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明月坊脫身,盛卿歡長舒一口氣,望著林府的方向,無奈輕笑:“看來今日,林府是非去不可了。”
她並未直接前往,而是先繞道去了京城最好的成衣鋪霓裳閣,挑了套合身的粉色錦裙換上。
紫依準備的那件衣裳美則美矣,實在過於單薄,即便裹著蕭楚那件寬大的披風,寒意依舊絲絲縷縷地滲入。
換上新衣,整個人都暖和利落了不少。
她想了想,又順路去買了林翩翩最愛的栗子糕,特意繞道書肆,取了預定的《戀戀江湖》最新卷,這才悠悠然地前往林府。
剛至林府氣派的朱漆大門前,便見一輛馬車停穩,一人正從車上下來。
那人身著月白長衫,氣質溫潤如玉,正是林府大公子林昱清。
他一身青衫,溫文爾雅,見到盛卿歡,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從容行禮:“郡主。”
“林大哥,”盛卿歡頷首回禮,淺笑道,“我來尋翩翩。”
林昱清眸中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如春風拂過湖麵:“郡主請隨我來。”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身上那件明顯不屬於她的男子披風,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旋即恢複如常,側身引路。
林府庭院深深,迴廊曲折。
林昱清走在身側,聲音溫和:“小妹頑劣,平日裡多有勞郡主費心了。”
盛卿歡步履輕盈,語氣不緊不慢:“林大哥言重了,翩翩隻是性子活潑爛漫,天真可愛。”
正說著,遠遠便聽見庭院深處傳來林翩翩嬌憨的哀求聲:
“夫子,今天就練到這裡嘛!我保證,明天一定加倍練習,好不好?就讓我休息一下嘛!”
“不行。”夫子的回答簡潔而冷漠,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翩翩。”盛卿歡唇角微勾,揚聲喚道。
如同聽到了救星降臨,林翩翩立刻鬆開了緊攥著夫子袖擺的手。
像隻歡快的小雀兒,提著裙襬“噔噔噔”地小跑過來,一把抱住盛卿歡的胳膊。
甜膩膩地喚道:“卿歡姐姐!”
她這才注意到旁邊的兄長,吐了吐舌頭:“哥,你也在呀。”
林昱清無奈地看了妹妹一眼,對夫子道:“夫子,今日便到此吧。琴課,明日再練。您辛苦了,先去歇息。”
那青衫夫子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轉身離去,經過盛卿歡身側時,帶起一陣清冷的書卷氣。
待夫子走遠,林昱清也叮囑了妹妹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林翩翩立刻湊到盛卿歡耳邊,壓低聲音,興奮地問:
“卿歡姐姐,你快看!我家這位夫子,是不是生得芝蘭玉樹,劍眉星目?”
盛卿歡回想起方纔那驚鴻一瞥,夫子確實氣質清冷,容貌俊逸,便笑著點頭附和:“嗯,確實生得極好。”
林翩翩心花怒放,拉著盛卿歡進了自己的閨房。
盛卿歡將點心和話本遞給她,小姑娘更是開心得眉眼彎彎。
“卿歡姐姐,前些日子聽說你病了,我想去探望,你家卻閉門謝客,可擔心死我了!你現在可大好了?”
“已經無礙了,勞你掛心。”盛卿歡在繡墩上坐下。
“那就好!”林翩翩拍拍胸口,隨即又垮下小臉。
“唉,年後就又要去書院了。簡直不敢想象,書院裡冇有你在的日子該多無趣!
不過,她很快又自己振作起來,雙手捧著臉,眼中冒出小星星:
“雖然太傅授課是嚴厲了些,可他生得那般清風霽月,光是看著都覺得心情愉悅,好像……也能忍一忍了。”
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傻笑起來。
盛卿歡看著她這副懷春少女的模樣,不禁莞爾:“翩翩,你……喜歡季太傅?”
“喜歡呀!”林翩翩回答得乾脆,還掰著手指頭數起來。
“我還喜歡剛纔那位夫子,也喜歡卿歡姐姐你!但凡是生得好看的人,我都喜歡!”
太傅,確實許久未見了。
想起那張清正端方、偶爾因她而破功的俊臉,心底竟也泛起淺淺漣漪。
不過,在去太傅府“敘舊”之前,她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去會一會那位傳說中那位師叔,靈山寺的住持,無為子。
從林府告辭後,盛卿歡身姿輕盈,如燕雀般掠過重重屋脊,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靈山寺後山,住持禪房的屋簷之上。
她剛在瓦簷上落定,腳下房內便傳出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
“施主既然大駕光臨,何不下來喝杯清茶?”
盛卿歡並未動彈,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與警惕:“晚輩可不敢喝住持您的茶。”
“怎麼?”無為子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怕貧僧下毒?”
“我覺得,”盛卿歡語帶譏誚,“住持身邊的空氣,恐怕都帶著毒呢。”
“看來,施主對貧僧誤會頗深。”無為子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卻微微顫抖。
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想立刻衝出去告訴她——我是你的父親。
他終究是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躍上了房簷,與盛卿歡對對而立。
看著月光下一身粉衣、嬌豔不可方物的盛卿歡。
上一次見到她,她還是個蹣跚學步的粉嫩糰子。
如今,已出落得如此明媚動人,像極了她的母親念念。
無為子目光複雜,帶著難以掩飾的懷念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慈愛,緩聲道:
“郡主,長得很像貧僧的一位故人。”
盛卿歡挑眉,語帶挑釁:“哦?是你那死去的白月光?”
無為子目光悠遠,帶著深沉的痛楚與追憶,更正道:“是貧僧……已逝的妻子。”
就在他心神因回憶而微有鬆懈的刹那,盛卿歡眼底寒光一閃。
抓住機會,指尖早已凝聚的靈力驟然迸發,如一道無形利刃,直取無為子命門!
然而,無為子隻是看似隨意地反手一拂袖袍,那股淩厲的掌風竟如泥牛入海,被他輕而易舉地化解於無形。
“不錯,小丫頭。”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盛卿歡心中卻是一凜,這無為子的修為果然深不可測。
她方纔已用了九成靈力,竟被他如此輕描淡寫地接下。
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心知今日絕難討到便宜,她當機立斷,丟下一句:“後會有期!”
身影便如驚鴻般向後飄退,迅速消失在蒼茫的暮色與層疊的殿宇之間。
直到那抹粉色身影徹底不見,無為子一直緊繃的身軀才微微一晃,唇角難以抑製地溢位一縷鮮紅。
他抬手,毫不在意地抹去血跡,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中漾開一抹驕傲與欣慰的笑意,低聲喟歎:
“不愧是我和念唸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