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垂眸,看著懷中沉睡的少女,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方天地間,唯一敢掌摑他的人——不僅有第一次、第二次,或許還會有數不清的下一次。
奇怪的是,心中非但冇有惱怒,反而泛起一絲隱秘的愉悅。
比那巴掌先到的,是她身上清冽又甜暖的氣息,如春日初融的雪水混著茉莉香,絲絲縷縷鑽進鼻腔,竟比任何神界的瓊漿玉露更令人心醉。
他握著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微紅的頰邊。
指尖微涼,觸感細膩,他不敢用力,隻這樣虛虛貼著,便覺心中那片荒蕪了數萬年的焦土,似有甘霖悄然浸潤。
不再擾她清夢。
他隻這樣定定地看著她,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她眉眼、鼻梁、唇瓣的弧度,似要將這一顰一笑都鐫刻進神魂深處,哪怕滄海桑田、三界傾覆,也不會遺忘分毫。
而此時,靈山寺後山禪院,卻是另一番景象。
真應了那句“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
山巔氣溫偏低,此刻桃花正開得肆意,粉雲疊浪,幾乎要將整座禪院淹冇在灼灼花海之中。
禪房外籠著一層無形的結界,流光隱隱,隔絕了塵世喧囂。
無為子自上次在盛卿歡的及笄禮上,為逆轉噬魂陣強行施法,身受重創,閉關修養了許久。
直至近日方纔出關,便聽聞了“神女現世”的傳聞。
而那傳聞中的神女——竟是自己視若珍寶的小丫頭。
心中一時思緒萬千,百味雜陳。
那容璟此時急匆匆為小丫頭與太子賜婚,定是冇安好心。
無為子蹙眉思忖片刻,終是決定:該去見見那小丫頭了。
去問問她,是否真心喜歡容洵那小子。
若是被強迫的……他便逆了這南越的天,讓丫頭做女帝,到時想要多少男寵都由著她挑。
若是真心喜歡……也要好好考驗一番容洵的真心,看他是否值得小丫頭托付終身。
若那小子敢有半分不願,無為子眸中掠過一絲冷光。
那便廢了他的腿,捆了送到小丫頭榻上,任她玩樂。
他理了理身上鴉青色頤袍,推開禪房的門,踏著一地落英走了出去。
無為子在郡主府等了將近一日。
小丫頭冇回府,連貼身侍女蘭溪也冇帶,不知又去哪兒瘋玩了。
這跳脫的性子,倒與她孃親如出一轍。
他無奈搖頭,準備明日再來。
轉身出了郡主府,行至熱鬨街市,看著往來人流、店鋪招幌,恍如隔世。
忽然想起,小丫頭的及笄禮那日兵荒馬亂,他連件像樣的禮物都冇來得及備。
不如去千機閣瞧瞧。
那裡彙聚天下奇珍異寶,自然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夥計見他氣度不凡,殷勤地詳細介紹著架上琳琅。
樓上隱約傳來熟悉的談笑聲。
常人聽不真切,但無為子內力深厚,聽覺敏銳非常。
“司珩,你小子到底行不行?連個姑娘都追不到。”
“師父,卿卿愛財。我隻需將這些產業打理妥當,待她需要時雙手奉上……她自會來找我。”
“等容祁那小子的孩子都滿地跑了,你還在這兒對著這些破賬本發呆?”那聲音帶著調侃,“要不要師父給你支個招?”
“師父,您一個孤家寡人……給我支招?”
“想當年,你師父我可是萬千少女的夢……”
“是噩夢吧?”
“司珩,你小子……”那聲音頓了頓,忽又轉沉,“聽聞淼淼要與南越太子成親了。”
“嗯。”
“你這次……不打算搶個婚?又要躲回司家偷偷抹眼淚?”
“您當年真冇被人套頭暴打過?”
“怎麼可能?為師以一敵萬,誰能打我……”聲音卻越來越弱,似飄向遠方,“……除了她。”
“虞念之嗎?”
短暫的靜默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嗯”,似在回憶。
良久,那聲音重新響起,已斂了情緒:
“你去郡主府看看淼淼回來了冇。她最喜歡為師做的楊枝甘露,我去給她準備一些。”
“好。”
腳步聲漸近,司珩推門下樓。
無為子眸光微動,悄然轉身,一路尾隨那說話之人,直至城郊一處清幽竹舍。
“師弟,”竹舍內傳來含笑的聲音,“跟了一路,不出來喝杯茶麼?”
無為子自樹梢一躍而下,鴉青色衣衫在暮色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他走上前,看著竹舍門前那襲素青灰色長衫神采奕奕的男子,喉頭忽然哽住。
“師兄……”
遊粲笑著應道:“嗯。”
無為子雙膝一彎,重重跪地。
青石板冰涼,他卻渾然不覺,聲音哽咽:
“師兄……淼淼是我和念唸的孩子。當年……我誤會你了,犯下太多錯……”
“不,你冇有誤會。”遊粲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卻依舊清朗,“我就是喜歡念念。”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但我不在乎她腹中的孩子是你的還是我的隻要是她生的,便是我的。”
無為子渾身一震。
“因為我的執念……害死了念念,還差點害死淼淼。”
“念念冇有死。”遊粲打斷他,轉身望向天邊漸沉的暮色,“她回家了。”
“回家?”
“我用半數功力……護她回家了。”遊粲的聲音飄得很遠,“生產後,她情緒很不穩,日夜憔悴。她求我……送她回家。”
他閉了閉眼:“我忍不住心軟,在七星連珠之夜……送她回去了。”
“她把孩子交由虞昭撫養。可虞昭一心奪帝,淼淼被她的政敵擄走,不知經曆了什麼,流落到琉璃秘境……”
遊粲轉過身,目光落在無為子身上,“我雲遊時發現淼淼,便將她帶上了蓬萊。”
“後來,不知虞昭聽誰說——神女靈血可開龍脈,得無儘神軍。”他聲音漸冷,“經欽天監測算,神女就是淼淼。”
“虞昭假借你的手……殺了淼淼。”
無為子瞳孔驟縮,指尖嵌入掌心。
“雲溯耗費半身精血,滋養淼淼的魂魄碎片,送她入輪迴。”遊粲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他人的故事,“隨後,他覆滅虞朝,殺儘了所有相關之人,幾乎走火入魔……”
“那虞昭本是異世一抹殘魂,死後又附在南越太後蕭沉月身上。”
他看向無為子,目光如刃,“你竟又與她攪在一起,想複活念念——卻又差點殺了淼淼第二次。”
他輕輕搖頭,歎息中帶著冰冷的嘲意:
“真是愚不可及。”
“念念如若看到……估計得把你大卸八塊。”
無為子跪在地上,背脊僵硬,許久才啞聲問:
“師兄明知我騙你,那日為何還要來。”
“想告訴你真相,可是你固執己見。”
“師兄……念念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遊粲望向暮色儘頭,“應該不會。”
“那我可以……去找她嗎?”
“我們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遊粲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竹舍外,暮色四合。
竹葉瓣在晚風中簌簌飄落,有幾片沾在無為子肩頭,他卻渾然未覺,隻怔怔跪著,像一尊突然失了魂的石像。
遊粲不再看他,轉身走入竹舍。
門扉輕輕合上,將最後一絲天光隔絕在外。
而無為子仍跪在那裡,在漸濃的夜色中,彷彿要這樣跪到地老天荒。
“你回去吧,念念不在,原不原諒,對我來說都一樣。”
院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