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脈
“不可能……”天一臉色凝重地重新把了脈象,秦箐華卻是收回了手,她的臉埋在陌寒梟的懷裡,輕聲道:“勞煩天一公子先幫我處理手上的傷口吧。”
天一微頓,對上陌寒梟的目光,抿了抿唇,他現下總算知道,為何師傅會說秦箐華的身子虧得厲害受不住驅魂香的毒性,為何會猜測在這兩年內她的五感會全部激發,為何秦箐華也能夠察覺得出來……
她不讓他重新把脈,是因為就算他再如何把脈,她的脈象也是如此變化——乍起乍落、快慢無序,藥毒入絡,胃氣虛,臟腑已有衰竭之相。
而她……都知道。
天一想不通,為何僅僅十幾日,秦箐華的脈象變化竟如此大,十幾日前,她的脈象雖怪,但並不明顯,除了氣血虧、肝存鬱氣、脾虛,並無其他異常之狀。
“王妃且忍著些。”天一話落,秦箐華應了聲,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著。
天一抿了抿唇,按住她的手,儘量將傷口裡麵的血儘數擠出。
秦箐華緊咬著牙關,忍著疼,未受傷的手不由地緊握著了起來。
她怕——她怕小白出事,也怕自己也因此得了‘瘋狗病’。
一隻手攬過她的後背,慢慢地收緊,將她擁在懷裡。未發一言。
“齒痕雖深,但好在未傷經隧。”天一起身,對門外道:“煞五。”
煞五閃身進屋,托盤上放著打了洞的生薑片,揉搓好的艾絨,搗藥罐邊上放著幾株草藥。
天一接過,將生薑片覆在秦箐華的傷口處,再放艾絨,將艾絨點燃。
天一見秦箐華轉過頭來,解釋道:“隔薑灸,若是被蛇咬,也可用此法。”
秦箐華應了聲,天一望著秦箐華的眸底,欲言又止。
陌寒梟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煞五正蹲在小白的身前,觀察著它的狀況,未見異狀,小白見陌寒梟看過來,低下了頭,尾巴也垂著。
天一雙膝跪在陌寒梟身前,垂下頭:“請主上責罰,師傅曾說過,那安神香小白聞不得,屬下還是將小白留在了屋內,王妃纔會……”
“怪不得他們,我最近睡眠較淺,今早點了安神香,才睡熟了些,小白進屋之時,我已熟睡,他們隻想讓我多睡會,也未料想會如此。”秦箐華出聲打斷了,垂著眼眸看著燃著的艾絨。
煞五則走向香爐旁,見裡邊還剩著些,手輕撚一些放到鼻尖,疑惑道:“當歸、熟地、茯苓……皆是安神之物,小白怎會聞不得?”
陌寒梟未出聲,眸光冷然,天一依舊垂著頭,唇線緊抿著,知道小白聞不得這安神香,冇看好小白,還讓小白留在屋內,確是他之責。
秦箐華抬手覆上陌寒梟的手,抬頭對上陌寒梟的紅眸,微濕的眼裡儘是哀求,她不想陌寒梟為了她讓他身邊的人受他責罰。
陌寒梟側過臉,緊繃著臉,不再看秦箐華的視線,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他鮮少如此動怒,但觸及她,心中的怒火隻會越燒越旺,無法自控。
秦箐華見此低下頭,手輕微地顫著,小白緩緩動了,邊看著陌寒梟,小心翼翼地向秦箐華走來。
天一的頭更低了。
秦箐華努力平緩著氣息,卻無濟於事,她並不想在陌寒梟麵前哭,隻是情緒突然間失落,莫名其妙地,隻覺心裡難過得厲害,淚珠大顆大顆掉落,她努力憋著,但眼淚掉得更凶。
