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替你穿
房內隻點了盞燈,光線昏暗,陌寒梟垂眸看著懷中人的發頂,沉默了半晌,又將她抱緊了一分,無聲地回答了她的話。
秦箐華不用想也能猜到陌寒梟不會答應,隻是這片畢竟是秦國的海域,他們雖偽成秦國商船,可時間一久,難免會引起秦國水師的注意,陌寒梟身份特殊,若被秦國水師識出,定會生出許多麻煩。
若被識出,層層上報,阿恪與朝中大臣若不想為難陌寒梟,與曜國討要個說法,麵子做全了,這事便大事化小。
怕就怕他們不想放過這次機會,隻裝作不知是陌寒梟的船……
秦國地界,又是海上,陌寒梟部署再如何周全,也難免會有意外。
秦箐華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眸,緩聲道:“陽安雖冷,但若呆在屋裡,房內燒著炭火,也不會受寒……嗯……”
陌寒梟低頭吻住了她的唇,隻親了她兩下,便放開了,冇忘記她身子還難受著,“快睡。”
說罷,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兩個蠟丸,輕輕放入她的耳中,將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合上了眼眸。
話已至此,秦箐華已明瞭他的意,伸手環了他的腰,枕著他的胸膛也合上了眼眸。
刮過痧的身子好受了不少,那股噁心的感覺也冇再有了,不多時睏意襲來,沉沉睡了去。
察覺她的呼吸變沉,陌寒梟睜開眼,抬手輕輕拂開她的髮絲,眸中閃過一絲痛楚,僅十日,她後腦的髮根皆白了。
“嗯……”不知是不是睡得不舒服,秦箐華的身子往上挪了挪,翻了身背對著陌寒梟,便不再動了。
海風從小窗吹了進來,有些涼。
陌寒梟向秦箐華貼近,蓋好她身上的錦被,擁著她合上了雙眼。
一覺天明。
陌寒梟先醒了過來,喉間泛著癢意,看著秦箐華還在熟睡,輕掀了錦被,匆匆拿了件外衣披上極快地出了房門。
“咳……”幾乎小跑般地走到船艙外,陌寒梟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十五閃身到身旁,眼露擔憂地遞上了帕子。
陌寒梟接過,悶咳了起來,脖間筋脈因咳嗽浮了起來。
陌寒梟止了咳,望著船艙的方向,眉間微鎖,眸色難辨,咳嗽愈來頻繁,如何能瞞得住她?
“火摺子。”陌寒梟淡聲道。
十五聞聲,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雙手遞了過去。
火苗燃著手帕,十五飛快地掃了一眼,帕上是預想中的紅。
陌寒梟走到船欄旁,指尖鬆開將要燃儘的帕子,垂眸看著它落進海中。
十五抬眼,此刻的天尚未大亮,海風呼呼吹著,陌寒梟身上披的衣袍翻飛,垂落的長髮也隨風揚著,長身玉立,十五看不到他的神色,隻覺他的背影有絲沉重。
***
秦箐華醒時,陌寒梟躺在她身側,眸中一片清明,隻是身上已穿上了外衣,髮絲也束著,應是早起了。
“睡得可好?”
“嗯。”秦箐華動了動身子,隻覺身子一陣舒適,暗鬆了口氣,好在不難受了,眨了眨眼,看著眼前的人,也問道:“你呢?睡得可好?”
“一樣。”陌寒梟忽而向她壓了下來,對上她的眼眸,慢慢吻上她的唇。
秦箐華轉過頭,避開了他的唇,他的唇隨之落在了她的唇角。
“為何要躲開?”陌寒梟似有些不滿地捧過她的臉,麵向著自己,盯著她的眼眸。
秦箐華眨了眨眼:“我未洗漱。”
“……”陌寒梟頓時無言,未曾想是這緣故,不過,好在,她拒絕他,隻是因為這緣故。
“我不嫌棄。”
話落便吻上了她的唇,似要行動證明般,他直接撬開了她的牙關,手捧著她的臉不讓她躲開,探著她的舌尖,看著她那白皙的臉上漸漸染上紅暈,清明的杏眸再次變得迷濛,再緩緩閉上。
鼻尖皆是他身上的梅香,身子被他覆著,身上的重量讓她感到安心、踏實,他的親吻忽變得溫柔起來,秦箐華睜開眼眸,呼吸有些急促。
陌寒梟離開了她的唇,那雙杏眸不自覺地變得水潤靡麗,溫軟地與他相視著,陌寒梟隻覺有一團火聚著往下腹湧去。
秦箐華看著那雙紅眸逐漸變得幽深,這樣的眼神太過熟悉了,她忙掙動要起身。
陌寒梟怎會讓她起身,雙手環住她的腰身,不忘占了些便宜。
“該起身了。”秦箐華從視窗瞧到外麵的天光已是十分亮了,她最近都是巳時醒來,想必現在也到巳時了。
見陌寒梟未鬆手,秦箐華的肚子適時地響了起來.
“……”陌寒梟鬆了手,秦箐華趁此坐起身,她昨晚喝的粥都吐了,現在腹內空空,是真餓了。
陌寒梟起身,下床拿了她的衣衫,替她穿了起來。
“我不是冇手……”秦箐華紅著臉,細想每日醒來,皆是他替她穿的衣。
“知道。”陌寒梟給她的衣帶打上結,是她常係的蝴蝶結。
“我可以自己穿。”
“我喜歡替你穿。”
第211 章 你同我去
二人用的早膳仍是鴿子粥,船上最多的食物便是海鮮,但海鮮寒涼,秦箐華體虛,又服著湯藥,不宜食用,故登船前,陌寒梟已命人買了些雞與鴿子帶上了船。
陌寒梟陪秦箐華用完早膳,便喚了十五進屋收拾。
“王爺。”孔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秦箐華正漱著口,聞聲抬眸看了眼正看向門外的陌寒梟,她知道孔成在外麵徘徊許久了,隻是一直冇靠近,在昨日她便留意孔成麵上的欲言又止,有幾次想與陌寒梟議談卻都冇找到好時機——
昨日登船不久,便開始籌備晚膳,晚膳過後,她身子難受得厲害,陌寒梟便一直陪著她。
陌寒梟知孔成找他是為何事,但小白與黃鶯皆不在,他若去了,便無人陪她。
“你去忙吧。”這一個多月來,秦箐華已熟知,若無什麼要緊的事,陌寒梟身邊的人是不會主動來找他的。
陌寒梟看了她半晌,並冇有起身。
“我無事,無需憂心。”秦箐華看出了他眸間的猶豫。
靜默相視著,陌寒梟傾身,越過小桌在她額間親了親,“我去去便回。”
“嗯。”秦箐華垂下眸,輕聲應了,看著他的衣角離開桌旁,耳聽他往門外走去的腳步聲,目光還是尋了過去,看著他的背影,眸光眷戀失落。
明知他隻是暫時離開,可心中的不捨卻在此時急劇放大,溢滿心腔。
似有所感般,陌寒梟停了腳步,轉過身,看到秦箐華依舊保持著方纔的姿勢,垂著眼眸,安靜地坐著。
陌寒梟的腳步如何也邁不出去了,不知為何,總覺得這一離開,她便會不見了一般。
這種感覺自前日就開始有,隻是現在的感覺更加強烈。
秦箐華抬眸,見走到門口的人返身回來走到身旁。
陌寒梟對上她不解的雙眸,道:“你同我去。”
秦箐華怔了怔,“你們議事,我去不合適。”
“他們說的,你皆聽得。”陌寒梟伸手撫了撫她的眉眼,“我隻怕你覺得無趣,但還是想你陪著。”
秦箐華無聲,勾了勾唇,伸手抱過他的腰身,細細的汲取他身上的梅香,她何嘗不想陪著他,但也清楚,孔成找他,應也是軍中要務,她雖是王妃,但對於他們來說,在這些事情上,終究還是一個‘外人’,她不想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我在此處等你。”秦箐華抬眼,對上他的雙眸,未解釋,但也拒絕了與他同去。
“……”
孔成等了許久,聽到房門輕響,看到陌寒梟身後的秦箐華也是一愣,但也是反應極快地抱拳行禮:“王爺,王妃。”
陌寒梟頷首應了聲,“走吧。”
秦箐華的手被他牽著,也隻能微微欠身回了禮,她本以為孔成會有所猶豫或是委婉地提醒陌寒梟,但隻見孔成乾脆利落地應了聲:“是!”
難不成,是她多想了麼?
船身微晃一下,陌寒梟轉頭輕問,“可難受?”
秦箐華搖頭,緩聲道:“塗了那藿香膏,似冇感到不適了。”
“那便好。”陌寒梟扶著她走下台階,與她隨著孔成一同往中艙中層走去。
海風鹹腥潮濕,呼呼吹著,掀起她身上鬥篷的一角,風灌了進來,有些冷,秦箐華抬眸看向四周,隻覺天色有些陰沉,空中壓著灰雲,似要下雨一般。
秦箐華由著陌寒梟扶著,有些好奇地看向周圍,她昨日未有好好觀看這艘大船,隻知這艘大船船長二十丈,船寬七丈,共七根桅杆,主桅高約十丈,可掛十二張帆,船體分三層,船型底尖上闊,首間尾寬,船上可載六百餘人。
船底及船側、甲板附近皆設有水密艙,共計十八個,船隻底層主要用來存放淡水、糧食、壓艙砂石等物,中層即是居住艙,上層設有瞭望台、舵樓和居住艙。
昨日登船,她與陌寒梟便住在船身後艙上層,中艙上層亦是居住艙,前艙上層設舵樓及瞭望台。
“風很大。”秦箐華看著船帆呼呼作響,粗大的帆繩拉得繃直。
孔成聞聲,轉頭笑道:“是嘞,若照這風勢啊,不用四日便到溫州嘞。”
話落,三人已行至中艙,秦箐華剛進屋便被一方長形木桌上的船隻模型引去了視線。
孔成見陌寒梟的腳步微轉,便跟了過去。
秦箐華從未見過這麼多船,各種各樣的,在這麼多船隻模型裡,她隻見過畫舫,不由有些新奇。
“喜歡?”陌寒梟輕問。
“嗯,這些船隻好精巧。”秦箐華訝於這些船是如何製成的。
孔成收到了陌寒梟的目光,便為秦箐華一一介紹了各種船隻的構造。
這些船隻模型裡,不乏有車船、鳥船、福船、沙船、廣船、樓船、明輪船、鬥艦。
聽到後麵,秦箐華也意識到,這些船中,大多可用為戰船。
在孔成引陌寒梟去看案上的沙盤之時,秦箐華隻覺她不該來。
但孔成似乎不介意她在場一般,同陌寒梟討論著曜國與秦國沿海的佈防。
“秦國海防分為三重,最外重是巡海哨船,每日卯時,各有一組哨船從連港、華亭、福州、廣州四大港口駛出,每組由一艘五桅福船與三艘三桅福船所構,大船隻乘一百餘人,小船隻乘三十餘人,呈扇形巡弋三十裡,酉時歸港。”孔成邊比劃著邊做著標記。
陌寒梟看著沙盤並未言語,孔成繼續道:“末將觀察過,這些哨船若遇上大霧天,根本不敢走遠,隻在近海兜著圈就回去交差。”
“第二道防線即是在海邊沿岸設烽火台,自連港南下,每隔十裡設一處高台,台上備著柴草硫磺,由三到五人值守,第三道防線便是在海岸線每隔三十裡設一處衛所,衛所規模不一,大的駐紮千餘人,小的僅有百餘人,衛所之間由驛道相連,守衛甚嚴,但從溫州至廣州這一帶,不僅有半數烽火台年久失修,且衛所值守兵卒常聚眾賭博,十分懈怠。”
秦箐華眸光落在沙盤上,她此時才明白,為何陌寒梟的人乘這麼大的一艘船在海上行駛而不被髮現,隻因孔成已瞭解了秦國哨船每日的巡航路線,路線既定,船隻隻需避開巡視路線即可。
而連港臨近曜國,從連港沿海一路南下至溫州,這一帶若是失守,京都危矣。
在京都之時,陌寒梟帶兩千人到公主府送聘禮,又那般快尋出陌景安埋在京都的暗衛,可想而知,他在京都藏了多少人。
而這些人,現在又分散在秦國的哪些角落?
在陌寒梟來到京都後,她有猜想過,他答應和親,可能就是緩兵之計,爭取時間,等到時機成熟,以最小的傷亡——占取秦國。
曜國能那般快滅掉璟國、酈國,定然不是冇有準備。
而作為被璟國、酈國依附的秦國,曜國也必然會有所安排。
不然,為何在幾月前,曜國所有將領都拒絕和談?
從中艙那兒出來,秦箐華依舊沉浸在思緒裡,船艙內的戰艦模型、秦國海邊沿線的佈防、秦國各州郡上的那些紅點標記,這等機密,陌寒梟均未避開她。
二人的手交握著,在甲板慢慢走著,秦箐華忽而轉頭看向身旁的陌寒梟,輕聲道:“可有想過南北統一?”
陌寒梟微愣,未想她會問此,冇待他回答,秦箐華又緩聲道:“其實,我有猜想過,此次和親,能維持多久,兩國百姓能過多久的安穩日子。”
她的聲音平和沉靜,麵上亦是。
“你猜多久?”
陌寒梟的神色辨不出情緒,隻扶著她上了台階,秦箐華睫毛微扇,緩聲道:“三年,亦或是五年。”
“為何?”
“不知,隻是猜想而已,就是你帶人往我府裡送聘禮那幾日,胡亂猜的。”
陌寒梟的手微頓,他未想秦箐華會那般早就已猜到。
“我猜的,可對?”
秦箐華已登上最後一層台階,轉過身,看著站在身後的陌寒梟,一階之差,她比他高了一些。
陌寒梟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秦箐華站在身前,冇有移步,讓他上去,他便停了腳步,隻見她的眸色忽而變得認真起來,“若真有那一日,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留阿恪一命。”
這樣的神色似曾相識,在玉鳴山時,她也曾露出過這樣的神色,說過類似的話——
‘陌寒梟,百姓是無辜的,若有那一天……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善待他們。’
陌寒梟眉心微皺,望著她精緻柔和的眉眼,眸底的情緒難以言喻,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不安,說不上來。
秦箐華與他相視著,明明與他日日相見,可這張臉似乎怎麼看皆看不膩,隻覺越看越喜歡,藉著這樣的高度,秦箐華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俯下身,他的手下意識地便摟住她的腰身,秦箐華貼著他的耳邊,輕聲道:“抱我。”
若是尋常,她是做不出這等事的,但如今,她隻想順著自己的心意來。
陌寒梟抱著她,上了台階,秦箐華又道:“從冇有人這般抱過我。”
陌寒梟微頓,輕聲問:“喜歡這般抱?”
秦箐華搖頭:“喜歡被你抱。”
“……”
“砰!”房門輕響一聲。
剛從中艙出來的孔成隻見後艙頂層,有一道身影閃進房內,速度極快,愣了愣,他眼力極佳,自然能辨出那道身影是誰,隻是不知寧王為何要那般快進屋。
此時已是午時,十五本想問自家主上是否要傳午膳之時,看到主上抱著王妃進了屋,便默默退回暗處。
第 212章 明日清晨,我們會帶你走
次日戌時,陰雲密佈的天還是下起了小雨,天色陰沉沉的,整個海麵更是一片漆黑。
房內,案桌與榻上的小幾皆點了燈燭。
陌寒梟斜倚在軟榻上,髮絲僅用一根淺綠色的髮帶束著,墨發垂在臉龐,血色的眸子在書冊的墨跡間流轉,不知看到了什麼,那雙血眸忽而變得幽深,緩緩移向在案桌旁神色專注刺繡的人兒。
風從視窗吹進,房內的燭火微晃,陌寒梟將手中的書冊合上,放在小幾上,印著‘公主與將軍解戰袍’的八個大字也暴露在光下,坐起身喝了口茶水,往窗邊走去。
視窗被人合上,發出一聲輕響,案桌上的燭火不再晃動,暖黃的燭光映在秦箐華的臉上,顯得她的眉眼更加柔和。
陌寒梟冇有再回到榻上,而是往秦箐華身旁走去,眸光從桌上的針線剪刀移到她手中巴掌大的雪藍色絹布上,上麵已繡出一枝臘梅,邊上還有‘平安’二字,平安符裡麵不知塞了些什麼,有些鼓囔,秦箐華正用著藍線收邊。
從昨日午後開始,除了用膳,她便一直忙著手中的刺繡,她平日午後皆會小睡一會兒,昨日今日卻是如何也不睡。
“怎突然想著要繡這平安符?”陌寒梟坐下倒了杯茶。
秦箐華聞聲抬起頭,看到坐在對麵的陌寒梟,有些怔愣,她此時才留意到他。
陌寒梟卻接過她手中的繡畫,將剛倒的茶放在她麵前,“歇會,明日再繡。”話罷不給她迴應的機會,便將東西都收了起來。
“欸?彆收,快繡完了。”秦箐華忙起身抓過他手中的針線笸籮,對上陌寒梟的雙眸,軟聲道:“一會便好。”
陌寒梟盯了她半晌,才鬆了手,秦箐華把笸籮放到桌上,扶著他的手坐回桌旁,再給他倒了杯茶,緩聲道:“這平安符,本應早繡於你的。你送我許多東西,我也想送你一樣禮物。”隻是這些時日,她不是病著就是傷著。
陌寒梟聞聲,挑了挑眉,攬過她的腰將人夾在腿間,輕按著她坐在腿上,手摸著她的腰間,捏了捏,清亮的紅眸直盯著她:“想送我禮物?”
秦箐華腰身敏感的軟肉被捏著,顫了顫,抬眸對上他忽然幽深的眸子,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要從他懷裡出來,但一般這種情況,若陌寒梟不想放開,她便出不來。
窗外的雨聲忽而變得密集,一道光亮從窗邊閃過,陌寒梟本放在秦箐華腰間的手瞬時移到她的耳邊,緊緊捂住她的耳朵,幾乎同時,雷電聲轟響。
船艙外也傳來孔成的聲音——
“快撤帆——”
待窗邊冇再閃過光亮,陌寒梟才放下手,船艙外的聲音嘈雜,混著孔成的聲音。
秦箐華能感受到船身在搖晃,杯中的茶水也在晃著,不由有些擔憂地看向陌寒梟:“看來要下暴雨。”
她知道,在海上最怕的就是遇到風浪。
“嗯,不怕,他們海上經驗豐富,你先在這裡,我出去看看。”陌寒梟安撫著秦箐華。
“嗯。”秦箐華應了聲,與陌寒梟一同站起了身,看著陌寒梟的杏眸裡依舊擔憂:“你小心些。”
陌寒梟輕笑,俯身親了親她的臉頰,“放心。”
房門打開,海風瞬間從門縫中刮進,隻是一刹,房門便被合上。
室內迴歸寂靜,秦箐華坐下,有些擔憂地望著緊閉的房門。
此時,十五的身影從門外閃進屋內,對上秦箐華的目光,抿了抿唇,從懷裡掏出了一藥瓶。
“明日清晨,我們會帶你走。”
第213 章 明日靠岸
“哢嚓——”
閃電的巨響從雲霄中傳來,刺目亮白的光瞬時照亮了漆黑的夜空,隱隱看見翻騰起伏的海麵,愈卷愈大的浪花拍打著巨大地船,船上數十道膀大腰圓的身影有條不紊地撤下船帆,再逐一將數丈桅杆傾斜緩緩放倒,穩穩卡在甲板支架上。
孔成身上披著蓑衣戴著鬥笠,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四處亂砸,抬手抹了抹臉,看著遠處黑如墨的天空,雙手叉回腰上,不由啐罵了聲:“他奶奶的,真是邪了門了。”
這兩日,他們順著海風南下,一路順暢,昨日風勢極好,也冇下雨,誰知今天一整日來來返返都碰到雷雨。
“如何?”陌寒梟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孔成聞聲忙轉過身,煞四正撐著傘立在陌寒梟身後。
“王爺。”孔成拱手行了禮,見陌寒梟眸光掃著四周,回道:“今日太怪了,以前也遇到雷雨天,但避開了就冇了,誰知今日避開了冇兩個時辰又遇上了,又要往回走。”
陌寒梟眉頭微皺,向船頭走去,孔成跟在身後。
因船頭迎著浪走,不時有些大浪撲來,船身微晃,陌寒梟抬手掩了掩鼻,覺得空中的腥臭味有些難聞。
“王爺,磁針偏向西南,要往那邊走極大可能會捲進雷暴區嘞,此時風向東南,穩妥起見,不得不往回走了。”孔成也有些鬱悶。
陌寒梟沉默半晌,雙眸盯著黑沉沉的海麵,轉過身,看向孔成,淡聲道:“明日靠岸,走陸路。”
孔成微愣,“是!”
煞四垂下眼,鬥笠下的神色難以辨明。
此時雷聲炸起,似炸在耳邊一般,轟隆回鳴不斷,震耳欲聾,讓人心惶。
陌寒梟並未回房,隻因他能感覺到這片海域有絲詭異,無關經驗,隻憑直覺。
孔成麵色有些沉重,站在船頭辨彆著風向,頭頂的黑雲積壓,饒是在海上多年,遇到的雷雨天不勝其數,但此時,他也隱有不安。
船身依舊迎浪行駛,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雨滴變小,風浪漸止,空中也再無雷電,那腥臭味也變得極淡。
果然離了那片海域便風平浪靜,孔成見此,心裡不由罵了聲‘他奶奶的!存心不讓過是吧?’
陌寒梟抬步往船尾走去,剛走到中艙甲板上,便見秦箐華裹著披風站在房門口,見到他後,她便戴著兜帽淋著小雨從台階走了下來。
陌寒梟接過煞四手中的傘,快步走到她身前,“怎出來了?”
今日的海風格外寒涼,被他攬在懷裡的同時,秦箐華放下兜帽,抬頭問道:“你們可有聽到什麼聲音?”
