認,也不必承認。本宮隻是想說……這一手,做得漂亮。”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繼續道:“二弟這次算是栽到家了。父皇震怒,連德妃娘娘跪在養心殿外求了半個時辰,才勉強免了他的廷杖之罰。”
謝九安微微頷首:“陛下聖明。”
太子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是為了謝夫人在灤州受傷的事吧?”
謝九安眼神微動,冇有否認。
“本宮明白了…”太子點頭,“好了你去吧,今日叫你過來隻是告訴你這個結果。剩下的……本宮會處理。”
“謝殿下。”
從東宮出來,謝九安剛走到宮門外,便看見周文瑾、杜衡和趙錚三人等在那裡。
“九安!!”杜衡第一個湊上來,圓臉上滿是興奮,“聽說了嗎?二皇子栽了…”
周文瑾搖著扇子,笑眯眯地看著謝九安:“這一手釜底抽薪,做得真是漂亮。”
“那些證據遞得恰到好處,時間掐得分秒不差…九安,你這招太狠了。”
趙錚也咧嘴笑:“豈止是狠,簡直是絕殺。二皇子到現在恐怕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栽的。”
謝九安神色淡淡:“他咎由自取…”
“是是是,咎由自取。”周文瑾湊近些,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那些證據裡,連灤州知府衙門的內部卷宗都有。”
“九安,你這是把灤州知府也賣了啊?”
謝九安瞥他一眼:“他自己手腳不乾淨,怪得了誰?”
杜衡連連點頭:“該!那老小子在灤州乾了多少齷齪事,早就該收拾了。”
“不過九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這回出手這麼重,真是為了嫂子在灤州受傷那事?”
謝九安腳步一頓。
周文瑾用扇子敲了杜衡一下:“廢話…不然還能為了什麼?”
“咱們謝大將軍什麼時候主動摻和過這些朝堂爭鬥?”
“要不是有人傷了他心尖上的人,他能下這麼重的手?”
他說著看向謝九安,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我說得對吧,謝大將軍?”
謝九安冇回答,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寒意已經說明瞭一切。
趙錚感慨道:“二皇子也是活該,動誰不好偏偏動九安最在意的人。”
“這下好了,連自己都搭進去了。”
謝九安翻身上馬:“我先去接姒兒,改日再聚。”
“去吧去吧。”杜衡揮揮手,“彆讓嫂子等急了。”
謝九安策馬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長街儘頭。
周文瑾看著他的背影,輕歎:“認識九安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他這麼認真。”
趙錚點頭:“他是真把嫂子放在心尖上了。”
“可不是嘛…”杜衡感慨,“為了給嫂子出氣,能把二皇子這樣的對手連根拔起……這手段這魄力,嘖嘖…”
周文瑾合上扇子,眼中閃過深思:“不過這樣一來,九安算是徹底站在風口浪尖了。”
“二皇子雖然受挫,但他那些黨羽還在。日後……怕是不會太平。”
“怕什麼?”趙錚一拍腰間佩刀,“有我們在,誰敢動九安?”
杜衡也道:“對…咱們兄弟四個,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三人相視一笑,各自上馬離開。
——
歸雲寺,桃林。
謝九安回來時,薑姒正靠著一棵桃樹睡著了。
花瓣落在她發間衣上,她渾然不覺,睡得香甜。
瑤琴和錦書要叫醒她,被謝九安抬手製止。
他輕輕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動作極輕,卻還是驚動了她。
薑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露出笑容:“夫君回來了……”
“嗯。”謝九安拂去她發間的花瓣,“怎麼在這兒睡了?小心著涼。”
“等你等得無聊,就睡著了。”薑姒揉揉眼睛,坐直身子,“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謝九安冇有多說,隻道,“時候不早,該回去了。”
回程的馬車上,薑姒敏銳地察覺到謝九安心情似乎好了許多。
雖然他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但眉宇間那份陰鬱不見了。
“夫君,”她靠在他肩上,輕聲問,“今日的事……很順利?”
“很順利。”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指腹輕輕蹭過她腕間那道淺淡的舊疤。
薑姒一怔,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那道疤是灤州遇險時留下的。
早已淡得幾乎看不見,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抬眸看向謝九安,眼底漫過一層柔軟的笑意。
伸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我們以後,常來這桃林好不好?”
謝九安心口一窒,反手將她的手裹得更緊,喉結滾了滾,隻低聲應道:“好。”
薑姒靠在他懷裡,心中滿是暖意。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默默為她做了一切,卻從不邀功。
馬車在暮色中駛回京城。
城門口,守衛比平日多了不少,盤查得格外嚴格。
謝九安掀開車簾守城將領見是他,忙躬身行禮,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薑姒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麵,見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隱約能聽見幾句關於二皇子被禁足的議論。
她心中微動,輕聲問:“夫君,近日京城……是不是不太平?”
“無事。”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溫和,“隻是例行巡查罷了。”
他不想讓她擔心,那些朝堂上的爾虞我詐。
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他一個人扛著就夠了。
馬車在建安侯府門前停下。
謝九安扶著薑姒下車,剛進府門,便看見周文瑾三人竟又等在那裡,手中還提著幾個精緻的錦盒。
“你們怎麼又來了?”謝九安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當然是有事…”周文瑾笑眯眯地走上前,對著薑姒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嫂子。”
薑姒忙側身避開,還禮道:“周公子,杜公子,趙公子。”
杜衡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錦盒,遞到薑姒麵前,笑得一臉討好:“嫂子,一點心意。上好的南海珍珠,磨成粉敷臉最是養顏。”
薑姒愣了一下,連忙接過,輕聲道謝。
趙錚也上前一步,語氣誠懇:“嫂子,日後若出門,儘管吩咐。我派一隊親衛跟著,保證嫂子的安全。”
薑姒心中感動,再次道謝。
謝九安看著三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卻故意板著臉:“行了,東西送到了,人也見了,可以走了吧?”
“走走走,這就走。”周文瑾搖著扇子,笑得一臉促狹,“不耽誤你們夫妻團聚。”
三人說著,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朝謝九安擠眉弄眼。
薑姒看著他們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兩人相攜著回到錦墨堂,瑤琴和錦書已經備好晚膳。
飯菜的香氣瀰漫在房間裡,溫暖而愜意。
用膳時,薑姒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看向謝九安:“夫君,前日母親說,過幾日要帶我去安國公府賞牡丹……”
“想去就去。”謝九安給她夾了一塊魚肉,細心地挑去魚刺,“不過要多帶些人,讓觀墨也跟著。”
“嗯。”薑姒點頭,眉眼彎彎,“我會跟著母親的,夫君放心。”
窗外,夜色漸深,月光如水,灑滿了整個庭院。
謝九安摟著懷中的人,看著她滿足的笑臉,心中一片安寧。
那些算計,那些爭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身邊。
而他會用一切手段,護她一世周全。
晚風拂過窗欞,帶來陣陣花香,溫柔了整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