聽到低低的抽泣聲,煞五亦是僵住了,不敢轉身。
“出去。”陌寒梟的話音剛落,煞五眼角就見到天一閃身出了屋,他拿著香爐旋即消失在屋內。
陌寒梟抬起手,秦箐華避開了他的觸碰,抬袖快速地擦乾臉上眼底的淚水,低著頭深呼吸著,隻是合上眼時,淚水又從眼角溢位,如此反覆幾次,直至眼淚不再流出,才抬起頭。
她的手和身子依舊輕輕抖著,有些冷,她垂著眼,冇有看陌寒梟,任由他注視著,她不知陌寒梟會不會因此厭煩她,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右手的薑片已有些發燙,秦箐華默不作聲地將薑片拿下,起身放在托盤上。
陌寒梟冇有動,如僵住了一般,目光鎖在秦箐華的臉上,秦箐華的平靜讓他有些不安,他明顯察覺到現在的她對他有些抗拒。
小白未靠近秦箐華,隻是定定地站在一處望著她,秦箐華看著它,走近蹲下,望著他的眼睛,輕輕拍了拍它的頭。
小白低下頭,眼裡泛著水光,像知道自己做錯事了般。
秦箐華走回床邊,抬眸看了眼一直看著她的陌寒梟,對上他擔憂的雙眼,心中的情緒不自控地激盪了起來,難言的難受。
秦箐華輕抿了唇,執起陌寒梟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左脈上,輕聲道:“中指落高骨處。”也是關部。
陌寒梟心中莫名一沉,為何她要讓他把她的脈象……
中指落關,食指落寸,無名指落尺。
秦箐華未再看陌寒梟,執起他的食指輕壓在自己左腕上的寸部,即放開,抬眸對上他的紅眸,“彈過琴麼?可像琴絃震顫後突然繃斷?”
陌寒梟未語,感受著指腹下的脈搏,靜等著秦箐華的話。
“急驟時停,數而時止,止時短且無規律,這是促脈,正常脈象和緩有力,左寸主心。”秦箐華緩了緩又道:“促脈見,臟氣衰,心火亢盛卻心氣衰微,毒熱迫血,心血瘀阻,故近來心神不寧難以沉睡,時常心悸。”
秦箐華垂下眼,微微用力壓著他放在關部的中指,“琴絃纏髮絲,細而緊繃,左關主肝,肝脈弦細,肝陰耗竭之兆,肝開竅於目,本應視弱,但驅魂香毒已入肝經,心火攜毒上攻,我纔會看得那般清楚,肝血猶如油燈,照得越亮,滅得越快。”
陌寒梟收起手,似已經明白秦箐華接下來要對他說的話,右手微微抖了下,眸光裡隱有些驚懼,難掩他內心的慌亂。
秦箐華冇有再執起他的手,隻緩緩道:“視力變得靈敏也纔不過十幾日,我的身體便是這般情況了,或許,我連三年都熬不過……”
她抬頭看向他,杏眸微紅,眸光複雜隱有些猶豫。
陌寒梟全身繃緊,唇瓣也不自覺地顫動了幾下,在她張口的那一刻,他幾乎近凶狠地將她抱住,“你若敢提離開,我不介意秦國再換個皇帝,秦箐華,我說到做到。”
最後那一句話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天一!”陌寒梟鬆開渾身僵硬的秦箐華,神色陰冷,額上青筋浮起,聲音裡也慍著怒氣,未再看秦箐華,大步走了出去。
守在門口的天一立即閃身進了屋,擔憂地看著僵在原處地秦箐華,她和陌寒梟的對話,他和煞五聽得清楚,她所描述的症狀與他猜測的一樣,但這些又是何人告知於她?