那聲音,她在船艙裡便聽到了,很微弱,走到房門仔細辨聽,那聲音時有時無,有些淒厲,不似人聲。
陌寒梟與煞四微頓,閉上眼仔細聆聽,除了風聲雨聲水聲,並冇有其它聲音。
秦箐華閉上眼,那‘嚶嚶嚶’的聲音愈來愈近,有些焦急,帶著絕望與憤怒,心頭不由一顫。
秦箐華睜開眼,手牽著陌寒梟快步往右方的甲板船欄走去。
秦箐華走到船欄邊,閉上眼,動了動耳骨,往船頭走去,未走到船頭,便停下,陌寒梟眸中閃過疑惑,眉頭微皺,隻因海風中夾帶著血腥味,隻是四周太暗,什麼也看不清。
那血腥味愈濃,跟在身後的煞四也聞見了,這味道與方纔聞到的腥臭味不同。
秦箐華眯了眯眼,那‘嚶嚶’的聲音十分清晰,也似有什麼巨物從海底躍起撲進海麵,水麵嘩嘩作響,秦箐華轉頭看向陌寒梟,道:“太黑了,看不清。可那東西離我們我們很近,估摸九十丈。”
陌寒梟轉頭看向煞四,煞四心神領會退下。
陌寒梟一手握著秦箐華的手,將她攬在懷裡,不由問道:“既然怕海,為何還要過來?”
他能感覺她的手微涼,腳步也有些虛浮。
秦箐華頓了頓,如實道:“那聲音,聽著有些可憐。”那聲音蘊含的情感,像在玉鳴山,阿福孃親與那隻大貘爭鬥所發出的吼叫聲一般。
身後傳來腳步聲,秦箐華轉身,隻見煞四手中執著弓弩,躬身長達三尺,弦長二尺餘,走到船欄,其身側出現五道身影,每人手中皆執著弓弩。
周身亮起,隻見箭頭燃著火光。
“放!”
煞四扣動弩機扳機,瞬時,六支燃著火光的箭矢彈射而出。
火光照亮海麵,秦箐華看清海麵情景,眼眸微縮——
第 214章 逆戟鯨
箭矢插入海中,海麵瞬時一片漆黑,但所有的人麵色微變。
百丈遠處,上百隻巨魚隱在海麵,而周圍一片血紅。
在船上巡視的孔成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忙走了過來。
“撲通!”一聲巨響,似有什麼從海底躍起,又潛入海底,所有人都聽到了。
秦箐華不由往後退了退,陌寒梟將她腰身攬緊。
“咋了?”孔成手中舉著火把,跑到煞四身旁,不解問道。
煞四聞言,再次取過箭矢,將箭頭點亮,身旁的人也照做。
“咻!”
數道箭矢往百丈遠射去,火光驟亮。
隻見海麵翻騰,此時,一隻巨大無比頭部圓潤黑白分明背鰭高聳的魚從水麵中躍起,張開獠牙,撞進密集的魚群中,凶猛迅疾撲咬著其中一隻大魚,巨大的魚尾拍打著海麵隱進海底,周圍一片浮沫,染著血色。
孔成眸中詫異,不由道:“這是逆戟鯨……”
“名字還挺威風,還真冇見過這麼大的魚。”煞四淡聲道。
“這可是海上霸魚嘞,屬它最凶咯。”孔成道。
秦箐華閉上眼,耳邊傳來‘嚶嚶嚶~’的聲音愈來愈近,卻不似她方纔聽到的。
煞四又往海麵射了一箭,皺了皺眉,“那些魚,好像在趕往我們這邊……”
孔成將火把舉過船欄,試圖照亮周圍,秦箐華也向前走了一步,看著海麵她雙腿有些軟,但不知為何,似有什麼驅使著她一般,她想看看是怎麼回事,或許也是因為那道聲音太過虛弱。
“備些火把。”陌寒梟看向煞四。
“是!”煞四閃身離開。
少時,數道身影站在陌寒梟身側,周身火光大亮,隱隱也能看清附近的海麵。
秦箐華的目光忽而盯著一處,陌寒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隻見不遠處的海麵泛著波紋,黑色的東西在水麵若隱若現,愈來愈近。
“嚶嚶嚶~”那黑色的團團大半身子浮上海麵,身子約莫半丈長,發出輕微的叫聲,數十隻大魚在它身後緊緊追來。
“乖乖嘞,看得冇錯嘞應是逆戟鯨小崽嘞。”孔成眯了眯眼,“奇怪嘞,據我所知,這逆戟鯨都是群居滴,咋有個落單的嘞?那些魚群應是鮫鯊咯,這群鮫鯊也不要命了嘞,敢追逆戟鯨,不怕被端窩了咯。”
秦箐華聞聲看了看孔成,他說的方言她聽不太懂,不由轉頭看向陌寒梟。
“撲通!”遠處的又傳來巨大的水聲,隱匿不見。
那黑色團團已快要靠近船身,嚶叫聲越來越急,秦箐華眼眸緊盯著海麵,看著那些魚群離它愈來愈近,眉頭微皺。
“把它撈上來。”陌寒梟看向孔成。
“啊?”孔成未反應過來,隻見煞四已經轉身離去,對上陌寒梟的眼眸,忙向煞四追去,“那小崽至少兩三百嘞,得用大網哩!”
“可冷?”陌寒梟抬手摸了摸秦箐華的臉,觸手微涼。
秦箐華轉眸看向他,搖了搖頭,他站的位置替她擋了大數的風,人幾乎被他攬在懷裡,並不冷。
“為何想救它?”陌寒梟輕聲問。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它與阿福幼時的聲音很像。”秦箐華看著他的雙眸,心中一動,袖中的手握住了陌寒梟的手心,他總那般懂她,就算她什麼也冇說,他也知她想救它。
話落,八道膀大腰圓的高壯身影抬著漁網來到船欄邊。
陌寒梟攬著秦箐華走到一旁,周身火光明亮,秦箐華的視線落在那黑色的魚上。
孔成也往水麵探了探頭,看著奮力遊向這邊的戰戟鯨幼崽,唸叨了句:“乖乖嘞,你要是不想餵魚嘞就自己往網裡鑽咯。”回過身來吩咐著:“聽我號令,一起放網!”
“放!”在逆戟鯨幼崽靠近之時,巨大的漁網兜頭罩下,那幼崽似有靈性般擺著尾鰭遊入網中。
眼看那數隻鮫鯊猛地撲來,孔成緊攥住麻繩,大吼:“拉!”
鮫鯊死死撲向漁網,卻是慢了一步,漁網捆著逆戟鯨幼崽破水而出。
“嚶嚶嚶~”
饒是孔成,也第一次聽到魚的叫聲,“這幼崽還挺聰明,快嘞,拿帆布來墊著,壓傷了就不好咯。”
幾人將將近三百斤的大魚放在帆布上,孔成喘了喘氣,吩咐著人用桶裝滿海水潑在它身上,“海裡的魚,要是冇水會死滴。”
孔成說罷,又往船外看了看,那幾十隻大鮫鯊還在跟著他們,對身旁的一人道:“二壯,你去跟大虎說聲,讓他們開快些,甩開那群鮫鯊。”
“是,將軍。”那人即刻轉身離去。
秦箐華看著乖乖躺在帆布的黑白配色圓滾滾大魚,眸中有些新奇,對陌寒梟道:“它真好看。”
孔成聞言笑道:“是好看嘞,不過它長大可凶了嘞。”
話音剛落,船身周圍掀起一陣巨浪,船身晃動,陌寒梟攬緊向旁栽去的秦箐華,扶她站穩。
耳邊又傳來那道嚶嚶聲響,秦箐華往船後方看去,但一片漆黑,隻聽見水麵的撲騰聲。
這時,帆布上的大魚也嚶嚶叫了起來,一直叫著,聲音微弱。
秦箐華轉頭看向陌寒梟,緩聲道:“想摸摸它。”
陌寒梟聞言,牽著她的手,走到那大魚身旁,秦箐華撩起鬥篷,蹲在它身側,看著它睜開的深棕色眼睛,小心地伸出了手,輕拍了拍它的腦袋,緩聲道:“到安全的地方,就放你回家。”
似聽懂了一般,那大魚嚶叫了聲,腦袋蹭了蹭秦箐華的手。
秦箐華眸光亮了亮,嘴角輕勾,這大魚她好喜歡。
陌寒梟垂眸看著她嬌俏的臉,眸光不自覺地變得柔和,唇邊泛起一絲笑意。
孔成瞧見,不由發愣,目光從陌寒梟臉上再移在秦箐華身上,得嘞,他總想通為何自家王爺讓他們費力撈這魚了。
隻是,王妃又怎發現的那群魚?天那般黑,他們誰都冇發現。
孔成撓了撓後腦,卻見秦箐華站起了身,與陌寒梟退到一側。
陌寒梟轉頭看著秦箐華,見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魚身上,眸光卻似乎有些沉傷,陌寒梟不由想到——阿福也是黑白配色。
一桶桶海水澆在魚身上,秦箐華冇提出要走,陌寒梟便攬著她的身子陪她看著。
約莫過了兩刻鐘,此時,雨已經停了,四周除了水聲,一片寂靜。
陌寒梟將傘遞給煞四,戴起秦箐華的兜帽,轉頭看向孔成。
孔成心有領會地舉著火把看著四周,海麵寂靜,轉過身又喚來了方纔撈魚的人,“來咯,把魚放進海裡。”
說罷又看向秦箐華,憨笑道:“王妃要不要再摸摸它,這魚離了海堅持不了多久,不放回去會死的。”因知道秦箐華聽不懂方言,所以他與秦箐華說話時,都冇用方言。
秦箐華搖了搖頭,“不用了。”
她也看出來魚已經有些虛弱,隻是剛剛船身走得不遠,若放回去,隻怕那些魚群又找了來。
“好嘞!”孔成嗬嗬笑著,與方纔叫來的人商議著怎麼把這將近三百斤的大魚放回海底。
此時,秦箐華轉過身,看向海麵,她似乎又聽到那嚶嚶的叫聲了。
“一二三,起——”
秦箐華見他們幾人吃力地將大魚抬起放入海中,‘撲通’一聲,隱入海底,消失不見。
孔成拍了拍手,鬆了口氣,笑道:“乖乖嘞!”
“欸?”秦箐華輕呼,隻見陌寒梟彎腰將她橫抱在懷裡,目不斜視地從眾人微訝的視線中走回房。
煞四舉著火把在身後跟著,看著陌寒梟的背影,眸色難辨。
船上的火光漸弱,海麵再次迴歸了靜謐。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海麵,一隻巨大的逆戟鯨托浮著一隻逆戟鯨幼崽快速遊著,嚶嚶直叫。
同時,在離巨船更遠的海中,數十隻鮫鯊的屍體正沉入海底深處。
第 215章 第一卷,完結
船後艙浴房內,燈火微弱,屏風後的浴桶中隱隱傳來水聲,不時傳出稀碎的低吟聲,聲音被壓得很低。
忽聞一陣水花嘩響,陌寒梟從浴桶中跨出,抱起縮在浴桶中的人,讓她踩在自己腳上,伸手扯過掛在屏風上的布巾,快速地擦乾兩人身上的水,再大步將人抱回寢房。
浴房與寢房僅用一簾相隔,秦箐華眸光下意識地看向視窗,見其緊閉著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卻在下一刻又變得緊張起來。
身下觸到一片柔軟,身上貼著火熱的軀體,唇腔被侵略著,鼻尖縈滿梅香。
陌寒梟伸手拉過錦被,蓋在兩人身上,靛青色的錦被蓋住大半的光景,隻露出一雙骨骼勻稱的腳。
“嗯……”秦箐華有些喘不過氣地移開臉,她與他親吻,受不住時,總會如此。
陌寒梟眸光灼灼地盯著懷裡的人,她眸光水潤,麵頰粉紅,激得他渾身燥熱。
他的身子很燙,熱度源源不斷地從相貼的肌膚傳來,他的大掌遊移在她身上的每寸肌膚,手中的力道剋製隱忍,所經之處讓她的身子不由一陣陣地顫栗,細密的親吻從她的唇瓣移到脖頸、肩頸……
滾燙的呼吸流連在小腹,秦箐華眸光渙散,被中的手卻是尋到他的腦袋,軟聲喚著:“陌寒梟……”
許是她的聲音太軟,亦或是她喚他的聲音裡充滿著眷戀依賴,他的唇便往上尋來了,噙著她柔軟的唇瓣,眸光瞧到她眼角的淚,便鬆開了她的唇,尋了過去,溫柔的親吻著她的眼睛。
額上的青筋因隱忍而暴起,喉嚨也異常焦渴,恨不得將她揉在骨子裡,可偏生,就是想溫柔待她,捨不得對她粗暴一分。
不知為何,她眼角落的淚越來越多,陌寒梟微頓,唇離了她的眼,瞧著她淚濕的臉龐,她未睜開眼,可陌寒梟卻瞧出了她的委屈與難過。
“怎了?”他嗓音沙啞,蘊著溫柔心疼。
秦箐華未應聲,隻是抬手圈了他的脖子,在他懷裡無聲地哭了起來,死死咬著唇,忍不住般的,破碎的嗚咽從喉間溢位,背後被他的手安撫輕拍著,鼻尖很酸,不再隱忍,低低地哭了起來。
懷裡的人鼻子塞堵著,泣不成聲,似要哭斷了氣般,燙人的淚珠沾濕了他的肩、胸膛,一聲聲低泣似刀子戳著他的心口,泛起難言的心疼。
陌寒梟眉頭微皺,薄唇緊抿,溫柔地擁著她的身子,掌心護著她的後腦,按在胸膛上,心口悶堵酸脹,他不知為何懷裡的人會哭得這般難受,他隻知她有心事,自離開京都,她的眸底總閃過一抹憂傷,藏得很深,但他還是能窺探出一二。
可任他如何誘哄,她終究不談一字,他知曉她受過太多委屈。
他知曉,卻不知如何開解她的心結,他唯有,用儘全身的溫柔與愛意去嗬護她,再慢慢占據她的心,將她心中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與事全部掃空,直至,隻剩他。
哭聲漸停,陌寒梟纔將她環著他的手拿了下來,垂眸凝視著她哭紅的臉,掌心輕撫著她的臉,拇指輕壓過她淚濕的睫毛,慢慢地拭去她臉上的淚,耐心的等著她平複著心緒。
他沉默著,但那極為珍視的吻卻一下下落在她的眉心,雙臂擁著她,極儘守護。
“我去拿臉巾給你擦臉,可好?”陌寒梟手撫著她的臉,輕聲問著。
“嗯……”
陌寒梟極快起了身又很快回來,臉巾有些涼,他放在掌心好一會兒纔給她擦了臉。
擦淨後,陌寒梟隻將手裡的臉巾隨手扔在一邊的案桌上,掀開被角躺回她身旁。
秦箐華睜開眼,眼眶通紅,迎著陌寒梟的眸光,長睫顫了顫,複而垂下眼,雙手緩緩抱住他的腰身,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輕輕蹭著。
房內很靜,暖黃的燈火下,兩人安靜地相擁著。
不知過了多久,秦箐華抬起頭,幾乎是抬頭的瞬間,陌寒梟便低下頭與她相視著。
“冷……想穿衣服。”她的嗓音低低的,敲在他的心裡,軟的一塌糊塗。
“嗯,去給你拿。”
“嗯。”眉心被覆上柔軟,秦箐華睫毛顫了顫,身上的人離去,秦箐華眨了眨酸澀的眼,坐起身來。
陌寒梟拿了她的衣衫回到床上,身上也穿上了裡衣,眸光落在她的臉上,秦箐華咬了咬下唇,垂下了頭。
陌寒梟勾了勾唇,伸手掀開了她的錦被,替她穿了衣,又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睡吧。”說罷拉過錦被給她蓋上。
“能幫我倒杯水嗎?”
“嗯。”
秦箐華看著陌寒梟走到桌旁,抬手倒了杯茶水,心中酸澀異常——
她早上或夜間口渴,屋內的茶水放久了,他幫她倒時,都會先喝杯試試水溫,若太涼了就會讓十五她們換。
這次也不例外。
陌寒梟轉頭看向秦箐華,還是倒了杯水走到床邊,茶水放了有一會兒,冇冷透,還有些餘溫。
秦箐華接過,水溫如她預料般,隻剩些餘溫,唇輕抿了抿茶杯,冇喝。
“方纔吹了風,肚子不太舒服,能不能換杯熱的?”
“嗯。”
見他接過手中的茶杯,將杯中的水喝了,又喚了十五進來換了茶水。
杯中重新換上了熱茶,冒著熱氣,嫋嫋升騰。
“放會兒再喝吧。”秦箐華起身欲要下床,陌寒梟見狀便走了過來,剛走到床邊便被她牽著手躺回床上。
“可冷?”秦箐華握著他的手,輕聲問著。
陌寒梟搖了搖頭,眸光注視著她的臉,伸手將她攬在懷裡,回道:“不冷。”腳尋到了她的腳心,如同往常般將她的腳夾在小腿裡,掖好她身後的錦被,有些疲倦地合上了雙眸。
“陌寒梟……”
“嗯?”聽到懷裡人的喚聲,陌寒梟睜開了雙眸,卻覺得有些睏乏。
秦箐華抬起頭,伸手撫了撫他的臉,對上他逐漸渙散的雙眸,柔聲道:“能不能……再親親我?”
陌寒梟看著秦箐華濕潤的雙眸,此時已然察覺不對,意識愈加渙散,他猛地甩了甩頭,緊皺著眉,試圖驅散著睏意,身子卻似被操控了般無一絲氣力,半睜開的血眸中閃過恍然與驚惶——她給他下了藥,在茶水裡。
陌寒梟發狠的咬了下舌尖,卻被她用手捧著臉,她的唇覆了上來,舌尖探入了他的齒間……
她柔軟的身子覆在他身上,與他十指相扣,唇慢慢地落在他的臉上唇邊,耳邊傳來她的低哄聲——
“安心睡吧…………夫君……”
她的淚砸在他的臉上,看上去,像從他眼裡流出的一般。
秦箐華看著陌寒梟沉睡的容顏,纖細的手眷戀地撫著他的眉心,描著他的輪廓,指尖輕點著他高挺的鼻梁,一顆顆淚落在他的臉上,俯下身極為眷戀地抱住了他的腰身,無聲地哭著。
她不捨……
她如何捨得?
可她又如何能留下?
他們要帶她走,讓其他男子為她解那情毒,穆清也能替她醫治……
她與他,皆能活著。
但……要她接納彆的男子,如何能夠?
她隻屬於他。
也隻願屬於他。
身與心,皆是。
拭乾臉上的淚,秦箐華起身下了床,單薄的身子走進裡側的衣櫃旁,褪了身上的上衣,換上了他的裡衣,再套了自己的衣衫,緩緩蹲下,拿過衣櫃底下的檀木盒放在膝上。
輕輕打開,柔軟的絹布上,靜靜地躺著三隻小麪人兒。
淚水盈滿眼眶,大顆的淚滴落,‘嗒’地落在手上,腦海閃過陌寒梟替她捂著耳看著煙花的畫麵,他的臉龐、眸光清晰無比。
重回到床邊,伸手從脖中取下了他送與她的血玉,將那塊血玉與平安符放在他的枕下。
她坐在床邊看著他許久,直至桌上的蠟燭要燃燼,俯身掖好他的被角,眸光沉傷、柔情、愛戀、不捨,雙手擁著他的身子,貪戀地聞著他身上的梅香,低頭在他微蹙的眉心印上一吻,緩緩站起身。
眼角的淚落進了他的脖間,消失不見。
房門被人輕輕打開,合上,發出輕響。
天色漆黑,風很大,吹著她單薄的身子,很冷,秦箐華卻似乎不覺。
“都彆跟著我。”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冷,十五微愣,目光複雜地看著她走下台階。
藏在暗中的地煞皆沉默地注視著她的身影,見她走到船欄邊,煞四動了,卻被煞一擋住了,煞一的聲音很冷:“她身上的弱陽散未解,明日情蠱發作,你該如何?”
煞四聞言緊抿著唇,目光緊緊鎖著站在船欄邊的身影,雙拳緊握著。
海風呼呼刮在臉上,秦箐華臉上已無淚,她抬起手,低眸注視著掌心中她與陌寒梟牽著手相視的麪人,嘴角勾起一絲淺笑。
“噗通!”
煞四的身影瞬時閃去,可船欄邊的人已不見了身影,消匿於大海中。
“砰!”煞四雙膝跪下,緊抿著唇對著海中的方向磕了頭。
煞四如此,十五十六如此,其餘地煞亦是如此。
他們不想秦箐華死,但,更不想陌寒梟死。
他們冇有辦法解秦箐華身上的毒,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甚至所有能用的人,都出動了,皆尋不到一個解法。
他們想出的兩全之策,能保她一命,但她不願。
水從鼻子、耳朵裡灌進,秦箐華什麼也聽不到,海水很冷,刺骨的冷,也很黑,她也很怕,她手中緊緊攥著麪人,她冇有掙紮,任自己沉在深淵裡。
意識漸漸散儘,她睜開眼,恍惚間,似乎看到了空中的明月,月亮很大,月光很亮。
月光永遠屬於月亮。
無意中投在黑淵裡,被她攥在手裡。
它應回到空中,繼續發光。
她曾不捨得放開,可現在,她不捨得讓那月光變得越來越暗,所以,她放手了。
幻覺般地,秦箐華似看到陌寒梟的臉龐,她抬起手,想要觸摸,卻隻剩一片漆黑。
手慢慢垂落——
意識散儘。
此時,陌寒梟房內,案桌上的蠟燭也已燃燼,熄滅,隻剩一片黑暗。
————第一卷完————
第 1章 她到底是誰?
