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嫂嫂要和容洵成親了。”
雲瑤一襲紫衣,斜坐在梨樹橫枝上,腳尖輕輕晃著,震落幾片皎白的花瓣。
“嗯。”
雲溯麵上平靜無波,唯有負在身後的手,指尖一寸寸攥進掌心。
“你上輩子怕是隻千年老龜吧,這麼能忍?”雲瑤被他這副八風不動的模樣氣笑了,縱身躍下,衣袂帶起一陣梨花雨。
“你和嫂嫂鬧彆扭了?”
“未曾。”
“你惹她生氣了?”
“不敢。”
“那嫂嫂怎麼不要你了?”
雲溯冇有說話。
暮色透過枝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影,掩住了眸底那片深不見底的黯瀾。
“哥,我去把容洵廢了,把嫂嫂給你搶回來。”
“雲瑤,不許胡鬨。”
“你果真是老了。”雲瑤走近兩步,語氣裡混著惱意與心疼。怒其不爭不搶,惱其強裝淡漠。
“三百年前,你敢從司珩手裡搶人,不惜與他反目、為嫂嫂傾覆虞朝。”
“如今卻隻敢站在她身後默默守著,醋了不說,愛也不講。”
“哥,長著嘴不知有什麼用,嫂嫂從來不愛猜人心思。”
“吾……真的老了嗎?”雲溯耳朵隻聽見那句——雲瑤說他老了。
眸中的恐慌一閃而過,歡兒合該厭棄他了。
“臉色是蒼白了些。”雲瑤蹙眉,忽地執起他的手,指尖搭上腕間,神色驟然一凝,“你靈力為何衰微至此?”
她抬眼盯住他:“因為嫂嫂神女身份暴露,你為了保護她,對不對?”
雲溯微微頷首,不語。
“你好好休養。”雲瑤鬆開手,聲音軟了下來,“嫂嫂自有我守著。”
“好。”
“師父回來了,在司珩那兒。”她轉身,紫衣在暮色中劃開一道絢麗的弧線,“我先去看看小老頭。”
“去吧。”
雲溯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牆院拐角,庭中寂寂,隻餘風過梨枝的簌簌輕響。
許久,他才緩緩攤開手掌,掌心赫然印著四道深紅的掐痕。
真的,老了嗎?
他起身步入寢殿,停在銅鏡前。
鏡中人眉目依舊清雋,隻是麵色蒼白如紙,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連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他抬手,指尖觸上冰涼鏡麵,沿著鏡中人的輪廓細細描摹。
“吾真的老了嗎……”
“歡兒會不會厭棄吾?”
低語散在空寂的殿內,無人應答。
他閉了閉眼,終是轉身,望向內室深處那方靜謐的密室。
看來,是得閉關一段時日了。
不過閉關之前先去看一下師父。
郡主府,庭院內。
司珩由蘭溪引著,穿過九曲迴廊,還未至正殿,便聽得裡頭傳來女子清亮的笑語,混著男子低醇的嗓音。
“方知有,你臉上這巴掌印,該不會是我打的吧?”
“你說呢?”那聲音含著笑,又裹著點兒危險的親昵,“除了你,誰還有膽把爪子伸到本座臉上。所以,你得賠。”
“怎麼賠?”
“本座隻接受肉償。”
“你從哪兒學來這些……”女子聲音裡帶著訝然,隨即恍悟,“莫非偷看我寫的話本了?”
“《魔尊大人休想逃》第九章——可是你自己寫的。”
一聲極輕的啄吻聲響起。
司珩在廊下駐足片刻,才推門而入。
“那卿卿欠我的那條命,也該肉償纔是。”他在蘇淼淼身旁悠然坐下,目光掠過一旁紅衣銀髮的男子,最終落在她盈盈笑臉上。
“師兄,你怎麼跟他一樣胡說?”蘇淼淼側過頭,眼裡波光流轉。
司珩望進她眼底:“我認真的。”
蘇淼淼傾身,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蜻蜓點水。
司珩眼底漾開笑意,卻搖頭:“卿卿,這可不夠。”
桌下,蘇淼淼繡鞋的腳尖悄無聲息地蹭上他的小腿,順著衣料緩緩向上,帶著若有似無的癢。
她麵上卻端正坐著,捏起一塊栗子糕遞到他唇邊:“師兄找我何事?”
司珩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半,蘇淼淼極其自然地將他咬剩的送進自己口中。
司珩喉結滾動,眸色漸深,呼吸都重了幾分。
頓了頓,才道:“師父做了楊枝甘露,讓你去陪他那個孤家寡人說說話。”
司珩狐狸眼裡漾著溫煦的光。
“他哪裡是孤家寡人,分明是個老頑童。”蘇淼淼眉眼彎彎,又拈了塊桃花酥。
“淼淼,”方知有慢條斯理地嚥下最後一口糕點,眸光掃向司珩,“這位,也是本座的‘好哥哥’?”
“少俠好眼力。”蘇淼淼順手又塞了塊栗子糕給他。
“卿卿又在哄騙純情少年了。”司珩挑眉。
“師兄,我可冇有。”
“那就一同走吧,‘弟弟’。”司珩執起蘇淼淼的手,在掌心輕輕一捏。
狐狸眼微眯,“既是一家人,也該見見師父。”
方知有輕笑起身。
紅衣在暮色中灼灼如血,銀髮流瀉肩頭,隨著步履微微拂動。
他行至蘇淼淼另一側,牽起她另一隻手,十指緩緩扣緊。
“好啊。”他唇角勾起,赤瞳深處掠過一絲危險的愉悅,“本座正好……想見見淼淼的親人”
蘇淼淼被兩人一左一右牽著站在中間,暮光將三道身影拉長,投在青石地上,曖昧地交疊在一起。
暮色漸濃,梨花簌簌如雪。
三人並肩出了府門,緩緩走向長街儘頭。
一路無言,唯有衣袂摩挲的細響,與彼此交握的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
遠處竹舍內,遊粲正將冰鎮好的楊枝甘露盛入琉璃碗,碗壁凝著細細的水珠,在燭光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
他抬眸望向窗外暮色,恰見三人牽著手,踏著滿地落花緩緩行來。
他失笑搖頭,眼中卻漾開溫暖的縱容:
“這丫頭,回回都給為師帶來好大驚喜。”
“今日又換了一個,這位看起來可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