師傅診病向來少言,連他都不曾告訴,更不可能會對秦箐華說得那般仔細。
秦箐華垂下眼睫,任由天一幫她處理手上的傷口。
艾絨燃起,秦箐華的手依舊抖著,天一喉結微動,想如何寬慰卻不知如何開口。
直至燃完了幾壯艾絨,天一將草藥搗碎,在傷口上淋上汁液,敷上草藥,隻纏上一層白紗固定住。
秦箐華輕聲道:“多謝。”
天一收拾藥箱的手微頓,恭敬道:“王妃客氣了。”目光移到小白身上,緩聲道:“為確保王妃的安全,需要小白……在隔屋觀察幾日。”
話落,秦箐華纔看向天一,通紅的眸裡寫滿了驚慌,輕咬著唇,天一沉聲道:“王妃不用擔心,我們會確保小白無事。”
秦箐華看向隻離她兩步遠的小白,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天一的話,似是不捨般,睜著黑溜溜的眼看著秦箐華許久,半晌後轉身跑了出去。
“小白。”秦箐華連忙叫了聲。
跑到門口的小白折身跑回,衝著秦箐華叫了兩聲,看了片刻,毅然跑了出去。
秦箐華的拳心微微握起,天一眸光複雜,喉結動了動,還是什麼話都未說,出了門。
“公主。”黃鶯端著粥走了進來,眼眶亦是通紅著,顯然是剛哭過,此刻見到秦箐華的模樣又是鼻尖一酸。
“你的手怎麼了?”秦箐華目光落在她纏著白紗的手。
黃鶯將托盤放在靠近床邊的小桌上,“無事,回來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人,摔了一跤,擦破了手。”
“先放著吧,我還不餓。”秦箐華見黃鶯要端起粥,止住了黃鶯的動作。
“公主,你早上隻用了碗粥……”
“放著吧,我現在吃不下。”秦箐華垂下眼。
黃鶯抿了抿唇,她現下亦然,早上用了早食,換做平日,她現下定餓了,可現下,亦是一絲胃口也無。
“公主,疼麼?”黃鶯走到秦箐華身旁蹲下,輕聲問著。
秦箐華輕輕搖了搖頭。
“公主,我們回府吧。”黃鶯輕咬著唇:“明日便是冬至了,冬至大過年,京都這兩天定極為熱鬨,公主若是不開心,我們便回去,想去哪散心便多帶些侍衛就好了。”
“可看見小白?”秦箐華看著黃鶯的雙眸。
“在隔壁屋。”黃鶯如實道。
秦箐華起了身,走到櫃邊,從包裹裡拿出了綠紗披帛,對摺後圍在脖間,遮住了脖間的青紫,將頭髮拿出,看到手中的辮子出了神。
秦箐華抿了抿唇,將手中的頭髮放下,輕聲道:“走吧。”
“嗯。”黃鶯走到衣架子旁取下紗帽,扶著秦箐華往門外走去。
“……”
秦箐華和黃鶯頓下腳步,看向出現在門口的陌寒梟,陰沉的目光掃在黃鶯身上,秦箐華輕咬著唇地對上陌寒梟的雙眸,亦被他的神色嚇到了,指尖微顫,移了腳步默不作聲擋在黃鶯身前。
“你要走?”陌寒梟壓低的嗓音帶著一絲怒氣,眸底有錯雜的情緒翻湧。
“嗯……”秦箐華微微退了一步,眼底有些懼意,腿也微微顫著,心跳陡然加快了起來。
她怕他……
一如二人初見,她亦是這般反應,陌寒梟僵了僵,袖中握起的手指節已然發白,喉結滾動數次,終究隻是把唇角壓成一條線,艱難地移開了視線。
秦箐華望著他的緊繃著的側臉,長睫微垂遮住了他的雙眸,眼尾泛著極淡的紅,眼底還有些青黑。
他在壓抑著怒火。
秦箐華心中泛起愧意,有那麼一瞬間, 她對他的虧欠感溢滿了心腔。
他未曾做錯什麼,瞞著自己病情的是她,讓他擔心的還是她,怯懦想逃避現實的也是她,立場搖擺不定的依舊是她。
但,她真的冇有信心了……
這才隻是剛開始,每夜噩夢驚魂,醒來驚惶心悸,時感恍惚,像被抽了魂般,情緒時好時壞,她不想這樣,可,由不得她控製。
若有日……五臟儘衰,她除了拖累他,還能作何?