曜國啟和二十三年夏,天策上將陌寒梟率三十萬大軍攻打蒙國。
蒙國元氣大傷,蒙國首領阿律單於力竭而降,遣使者奉戰刀請降,願以草原牛羊、部族精騎為貢,永稱藩屬。
啟和帝覽書後擲於階下,不允。
啟和二十三年冬,蒙國阿骨律單於力戰至死,其餘下部族十萬餘人血染黃沙,自此再無蒙國。
啟和二十六年夏,秦國數地連月大旱,禾苗儘枯,流民載道,民間傳言稱是秦君失德而招致天罰。
啟和帝遂以“代天罰罪,以正天道”為由,命天策上將陌寒梟率百萬大軍揮師南下,討伐秦國。
曜國的旨意也傳進民間——
“四年前,曜秦兩國締結和親,共圖太平。今秦國大旱,災荒肆虐,秦君卻怠於賑濟,百姓饑寒交迫、苦不堪言。我曜國秉承仁義之道,順應天下蒼生所盼,為解秦國黎民倒懸之急,特興仁義之師,以正天道、安民生。”
啟和二十八年春,曜軍大敗秦軍,秦國全境儘入曜國版圖,秦君失蹤,秦國宗廟傾覆。
然,在秦曜兩國最後一役中,曜國奇將陌寒梟也不知所蹤。
自此,天下唯餘曜國獨霸。
啟和二十八年秋,啟和帝傳位於太子陌暘,年號改為“永定”。
天下初定,陽安勤政殿的燭火已有好幾日未熄了。
醜時。
燭光下,案前的新皇陌暘正埋首於奏摺裡,執筆蘸了墨汁在奏摺上批閱著,緊皺的眉心始終冇有鬆開的跡象。
垂下的簾帳被人掀開,來人的目光落在案桌上已摞成小山的奏摺,再看向全神貫注在奏摺上的陌暘,無聲歎了口氣,緩步向陌暘走了過去。
“幾日未歇了?”淳厚溫和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陌暘微驚,抬起頭來,看到已走到案桌前的陌君鴻,忙站起身從桌邊出來:“父皇。”
“咳咳……”陌君鴻拳心捂住唇咳了咳,陌暘忙扶著他坐下,“這麼晚了,父皇怎還未歇著?”
陌君鴻已止了咳,他的身子已大不如以前,自陌暘即位後,纔多了些清閒,歇了幾月,纔好了些,目光落在陌暘眼下的青影,臉也瘦了一圈,眸光閃過心疼,這位子坐得有多累,冇人比他更清楚了,“來看看你,你三皇叔看你已有幾日未歇了,你哥不在,也冇人勸得動你了。”
陌暘動了動唇,垂下眼。
陌君鴻見此歎了口氣,對門外喚道:“海申。”
話音剛落,海申便躬身走了進來,手上還端著碗燕窩粥。
“把粥喝了,就回去歇著。”陌君鴻見陌暘猶豫地看著案桌上的奏摺,“如今,父皇的話也不聽了?”
“兒臣不敢。”
陌暘喝完粥卻冇有回去,陌君鴻已坐在案桌前看起了奏摺。
陌暘看著兩鬢已霜白的父皇,心中複雜難言,他自幼便跟在陌君鴻身側,自他入朝參政之後,有無數個夜晚,陌君鴻也是這般在案桌前批閱奏摺。
似察覺到陌暘的目光,陌君鴻轉過頭來,看到他手中已空的碗,道:“回去歇著,這些奏摺,父皇給你看。”
“太醫說過,父皇的身體不宜勞累。”
“歇了幾月了,無妨,快去歇著。”陌君鴻眉頭皺了起來。
陌暘張了張嘴,但還是冇有回去歇著,而是走向一旁的軟榻,躺下,幾日未能好好歇過,很累,陌暘不由揉了揉眉心,此刻放鬆下來,太陽穴連著眼皮都在突突地跳著,痠疼難忍,隻能閉上雙眸。
陌君鴻轉過頭繼續看著奏摺,天下一統,除卻要安撫南方流民,各地還要重丈量田畝、統一幣製、興修水利、設立學堂……
三個月過去,南方還有大半數郡縣未完成編戶,朝廷每日都會撥一些官員前往各地,所以每日的奏摺隻增不減。
陌君鴻轉頭看向陌暘,見他纔剛躺下便打了小鼾,可想有多累,心中歎了口氣。
燈燭靜靜地燃著,直至天色漸明,才被人吹熄。
海申扶著腳步虛浮的陌君鴻輕聲走出勤政殿,隻見那案桌原本堆積如山的奏摺已整整齊齊分列放在一側。
走到殿外,陌君鴻看著漸明的天際,有些悵然,轉頭看向海申:“梟兒還冇找到?”
“回皇爺,還冇有訊息。”
陌君鴻靜默,良久歎了口氣,“回吧。”
“是!”海申對身後的太監使了眼色,那小太監機靈地跑去叫人抬來龍輦。
海申看著陌君鴻疲累悵然的臉,溫聲安慰道:“皇爺也不用太過憂心,皇上已派人去找了,也通知了沿海的官員,若有寧王的訊息,就會往陽安傳信的。”
“如何不憂心啊……”陌君鴻深歎,“他舊疾未愈,身邊一個人也冇帶。”
海申心中也歎了口氣,道:“寧王離開時帶了阿福和小白,錦月郡主昨日給皇上傳來了書信,說與鴻揚世子已到了溫州,這一路也在打聽寧王的訊息,但都冇人看到。”
陌君鴻聞言轉頭看向海申,“錦月和鴻揚去了溫州?”
“回皇爺,是的,細算來也應有十日了。”
陌君鴻沉默,麵色也驟然一寒,他當然知道,一月前溫州堤壩決堤,派了不少官員前去賑災,可冇多久便出現了鼠疫。
“文親王怡親王可知?”
“文親王與怡親王也是昨日才知。”海申如實回道。
“……”
陌君鴻眉頭微皺,難怪昨日兩人會去找他,麵色有異,但離開時什麼也冇說。
“皇爺放心,溫州地方官員皆知曉郡主與世子的身份,上次青州鼠疫,也是多虧了錦月郡主,料想也不會出什麼事的。”
陌君鴻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海申看著龍輦已經抬來,道:“皇爺一夜未歇,先回宮歇著吧。”
陌君鴻點了點頭,走下台階坐上了龍輦,又轉回頭看著半掩著門的勤政殿,歎了口氣:“走吧。”
***
此時,溫州。
天色微亮,原本繁華的溫州城此時城門緊閉,城內外皆有士兵圍守,附近的水源也被封鎖起來,全城百姓籠罩在緊張恐慌的氛圍裡。
溫州新任太守周崇海正帶著人在疏通溝渠,數百名士兵及未染病的百姓不是在清掃著街道就是在滅鼠滅跳蚤、灑石灰。
“小寶乖,跟哥哥回去好不好?”一身月白錦袍的十八歲少年蹲在一身綠衫的五歲男童身前輕聲哄著。
五歲男童低下頭,微胖的小手抓著衣角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噙著晶瑩的淚珠忍著冇哭,有些委屈地撇著粉紅的小嘴。
“跟哥哥回去,哥哥給你做糖葫蘆,好不好?”陌鴻揚哄著。
男童低著頭,冇有應聲,在眼淚要掉出來時伸手快速抹掉了,安安靜靜地,也不鬨,聲音稚嫩委屈:“我想孃親,小寶好久冇看到孃親了。”
陌鴻揚將人抱起,拇指擦去了他眼睫的淚珠,耐心哄道:“哥哥知道小寶想孃親了,但是孃親現在在救人,我們不能去給孃親添麻煩,知道嗎?”
陌鴻揚初見這小娃娃時,隻覺得他像個小仙童一樣,眉目精緻又乖巧,討喜得很,兩人相處纔不過十日,他已把他當成親弟弟來看了。
小寶乖巧地回摟著陌鴻揚的脖子,把臉埋到他肩上,應了聲,隻是情緒還是很低沉。
陌鴻揚心裡也有些不好受,他也想帶小寶去看他孃親,但鼠疫是要人命的,現在所有染病的人都被隔離在西城區,他們在東城區,相對也比較安全,現在他也隻能分散小寶的注意力,祈禱著疫情能趕快過去。
“小寶,跟哥哥說說,小寶的父親長什麼樣啊?”陌鴻揚隻聽小寶的孃親說,因為戰亂,他們一家人走散了。
小寶聞聲搖了搖頭,他很想告訴鴻揚哥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爹爹長什麼樣子,他隻知自己的爹爹是個大將軍,孃親說爹爹長得很好看,也很高,眼睛還是紅色的,可他每隨孃親到一處,都冇看到誰的眼睛是紅色的。
他還知道爹爹叫陌寒梟,因為孃親在夢裡經常叫這個名字,也總是在夢裡哭,哭得很傷心,他知道孃親肯定很想爹爹,因為他想孃親時,做夢也會夢到孃親,看不到他也會哭。
可他答應了孃親,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爹爹,也包括穆老爺爺他們,而且也不能告訴彆人他叫陌小寶,因為彆人知道了,他們就會有危險,爹爹也會有危險,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願意聽孃親的話。
因為孃親很愛他,他也很愛孃親,而且他要做個男子漢,保護孃親,男子漢,是要說到做到的,不能食言。
陌鴻揚不知道因為自己的問題,陌小寶想到了這麼多,他隻以為陌小寶現在的興致不高,不想回他的話,便不再勉強,抱著他走回太守府。
此時的西城區,一群士兵守在圍欄外,戒備森嚴,既防外麵的人進去,也要防裡麵的人出來,鬨人命的東西,誰也不敢懈怠。
西城區裡,一處簡易搭建的藥房,陌錦月掀開簾帳走了進來,見秦箐華趴在案桌上,麵上疲憊,已然睡熟,陌錦月站在不遠處,她瞧得出,她生了一副美人骨。
不由有些好奇地看著她十分平凡的臉,這十日來,她們同吃同住,也見過她擦臉,完全看不出來有易容的痕跡,難道是真的冇有易容?
瞧了半晌,實在看不出什麼異常,陌錦月心道,可能也是她想多了,可她太過神秘了,相處這般久,她隻知她叫婉清,比她大三歲,而她家住何方、師傳何人,她皆不知。
陌錦月真的很好奇,她到底是誰?
第2 章 難道是寧王?
半月後,溫州城內已再無新增染疫百姓,朝廷告示下達,各地的醫官也陸續入了城,這期間,臨近城鎮也有不少大夫自願入城,可所有大夫合計起來,也不到八百人。
溫州城人口近十萬戶,染疫人數將近兩成,近八萬人染疫,身穿紅色官袍的周崇海口鼻蒙著麵巾,負手站在城樓上,望著西城區的方向,愁眉不展,城內大夫雖然不夠,但好在先前錦月郡主臨時訓練了三百名士兵讓他們進疫區幫忙,勉強能夠照顧染疫百姓,分擔壓力,可現在不論是糧食、藥材還是石灰,都不夠了。
兩年前,南方不少地區乾旱,幾乎顆粒無收,便動了溫州糧倉救濟百姓,又逢戰亂,他上任時,糧倉裡並無多少存糧。
朝廷雖發告示,命周邊城鎮收割的糧食先往溫州疫區運送,可這一月來,他收到的糧卻是寥寥無幾,如今他已將城中的勳貴、富商、地主儘數得罪,讓他們心不甘情不願地吐出家中藏糧,才勉強支撐到今日。
周崇海深歎,“連溫州都無糧,更何況其他地方。”
溫州鼠疫,附近的官員雖積極配合,但也有心無力,他們能做的便是緊閉城門、在溫州通往各州縣的必經之路設層層關卡上,避免疫民流進而感染其他百姓,把防控做好,守好城池,其他的也隻能看造化了。
官倉無糧,官員隻能從地方勳貴、富商、地主入手,可若冇有軍隊鎮壓,根本拿不到糧。
朝廷派來南方任職的官員皆是經精心培養的,但人心難守,難免不會有人受賄而失了本心。
他剛任職,就有人上門賄賂,那些錢財,就算他當一輩子的官,也賺不來,他冇收,隻因他自幼讀的聖賢書不允他為這身外身外之物拋去自身操守。
他得受恩師上官丞相所惠,出而為官,幸遇明君,當今聖上有心造福盛世,他既食君之祿,理當忠君之事,擔君之憂。
“可那些餘糧也勉強能支撐到明日,八萬疫民,到時該如何安置?”身穿青色官袍的郡丞陳剛亦是眉頭緊皺,又道:“他們冇有糧食,藥材、石灰總該有吧?為何我們也冇收到?真是火冇燒到家門口就不著急!”
周崇海抿了抿唇,曆來有地方遭遇災情與瘟疫,不乏會有人趁此收購糧食、藥材,囤積居奇,發‘人命財’。
“若今日,冇有收到朝廷的賑災糧,餘下的糧食先緊著大夫、病情較輕的百姓。”周崇海沉聲道。
陳剛聞言,沉默,可如今,也隻能這般做,思慮後,歎道:“但如此,恐怕會造成疫民恐慌。”
周崇海默然,在這種情況下,若疫民得知冇有糧食,患症重的百姓知道他們被放棄治療,難免不會對其他人進行報複,人心向來經不起試探,錦月郡主還在裡麵,隻有他們幾人知曉她的身份,但在所有人中,大夫是最容易遭報複的對象。
“今夜,將錦月郡主接出來吧。”周崇海揉了揉眉心,歎道。
陳剛良久應道:“好。”
周崇海抬頭看向半隱在雲裡的暖日,再看向寂靜的城郊,眸光憂愁。
日頭漸漸西移,直至全隱進山頭,天色驟然變暗,寂靜的城郊依舊無一絲異動,周崇海認命地閉上眼。
“走吧。”周崇海睜開眼,聲音裡透著惆悵與失望。
陳剛點了點頭,隨他轉過身。
此時,正有四萬騎兵騎著戰馬往城門口奔來,如同悶雷的響聲由遠及近,周崇海下樓的腳步一頓,再細聽,驀地睜大眼,撩著官袍跑到了方纔的位置看向城外。
陳剛也跑到周崇海身旁,眸中同樣不敢置信地看著遠處,“那……那是……”
隻見黑壓壓的兵馬向他們這邊湧來,塵土飛揚,依稀看得見當中有人高舉著‘天策’的戰旗。
周崇海的手不住地顫,“天策軍……難道是寧王?”
第 3章 皇兄有心病,她醫不好
陳剛心中驚駭,已說不出話來,有騎兵已騎到離城門口的關卡外,身後的兵馬綿延數裡,看不見儘頭。
兵馬陸續駛來,有序地分列在城門口,騎在馬上的士兵翻身下馬後,筆直地站著紋絲不動,麵上肅穆,所有馬背上都還馱著一個大麻袋。
空氣中除了馬匹的響鼻聲與蹄踏聲,再無其他聲響,城門的守衛明顯感受到地麵傳來的輕微震動。
氣氛壓抑莊重,死一般的寂靜,直到一匹赤色駿馬駛到前方,馬背上的白髮綠衫男子麵帶銀黑麪具,勒住馬兒韁繩,緩緩調馬朝向眾人:“所有將士聽令,即刻卸物資!”
“是!”數萬將士驟然發出震天顫地的吼聲,訓練有素地卸下馬背上的麻袋,並分類堆放在城門口。
此時城門大開,周崇海與陳剛匆匆跑來,看到馬背上的人轉過身,對上麵具下的那雙紅眸,不由怔愣——真是寧王!
二人齊齊跪下,身後的守衛亦然。
“下官不知寧王大駕……”
“行了,起來吧。”
周崇海話未說儘,便被陌寒梟打斷了,他心中有些忐忑地站起,他這是第一次看到寧王,手腳一時間不知該往哪裡放。
陌寒梟眸光掃了一眼身旁的副將石漢,石漢看向周崇海:“讓你的人出來搬吧,朝中賑災糧後日纔會運送到,這些糧食是從周邊州縣運來的,還有些藥材、石灰。”
“是是是……”周崇海聞言心中激動,忙叫人出來搬運。
此時馬上的貨物均都卸下一一放好,石漢翻身上馬,嗓門粗大:“眾將聽令,上馬,退後兩裡,紮營!”
“是!”所有將士齊齊翻身上馬,跟隨石漢策馬離去,馬蹄踏地撲起塵土,周崇海望著他們的背影有些失神。
陌寒梟翻身下馬,聲音清冷:“城中何種狀況?”
周崇海猛地回神,所有人已離去,隻剩寧王一人,周崇海不敢問也不敢多言,如實稟報著城中的情況:“回王爺,城中鼠疫已得到了控製,近五日來,已再無新增染疫百姓,現所有疫民皆安置在西城區,共八萬疫民,輕患共計六萬人,中患一萬八千人,重患兩千人,大夫合計七百六十三人,有三百名受過訓練的士兵在裡麵幫忙。”
陌寒梟眸光掃過一旁的物資,眉頭微皺。
周崇海也留意到了陌寒梟的視線,也看向這批物資,也不知寧王用了什麼手段,籌集了這麼多糧食與藥材、石灰,但他等了一個月,所收到的物資都冇這些的三分之一。
“疫民預計多久才能全部痊癒?”陌寒梟看向周崇海。
“至少還需要一個月。”周崇海回道,一個月已是極限,若冇有完全治好,就將他們放了出來,前麵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而且鼠疫傳播甚快,歎道:“這次鼠疫源頭是來自上遊的一處小鎮,但不知他們怎麼就染上了鼠疫,十室九空,若不是婉清姑娘及時通報,我們也冇那麼快封鎖城門。”
這封城速度已是夠快,但還是遲了,城中已有不少人染上了。
婉清……
陌寒梟微頓。
“皇兄!”陌鴻揚抱著陌小寶跑到城門口,興奮道,他聽說天策軍運來了糧食,當下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便抱著小寶一路跑來,但真的冇想到堂兄真的來了,他和錦月姐姐找了一路都冇找到。
陌寒梟看向城門內,此時天色已經暗了,隻見陌鴻揚抱著個男童向他高興地揮手,他們口鼻上皆蒙著布巾。
陌寒梟牽著馬欲要往城裡走,周崇海與陳剛心口猛跳,急忙攔住道:“王爺……王爺,你不能進去,城裡還在鬨瘟疫,王爺是千金之軀,若有什麼閃失,下官等有多少個腦袋都不夠賠的啊。”
周崇海已經慌了,陳剛腿有些發軟了。
陌寒梟冇應聲,隻是眸光掃向他們,周崇海與陳剛不敢動了,不敢再吱聲。
陌寒梟從懷裡掏出布巾,戴上,周崇海才知道,原來寧王已早有準備,看著陌寒梟的背影,周崇海心中五味雜陳又有些感動,忙牽過他手中的馬:“王爺,馬匹交由下官吧,這一路您受累了。”
陌寒梟看了他一眼,鬆了馬繩。
周崇明笑了笑,怎料馬匹並不給他麵子,鼻孔憤怒地對他噴著氣,再跟在陌寒梟身後。
“皇兄,皇兄怎麼也來了?”陌鴻揚眯著眼笑嘻嘻道,要知道,這天底下,他最崇拜的就是他的這位皇兄,大曜第一戰神,他雖然不知六年前發生了什麼事讓皇兄一夜白頭,但也知道不是小事。
太子哥哥離開陽安去接皇兄,這事從未發生過,皇兄回來時生了一場重病,誰也不見,太醫也不見,他和錦月姐姐也是去看望了好幾次,都被拒之門外,那日他們帶了阿福一起去,才進得了寧王府。
那日,太子哥哥也來了,不知道和皇兄說了什麼,皇兄才肯讓錦月姐姐和太醫探脈,那段時間,他和錦月姐姐一有空就去皇兄府上,因為寧王府太冷清了,除了阿福、小白,就隻剩皇兄,那個從秦國過來的公主他們在成親當日見過一次,後麵也冇再見過,且那日在婚禮上的‘皇兄’是假的,相貌雖一樣,眼上纏著紗布,騙過了所有人。
可他知道,那時皇兄還冇回來,太子哥哥也冇回來。
皇兄身子未好全,便起兵去攻打蒙國,那年還發生了好多事,三皇兄病逝,淑妃病逝。
蒙國被滅後,太子哥哥讓他和錦月姐姐擴建藥田擴建良田,缺錢找他要,錦月姐姐跟他說,應該是要打仗了。
至於和誰打,那就隻有秦國了。
果然,準備了三年,皇兄便帶兵攻伐秦國,因錦月姐姐堅持要跟著皇兄,軍中最缺的就是醫官,三皇叔架不住錦月姐姐的央求,便同意了,而他,是偷偷跟去的。
最後,也是如願的跟上了軍隊,就在這期間,他心中對皇兄的崇拜達到了頂峰。
當然,也見到他舊疾複發的模樣。
錦月姐姐說,皇兄有心病,她醫不好。
第 4章 他孃親倒也不怕你把他賣了。
陌寒梟的眸光略略掃過陌鴻揚懷裡的男娃,再看向陌鴻揚,隻道:“路過。”
跟在後麵的周崇海微驚,是路過,而不是聖上所派,不由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壓力好大。
不論是王爺還是郡主、世子,任何一個出了岔子他們有多少腦袋都不夠賠的。
路過……周邊州縣……天策軍……朝廷賑災糧後日纔到……
周崇海似乎已經猜到這批物資是怎麼弄來的了。
“小寶,叫哥哥,這是我哥,所以你也叫哥哥。”陌鴻揚笑著掂了掂懷裡的陌小寶,示意他叫人。
陌小寶有些好奇,為什麼鴻揚哥哥的哥哥看起來這麼奇怪,頭髮和穆老爺爺一樣白,臉上都蒙上東西,天色黑黑的,連眼睛都遮在暗處,他都看不清,但還是乖巧地叫了聲:“哥哥。”
孃親說過,見人要喊,這是禮貌,如果看到彆人長得奇怪和彆人不一樣,就不要一直盯著人家看,也不要問出來,這也是禮貌。
這位哥哥要比鴻揚哥哥大好多,若他不是鴻揚哥哥的哥哥,他是要叫他叔叔的。
陌小寶的聲音軟軟糯糯的,聽得周崇海心癢癢的,他也想被叫哥哥。
陌寒梟隻對他淡淡點了頭,在外人看起來很冷淡,但陌鴻揚知道這已經很給麵子了。
“陳剛,這裡就交給你了。”周崇海轉頭看向身後的陳剛低聲道,物資還尚未完全搬回城中,天色已經黑了,就怕出什麼亂子。
陌寒梟聞言轉過頭,看向周崇海,道:“你留下。”
周崇海微頓,陌鴻揚見狀忙道:“這麼多物資,周太守留下也好,天已經黑了,還是小心為上,不是還有我嗎,你安心忙。”
周崇海忙應下,陌鴻揚才帶著陌寒梟回太守府。
周崇海又多叫了幾名護衛跟上寧王,他也想留下看著這些物資,但也不敢輕怠了寧王,有了陌鴻揚的話,才安下心與陳剛去忙。
陌小寶摟著陌鴻揚的脖子,趴在他的肩上,還是止不住好奇地看著走在他們身旁的大哥哥,他看了一眼就轉過來,冇過一會又轉過去瞧。
陌鴻揚覺得有些樂,貼在他耳邊輕說道:“小寶,你乾嘛呢?”
陌小寶這才安靜下來,老老實實地趴在陌鴻揚肩上,看著冇有多少人的街道,不由又想起了孃親,失落道:“哥哥,小寶還有多久才能見到孃親?”
陌鴻揚心中暗歎,早知道就讓他瞧了,至少還能分散他的注意力,這幾天,他怎麼哄都不奏效了,他倒是不鬨,卻會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哭,這樣更讓人心疼。
“小寶乖,快了,等那些生病的叔叔姨姨哥哥姐姐病好全了,小寶就能見到孃親了,昨天孃親不是寫信來誇小寶了麼?”陌鴻揚哄道。
“可小寶冇有看到孃親的信。”陌小寶低聲道。
陌鴻揚頓了頓,疫區傳出的東西,包括信紙都不會傳到他們這裡,但小寶孃親確實是寫了信讓周崇海轉達,陌鴻揚輕聲道:“小寶不信周叔叔麼?”
陌小寶聞言隻低落地搖搖頭:“冇有,小寶隻是……很想孃親。”
說罷就埋在陌鴻揚肩上不說話了,任陌鴻揚怎麼哄也冇應聲了,眼淚一顆顆地沾濕了陌鴻揚的衣裳。
“這……”陌鴻揚也有些無措了,看了眼走在身旁的皇兄。
陌寒梟轉頭看了過來,見到陌鴻揚眼底的求助,又淡漠地轉過頭。
陌鴻揚見狀心中深歎,在這種事情上,他怎會想去求助皇兄呢?皇兄不煩小孩已經是阿彌陀佛了。
“他是誰?”
陌鴻揚怔愣,冇有想到陌寒梟會出聲問,忙回道:“他叫小寶,孃親叫婉清,是名大夫,因為戰亂,一家子走散了,因城中大夫太少,他孃親隻能將小寶托付給我,和錦月姐進疫區診治。”
“哪裡人?”
“呃……不知,我們隻知道這些。”陌鴻揚也很好奇小寶他們是哪裡人,因為小寶的孃親看起來就是出身名門,氣質好,小寶也很乖有禮貌。
陌寒梟聞言看向陌鴻揚,眸光再移到他肩上的陌小寶,話音涼薄:“他孃親倒也不怕你把他賣了。”
陌鴻揚張了張嘴,笑了笑,剛要說可能是他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的臉,便見到原本趴在他肩上的小寶快速抹乾淚,眼睛紅通通濕漉漉地看向陌寒梟,正聲道:“鴻揚哥哥是好人。”
奶聲奶氣的,討喜極了,陌鴻揚臉上樂開了花,果然冇白疼。
“你怎知?”
陌小寶認真回道:“孃親說的,而且,鴻揚哥哥對小寶很好,還會做好多好吃的給小寶,會哄小寶開心,還教小寶習字。”
陌鴻揚聞聲親昵地又把他往懷裡抱了抱。
“你還會習字?”
陌小寶眨了眨眼,又抹去眼睫上的淚,回道:“小寶四歲就開始習字了。”
“為何要習字?”
陌小寶眼珠轉了轉,歪著頭認真思考著陌寒梟的問題,半晌纔回道:“因為孃親經常看書,可小寶都看不懂,小寶也想知道書裡寫著什麼。”
……
一路說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太守府,門外早已有人提著燈籠候著了,陌鴻揚看著已經抽離失落情緒的小寶,不由對陌寒梟傳了個感激的眼神。
方管家領著眾人剛要行禮,陌寒梟淡道:“都進去吧。”
說罷取下馬匹上的包裹,後麵的護衛見狀忙牽過馬匹。
方管家看了眼陌鴻揚,見陌鴻揚點了點頭才讓身後的人回去。
“皇兄還冇用晚膳吧?”陌鴻揚領著陌寒梟走進府內,問道。
“嗯。”
方管家躬身跟在身後,聞言忐忑道:“王爺、世子,廚房已在備晚膳,也快備好了。”
自打寧王進城,便有護衛跑來府上通傳,他才著急忙慌地上下安排。
“可有水沐浴?”陌寒梟淡道。
“回王爺,房間熱水都備好了。”方管家忙回道。
“皇兄可要先沐浴?”陌鴻揚問道。
陌寒梟頷首,方管家忙讓人去準備。
“王爺這邊請。”方管家在身側帶路,陌鴻揚也隨他一同走去,他們的房間應該都會安排在同一個院落裡,偌大的太守府裡除了護衛比較多,丫鬟小廝也隻有十來個,周崇明的家人還在陽安,這一院落是空出來的,周崇明單獨住在另一個院落。
院外有些黑,但房內已點了燭火,陌寒梟轉頭看向陌鴻揚,淡道:“不必等我。”
陌鴻揚點了點頭,看著陌寒梟走進了屋,又看向正在用袖子擦著汗的方管家,笑了笑:“方管家受累,能不能也給我們房裡送水?”
方管家連忙應聲,陌鴻揚才帶著小寶走到了陌寒梟的隔壁屋,也就是他們這一月來所住的房間。
“小寶,你怎麼一直盯著我哥看?”陌鴻揚放下小寶,捶了捶酸累的手臂,解下了他和小寶臉上的麵巾。
陌小寶不解地看向陌鴻揚,問出了心中的疑惑:“為何哥哥要叫大哥哥做皇兄?為何方伯伯叫大哥哥做王爺?”
陌鴻揚一頓,看著小寶清澈的眼眸,解釋道:“因為大哥哥有很多身份,所以就有很多稱呼。”
陌小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陌鴻揚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晾涼。
此時,有幾名護衛提著熱水進了浴間倒進浴桶裡,再添上涼水,待水溫正好才走了出去,陌鴻揚關上房門,淨了手,去衣櫃拿了兩人的衣物放在床上。
陌小寶已自覺地脫掉身上的衣服,放在木盆裡,哥哥說,他們換下的衣服要放好,留給姐姐們拿去用沸水清洗。
他剛脫好,陌鴻揚就探了探水溫,將他抱進浴桶裡,浴桶裡的水已冇過他的下巴,陌鴻揚笑了笑,脫了身上的衣服,跨進浴桶裡,先替他沐浴。
邊洗邊哄道:“小寶喜不喜歡哥哥啊?”
“小寶喜歡哥哥。”陌小寶玩著手裡的泡沫,回道。
“嘻嘻,哥哥也喜歡小寶。”
……
待沐浴後,方管家已在堂廳備好了晚膳,陌鴻揚和陌小寶這一個月裡都在院裡的堂廳用膳。
桌上的紅燒肉和烤鴨已經饞香了陌小寶,他嚥了咽口水,乖乖地坐在陌鴻揚身旁,不時瞅著門口的方向。
陌鴻揚眯著眼摸了摸小傢夥的腦袋,小傢夥臉上白白淨淨的,眼睛大大的,臉蛋也有不少肉,剛沐浴完,粉粉的,太喜歡了,他曾無數次想,這小傢夥要是他家的該有多好。
門外傳來腳步聲,陌鴻揚與陌小寶一同看去,隻見陌寒梟頭髮微濕,換了一身青衫,麵上依舊戴著銀黑麪具,唇色微粉。
而陌小寶已然呆住,因為他看到那張麵具下——
是一雙紅色的眼睛。
第5 章 大哥哥
陌寒梟緩步走進屋,掃了一眼從他進門就一直盯著他看的陌小寶,眸光觸及那雙黑亮清澈的杏眸時,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的眉眼很像她。
“皇兄。”陌鴻揚笑著起身叫了聲。
陌寒梟移開了視線,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傷。
陌鴻揚先給陌寒梟盛了碗飯,再給自己和小寶盛。
因桌子是圓桌,半邊桌子放著茶水、空碗、一大盤米飯、一大盅雞湯,另一半桌子則擺了一盤紅燒肉、一盤烤鴨、一盤素炒青菜,三個位置鄰著坐剛好都能夾到菜,陌寒梟走到陌小寶身旁坐下。
陌小寶轉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大哥哥,兩隻小手有些緊張地揪著自己青色的衣衫,大哥哥會是自己的爹爹麼?
可怎麼可能呢?
大哥哥是鴻揚哥哥的哥哥,大哥哥和哥哥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肯定是互相認識的。
可之前,孃親都不認識鴻揚哥哥……
但是,大哥哥的眼睛是紅色的,他之前,都冇有見到誰的眼睛是紅色的……
“小寶……小寶?”陌鴻揚看著盯著自家皇兄發呆的小傢夥,叫了兩聲還冇有回過神來,不由輕搖了搖他的小手臂。
陌小寶被推搡了下纔回過神轉過頭,陌鴻揚邊給他遞勺子邊道:“好好吃飯。”
見小寶點了頭接過勺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扒了口米飯,陌鴻揚偷偷地看了眼自家皇兄,見他沉默地盛了碗湯,麵具下的臉看不出喜怒。
方纔見小寶一直盯著皇兄看,陌鴻揚心中還是有些怕小寶會惹自家皇兄不悅,也怕小寶看到皇兄的眼睛會被嚇到,也怕皇兄會因此傷了自尊,但好在,小寶冇有被嚇到。
小傢夥冇讓他失望。
陌鴻揚記得前兩年除夕夜裡,大皇姐陌雨曦和姐夫帶著侄子侄女,一家子一起進宮吃年夜飯,姓陌的除了雲遊四方的大皇伯陌君夙,其餘人幾乎都在,當然,皇兄是最後去的。
那夜,所有人原本應是熱熱鬨鬨開開心心的,但不到六歲的侄子侄女在看清皇兄的眼睛時,害怕地躲進大皇姐懷裡大聲哭了起來,他看到皇兄垂下眼眸,麵色平靜地喝完了杯中的酒,早早就退了席,離去的背影很落寞。
太子哥哥那日也早早退了席,團夜飯因此也不歡而散。
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大皇兄進宮吃年夜飯。
想必,也是最後一次。
皇兄率大軍出征也好,班師回朝也罷,他和錦月姐姐總能在人群中聽到對皇兄的議論聲,也總會伴隨著小兒啼哭聲,而皇兄,每次都神色漠然地騎在馬上,從不側首去看那些議論他的人。
沉默的背後是什麼,陌鴻揚不知道,他隻覺得心裡很沉重,也覺得,那淡漠騎在馬上的人,很強大。
他長這麼大,從冇見過皇兄摘下過麵具,連錦月姐姐都冇見過皇兄長何模樣,他以前很好奇為什麼皇兄一直戴著麵具,直到那日錦月姐姐說,若臉上戴著麵具,常人第一時間注意的便是麵具,而非眼睛。
“大哥哥……小寶想吃鴨腿,可小寶拿不到,大哥哥可以幫小寶拿麼?”陌小寶扒了兩口米飯,看了眼在神遊的鴻揚哥哥,再轉頭看向一旁的大哥哥,鼓足勇氣道。
陌寒梟靜默地輕睨了眼陌小寶的小臉,移開視線,輕擱下手中的筷子,拿了公筷給他夾了盤中色澤金黃的鴨腿,放在他的碗裡。
陌鴻揚聞聲回過神,拿起筷子本想說‘哥哥給你夾’,卻看到自家皇兄執了筷給小寶夾了鴨腿,心下震驚,瞳孔微大,眸光快速來回在自家皇兄和小寶身上掃了幾眼。
卻驟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小寶和他孃親的衣衫不是青色就是綠色,而皇兄的衣衫亦是。
這六年裡,他不曾見過皇兄穿過其他顏色的衣衫,便是黑衣也從未再穿過,在戰場上亦是如此。
這喜好一模一樣。
有緣有緣!
“謝謝大哥哥。”小寶乖巧地道謝,但陌鴻揚留意到這小傢夥似鬆了口氣。
嗯?
小傢夥在緊張。
可他完全可以叫自己幫他夾呀。
嗯?
一頓飯下來,小寶都冇叫陌鴻揚幫他夾菜,而是叫陌寒梟幫他夾,一來二去,陌小寶也不再緊張了。
令陌鴻揚震驚的是——自家皇兄並冇有一絲不耐煩,每次都幫他夾了。
陌鴻揚的目光已經在小寶和自家皇兄身上掃了無數次了,他已經看出來了,小寶在嘗試親近自家皇兄。
小寶不怕皇兄!
而且還想親近皇兄!還想給皇兄留個好印象!
這小傢夥與他一起吃飯時,完全不是這樣乖巧安靜的,整一個是十萬個為什麼。
皇兄對彆的小孩都是淡漠的,可對小寶似乎不是,雖然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能感覺得出來。
“慢慢吃,彆浪費。”陌寒梟已用完了碗裡的飯菜,掃了一眼桌上還剩了些菜,看向陌鴻揚淡道。
陌鴻揚連忙點頭,應聲道:“放心,皇兄,我不會浪費的。”
自隨軍後,他已經改掉了浪費食物的惡習,飯量也變大了,這兩年,他壯實了不少。
陌寒梟起身往門外走去,陌小寶見狀快速扒完碗中的米飯,蹭的起來蹬蹬地去追去。
陌鴻揚嘴裡還塞著米飯,冇法說話,瞪大眼地看著小寶消失在門口。
這???
陌鴻揚忙站起身,看了眼桌上還剩的飯菜,猶豫地看了兩眼門口,還是坐了下來,繼續吃飯,邊吃邊看著門口——
小寶跟著皇兄,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
第 6章 大哥哥可以告訴小寶你的名字麼?
陌小寶雙腮含著米飯鼓囊囊的,看剛跑到門口就看到他要跟著的人已走到了廊下拐角處,不由有些著急地撒開小腿向他追去。
陌寒梟聞聲轉過身,陌小寶見他突然停下,微愣,腳尖拌到地麵——
“砰!”
雙膝狠狠地磕在地麵,手掌‘啪’地在地麵往前擦,整個人栽倒在地,手心辣辣地疼,口中的米飯大半全吐在了地上。
陌小寶立即想站起來,可剛一動,膝蓋傳來難忍的疼,身子疼得直打顫,眸中因為疼痛不覺已湧起淚花,陌小寶慌忙眨眼想把淚水眨回去,他看著地上還有他吐出來的米飯,難過地垂下頭,他不敢抬頭去看大哥哥——
他知道每天都有很多人在捱餓,可是他不是要故意浪費糧食的,大哥哥肯定不喜歡他了。
陌小寶這般想著,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但還是緊抿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他怕他哭了,大哥哥更不喜歡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在意大哥哥對他的看法,可他就是想讓大哥哥喜歡他。
陌小寶的手腕忽被人輕輕抓住,微微一翻,掌心朝上,隻見白嫩的手心擦破了皮,滲著血。
“能站起來嗎?”
陌小寶驚愣地抬頭,他眼眶裡擠滿了淚水,看不清來人的臉,但認得出是大哥哥的聲音,他還冇回答,腋下便多了一雙大手,那雙大手沉穩有力,回過神來就已被抱起。
陌小寶似乎忘記了疼痛,呆呆地看著近在眼前的側臉。
“自己把眼淚擦掉。”
陌小寶聞言連忙用袖子擦掉眼淚,視線變得清晰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抱著自己的人。
陌寒梟斜睨了他一眼,隻見那雙眼紅通通的,眼睫上還沾了淚,睜著大眼盯著他瞧。
陌寒梟微抿了抿唇,陌小寶見狀忙移開了視線,轉過身去,短小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
陌寒梟僵了僵,麵具下的眉頭微皺。
他不知,為何他從這小孩的臉上總能看到她的影子。
這種感覺在來太守府的路上便有……
她委屈難過時,也是這般,隱忍著……悶聲的哭……
陌寒梟喉嚨艱澀,微抿著唇,眼眶微熱,眼睫飛快地眨動了兩下。
“大哥哥……對不起,小寶不是故意把米飯吐出來的。”陌小寶低聲道。
陌寒梟聞言微頓,冇有應聲,默然地抱著他原路返回,感到脖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他毛茸茸的腦袋貼在他的耳側,又聽他軟聲道:“小寶知道浪費糧食不對,可小寶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哥哥能不能不要生氣?”
陌寒梟側頭看了一眼他的後腦,淡聲應了聲:“嗯。”
院落呈回字形,堂廳及左右兩側的廂房廊下都掛有燈籠,院中央是有個小花園,花園堂廳正對著院門,中間有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小道,冇有燭火照明。
兩人從右廂房走到了左廂房,經過堂廳時,陌小寶以為大哥哥會讓他進去跟鴻揚哥哥,但冇想到,大哥哥將他抱回了屋——大哥哥的屋。
陌寒梟將桌邊的椅子拉出,將陌小寶放在椅上,未置一語轉身進了內室。
陌小寶乖乖坐在椅上,好奇地看著周圍,大哥哥的房間和他們的房間長得一樣。
聽到腳步聲,陌小寶不再亂看。
陌寒梟端了水盆出來,眸光掃了眼正睜著大眼看著他的人,將水盆放在地上,又轉身進了內室。
陌小寶低頭看著水盆,隻見水裡浸著一張素白軟絹。
陌寒梟從包袱裡取出一白瓷藥瓶和一青釉小罐、一卷白紗、乾淨軟布,走出內室。
陌小寶抬起頭,見陌寒梟徑直向他走來,拉過他旁邊的椅子,除了手中的那白瓷瓶,其餘東西都放在椅上,撩了衣袍在他麵前蹲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銀針,挑起白瓷瓶口的密封蠟,再將浸在盆中的軟絹擰乾。
“手。”陌寒梟對上陌小寶的視線,淡聲道。
見他連忙伸出手,手上的擦傷已凝了血,陌寒梟垂眸,倒出半盞澄澈的黃酒將軟絹浸透,指尖撚起絹角,從他掌心最淺的傷口開始,由外向內地擦拭,那些血痂遇酒化作淡紅血痕浸在軟絹裡,傷口的細泥石也被一點點帶出。
察覺到陌小寶的手有些抖,陌寒梟抬頭,見他眸光濕潤,咬著唇。
“疼?”
陌小寶猶豫地點了點頭。
陌寒梟見狀冇說話,繼續擦拭他的手,動作卻是快了許多,待掌心傷口露出鮮紅嫩肉,陌寒梟將帶血的軟絹扔回盆裡,取了乾淨的軟布擦了手,取來青釉小罐裡的金瘡散。
用青瓷藥匙舀起淺褐色粉末時,陌小寶的手指突然蜷縮,陌寒梟頓了頓,隻這一刹,陌小寶的手不再動了,挺直了脊背,生怕被陌寒梟看出自己的怯意。
陌寒梟不由抬眸,對上他濕潤無辜的大眼,看得出來他有些怕疼,淡聲道:“忍會兒。”見他乖巧的點了點頭,陌寒梟將另一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纔將藥粉均勻敷在傷口上。
陌小寶看著自己小手下的大手,有些失神,大哥哥的手好暖,被大哥哥抱時,感覺很安心,這種感覺跟鴻揚哥哥抱他時很不一樣。
陌寒梟的動作很快,取過紗布覆在傷口上纏好,動作利落,再掀開了他的下襬,捲起了他的褲腿,隻見右膝上擦破了皮,傷口較淺,左膝磕青。
陌寒梟在他膝骨旁輕按了下,觀察他的神色邊問道:“疼嗎?”
陌小寶如實搖頭,“剛摔的時候很疼,現在不怎麼疼了。”
“能動嗎?”
陌小寶點頭,兩條腿上下屈伸動了動,動了動包紮的手,指尖指著膝上的傷處:“隻有這兩處疼。”看了看陌寒梟的神色,又補充了句:“但也不是很疼。”
陌寒梟眸光掃過他稚嫩的臉上,眼前的這小孩被養得很好,長得粉妝玉琢,,眼眸清澈純真,身上的衣料也是綢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並不嬌氣,他這傷摔得並不輕,若換作彆的小孩,早就哇哇哭了。
方纔他摔時,第一反應便是站起來,憶起他坐在地上有些委屈的模樣,陌寒梟垂下眸,邊給他處理右膝的擦傷邊道:“剛摔時,疼嗎?”
察覺到手下的小腿動了動,陌寒梟冇有抬頭,繼續處理著傷口。
“疼。”陌小寶垂下眼,看著正在幫他處理傷口的大哥哥,如實回著。
“既然疼,為什麼不哭?”
一般五歲大的奶娃,哪懂什麼忍痛,碰著磕著便要抽抽嗒嗒掉金豆,偏生這小孩就不一樣。
“小寶是男子漢,男子漢是不能隨便哭的。”
稚聲稚語,但也是認真至極,陌寒梟聞言不由抬頭瞧了他一眼,隻見他也看了過來,漂亮的杏眸中隻餘純真摯誠,陌寒梟微頓,沉默地用白紗給他傷口包紮,半晌後才道:“我可冇忘,前不久,你哭了。”
陌小寶聞言低下頭,低落道:“孃親說,男子漢忍不住的時候也可以哭,小寶是因為太想孃親,所以才哭的。”
陌寒梟見他陷入了低落的情緒,默然地打了結,站起身,看著他似有些難過地垂著頭,不由地在他腦袋上揉了揉,掌心觸到柔軟的毛髮,陌寒梟微怔,收了手轉身進了內室,冇看到陌小寶在他揉他腦袋時瞬間睜大的雙眸,隨後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陌寒梟拿了一瓶藥膏出來,取了些放在他有些淤青的左膝,再放下他的褲腳,衣襬,收起椅子上的傷藥紗布,往內室走去。
察覺衣襬被人拉住,陌寒梟疑惑地轉身,見陌小寶抓著他衣襬的小手,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什麼,那隻小手抓得緊緊的,眸光移到了他的小臉上。
陌小寶有些緊張地乾嚥,眨著黑亮的大眼,猶豫地問道:“大哥哥,大哥哥可以告訴小寶你的名字麼?”
第 7章 爹爹
“小寶,這……怎傷了?”陌鴻揚扶著肚子打著飽嗝從堂廳出來,見自家皇兄的門大開著,便想過來看看兩人相處得如何,可走到門口,卻看到小寶雙手纏著紗布,急忙大步走了進來,話音難掩擔憂。
“摔了。”陌寒梟淡聲回了句,看了一眼盯著他看的陌小寶,本想將手裡的藥遞給陌鴻揚,但想起他在軍營為傷患包紮的畫麵,目光移到陌小寶軟嫩的臉上,額角跳了跳,又對陌鴻揚道:“傷口這幾日莫碰水,每日午時帶他來換藥。”
說罷擺了擺手轉身回了內室,陌鴻揚見狀連忙應聲,俯身將小寶抱起走出門。
而陌小寶的目光則一直看著毫無動靜的內室隔簾,直到出了屋,陌小寶才失落地趴在陌鴻揚的肩上——大哥哥不願告訴他。
“小寶,摔得疼不?”陌鴻揚把人抱回了房裡,放在椅上,上下檢查著,“都傷哪了?”
陌小寶無聲地指了指膝蓋,看起來有些難過。
陌鴻揚輕捲了他的褲腿,見右膝上纏著紗布,左膝淤青,心疼壞了。
“哥哥,小寶冇事,隻是摔了一下。”陌小寶眨了眨眼,臉蛋粉紅,卻冇了平日的喜悅。
“小寶不開心麼?”陌鴻揚給他放好褲腳,蹲在他對麵輕捏了捏他的臉蛋。
陌小寶長睫扇了扇,低落的點了點頭。
陌鴻揚見狀輕聲問道:“能告訴哥哥為什麼不開心麼?”
方纔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蹭蹭跑出去的時候還活力十足,可隻過這一會兒怎像被欺負了般?皇兄雖不會欺負他,但性情清冷,對誰都是淡淡的,小寶雖小,但心思細膩,怕是心裡起了誤會。
陌小寶眸光閃動,對上陌鴻揚佈滿關心的雙眸,猶豫了片刻,才緩緩道:“小寶想知道大哥哥的名字,可是……大哥哥冇有告訴小寶。”
陌鴻揚微愣,萬萬冇想到陌小寶是因為這事悶悶不樂,同時也鬆了口氣,笑道:“你就因為這不開心呀?”
陌小寶點了點頭。
“大哥哥不告訴小寶,小寶不是可以來問哥哥麼?”
陌小寶一聽,眼眸瞬時晶亮,眉梢也泛起了喜意。
陌鴻揚見狀挑了挑眉,捏了捏他的臉蛋,哼聲道:“小寶見了大哥哥,都不跟哥哥親了!”
陌小寶蹭地一下從椅子上下來,抱住了陌鴻揚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了一口,否認道:“纔不是!”
“誒喲,你輕些。”陌鴻揚忙接住他的身子,他可冇忘他才摔了跤,膝蓋還傷了。
被小傢夥親了一口,陌鴻揚心情大好,雙手扣住他的腋下抱起,與他一同坐在椅上。
陌小寶坐在陌鴻揚腿上,靈動的大眼直勾勾地看著陌鴻揚,聲音裡也充滿了著急:“哥哥,你快告訴小寶好不好?”
陌鴻揚聽這話很想先不告訴他,讓他急一下,但看到那雙黑色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望著他時,這念頭頃刻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誰能拒絕這麼軟軟糯糯的奶娃子啊。
“那小寶先告訴哥哥,哥哥姓什麼啊?”陌鴻揚學著他的語氣尾音揚了揚。
陌小寶眼珠子轉了轉,半晌才道:“哥哥好像從冇告訴小寶,哥哥姓什麼,哥哥隻和小寶說,讓小寶叫你鴻揚哥哥就好。”
陌鴻揚笑臉一滯,想了想……好像還真是,不由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哥哥~”陌小寶心裡真的很著急,包紮的小手輕搖了搖陌鴻揚的手臂撒嬌著。
陌鴻揚伸手指了指自己剛纔冇被親的右臉,意思不言而喻。
“吧唧!”陌小寶毫不猶豫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大眼裡寫滿了‘快說快說’。
陌小寶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有些害怕哥哥說出來的名字跟他心裡想的那個名字不一樣……
如果不一樣……陌小寶這般想著,心中莫名地有些難過,不知道為什麼,他很希望那個大哥哥就是自己的爹爹。
陌鴻揚見他親了自己,這才心滿意足地笑道:“哥哥姓陌,大哥哥也姓陌……”
見陌小寶睜大了眼眸,似屏住了呼吸,陌鴻揚瞧著他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繼續道:“叫陌寒梟。”
話音剛落,便見陌小寶蹭地一下從他腿上下來跑出門去。
“欸!小寶?!”
陌鴻揚猝不及防,連忙跟在他身後跑去。
陌小寶似乎都能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大哥哥叫陌寒梟……
爹爹……
大哥哥就是他和孃親一直在找的爹爹……
可當陌小寶跑到門外時,原本那間亮著燈的屋子卻是漆黑一片,房門緊閉,門口,是鎖著的。
陌小寶似石化了般,呆愣愣地看著門上的那把鎖。
“小寶?”陌鴻揚已經走到陌小寶身後,見他失魂落魄的這般模樣是二丈摸不著頭腦,怎料陌小寶拔腿就往廊道跑去,口中不知呢喃著什麼。
陌鴻揚急忙攔住他,把他圈緊,可懷裡的小傢夥卻似掙紮著要出來,陌鴻揚見狀又加大了些力度,忙蹲下與他麵對麵。
陌小寶掙脫不開,淚水直接溢滿了眼眶,陌鴻揚也著急道:“小寶,你怎麼了?你要去哪兒啊?”
陌小寶心裡著急,可他現在隻想著去找爹爹,根本組織不了語言,眼淚像珠子一樣嗒嗒地從眼眶裡滾出。
陌鴻揚掏出帕子給他擦淚,趕緊安撫著:“小寶不哭,隻要你現在告訴哥哥,你想去哪裡,哥哥馬上帶你去,好不好?”
“小寶……小寶要去找爹爹……”陌小寶抽嚥著,睫毛一扇,淚珠子就往臉上掉。
“什麼?”陌鴻揚有些懵圈,找爹爹?現在大晚上的怎麼去找?去哪裡找?主要是,他也不知道小寶的爹爹長什麼樣啊,姓甚名誰、高矮胖瘦他都不知道。
這怎麼辦?這一月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小寶鬨著找爹爹,陌鴻揚心裡暗道:完犢子了,本來小寶隻鬨著見孃親就已經讓他頭疼了,這下再加個不知名爹爹,涼了——
這下他該怎麼哄?
“大哥哥……小寶要去找大哥哥……嗚……”陌小寶哽嚥著,眼睛通紅,濕漉漉的,好不可憐。
“好好好,小寶不哭,哥哥馬上帶你去找大哥哥啊。”陌鴻揚忙把人抱起,往院外走去。
陌鴻揚現在已經冇辦法思考為什麼小寶先鬨著找他爹爹後又鬨著找自己皇兄了,天大地大,懷裡的小祖宗最大,當務之急是不讓他掉眼淚了,他真的看不得他哭啊,他一哭,就感覺自己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不過找爹爹他是真的冇法子了,但找皇兄還不容易?
陌鴻揚問了院門口的護衛才知道,自家皇兄此時在正廳與周崇海議事。
“聽到冇?大哥哥在正廳,哥哥現在帶你過去,不許哭了知道麼?”陌鴻揚邊用帕子擦他臉上的淚邊道。
陌小寶趕緊點了點頭,在陌鴻揚擦他臉上的淚時,自己接過了手帕,快速地擦乾臉上的淚水,完了用帕子捂住鼻子擤了鼻涕。
弄乾淨後,陌小寶眨了眨眼,平靜了下來,不甚明亮的燈光中,陌鴻揚能瞧得清他撲閃撲閃的睫毛。
陌小寶又用袖子擦了擦臉,看向陌鴻揚,帶著些鼻音道:“哥哥,我看起來像剛剛哭過嗎?”
“……”陌鴻揚沉默,顯然陌小寶想要的答案是不像,所以陌鴻揚道了聲:“不像。”
見他似乎鬆了口氣,陌鴻揚望了一眼寂靜的四周,思慮了片刻,疑惑道:“小寶是不想讓大哥哥知道小寶哭過嗎?”
陌小寶點了點頭,陌鴻揚眉頭微皺,不解問道:“為什麼?”
陌小寶卻是回摟住了陌鴻揚的脖子,軟糯道:“哥哥,這是小寶的秘密,小寶不能告訴你。”
陌鴻揚聞言心裡有些酸酸的,難過了,小寶今天晚上才認識的皇兄,就已經跟皇兄有秘密了,還是不能讓他知道的秘密,但見他這麼親昵地摟著自己的脖子,心裡纔好受了些。
秘密就秘密吧,隻要小寶和他最好就行,反正除了小寶孃親,也就隻有他,能讓小寶主動貼來摟著脖子撒嬌。
哼!
這樣一想,陌鴻揚心裡瞬時暢快了。
快走到正廳時,陌小寶看著不遠處明亮的光線,在陌鴻揚懷裡動了動,小聲道:“哥哥,能不能放小寶下來,小寶想自己走。”
陌鴻揚微頓,好好的怎麼想下來自己走了?
怕羞?
陌鴻揚還是將人放了下來,牽住了他的小手,往正廳走去。
守在廳外的是周崇海的貼身護衛,見陌鴻揚走來,彎腰拱手行了禮。
陌鴻揚抬了抬手,剛走到門口,廳內的聲音驟停,主位上坐著陌寒梟,周崇海坐在右側,二人的目光落在他和陌小寶的身上。
陌小寶突然甩開了陌鴻揚的手,向陌寒梟奔去。
陌鴻揚呆愣,看著自己的手心空空。
“爹爹!”隻見陌小寶撲在陌寒梟懷裡,脆聲叫道。
陌鴻揚石化,什麼?什麼爹爹?
第8 章 “你孃親叫什麼?”
爹爹……”陌小寶見陌寒梟冇有應聲,銀黑麪具下的神情難辨,有些底氣不足又叫了聲。
周崇海原本坐在這位置承受著來自寧王無形的威壓,後背早已是被冷汗浸透,此時聽到這一句‘爹爹’更是被震到眼前一黑,方纔第一句‘爹爹’他還可以當作自己耳朵聾了聽岔了,可現在又該怎麼解釋?
而且看小寶認真的模樣不似在開玩笑,他雖五歲,但要比尋常孩童聰敏懂事得多。
雖然說寧王如今二十七歲,有個五歲的孩子不足為奇……
可他聽聞寧王對王妃用情至深,在遇到王妃之前更是不近女色,婚後也不曾納妾,身邊隻有王妃一個女人,隻可惜王妃身子不好,從秦國去到陽安後便一直病著,寧王也因煩憂王妃的病情而年少白頭。
周崇海偷偷抬眼看了眼寧王,可看寧王的模樣似乎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難道是一夜留情,寧王轉眼就不記得了?
還是——傳言是假的?
若小寶真是寧王的兒子,那寧王是怎麼認識的婉清姑娘?
小寶五歲……五歲?那婉清姑娘不就是在六年前懷上的?
六年前?!不正是寧王與王妃成親的時候嗎?
周崇海心中翻起驚濤駭浪,不可能不可能,應該是有什麼誤會,小寶肯定是叫錯了。
陌寒梟的眸光從陌小寶臉上移到陌鴻揚身上。
陌鴻揚趕忙快步上前要將陌小寶抱回:“小寶,你叫錯了吧?這是大哥哥,不是爹爹。”
陌小寶卻是身子一扭,避開了陌鴻揚要抱他的手,躲到了陌寒梟身旁,雙手緊緊抱住陌寒梟的手臂,抬頭看向陌寒梟的臉急聲大叫道:
“爹爹,小寶冇叫錯,孃親跟小寶說過,小寶的爹爹叫陌寒梟,是個大將軍,爹爹的眼睛和彆人不一樣,爹爹的眼睛是紅色的。”
陌小寶見陌寒梟僵住了,以為是陌寒梟不相信他,但他不知要怎樣才能讓陌寒梟相信他,著急地把他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爹爹,我叫陌小寶,陌上人如玉的陌,珍寶的寶,孃親姓秦,名箐華,字婉清,爹爹姓陌,名寒梟,字景之,孃親說我們是一家人,而且這些字,孃親教過小寶,小寶都會寫。”
所有人都驚住了,陌鴻揚更是驚愕——秦箐華……不就是他隻見過一麵的皇嫂嗎?可是他見過小寶孃親,兩人長得並不像啊?!
可是,連他都不知皇兄和皇嫂的表字,小寶又怎會知道?
話音落,陌寒梟猛然起身,周旁桌上的茶盞受到震動輕響了下,雙手搭在陌小寶肩上力道大到指節泛白,似要將對方的骨頭捏碎,陌小寶疼到小臉扭曲喊了聲“疼”。
而陌寒梟卻渾然不覺,胸口劇烈起伏,眸中血色翻湧,嘴唇顫抖地一張一合:“你孃親叫什麼?”
聲音可聞的發顫。
陌鴻揚被陌小寶的叫聲叫回了神,見到皇兄駭然的反應也是嚇了一跳,忙上前掙脫自己皇兄的手,把陌小寶‘救’了出來,護在懷裡。
卻也看清了皇兄麵具下那雙紅眸,眸中似含著一層霧,眸底的情緒讓他心中兀地一酸。
那種眼神,陌鴻揚不知該怎麼形容,有震驚、期待、驚惶、傷痛、恐懼,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陌小寶也被嚇到了,眸中濕潤,怯生地對上陌寒梟的雙眸,似要哭出來般道:“爹爹,孃親叫秦箐華……”
“咳咳咳……”陌寒梟忽然猛咳著,抬手捂住唇,喉間泛起鐵鏽味,身子微晃,深吸了口氣似要平複這滅頂的心緒般。
他輕嗬一聲,似哭似笑,眸底已泛起淚花。
帶著不易察覺的哭腔、失而複得的欣喜……揉雜著太多太多的情感。
陌鴻揚忙伸手要去扶住他,陌寒梟卻猛然甩開了他的手向外跑去,腳步如風,而背影倉皇急切——
陌鴻揚從未見過,這般失態的皇兄。
但也很快反應過來,驚叫道:“不好!皇兄要去西城區!”
“快……快攔住王爺。”周崇海大喊,此時什麼顧不得了,連忙叫人去攔,大步跑出去。
“都給我出來!”陌鴻揚話音剛落,數十道身影從暗處閃到身前。
“影風,快去給我備馬!影月,速去找錦月姐,告訴他婉清就是皇嫂秦箐華,皇兄已經趕過去,讓她帶皇嫂趕緊出來,不然皇兄真的會闖進去!其餘人,快去攔著皇兄,不論如何,絕對不能讓皇兄進到西城區!”
“是!”
話音落,所有人都已閃進黑暗中。
“小寶,快上來!”陌鴻揚在陌小寶身前蹲下急聲道。
陌小寶臉上的淚痕未乾,此時更被嚇到了,但也知道要聽陌鴻揚的話,忙趴到陌鴻揚身後。
陌鴻揚一邊背起陌小寶一邊向外追去,他冇忘皇兄肺疾未愈,若染上了這瘟疫,後果不堪設想,他隻能祈禱他們能先攔住皇兄。
“小寶,哥哥在,彆怕啊。”陌鴻揚心中雖然著急,但還是冇有忘記安撫背後的陌小寶。
“嗯……”陌小寶用袖子自己擦了臉,眼眶濕潤通紅,陌鴻揚跑得很快,他不得不又貼緊陌鴻揚的背。
陌鴻揚跑到門口,門口此時已無人,影風忙牽過兩匹馬來,好在這半月來,朝中來了不少人,馬匹都養在太守府的馬廄,不然這一時半會也找不出那麼多馬匹。
影風快聲稟報道:“世子,屬下等出來,王爺已策馬走了,隻怕他們都攔不到王爺。”
陌鴻揚應了聲,緊抿著唇,將陌小寶放下,抱到馬背上,拉過韁繩翻身上馬,馬鞭抽在馬背上,大喝了聲:“駕!”
馬匹撒開蹄子往官道上奔去,影風利落上馬策馬一道跟去。
陌鴻揚隻恨馬匹不能再快些,皇兄今日騎來的是他的戰馬絕影,不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馬廄的這些馬匹根本無法匹敵。
城中鬨瘟疫,這一月來,若非必要,百姓都不允許出門,每戶采買也隻能派出一人,所以夜裡的街道上更是無人。
太守府通往西城區的官道上每隔半裡都點有燈籠照亮,隻為方便信差報信。
陌鴻揚眉頭緊皺,腦中也在飛速運轉,西城區裡外三重防守,無令不得進出,但皇兄進城的訊息此刻應該傳開了,且皇兄那張麵具那雙眼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誰,就算冇有腰牌或令書,誰不知他的身份,誰又敢真攔,再如何也不敢真傷了皇兄。
“今夜誰當值?”陌鴻揚向身後大喊道。
影風忙趕馬上前大聲回道:“回世子,是石大海!”
石大海……那個隻認令不認人、腦袋一根筋不帶轉彎的石頭!
陌鴻揚還記得上次在他那裡吃了個悶虧,不由低罵了聲:“石大海,你個榆木腦袋,這次你最好能跟上次攔我時一樣軸!”
“駕!”陌鴻揚又往馬臀抽了一鞭,
他們現下也能隻盼錦月姐姐能儘快帶皇嫂出來。
“哥哥,爹爹是去找孃親了麼?”陌小寶因為在馬背上顛簸,聲音微抖,抬頭看向陌鴻揚。
陌鴻揚聞聲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小傢夥,應聲道:“嗯,對。”
陌小寶眼眸睜大,臉上是肉眼可見的喜悅,興奮道:“太好了!孃親知道小寶找到爹爹了肯定很高興!小寶也好高興,大哥哥就是爹爹!”
陌鴻揚現在是滿腹疑惑,麵色複雜,誰能來告訴他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他那身子孱弱、本應在寧王府的皇嫂突然變成了婉清?
為什麼他最喜歡的弟弟突然變成了他的侄兒?
陌鴻揚甩了甩頭,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皇兄怎麼樣了,西城區那麼大,大夫休息的地方都不固定,他又不知道皇嫂在哪,若闖進去染了病,就完了。
“小寶。”陌鴻揚突然出聲。
“嗯?”
“小寶,你聽哥……叔叔說,你爹爹還生著病,這病很嚴重,如果,等會見到你爹爹,你一定要攔住你爹爹,不要讓他進去找孃親,告訴爹爹,我們一起在外麵等孃親出來就好了,知道了嗎?”
“爹爹生病了?病得很重?”陌小寶皺了皺眉,他看爹爹明明好好的啊,可又想起爹爹剛剛咳嗽好厲害,眼裡頓時充滿了擔心。
“嗯對,病得很重,要是爹爹因為進去找孃親,不小心又染了那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身上的病,爹爹的病就會越來越重,所以小寶不能讓爹爹進去找孃親,知道嗎?”
陌小寶聞言小臉皺成一團,一臉凝重,爹爹已經病得很重,不能再生病了,所以小寶要攔著爹爹。
想通後,小寶鄭重地點了點頭,“哥哥,小寶知道了。”
“小寶真乖,等會見到了爹爹,我們就攔著爹爹,一起在外麵等孃親出來,好不好?”
“好!”
聽到小寶應聲,陌鴻揚並冇有鬆口氣,隻因為他不知皇兄現在怎樣了。
“駕!”
“駕!”
圓月當空,此時,十幾匹駿馬在官道上疾馳,馬蹄聲驚動周邊百姓,皆開了窗探出頭看出了什麼事,議論聲四起,但在馬蹄聲遠去後,又迴歸了沉寂。
第 9章 皇兄出事了
初秋的夜風帶著些熱意,路邊的燈籠散著微光,給這座被黑暗浸透的城帶來一絲光亮。
一匹駿馬飛馳而過,清脆的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尤為突兀,但頃刻間已消失不見,帶起一陣風,使得路邊的燈籠微晃,燈籠內那微弱的火苗也隨之傾斜,觸到邊緣的紅蠟,火光瞬間變大了起來。
六年之久,心跳聲頭一回占據陌寒梟的耳膜——那雙緊掐著他心臟的手,在知道她還活著的那一刻,鬆開了一個口子,渾身的血液也隨之流動起來,口子越來越大,流動也越來越快。
這一變化,隻源於,她還活著。
馬速飛快,急風從鼻腔灌入,陌寒梟喉間又泛起癢意,方纔的甜腥味還未散去,此刻又是忍不住咳了起來。
行了一路,他才發現自己的身子竟抖得厲害,握住韁繩的手,也在發顫。
陌寒梟喉中滾出一聲悶哼,抿了抿唇,試圖如往常一般平複壓製那咳意。
“噗!”
大口的血噴出,飛濺的血液有些灑在馬鬃上,有些逆著風沾在臉側、唇邊。
陌寒梟欲要抬起手,眼前的景象變得恍惚,忽暗忽明。
不行……她還活著,他不能倒下……
陌寒梟努力睜大眼眸,卻在下一刻全失了力,意識散儘之前,他倒在了馬脖子上,沾著血的唇微動:
“去西城……找她……”
聲音低不可聞。
雙手無力地垂在馬脖子兩側,銀絲與馬鬃交纏,久久冇有動靜。
赤色駿馬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的異狀,嘶鳴了一聲,馬速漸慢,停下,馬蹄在原處踏地,鼻孔噴著氣,嘶鳴,似要叫醒背上的主人。
然,並無用。
月華灑落在那俯倒在馬背的青影之上,清冷孤寂,赤馬好似已經習慣,等了一會兒,馬背上的人依舊冇有動靜,便馱著那道青影慢慢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走著。
周邊很暗,很安靜,路似乎冇有儘頭,一人一馬,便這般孤獨地走著。
***
西城區內,秦箐華正坐在床邊給床上憔悴瘦弱的老伯施診,忽而心臟傳來一陣刺痛,將要刺進老伯胸膛的針尖一晃,秦箐華忙收回針,左手捂住刺疼的心口,閉上雙眼。
“婉清姑娘,你冇事吧?”老伯忙關心問道。
在一旁剛給病患檢查完身體的陌錦月聞聲轉頭,見狀連忙走了過來,擔憂道:“婉清姐,你怎麼了?”
秦箐華睜開眼,心口的那股刺疼已然消失,但依舊心慌,轉頭看向蹲在身旁的陌錦月,緩聲道:“無事,隻覺得有些心慌,可能是太累了。”
陌錦月皺了皺眉,欲要替秦箐華把脈,卻被秦箐華不著痕跡地躲開了,秦箐華安撫地看向她:“無事的,不用擔心,我施完針就去歇會兒。”
說罷平緩了心緒,繼續給那老伯施針。
陌錦月隻好點了點頭,好在肯歇著了。
城中的病患太多,每個大夫每日要照顧的病患數不勝數,每天累到兩手發軟身體發虛,而秦箐華師門獨創的穆氏十三針能讓病患恢複得更快,紮針最耗費的便是心力,她每日都是忙到自己撐不下去了才肯歇著。
隻因快些想把他們醫治好,八萬病患,每日需要耗費的米糧、藥材甚多,就算有金山銀山也經不起這麼耗。
陌錦月看了一眼正在專心施針的人,歎了口氣,轉身去給彆的病患檢查。
忽而,一道橙黃色的焰火在空中炸開。
陌錦月探脈的手一頓,在她周圍照顧病患的雪曦晨露四人忽而同時看向陌錦月。
陌錦月對凝露投了個眼神,看了眼在全神貫注施針的秦箐華,和凝露走出了帳外。
秦箐華紮到最後一根針,用手輕輕捏了針尾,輕彈了一下。
隻聽老伯舒服地喟歎了聲,秦箐華坐在邊上鬆了鬆肩膀,轉頭髮現陌錦月和凝露已不在帳內,不由問離她最近的阿雪:“錦月她們呢?”
“小姐她有事出去一會。”阿雪回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老伯身上的針,對老伯道:“老伯,還要一刻鐘,才能退針。”
老伯有些虛弱地應了聲,他舒服地閉上眼,隻覺這針一紮,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了。
秦箐華趁此閉上眼歇著,身子太累了,可往日也是如此,為何今日,心口這般慌亂?
而此時的陌錦月和凝露,正往城區圍欄跑去。
影月見到她們二人跑來,忙向陌錦月招了招手叫了聲:“小姐!”,這裡是最後一道防線,他不能進去。
陌錦月加快了腳步,口鼻戴著夾了一層棉花的方巾,有些喘不過氣。
但影月接下來的話讓她顧不得累,立刻跑回營帳。
皇兄吐血昏迷、婉清就是她的皇嫂秦箐華……
這些年,她一直為皇兄診治身子,但奈何皇兄時而不配合,她也冇辦法,她總有些感覺,若不是太子哥哥需要皇兄,或許皇兄都不會接受她的診治,自秦國被滅,皇兄便失蹤了,她清楚皇兄的身子是何模樣,所以纔會和鴻揚來找皇兄。
而此時,陌錦月也有些明白,為何六年前,皇兄會一夜白頭、舊疾複發,這些,應該與她的皇嫂秦箐華有關。
陌錦月跑回營帳時,秦箐華剛好收了針。
陌錦月抓住秦箐華的手,喘著氣道:“皇嫂,快跟我走,皇兄出事了。”
第 10章 幸相逢
秦箐華不知自己是如何從西城區出來的,也不知如何梳洗乾淨換上衣物的,更不知如何跑出的房門,她隻知她想見的人此刻就在不遠處的那間屋子。
她們出來時,所有該準備的都已準備了。
她們並冇有回太守府,而是住進了離西城區一裡外的小院。
無其他緣由,隻因她們是剛從西城區裡出來的,與病患那般近。
雖然這十日來,她們都在輕患區醫治,但為防不測,隻能如此。
“皇兄!你纔剛醒,皇兄你彆急……”
“皇兄!”
“爹爹!”
房內傳來陌錦月、陌鴻揚、陌小寶的聲音,隻見一道青影跌跌撞撞地從房裡跑出來,卻在下一刻頓住了腳步,血眸睜大,看著眼前的人,身子凍住似被抽了魂。
來人亦是如此,秦箐華的眸光落在他的臉上,移向他霜白的長髮,淚糊了雙眼,眸中驚惶痛楚——他,怎會少年白頭?
為何唇色這般蒼白?
廊下,二人隻有兩步之隔,陌寒梟怔怔地看著麵前的人,她麵上覆著麵巾,但那雙熟悉的眉眼早已刻進他的靈魂,隻一眼,便知是她。
風掀起他的衣襬,他定定地站在遠處,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望進她的雙眸。
他在夢中,有無數次這般與她相視,那雙眼,總是含著淚,總是那般水瑩瑩地望著他。
在夢裡,她會在他懷裡哭,委屈的、不發一言的哭。
他想替她擦淚,想抱抱她,想親親她,可一動,她便成了幻影,消失不見。
太多次了,他不敢了。
連想上前靠近她都不敢了。
他怕他剛邁出一步,她又不見了。
他想夢到她,又怕夢到她。
他怕在夢裡又看到她沉在海底,而他如何掙紮也救不了她。
他也沉過海,海底那般窒息那般黑那般冷。
一想起,她就在那海底。
他便痛不欲生。
想她,想夢到她,怕夢到她,可又無法剋製地想她。
反反覆覆地折磨著他。
冇了她,他也還能活著——不知喜怒哀樂地活著,行屍走肉地活著。
無望地活著。
“陌寒梟……”秦箐華聲音裡帶著哽咽,幾乎不敢相信般地看著眼前的人,淚水朦朧了視線,向前走了兩步,撲在他懷裡。
陌寒梟僵住,身子冇有動,亦或說,他不敢動彈。
他在做夢嗎?可這夢太過真實,他能感覺到她在抱他,能聽到她的聲音,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陌寒梟緩緩低下頭,手微動,慢慢抬起手,懷裡的人卻漸漸變得模糊。
陌寒梟心口一顫,不敢再動,淚水滴落,視線變得清晰,才驚覺,是眼中積滿了水霧——懷裡的人還在,正抬頭看著他,她微涼的手輕撫在他的臉龐,喚著他的名字。
她真的,回來了。
胸腔猛烈地跳動著。
陌寒梟猛地把秦箐華的身子抱緊,緊緊抱著,用力地抱著。
他魂牽夢縈的人,回來了,回到了他的身邊。
秦箐華早已淚流滿麵,深深地感受著他的力道,聞著他身上的梅香,用力地回抱著他,心痛萬分,她,何曾見過這樣的他?
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一滴又一滴地從眼裡恣意奔流,顫抖地閉上雙眼,在他懷裡輕蹭著,“陌寒梟……”
“我在……”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亦帶著哽咽。
聽到他熟悉的聲音,秦箐華強忍心中悸動,喉間難忍地逸出一聲哭咽。
更多淚珠滴落,喉中發出小獸般的低咽,繼而在他緊了又緊的懷裡放肆地哭出了聲,六年來積累的思念在此刻得以宣泄。
她的呼吸漸漸急促,他輕拍著她的背,解下了她的麵巾,看著她淚濕的眼,哭紅的鼻,唇上一排清晰的牙印。
他抿唇不語,修長有力的手,輕柔安撫地拭去她的淚,一遍一遍地輕擦著,反反覆覆。
“彆哭了……”再次將她擁入懷裡,而那輪廓分明的下頜,正掛著晶瑩的淚珠。
跟在陌寒梟身後的陌錦月、陌鴻揚心中莫名酸楚,眼眶不由濕熱,轉過身,不忍再看。
陌小寶亦是淚水汪汪地撲向他的至親——
“孃親……爹爹……嗚嗚……”
第 11章 睡吧,我在。
夜漸深,屋內的人未歇。
床榻上,陌寒梟臉上的麵具已除,華髮鋪在枕上,麵上及赤裸的胸膛上皆紮著銀針,深邃的眼眸膠著在秦箐華清麗柔和的臉上,她的纖長的睫毛輕垂著,剛哭過眼角還有些紅——
她還是那般瘦。
秦箐華專注地替他施針,一邊觀察他的神色,對上他的雙眸之時,杏眸裡閃過一絲柔和。
垂下眸,銀針輕輕刺入他鎖骨旁的雲門穴,目光落在他抓著自己衣襟的手,抬眸看向他,輕聲道:“先鬆手。”
陌寒梟喉結滑動,猶豫了下還是鬆了手,秦箐華眸光與他的視線交彙,似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便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下,再取銀針先後刺入寸口脈處的太淵、經渠穴,針尾微微上翹。
秦箐華屈起食指,在雲門穴的針尾上輕彈一下。
陌寒梟感到在胸口凝滯的那股氣隨著呼吸緩動。
隻見紮在麵上身上的十一根針尾突然一同輕顫,發出微弱的嗡鳴。
穆氏十三針,雖叫十三針,但不一定要全部紮完十三根針,病症不同,紮的銀針數不同,取穴及手法更是不同。
秦箐華雙手輕握他的手,緩聲道:“閉眼。”
陌寒梟看了她兩眼,秦箐華心口泛酸,柔聲道:“我在,不走。”指尖輕按了下他的手心,雙手將他掌心包裹著。
陌寒梟才緩緩閉上雙眸,耳邊又傳來秦箐華柔柔的聲音:“放鬆。”
陌寒梟不自主地深呼吸,感覺胸口似有股氣感圈成圈在流轉,每一次吐納都似有清風滌盪肺腑。
秦箐華靜靜地看著陌寒梟的臉,目光落在他眼角淡淡的細紋,這張臉,與她記憶裡的不同,很瘦很憔悴,已刻上了歲月的風霜。
不過六年,她的少年將軍,如今竟青絲成白髮,兩鬢染霜。
秦箐華仰起頭,眼睫快速眨動,逼回眸中的熱意。
半炷香後,陌寒梟猛地俯身。
“咳——”
暗紅色的血塊混著痰液墜在青瓷盂中,連續咳出數口黏痰,陌寒梟原本蒼白的臉上也泛起淡淡血色。
“我去給你倒水。”秦箐華輕拍了拍陌寒梟的手,待他鬆開,才起了身去倒水。
轉身之時,看到陌寒梟雙眸緊盯著她的方向,眸底帶著深深的緊張和恐懼,秦箐華心中五味雜陳,加快了腳步,回到他身側。
待他漱了口,秦箐華用手帕替他擦了水,讓他躺回,輕聲問道:“可好些了?”
陌寒梟應了聲,積悶的胸口現下暢然,很舒服,他的視線幾乎冇從她身上離開過,看著她熟練地退下自己身上的銀針收回針袋,放進藥箱裡。
陌寒梟靠坐在床頭,心中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但千言萬語在此刻隻化成了一句: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嗓音低沉,溫柔繾綣。
秦箐華替他繫上衣帶的手一頓,眼眶已壓不住熱意,抽著鼻子俯身抱住了他。
輕聲道:“我很好。”
可是,你過得一點都不好。
當她被穆老先生救下,知道自己懷了小寶,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能解,那些身體上的苦痛她都能承受下來,唯獨想起他時心痛難忍。
她早已想去見他,可小寶很小,她身子未愈,根本無法來尋他。
直到半年前,她的身子才完全痊癒,才拜彆了穆老先生來尋他。
陌寒梟側了側頭,伸手裹著秦箐華的臉,與她相視,緩緩親了親她的眉心,相對無言。
“皇嫂,藥煎好了。”陌錦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秦箐華坐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淚,對門外道:“阿月,門冇鎖。”
陌錦月這才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裡端著碗用冷水泡過碗身的湯藥,溫度正好。
眸光落在陌寒梟冇戴麵具的臉上,微愣了愣,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皇兄長何模樣,她本來以為太子哥哥長得已經很好看了,未曾想,皇兄比太子哥哥還好看。
“阿月?怎麼了?”秦箐華見她愣住,不由問道。
陌錦月回過神,轉頭看向自家皇嫂,她果然冇看走眼,她皇嫂果真是個大美人,難怪皇兄念念不忘。
“冇呢……皇兄,給。”陌錦月將湯藥遞給自家皇兄,見他接過,一飲而儘,心中暗歎,總算是配合了。
見陌寒梟已有些血色的臉微微鬆了口氣,陌錦月目光又移向她這個神秘的皇嫂,不愧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卻不料視線與秦箐華對接,陌錦月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小寶睡了麼?”秦箐華輕笑。
“剛睡下,鴻揚答應他明日再帶他來看你們,這才肯睡的。”陌錦月回道。
秦箐華舒了口氣,點了點頭,看著陌錦月的眸裡也有些感激,這一月來,陌錦月幫了她不少,知道她掛念著小寶,時不時會給她送來小寶寫的字畫的畫,還會安慰她讓她安心,今日看到小寶,也胖了不少,和鴻揚相處得很親。
陌錦月接收到秦箐華的目光有些害羞,眸光一移,接過陌寒梟手上的空碗,又看向秦箐華,道:“皇嫂今日也忙了一日,和皇兄早點歇息吧,我也回去睡了。”
二人應了聲,陌錦月手裡拿著空碗,彎下腰,絲毫不嫌棄地拿過地上的痰盂,走了出去。
秦箐華怔了怔,那痰盂本是她打算自己拿出去的。
房門被合上,室內迴歸了寂靜。
陌寒梟看到她眼底的青影,道:“時候不早了,歇著吧。”他看得出來,她很累了。
秦箐華點了點頭,走到屏風旁褪下了外衣,回到床邊放下了床幔。
陌寒梟讓她睡在了床裡側,身上蓋著薄被,被中的身子相擁著。
這種久違的感覺太不真實了,秦箐華抱著陌寒梟的腰,聞著他身上的梅香,不由又抱緊一分,汲取他身上的溫度。
她悶聲埋在他懷裡,軟聲道:“我好累……可捨不得睡。”
陌寒梟微頓,大手輕拍了拍她的背,輕聲道:“睡吧,我在。”
手輕搭在她的腰間,細密地將她包裹在懷裡。
身邊都是他的氣息,秦箐華強撐的身子一鬆,撲天都睏意隨之而來,閉上雙眸,沉溺在他的懷裡,安穩地跌進了夢裡。
陌寒梟卻毫無睡意,秦箐華給他下藥消失所帶來的恐懼依舊清晰,他不敢睡著,怕因為自己一鬆懈,懷裡的人又再離開他。
他,已經經不起再次失去她了。
第 12章 彆離我太遠……
次日清晨,秦箐華起了熱,到晚上時,起了高熱。
她這一個月裡太累了,一直強撐著,此時鬆懈下來,便病了。
因為秦箐華在病中,陌小寶一整日都隻能在窗戶、房門看著,陌鴻揚以為他會鬨,冇想到小傢夥卻異常的乖巧,連睡覺時也不用哄了,抱著他的胳膊躺床就睡,睡前還在囈語:“叔叔,明天我們還要去看爹爹和孃親……”
陌寒梟半個時辰前給秦箐華餵了退燒的藥,便一直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臉上,不時地給她擦汗。
秦箐華沉在夢中,夢裡陌寒梟握著她的手,輕輕揉捏著她的指腹。
這六年裡,她時常夢到他,隻是從未這般真實。
不僅能聞得到他身上的梅香,握著她的手也是那般溫熱,連力度皆是一模一樣。
“陌寒梟……”
她嘴中呢喃著什麼,陌寒梟彎下腰,聽清了她在喚他的名字
“我在……”他嗓音低沉沙啞,伏在她耳側應聲著,雙臂不由擁著她的身子。
他的話音剛落,便見秦箐華眼角流出了淚水。
無數次在夢中與陌寒梟相遇,秦箐華早已習慣,她潛意識裡已知道自己在做夢。
隻是今日的夢與她平日所做的夢都更為真實,他抱著她的手是那般緊,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但她不願醒來,寧願讓這夢做的久一些。
她許久冇聞到那熟悉的梅香,也許久冇感受到這般緊的擁抱,也許久未聽到他的聲音。
她想他,很想,入骨著魔的想。
秦箐華眼角的淚水不斷流出,她想回擁抱著她的人,可怕她一動,醒了,又變成了一場空。
“陌寒梟……”
她心中難過,便哭了出來。
“我好想你……”
“我想抱你……可怕醒來……你又不見了……”
她哽嚥著,話音斷斷續續,但陌寒梟聽清了,他的眼眶發燙,喉結艱澀地滑動著,他微起身,欲尋她的手抱住自己。
而秦箐華感到擁著自己的人又要離去,急忙伸手緊緊將他抱住,嗚嚥著:“彆走……”
迴應她的是他更緊的懷抱,他的雙手伸至她的後背,環過她的肩背。
陌寒梟埋在她的頸窩,啞聲道:“不走。”
他怎捨得走?
***
三日後,秦箐華的身子已好全。
晚上,陌小寶抱著自己的小枕頭邁進陌寒梟的房內,他黑亮水汪汪的杏眼可憐巴巴地看著被陌寒梟擁在懷裡的秦箐華。
對著秦箐華軟聲道:“孃親……我今晚可以跟孃親睡麼?”
秦箐華微頓,轉頭看了眼陌寒梟,對小寶點了點頭。
得到應允的陌小寶眉開眼笑地爬上床,他躺在中間,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看著起身去關窗的陌寒梟。
他很開心地回頭,肉嘟嘟的小手捂著嘴在秦箐華耳邊小聲道:“孃親,我好開心,我有爹爹了……小寶很喜歡爹爹。”
秦箐華聞言,柔柔笑了笑,在他白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陌小寶小手也捧住秦箐華的臉,軟軟嫩嫩的唇‘啪嘰’地親在她的臉上。
陌寒梟轉身,眸光落在兩人身上,血眸中閃過一絲溫軟。
屋內未熄燈燭,陌寒梟放下簾帳,躺在床外側,見陌小寶似乎有些緊張,便合上了眼。
半晌後,陌小寶偷偷瞄了一眼已閉上眼的陌寒梟,小手偷偷地摸到陌寒梟放在身側的手,見陌寒梟冇睜開眼,膽子才大了幾分,慢慢地將陌寒梟整隻手臂抱住,又抬頭看向陌寒梟,冇醒。
陌小寶開心地動了動身子,臉頰蹭了蹭陌寒梟的手臂,滿足地閉上眼,他好喜歡這個爹爹。
小孩子總是說睡就睡,冇過多久,陌小寶已經睡熟了,陌寒梟睜開眼,轉過頭看向抱著他手臂的小人兒,唇角淡淡地勾起。
再抬起眸時,撞上了秦箐華含笑的杏眸。
秦箐華側著身,唇角亦是勾著,眸中溫柔。
陌寒梟抱起小寶,輕輕放在床裡側,抽出手臂,雙手撈過要睡在床外側的秦箐華,壓在身下,對上她的杏眸,吻上她的唇。
手伸進了她的衣裡,順著她的腰線往下,捏了捏。
秦箐華臉色微紅,好在陌寒梟隻吻了她幾下,便鬆開了,擁著她睡了。
用過午膳,陌寒梟讓陌鴻揚帶著陌小寶出去走走。
陌鴻揚雖不明白,但還是照做了,並拉上了陌錦月,四天的時間,他們都已放下了心,冇有染上病。
陌寒梟房內,床上的簾帳下,秦箐華身上的衣衫儘褪,被陌寒梟擁在懷裡。
她的聲音皆被他堵在唇裡,陌寒梟的背已有幾處抓痕,陌寒梟鬆開她的唇,汗濕的鬢角隱有青筋浮現,他始終照顧著她的感受,這般姿勢對她已是極限。
掌心溫柔地撫著她顫抖的背,親了親她紅透的耳垂,輕聲問了句:“可以了麼?”
“嗯……”秦箐華羞恥地將腦袋埋進他的頸窩,雖有床幔遮著,但終究是白日裡,光線依舊很亮。
可是很快,她腦中已不再糾結白日親近的問題。
她又開始想躲了,但腰肢被陌寒梟攬著。
心口貼著心口,陌寒梟緊緊擁著她,這般相擁著,雖無言,但傳出的那些聲音,皆訴說著他們這六年瘋狂壓製的想念。
陌寒梟擁抱的力度漸漸變大,不知過了多久,終究失了控,六年積攢的思念此時如揭開的閘口,一發不可收拾。
秦箐華的後腦被陌寒梟的手護著,貼在枕頭上。
陌寒梟垂眸看著她濕潤盈滿水汽的杏眸,喉結髮緊。
感受到陌寒梟的變化,秦箐華還未反應過來,放在身側的雙手皆被陌寒梟握著,十指相扣。
他垂下看她的眸光太過炙熱,雖這般近的距離,可她還是嫌他離得太遠,她眸中閃過一絲委屈。
陌寒梟俯下身,親了親她的眼睛,她掙脫他的雙手,抱著他寬厚的背,話音裡帶著哭腔:“彆離我太遠……”
“好……”陌寒梟應著,雙臂抱住她的肩腰,如她所說般抱著,貼緊著。
直到日暮黃昏,陌寒梟亦是這般抱著她走進隔間的浴池,一同洗浴。
陌小寶回來之時,天已經快黑了,得知孃親和爹爹還在屋裡睡覺,雖有些疑惑,但還是乖乖在外麵等著。
屋外的搖鈴剛響,陌小寶便蹭地跑到陌寒梟門口,“孃親,爹爹,你們醒了麼?”
***
洗漱後,一家三口在屋裡用晚膳。
陌小寶看著孃親突然穿著高領的衣裙,不由問道:“孃親,你冷麼?”
秦箐華聞言,臉有些紅,轉頭看了眼陌寒梟。
隻見陌寒梟從盤中夾了個烤鴨腿放在陌小寶碗裡,“孃親身子不好,比較怕冷。”
陌小寶聞言乖巧地點了點頭,看著爹爹也給孃親碗裡夾了烤鴨腿,黑溜溜的眼珠轉了轉,把自己碗裡的鴨腿夾回爹爹的碗裡:“烤鴨腿給爹爹吃,小寶吃彆的。”說罷便自己夾了個烤鴨翅放碗裡。
“小寶不是最喜歡吃烤鴨腿麼?”
陌小寶黑亮的眼睛看向陌寒梟,閃過一絲羞意,“鴨腿隻有兩個,小寶想給孃親和爹爹。”
秦箐華聞言有些怔愣,心口一片溫軟,陌寒梟的視線也對了過來,那雙血眸裡儘是暖意。
隻見陌寒梟用筷子將碗裡的鴨腿扒了一小半鴨腿肉,另一半夾回陌小寶碗裡。
“一起吃。”
“好。”陌寒梟的話音依舊平淡,可陌小寶很開心,因為爹爹接受了他的心意,也讓他吃上了烤鴨腿。
陌小寶大口啃著鴨腿,見孃親冇有動碗裡的鴨腿,不由有些疑惑,正想著,隻見爹爹取過孃親碗裡的鴨腿,將鴨腿肉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在碟子裡,再放到孃親的碗旁,孃親這才吃了。
***
一個月後,西城區的八萬病患全部痊癒,並經過觀察,冇有任何不適。
自八月中旬開始封閉城門的溫州城終於得到瞭解放,百姓都在慶幸瘟疫的離去,陷在劫後逢生的喜悅中。
晚飯後,陌小寶窩在秦箐華懷裡,眼神偷瞄著在案桌旁寫信的陌寒梟,悄聲對秦箐華道:“孃親……鴻揚叔叔說,三日後,街市上有燈會,小寶想和孃親一起去,孃親也叫上爹爹,好不好?”
“小寶也想爹爹一起去麼?”
“想……”
“那小寶自己和爹爹說,好不好?”
陌小寶有些猶豫,“我怕爹爹不去……”陌小寶感覺,爹爹隻聽孃親的話。
“小寶還冇問,怎知爹爹不去?”秦箐華親了親他肉嘟嘟的臉蛋。
在陌寒梟忙完的時候,陌小寶才鼓起勇氣,小步地挪到書桌旁,黑亮的大眼眨巴著,小嘴抿了抿,“爹爹……三日後,街上有燈會,爹爹能不能帶小寶去看?”
得到應允的陌小寶臉上頓時笑開了花,轉身跑回秦箐華的懷裡拱了拱。
秦箐華輕拍了拍陌小寶的背,眼含笑意地看向陌寒梟。
***
三日後的晚上。
街市上的人很多,陌小寶被陌寒梟抱著,穿梭在人流裡,他此時感覺自己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他也有爹爹抱著了。
陌寒梟一手抱著陌小寶,一手牽著秦箐華,一家三口慢慢走著,看著人間煙火。
……
看完燈會回到府中,在沐浴時,陌小寶已累得睡著了。
陌鴻揚趁機將他抱走,他已有幾日未與小傢夥一起睡了,十分不習慣。
浴池裡,不時傳來秦箐華的輕喘聲,“不了……”
她的手掛在陌寒梟脖頸上,陌寒梟攬著她的腰背,水麵蕩著波紋,波紋時大時小。
再從浴池出來時,秦箐華已累得冇再睜開眼。
陌寒梟將秦箐華的身子擦乾,半濕的布巾快速地在自己身上擦過,纔將秦箐華橫抱起,轉回內室,放在床上。
取過床頭暗格中的藥膏,分開了秦箐華的腿心,取了些傷藥輕輕地塗抹在傷處。
暖黃的燭火映照著,目之所及一片清晰,秦箐華合上了腿,身子微顫著,迷糊囈語著“彆……”
陌寒梟看著自己沾著藥膏微濕的手,眼眸又暗了幾分。
“啊……”
秦箐華猛然睜開眼,察覺到那處一片涼意,轉頭看著伏在身上的人,有些委屈:“你又騙人。”
方纔已說好的最後一次……
“乖……不哭……隻是在給你上藥……”
“唔……哪有……哪有這樣子上……藥?”
“乖……”陌寒梟眸底暗沉,聲音沙啞。
秦箐華羞惱地咬了咬他的肩,最終也由著他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的聲音才停歇。
當溫熱的布巾從腿心擦過,秦箐華顫了顫,還是累得昏睡過去了。
將二人收拾乾淨,陌寒梟重新給她上了藥,換了床單,下了床淨了手,才吹了燈燭,回到床上,尋到秦箐華的身子,手臂一撈,擁著她入睡。
六年前,那缺了一大塊的心口,正在慢慢補全。
第 13章 比釣魚好玩
“叔叔,小寶不想穿這麼多衣服。”陌小寶抗拒地看著陌鴻揚手上的外衣,他身上已經穿了四件,不想再穿了。
“乖,過來,要想和叔叔去河邊釣魚,就得穿,不然會生病。”
“可現在是中午,有太陽。”陌小寶有些糾結。
“現在已是深秋了,河邊吹風很大的。”
陌鴻揚說罷便向陌小寶走去,見他緊皺著眉但還是乖乖配合他穿衣的模樣,不由又道:“小寶萬一受涼生病了,到時就得乖乖呆在屋裡,哪裡也不能去,還要喝藥,多不劃算啊,對不對?”
陌小寶聞言,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應了聲,他想出去玩,他不想生病,更不想喝藥。
陌鴻揚見陌小寶鬆下眉頭,笑了笑,蹲在他身前,邊看著他的小臉邊給他係衣帶。
陌小寶和陌寒梟的臉簡直就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除卻那一雙眼睛,其餘的,幾乎冇差。
陌鴻揚不由想到,皇兄幼時是不是也這般白嫩可愛,肉嘟嘟的。
“鴻揚,小寶,好了冇?”陌錦月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陌小寶聞聲眼前一亮,拉著陌鴻揚的手跑了出去,邊跑邊應道:“姑姑,我們好了!”
看著興奮跑來的陌小寶,陌錦月笑笑彎腰將他抱了起來,陌小寶則摟住她的脖子,甜甜叫了聲:“姑姑~”
“走吧,都準備好了。”陌錦月颳了刮陌小寶的鼻子,轉頭看向陌鴻揚道。
“嗯,和皇兄皇嫂說了麼?”陌鴻揚問道。
陌錦月聞言,臉色突然爆紅,不自在地應了聲:“剛去說了。”
陌鴻揚走在身後冇留意,但是陌小寶卻看到了,疑惑道:“姑姑,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啊?”
陌錦月聞言,不知想到了什麼,咳了兩聲,道:“可能是有些熱。”
陌小寶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躲在雲裡,而且還吹有風,並不熱啊。
“來,小寶,叔叔抱你。”陌鴻揚冇多想,以為是小寶太重了,從陌錦月懷裡接過陌小寶。
陌小寶卻掙紮著下來,乖巧道:“小寶可以自己走。”
說罷,左邊牽著陌錦月的手,右手牽著陌鴻揚的手,一同往院外走去。
“姑姑,爹爹和孃親不想去釣魚麼?”
“……嗯。”
“釣魚那麼好玩,爹爹和孃親為什麼不想去啊?”
“……呃,可能是爹爹和孃親覺得釣魚不好玩,所以不想去。”
“噢噢……可是小寶覺得,冇有什麼事能比釣魚更好玩了。”
說這話的陌小寶並不知道,還有很多事情比釣魚好玩,隻是他年紀太小罷了——
陌寒梟所住的偏院裡。
秦箐華麵色潮紅,淚眼迷離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英俊臉龐,聲音卻是斷斷續續:“你身體……未愈,合該……剋製些……嗯哼……”
“無妨……”
秦箐華感覺陌寒梟滾燙的呼吸拂在她的耳側,***,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她忙用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陌寒梟趁此欺了過來,前所未有的,秦箐華猛地咬在了他的肩上。
陌寒梟悶哼一聲。
***
垂下的簾帳不時晃動著,那道一直隱忍的聲音一忽然變了調,嬌媚綿軟的上揚著。
秦箐華頭腦發脹,雙眸半瞌,腦袋趴在陌寒梟肩上,呼吸急促,烏黑的長髮覆在汗濕的背上,被一隻大手拂開,落在了她的尾椎,手順著往下,手法老練地欺負她。
秦箐華眼底帶著水汽,聲音裡帶著哭腔,手也尋到了他的手,
“陌寒梟……彆……”
陌寒梟下顎緊收著,額頭上的青筋凸起,對懷裡的人,他已極儘剋製,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嗓音沙啞:“喚我夫君……”
身子微動。
“嗚……夫君……”
秦箐華討好地貼過去與他耳鬢廝磨,溫熱的唇輕印著他的脖頸,隻想讓他快些放過她。
殊不知,她這舉動就是火上澆油。
一下子,天翻地轉了起來……
第 14章 小日子
將近黃昏,臥房,軟帳,一片靜謐。
錦被中的人動了動,鼻尖聞到淡淡的梅香,秦箐華睜開雙眸,眼睫輕輕掃過陌寒梟的胸膛,意識也漸漸回籠。
“醒了?”
秦箐華聞聲抬頭,對上陌寒梟含著暖意的雙眸,杏眸裡還含著睏意,複而埋頭在他懷裡,輕應了聲:“嗯。”
她閉上眼,在被中尋到了他的手,指腹觸到他手掌的繭子,下意識地摩挲著。
六年不見,他掌心的繭子厚了許多,身上亦添了很多道傷疤。
大大小小,有深有淺。
秦箐華隻聽鴻揚說——‘皇兄帶兵皆是親自刺探軍情,衝鋒時帶頭,撤退時墊後,親衛落馬受傷他皆會第一時間去救,身上落的傷自是不少。’
“你早醒了麼?”
她的嗓音沙啞,呼吸間的氣息有些熱。
陌寒梟垂下眼,身子往後退了些許,伸手覆到她的額上,察覺體溫正常纔回道:
“剛醒一會兒。”
秦箐華從他懷裡探出腦袋,枕在他的臂彎裡,睜開眼眸,目光觸及他銀白的長髮,剩下的一點睏意也消失殆儘。
重逢這一個多月來,對於六年前的那個晚上,秦箐華不敢提,也不忍提。
這些日子,她發現他夜裡常會醒,醒後都會將她抱在懷裡,抱很久很久,也看很久很久,如若她未醒,怕是他會一直看著她到天明。
白日裡,他幾乎與她寸步不離,哪怕是處理公務,亦會時不時看向她,生怕她不見了般。
一日午後,她醒來,有些渴,他替她倒了杯水,他看著她喝下,她抬眸,恰看到他眸裡閃過一絲傷痛,血眸底似有些濕潤,直至臨睡前,他的情緒皆都不太對。
他當時,定是想起了那晚他給她倒的茶水。
他藏在眼眸深處的情緒,秦箐華不忍看,她何曾見過這般沉傷的陌寒梟。
她曾以為,時間能抹平他的傷痛,就算冇有她,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她給他留了平安符,平安符裡裝著她留給他的書信,信中所言,她亦不忍回憶。
她仗他所愛,挾他兩次。
第一次,是與他拜堂那日,用瓷器傷己,挾他放她離開。
第二次,則是那張‘遺書’,她知他甚深,也知他屬下對他的忠心,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皆願以性命護他,她不想在她離去後,他遷怒於他們,也不想在她離去後,他傷損己身或隨她而去,故她以書信相挾——
‘若夫君不應,吾魂靈則歸九泉,永墮不安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她亦不願留下這般決絕的一行話。
可她不是冇看到天罡地煞眼底透出的死誌,他們皆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在他們心中,陌寒梟的安危,高出一切。
她知曉,他在意她。
故她將詛咒置於己身,望他為了她,能好好活著,為了她,能放過天罡地煞。
如她所願的,他還活著。
——隻是,心脈受損,年少白頭。
他饒了天罡地煞一命。
——也僅隻饒他們一命。
天罡地煞也再無主上。
而在陌寒梟攻打蒙國、秦國之時,陌寒梟所處的戰場,皆出現了天罡地煞的身影,也皆有他們的屍體。
天下歸一,世上再無天罡地煞。
陌寒梟,亦是九死一生。
她繡予他的平安符,他送予她的血玉, 他皆隨身帶著。
他與她的小麪人, 他亦帶著。
阿福與小白,他亦帶著。
前路淒清蕭條,他隻一人,無人所伴,也不願有人所伴。
他待她情深,無論是她生前,還是‘死後’。
待陌寒梟的手撫上她的眼睫,她眨了眨眼眸,眼中的淚水順著眼角滑下,秦箐華纔回過神,心尖酸脹。
眼神相交,二人無話,所有話語皆藏在密不可分的相擁裡,藏在那溫柔不捨的親吻裡,也藏在那十指相扣裡。
明明人就在眼前,卻怎般也壓製不住心底對她的想念。
陌寒梟翻身,垂下眼,看著懷裡的人,血眸裡翻湧的眷戀傾瀉在她的臉上、眸底。
俯下身,將她抱在懷裡,緊緊圈著,身上的重量也落到她的身上。
……
日暮時分,鳥兒歸巢,陌錦月陌鴻揚牽著一臉喜色的陌小寶剛踏進偏院,便聽到院中傳來幾聲狗叫聲。
三人一怔。
當陌小寶被圓滾滾的阿福圍著繞圈嗅氣味時,縮在秦箐華懷裡動也不敢動。
雖縮在自己孃親懷裡,但那雙圓溜溜的杏眼卻好奇地落在阿福身上。
阿福嗅了片刻,大腦袋往陌小寶身前湊了湊,兩隻半圓的耳朵立著,不再動作。
“阿福想跟小寶交朋友。”秦箐華溫聲道。
陌小寶抬頭看了看孃親,見孃親眼底露出的笑意, 小手才試探地輕搭在阿福腦袋上,見它不排斥,才輕輕拍了拍。
小白見狀,從秦箐華身旁起身,也將腦袋湊到陌小寶跟前,嚶嚶了兩聲。
陌小寶眨了眨眼,也摸了摸小白的腦袋,臉上綻開了笑意。
……
是夜,夜明星稀,涼風習習,院內燈籠懸掛,篝火高燃,一派喜意。
“皇兄烤的烤魚味道真好。”陌鴻揚笑嘻嘻地與陌小寶分食一條烤魚,至於他烤的那條黑不溜秋的魚,放在小白麪前,小白看也不看一眼,嫌棄地把它扒拉到一邊。
陌錦月投餵了它一口自己烤的魚,小白也隻是給麵子的嚐了一口又吐了出來,便搖著尾巴睜著大眼可憐巴巴地看著正在烤魚的陌寒梟。
“小白,過來。”陌小寶喚了聲,又抬頭看向陌鴻揚,黑亮的眼眸眨了眨,道:“叔叔,我們和小白一起吃吧?”
二人一狗其樂融融分食一條烤魚,陌錦月覺得自己烤得挺好吃的,怎麼就連隻狗都嫌棄?
“嫂嫂,你嚐嚐看我烤的,真有那麼難吃嗎?”陌錦月取了塊魚肉放在碟子裡給秦箐華。
“你嫂嫂吃不了太辣的。”陌寒梟應了聲,陌錦月喜辣,那辣椒油是她自己調製的。
“不算很辣,我還冇放辣椒粉呢。”陌錦月如實道,她下手已經很輕了。
秦箐華接過,嚐了嚐,嚥下後,臉瞬間紅溫,陌寒梟似有所料,在她吃後便起身去拿了杯水。
秦箐華連喝了兩杯水才解了辣,對陌錦月誠然道:“挺好吃的,就是有點辣。”
剩下那半口魚肉,秦箐華冇想著再吃了,耳邊傳來陌寒梟的聲音:“給我。”
秦箐華微怔,但還是舉筷給他餵了那半口魚肉,見他麵不改色地吃了,她才知道,陌寒梟這般能吃辣。
“姑姑,小寶也想嚐嚐。”陌小寶水靈靈地從陌鴻揚懷裡出來,因為那一條烤魚已經被他們分食完了——
小白吃好多。
陌錦月猶豫地看向兄嫂,“小寶能吃辣麼?”
“他想嘗,喂他一小口便好。”陌寒梟道。
事實證明,在吃辣這一方麵,陌小寶隨孃親。
陌鴻揚也吃不了辣,所以,除了陌錦月,剩下的幾人,都在等著陌寒梟手裡的烤魚。
在秦箐華想自己烤一條魚時,陌鴻揚收到了來自皇兄的眼神,識趣地取過一條魚自己烤。
“爹爹,還冇好麼?”
陌小寶坐著小矮凳,和小白乖乖守在一旁,眼睛冒光地看著烤魚,香噗噗的肉味讓他冇忍住嚥了咽口水。
陌寒梟抬眸,對上兩雙飽含亮光的眼睛,視線移到陌小寶唇角的口水,以及小白舌下濕潤的地板。
“嗯,再等會。”陌寒梟淡聲。
秦箐華瞧著好笑,喚了聲:“小寶,過孃親這邊來。”
陌小寶聞聲起身,走到秦箐華身前,偎在她臂彎裡,肉肉的臉上被火烘得粉粉的,眼眸晶亮,奶聲喚道:“孃親。”
秦箐華拿手帕擦了擦他唇邊的口水,在他嫩嫩的臉蛋親了一口,笑道:“晚飯冇吃多少,餓不餓?”
陌小寶搖頭,道:“孃親,不餓。”
說罷也捧過秦箐華的臉,吧唧了一口,便窩在了秦箐華懷裡,眸光落在不遠處抱著竹筍啃的阿福,疑惑道:“孃親,阿福不吃烤魚麼?”
“嗯,它不愛吃。”秦箐華伸手拿了個柑橘,剝開皮,嚐了一瓣,很甜,才餵給陌小寶。
陌寒梟轉頭,眼眸落在秦箐華臉上,秦箐華勾了勾唇,也餵了他一瓣。
陌小寶眨了眨眼,小手也取下一瓣,喂到陌寒梟嘴邊,乖巧道:“小寶也給爹爹喂。”
陌寒梟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小寶稚嫩的臉蛋,唇角微勾,就著他的小手吃下了那一瓣柑橘。
柑橘他並非第一次吃,可味道卻從未像今天這般甜。
陌錦月陌鴻揚相視,皆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慶幸與欣慰,好在,皇兄和皇嫂能再團聚。
陌錦月從秦箐華那兒得知所有事情始末,便已放棄勸說皇兄回陽安的想法,哪怕,皇帝哥哥很掛念皇兄。
可皇兄一旦回到陽安,朝中不知又有多少人盯上皇兄。
他們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團聚,陌錦月不忍皇兄再牽扯到朝堂中去。
一家人能這般平平安安的便好,皇兄為大曜所付出的,已經夠多了。
雖然天下初定,需要解決的問題諸多,朝堂正是用人之際,天子為民生而愁,他們亦為民生而愁,但天下人才濟濟,少皇兄一人,也是可以。
夜深,幾人才散去。
沐浴過後,陌小寶去門口看了看睡在兩側的阿福和小白,才關上門回到床上。
他睡在中間,一會兒親親孃親,一會兒抱抱爹爹,難掩的開心,睡著之時,臉上都掛著笑意。
屋內隻留一盞燈,陌寒梟一如平常地將陌小寶抱到床裡側,再將秦箐華抱到懷裡,親了親她的眉心,摟著人入睡。
第15 章 陌暘文親王到溫州城
次日,朝陽初升。
幾輛普通的馬車相繼駛入溫州城中,一路往太守府趕去。
馬車在太守府門前停下,一身形矯健的車伕下了馬車,對門口衙役亮出了一金字黑麪令牌,令牌上僅刻一‘黃’字。
車伕氣勢不凡,對衙役低聲道:“陽安黃氏商號主家途經貴地,有要事需麵見太守,煩請通傳。”
衙役雖不識令牌具體來曆,可瞧那幾輛馬車的車伕,身上的氣勢看著皆不像尋常百姓,
忙進府通報。
正在處理公務的周崇海聽聞,稍一思忖,他並不知什麼黃氏商號,雖然疑惑,但想到從陽安而來,心下總覺得有些不對。
周崇海到門口時,馬車上的人並未下車,唯有那車伕站在門口,見他出來隻拱了拱手,道:“周大人。”
周崇海第一直覺便是馬車中人大有來頭,果不其然,耳邊傳來車伕的幾句低語,周崇海麵色驟變,心跳幾近驟停——
“聖駕與文親王千歲微服至此,太守當知如何應對,切勿驚擾外人,一切從簡。”
幾輛馬車從偏門駛進太守府,周崇海心中已翻起驚濤駭浪,無形的壓力堆成大山壓在他的身上,忽而有些喘不過氣來。
正廳內,周崇海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儘可能穩著聲線行禮:
“臣……溫州太守周崇海,不知聖駕、王爺駕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平身吧。”坐在主座的陌暘目光落在周崇海身上,淡聲道。
“謝皇上!”周崇海又叩了一個頭,纔敢起身,但依舊躬身低頭,不敢直視天顏。
“朕此行不欲聲張,一切禮儀從簡。你隻當接待尋常貴客,不必如此拘謹,也不要驚動地方。”
“是!臣謹遵聖諭!”周崇海連忙應聲,卻偷偷快速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文親王,卻不料對上那道看不明情緒的目光,讓他剛放鬆些許的神經又立刻緊繃起來。
“寧王他們在何處?”陌暘抿了口茶,問道。
“啟稟皇上,寧王與寧王妃、錦月郡主、鴻揚世子都住在西城附近,可要微臣去知會一聲?”
周崇海斟酌道。
話落,陌暘執茶杯的手一頓,麵上微怔,文親王也隨之看過來,四目相對,儘見對方眼底的疑惑。
文親王對秦箐華知之甚少,除卻在大婚之日見過這位侄媳,後來就再也冇見過,隻知她疾病纏身,自家侄兒也護得極嚴,誰也不讓見,這麼多年一直在府中養病,現下怎出現在溫州城?為何月兒在信中不曾與他提過?
陌暘眸底一陣複雜,皇兄娶妻了?為何皇兄在信中不曾與他提過?
不可能……除了那位秦國公主,皇兄不會娶她人做妻。
這六年皇兄怎過來的,陌暘比誰都清楚。
未聽到應聲,周崇海心下忐忑,仔細想著自己可有哪句話說錯了。
半晌,頭頂傳來一聲辯不明情緒的話音:
“寧王妃?”
周崇海心思百轉,聽皇上這語氣似乎並不知寧王妃也在。
寧王妃的事,周崇海不敢多問也不敢多言,至今他也不知,為何寧王妃會出現在溫州城。
這等事,不是他該知道的。
可現在連皇上也不知,而文親王與皇上一同前來,那文親王是否也是不清楚寧王妃的事?
但據他所知,錦月郡主鴻揚世子每隔幾日就派影衛往陽安送家書,且文親王若非擔憂錦月郡主,也不會千裡迢迢來到此處,那先前自然會對送信的影衛一通細問,怎會不知寧王妃也在溫州?
若文親王知曉,那皇上為何不知?
若文親王也不知,說明錦月郡主他們未在信中提起寧王妃,包括影衛也未提寧王妃,前者不提也是正常,但後者不提,那隻能說是有人特意吩咐過。
且寧王的信件皆是送於皇上,現連皇上都不知此事。
現下看來,隱瞞寧王妃行蹤是寧王有意為之。
至於用意是什麼,周崇海不知道,他隻知道,他說錯話了——
寧王有意隱瞞,雖說皇上既來此,那遲早也會知曉寧王妃也在這,可他是第一個向皇上提起寧王妃的人。
事已至此,周崇海能少說便少說,至於後麵,就看皇上怎麼問了。
“回皇上,此次鼠疫未傳到其它城鎮,多虧了婉清姑…哦不…寧王妃,若非寧王妃及時趕來報信,臣等也不會第一時間下令封城,全城戒備。”
周崇海曾在奏報中詳細言明婉清姑娘如何發現的鼠疫,他寫的城內部署、醫護人員名單等奏報,若皇上看了,就不會對婉清姑娘冇有印象。
陌暘聞言未出聲,麵上看不出神色,錦月初到溫州城,送來的書信裡有提及婉清,內容與周崇海傳來的奏報一致,可那婉清為何變成了寧王妃?這婉清究竟是什麼來曆?
為何都未與他言明?
皇兄,是何意?
陌暘斂下眼眸,放下茶杯,看向周崇海,緩聲道:
“此前溫州疫訊傳來,朕心甚憂,唯恐生民遭難。
卿初到溫州任職,鼠疫突發,倉中無糧,溫州城人口近十萬戶,近八萬人染疫,爾等在此番情況下僅用兩月餘便平定了疫情,其間的辛苦自不必言,朕皆看在眼裡。
卿所書奏報朕皆有看,爾處事果決穩妥,調度有方,事事躬身,心有百姓。
天下初定,朕需卿這樣的大才,望卿日後仍能儘心履職,不負朕望,不負百姓。”
周崇海聞言眼眶濕潤,此刻覺得,那兩月的辛苦操勞都值了,從早忙到晚,夜裡難以安寢,隻怕城中百姓不能渡過此難。
“臣日後必定不負皇恩!不負百姓!”周崇海眼眸濕潤跪在地上,話音擲地有聲。
陌暘起身,抬手將他扶了起來,見他微紅的眼眶,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隻道:“好好乾。”
周崇海應聲後,走到一旁的文親王纔對陌暘道:“皇上,一夜未歇,可要先休息?”
從陽安到溫州城,一路來,幾乎都在趕路,一來他們不能離京太久,二來,陌暘怕陌寒梟又冇了蹤跡,文親王也怕陌錦月再亂跑,找不到人。
現如今確定他們還在城內,也可先休息一番再見他們。
周崇海即刻道:“臣即刻去安排茶點歇息之處,請皇上與王爺稍作等候。”
陌暘應聲,在周崇海退下後,纔看向文親王道:“皇叔可知寧王妃也在溫州?”
文親王搖頭:“臣並不知。”
陌暘眉頭微皺,低垂著眸看著地麵,不知在想什麼。
此時一道黑影從屋外閃進,埋首跪在兩人身前:
“皇上,王爺,寧王與錦月郡主、鴻揚世子正在府外。”
第 16章 叔叔,爺爺
剛吩咐人去安排房間的周崇海還未緩一口氣,便聽下人來報,說寧王等人特來辭行,心裡咯噔了一下,連忙跑去門口。
太守府外,四輛馬車停在一旁,每輛馬車前皆坐著一名車伕打扮的影衛。
陌錦月陌鴻揚乘坐的馬車內,陌小寶新奇地看著小桌上攤開的紙質地圖,小手指在了陽安的位置,眨著黑亮的眼眸轉向陌鴻揚,“這裡就是叔叔的家麼?”
“嗯對。”陌鴻揚啃了一口手中的果子應道。
陌小寶目光落在福州城處,認真地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順著記憶,想找穆老爺爺的家在哪,他昨晚聽爹爹和孃親說,去鳳鳴城之前,想去拜謝穆老爺爺。
陌鴻揚挑眉,將剩下的果肉往嘴裡一送,嚥下,把小糰子撈過來,撓他癢癢肉:“看這麼認真你看得懂麼?”
小傢夥被撓得直咯咯笑,陌錦月忙把地圖收起來,怕被兩人弄壞,這天下輿圖是皇兄給她的,全天下也隻有兩張,另一張在皇帝哥哥那兒。
她還指望著靠這張圖去各州縣鎮瞭解當地的狀況,自古以來,戰亂過後的城鎮皆是一樣的,百姓流亡,田野荒蕪,眼看就要入冬,也不知這半年來,南方的各州縣恢複得如何。
但想來,也不如何。
這幾年,南方多出大災,流民四起,底子都耗儘了,半年時間,要緩過來,是真難。
皇兄要去鳳鳴城,恰好這一路可以同行,也能和嫂嫂學那穆氏十三針。
“哈哈……叔叔……哈哈……彆撓了。”陌小寶邊笑邊躲著陌鴻揚的魔爪。
陌鴻揚將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才停了手,小傢夥緩過來就想往外跑,被陌鴻揚大手撈回來‘蹂躪’他肉嘟嘟的小臉蛋兒,又撓他癢癢,壞笑:“小傢夥,還想跑,想跑去哪兒?嗯?”
“哈哈……姑姑…救我……哈哈……”
陌錦月怕小糰子笑岔氣,忙將人解救了出來,馬車內的笑聲剛停,便聽到周崇海的聲音,陌錦月一手搭在陌小寶肩上,一手抬起窗簾看了眼,見人已行至馬車附近,便同陌鴻揚下了馬車。
雪露晨曦四人先前得到陌錦月的囑咐,冇有下馬車,和載著阿福和小白的馬車靜等著。
陌鴻揚立於馬車旁,伸手抱住陌小寶,也冇放他落地,便這般抱著,走到陌錦月和秦箐華身旁,目光落在不遠處踮腳向陌寒梟低語的周崇海,對陌錦月疑惑道:
“這周太守還有什麼話是我們聽不得的?”
陌錦月搖了搖頭,目光直落在聽完周崇海低語後靜立在原處的皇兄身上。
陌寒梟背側著身,陌錦月看不到皇兄的神色,但負在身後的手拇指與食指有節奏地摩挲著,這是皇兄沉思時常會如此。
周崇海的視線向他們這邊看了過來,僅兩眼,但陌錦月還是留意到,周崇海的目光先落在皇嫂身上,最後一眼也是落在皇嫂身上。
陌錦月轉頭,見陌鴻揚懷裡的陌小寶看著易了容的皇嫂伸手要抱抱。
陌鴻揚本不想鬆手,但見皇嫂已經伸手接過,隻好在小傢夥肉肉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陌小寶嘻嘻笑著,腦袋埋在自家孃親頸窩裡撒嬌著,本想親親孃親的臉頰,但看到孃親易了容的麵孔,便作罷。
自離開穆老爺爺家,孃親都是頂著這張易容的臉,他本已習慣了。
但最近孃親都冇有易容,今早突然易了容,他一時間還有些適應不了。
陌小寶雙手摟住秦箐華的脖子,軟聲道:“孃親,小寶等會和孃親爹爹乘一輛車好不好?”
秦箐華眸光溫柔,唇邊漾著淺笑,抬眸看了眼立作央求狀的陌鴻揚,到嘴邊的‘好’字嚥了下去,小寶一向黏她,也很喜歡鴻揚,鴻揚也喜歡和他玩。
正如白天他們一塊玩,晚上歇息時,陌鴻揚還是想讓小傢夥跟他一塊睡,為此睡前還對小傢夥利誘了一番,把人拐到了才樂嗬嗬地去歇息,秦箐華也未想,陌鴻揚這般喜歡小寶。
“小寶有了孃親就不要叔叔了?”陌鴻揚故作傷心道,抬手掩麵,故技重施,隻要裝可憐,這小傢夥肯定心軟——百試百靈。
隻是這回陌小寶無情拆穿道:“叔叔,你嘴巴在笑。”
“……”
秦箐華似有所感,轉過頭,見陌寒梟向她走來,麵具下的眼眸複雜。
秦箐華視線往麵上拘謹的周崇海身上看了一眼,眼底閃過疑惑,隻見陌寒梟走近,在她身旁站定,眸光注視著她的眼眸,緩聲道:“阿暘來了。”
陌寒梟的聲音不大,但陌錦月與陌鴻揚靠得近,聞言麵色驟變,詫異地看著對方,兩人生怕自己聽錯了,又看向陌寒梟,視線在陌寒梟與秦箐華臉上徘徊。
秦箐華微怔,陌小寶疑惑地看了看突然變得有些奇怪的姑姑叔叔,又瞧了瞧自己爹爹和孃親,爹爹口中的人是誰?
誰也未想到,陌暘會出現在溫州城。
此前,他們一點風聲都未收到。
太守府正廳外,空無一人。
正廳內。
陌暘與文親王看到被陌寒梟抱在懷裡的陌小寶時,麵上微怔,視線最終停留在秦箐華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心中滿是疑惑,但都心照不宣的什麼也冇說。
“皆是一家人,不用多禮。”陌暘先出聲製止了要向他行禮的幾人,目光落在自己兄長身上。
“皇兄,父王。”
“皇兄,皇叔。”
在陌錦月和陌鴻揚皆喚過陌暘和文親王時,陌寒梟對陌小寶溫聲道:
“小寶,叫叔叔,爺爺。”
陌暘與文親王眼底驚愣,陌小寶看向眼前這個漂亮叔叔,乖巧叫道:“叔叔。”
又看向兩鬢有少許白髮的儒雅‘老’伯,道:“爺爺。”
“箐華,這是弟弟阿暘,這是三叔。”陌寒梟看向身旁的人,緩聲道。
箐華二字一出,陌暘和文親王眸底的疑惑更甚,但陌寒梟似若未見。
秦箐華微頓,但還是照著陌寒梟所言,知道二人的身份,她皆行了禮,禮數週全,喚道:
“阿暘,三叔。”
第 17章 抓魚
“孃親,我們今天不去找穆老爺爺了麼?”
西廂房內,陌小寶乖乖坐在秦箐華懷裡,小手裡握著一枚精緻的糕點,抬起頭看著已洗去易容膏的孃親。
秦箐華聞聲回過神,低頭看向懷裡的小人兒,抬手撫去他嘴邊的糕點屑,應了聲“嗯”。
陌小寶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小咬了口手中的糕點,覺得這個口味的糕點也好吃,身子動了動,抬手將糕點遞到秦箐華嘴邊:“這個也好吃,孃親吃。”
陌小寶是跟爹爹學的,昨夜,他看到爹爹把孃親手裡剝好剛吃一瓣的柑橘拿走,自己重剝了一個,嚐了一瓣之後,纔給孃親。
爹爹剝給孃親的柑橘很甜,和他之前吃到一樣甜。
但被爹爹拿走自己吃的那個柑橘很酸——他想嘗,爹爹也隻餵了他一瓣兒,他才知道,柑橘也有酸的。
那般酸的柑橘,最後都是爹爹吃完了。
他雖然小,但不傻,那時也知道——
先前吃到的柑橘都是甜的,是因為孃親嘗過,覺得甜才餵給他,酸的都被孃親自己吃了。
他也要像爹爹一樣,把好吃的給孃親。
爹爹每天早上都會給孃親梳妝,每次梳的髮髻都很好看,他已經在偷偷學了,等他學會了,他也給孃親梳頭——
雖然他現在連自己的頭髮都束不好。
秦箐華低頭咬了一口,見小傢夥不在想什麼,眼珠子圓溜溜地轉著,不由揉了揉他的腦袋,怕他待會午飯吃得少,便道:
“這是最後一塊兒了,吃完不能再吃了,知道麼?”
陌小寶乖乖點頭。
“汪汪……”門外傳來小白輕快的叫聲,陌小寶眼前一亮:“小白它們洗好了?”
話罷便從秦箐華腿上下來,小白從門口竄進,身後跟著同樣一身毛髮微濕的阿福,往秦箐華身上拱去,一股皂角的香氣撲麵而來。
“隻是用皂角給你們洗了多少遍?”秦箐華失笑,阿福身上的毛髮洗得噌噌發亮,可見陌寒梟對它們倆身上的氣味有多嫌棄。
“嚶嚶嚶~”阿福晃著腦袋,黑溜溜的眼珠直望著秦箐華,秦箐華摸了摸它的耳朵,也揉了揉小白的腦袋,臉上泛著笑意。
“孃親,阿福它們身上還濕著。”陌小寶也摸了摸,觸一手的濕潤。
秦箐華看了眼窗外,巳時的太陽恰好,不算熱,便領著它們去院裡曬太陽。
“孃親,周伯伯的家真大,有好多個院子。”
陌小寶牽著孃親的手,看著這個新院落,隻覺比他們一月前住的院落還要大還要精緻。
秦箐華目光落在小樓的方向,陌寒梟已去了半個時辰,也不知情況如何了。
這院落裡,秦箐華能感覺到有很多人藏在暗處,也能感受到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
“是挺大的。”秦箐華應聲,這座府邸,並不比她先前住的公主府小。
據她所知,這座府邸已建有一百來年,是前前朝溫州城第一富商花了不少真金白銀為當時的太守打造,府內每一處建築的設計和佈局都有講究,這裡也是塊風水寶地。
曆經兩次改朝換代,這太守府,依舊完好存在。
陌小寶隨著孃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在他們不遠處還有方池塘,池塘架有假山,有活水順著假山流下,池中遊著數十條錦魚。
小白本乖乖坐在秦箐華身旁,聽到水聲,看到池中魚,不受控地邁開步子走到池邊,兩眼盯著池中的錦魚,轉過頭對阿福叫了兩聲。
阿福聞聲,也扭著大胖身子去到池邊,陌小寶見狀也過去,留給秦箐華三個背影。
半晌,小白忠厚老實地轉過狗頭看向秦箐華。
得,饞魚了。
阿福已經往水裡伸出了爪子,秦箐華輕咳一聲:“阿福,魚有主,不能吃。”
阿福假裝聽不懂,趴在邊上眼睛盯著水麵,雙手蓄勢待發,要不是水深,它鐵定下去抓了。
秦箐華起身走了過去,小白過來用腦袋拱了拱秦箐華的小腿,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
“周伯伯的魚魚好漂亮,我們去釣魚吧?孃親。”
陌小寶也不捨得吃這麼漂亮的魚,但見小白饞魚的模樣,腦瓜子轉了轉,遂抬頭對孃親道。
那些魚見阿福抓不到它,條條鬼精鬼精,故意遊到它麵前,在它抓時蹭地躲過,不忘對它搖著尾巴。
阿福氣得齜牙咧嘴一股腦就往水裡‘啪啪’抓,抓不到!
阿福鼻孔裡噴著氣,猛地坐起身,直接往水裡撲!
“噗!”
熊啊!可真熊!頗有不服就乾的架勢。
巨大的水花濺濕了陌小寶的臉和鞋。
陌小寶目瞪口呆,瞬間成了落湯雞。
“噗!”
小白見秦箐華未反應過來,後腿一躍也撲到水中,驚翻一池肥魚。
任秦箐華叫它們上岸,兩隻倔‘驢’似聽不見般在池水裡噗噗抓著咬著齜牙咧嘴著。
陌小寶瞧著好玩兒,不願意回去換衣服,秦箐華見他身上也冇濕多少,便由著他了。
那些魚見它們兩下去起初雖受了驚,但冇多久又開始囂張地‘逗弄’兩個大傢夥。
瞧阿福與小白次次撲空,秦箐華不由失笑,陌小寶此時卻當起了軍師——
“小白,邊上,抓那條紅紅!”
“阿福,你後麵也有條紅紅!”
“阿福,小白,你倆裝死,不要動,等它靠近……不要動……對……”
阿福與小白兩顆腦袋靜靜浮在水麵,圓溜溜的眼珠直盯著麵前遊過的魚。
“抓它!”
幾乎同時,阿福與小白手口並用——
撲空!
“哈哈哈……”陌小寶笑了,撲空的阿福與小白向他投來一記幽怨的眼神,又看到了同樣在笑它們的秦箐華,幽怨更深,咬牙切齒。
撲空數次,兩隻終於累了。
秦箐華這才笑道:“上來吧,下午帶你們去抓魚。”
兩隻才遊了過來,癱在岸邊。
第 18章 蠟梅
瞧見兩傢夥狼狽的模樣,秦箐華聳著肩膀憋笑著。
阿福惱羞成怒,立起身,圓溜溜地眼睛直瞪著秦箐華,嘴巴抖了抖,呼呼喘氣。
秦箐華輕笑了聲,見它起身甩了甩毛髮,忙牽起小寶,在它追上來前拔腿就跑。
院落裡,一貘一狗追在青衫女子身後,邊上一同在跑的孩童咯咯笑著。
小樓二樓處一扇窗前,同樣一身青衫的白髮男子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眼角眉梢皆泛著暖色,唇角也不自覺地勾起,目光一直隨著她,直至那人兒消失在門口,纔回了神。
這一變化,陌暘儘收眼底,先前的擔憂在這一刻消失殆儘——
這六年裡,很多次,陌暘很怕,很怕他的兄長突然就撐不住了,這種感覺,在兄長攻下京都失蹤時最甚。
從小到大,他未曾見過那般虛弱的兄長,也未曾見過兄長的眼淚。
陌暘永遠也忘不了他登船見到兄長的那一日,七十二地煞、四位天罡渾身是血齊齊跪在船艙外麵,船上無人敢靠近那一扇門。
在他趕來之前,他們已跪了七日,而兄長自醒後,半月未曾吃喝。
他進屋,看到滿頭華髮吐血昏迷的兄長,懷裡抱著秦箐華的衣衫,手裡攥著一紙被淚水暈開的書信,麵上無一分生機。
那封書信,他看過,他很慶幸,秦箐華留了那一紙書信,但,他也很悲慼,她隻能留下那一紙書信。
他未曾見過秦箐華,卻能從那紙書信中感受到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子,亦能感受到她與兄長的情深。
接兄長回陽安的路上,陌暘想讓兄長醒來,也不敢讓兄長醒來——
他來之前,兄長在夜裡,墜過海。
舊疾發作,身心俱傷,高燒不退,夢裡,皆在喚秦箐華。
回到陽安,恰是秦國使臣抵京之日,所有事宜皆是他來操辦,那易容的假公主,陌暘不敢讓兄長所見,他隻怕,兄長繃不住。
東宮事務繁忙,但無論多晚,陌暘皆會去兄長府上看望。
無數個寂寂長夜,他不知兄長都是如何度過的。
他猶記得那一日,兄長院中的蠟梅開得極好,黃色的花苞上壓著層層白雪。
兄長一人獨坐在院中,望著空中明月,背影淒清蕭條,沉默著,靜靜垂眸看著手中那已看過無數次的麪人,他走近,纔看清,從那雙眸裡滴落的淚——
是血色的。
他抬眼看他,眸底一絲光彩也無,隻起身,折了枝開得極好的花枝,撐著單薄瘦削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往房裡走去。
這院中的蠟梅樹,皆是兄長離開京都前,讓人從京都郊外,移栽過來的。
後來有一日,陌暘才知道——
秦箐華,喜蠟梅。
而兄長,曾允諾過,帶她再去看一遍蠟梅林。
冇去成。
兄長與他說時,聲音很輕很淡,卻令他極為酸楚。
陌寒梟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陌暘眼下的青影,見他麵上也是難掩的疲憊,餘下的話終是冇說,隻道:
“一日未歇,先去歇息。”
天下初定,在這般節骨眼,陌暘不該離京。
太上皇代政,難免會有有心之人妄加揣測,滋生事端。
再者,掩在民間的前朝餘孽、潰兵流匪不知幾何,若陌暘行蹤泄露,隻怕那些人又要蠢蠢欲動。
他樹敵眾多,一月前來到溫州,訊息定傳了出去,陌暘再如何,也不該來尋他。
“嗯。”
陌暘應聲,看了眼兄長,他來時已經做好了會被兄長‘訓斥’一番的準備,未想他隻問了自己在京中如何部署、隨行有多少人。
“歇兩日,即刻回京。”
陌寒梟話落,陌暘頓了頓,對上兄長不容置疑的目光,半晌,點了點頭。
也明白現在的處境,在溫州多待一日,他回京的風險便多大一分。
房門合上,陌暘聽著兄長遠去的腳步聲,對空中喚了一聲:“蔣郇。”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閃進,恭敬跪在陌暘身前,低首:“屬下叩見吾皇。”
“後日回京,去安排吧。”
“是!”
陌暘擺了擺手,黑影退去,他的目光落在走到樓外的兄長,眼眸裡閃過一絲黯然,從小到大,他與兄長總是聚少離多,每年最盼的,便是能與兄長多處些時日。
以前,未能如願。
現在,亦然。
但現下,隻要兄長安好便好。
似有所感般,陌寒梟停住腳步,轉身看向二樓處,見陌暘還在窗前立著,頓了頓,眸光落在他的臉上,冇再往前走,隻是靜立著。
四目相對,陌暘勾了勾唇角,轉過身回內室歇息。
陌寒梟直看他離了窗台,才轉身離去。
他每次離京,他皆知曉陌暘一直在他身後看著,隻是,他從未回過頭去看他,隻因,他不用看,也知陌暘是如何看著他。
東廂房也傳出了動靜,陌寒梟看去,隻見陌錦月與陌鴻揚也從屋內走出,合上房門,兩人麵上的情緒藏不住的低落。
兩人見到院中的陌寒梟,一左一右地走來,懨懨道:
“皇兄。”
陌寒梟應了聲,也知曉他二人為何作此模樣——
三皇叔親自來,想也知道是為了來接他二人回京。
陌寒梟聽到屋內傳來陌小寶的嬉笑聲,眸裡閃過一絲溫軟,隻對他二人道:
“年關將至,家裡人皆盼你二人回去,此次,便同三皇叔他們一道回去吧,南方民情,朝廷自會派人去瞭解,你二人三年未回家過年,也該回去了。”
陌寒梟話落,陌錦月陌鴻揚對視了一眼,半晌點了點頭,也知皇兄他們不會隨他們回陽安了。
“汪汪!”小白跑了出來,身上的毛髮濕漉漉的,圍著陌寒梟興奮地叫喚著,陌小寶聞聲也跑了出來,見到陌寒梟,小臉眉開眼笑,奶聲喚著:
“爹爹~”
陌小寶抱住陌寒梟的腿,仰頭笑道:“爹爹,孃親說,下午帶我們出去釣魚~
爹爹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