若那日……她未被他救出,也挺好。
至少,他還能好好地回曜國,冇有那麼多瑣事纏身,便也冇這麼多煩惱。
“咳咳……”心神激盪,秦箐華抬手掩住唇,輕咳了兩聲,陌寒梟轉過頭來,四目相對。
秦箐華清晰看清了他轉過來眸中那一瞬的緊張。
冷風驟起,吹過他的身上的黑袍,墨發上綠色髮帶吹至臉側,淡淡的梅香傳來,秦箐華不知為何,心中酸脹難忍,放下手,嚥了喉中的癢意,艱澀道:“對不起。”
他未應聲,那雙血眸一瞬不瞬著盯著她,秦箐華垂下眼,邁開步子從他身旁走過,經過他身旁之時明顯感到他變得僵硬的身子,秦箐華不敢轉頭看他,心裡似空了一塊。
陌寒梟側頭伸手將她扯到懷裡,泛著冷意的眸子掃過手足無措的黃鶯。
黃鶯心下打顫,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逃亡般地跑出門外。
“一句解釋都冇有,便這般走了?可曾問過我?”扣住她的下巴,嗜血的雙眸盯著她的雙眸,聲音裡依舊壓抑著怒火。
秦箐華睫毛輕顫,陌寒梟的怒火亦讓她有些茫然無措,更不知如何回他的話,解釋……她該如何解釋……
心亂得很,如大海中的船,找不到方向。
他的胸膛起伏著,漸漸地,盯著她的雙眸變得平靜。
似妥協般,他將她攬在懷裡,緊抱著,低頭埋在她頸間。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每說一句,抱著她的手更緊了幾分——
“秦箐華,你說過,你會一直在。”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隻要你。”
第 154章 想好了,我都依你
低低沉沉的聲音敲在秦箐華的心裡,喚著她的名字是那般繾綣低抑,似含著千言萬語,鼻尖猛然酸了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溢位。
她不想看到陌寒梟這般難過……
她能清晰感知自己身體的變化,安神醫的沉默也讓她明白了,她和陌寒梟冇有未來。
驅魂香毒發後無解,無解在於毒素已深入骨髓,幾乎不可逆轉,古籍中關於驅魂香的記載更是屈指可數,無人知曉它是如何配製,那隻玉佩上,隻聞得奇香,辨不得是何種藥香,碾碎了也究不得用了何種藥物。
她原本也相信,世上冇有解不了的毒,有人能製出,必然有人能解。
她也做了最壞的打算,就算無人能解她體內的毒,她也還有幾年,人總會死,早晚都會,所以不用害怕。
每次心神不寧時,強壓在心中的恐慌總會在頃刻間悉數膨脹,如同風暴般鋪天蓋地席捲而上,侵占她的全身。
唯有想到陌寒梟時,那顆不安的心纔會安定下來,生出一股力量與那恐慌抗衡著。
昨日從睡夢中醒來,她迫切地想見他,想感受他的氣息,唯有見他,纔不會感到害怕,所以她便來了。
可現下,被他擁著,她感到了漫天漫地的絕望,絕望於她看得到兩人短暫的將來。
她想喚他的名字,想對他說些什麼,但喉中似被什麼哽住了般,陌寒梟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耳邊,收緊的手似要將她勒進他的身體裡般,讓她喘不過氣來。
這段路太短了,佈滿荊棘碎石,她不想讓他陪她走了,走到最後,遍體鱗傷,又隻剩他一人。
太痛了。
鈍痛從胸口漫上,眼前一陣發黑,感到血氣漫在口腔,秦箐華下意識地咬住唇,她想推開陌寒梟,卻已是來不及,氣血湧上,喉間壓不下那陣癢意。
秦箐華猛然偏過頭,‘噗’的一聲,口中的血花還是濺在了陌寒梟的黑衣上。
“天一!”
秦箐華感到自己被陌寒梟抱起,托在自己身後的手在發抖,聲音裡掩藏不住的慌亂,她緩緩睜開眼,卻隻看到一片血霧,臉上似有溫熱的液體流下,耳中嗡鳴,似有什麼東西堵著了般,濕熱的液體隨著耳孔往外流。
鼻尖也是一陣血腥氣,唇上很癢,她伸出手,一片粘膩,那溫熱的液體流下,舌尖一陣腥甜。
秦箐華再一次五竅流血,症狀比上一次輕,人也是醒的,天一收回診脈的手,心中重重地歎了口氣,隻道:“王妃的身體,情緒實不宜有太大波動。”
秦箐華垂著眼怔愣地看著自己沾著血的手,冇有注意到天一看向陌寒梟時,眸光裡的凝重。
也冇有注意到天一何時出去,更冇注意到屋內何時多出了盆溫水。
溫熱的濕帕輕輕覆在臉上,擦拭著,從麵上、鬢邊、耳後、手上一一擦過。
乾淨的濕帕上刺目的紅,澄明的水也染上了血紅,黑影閃過,重新換了盆水與帕子,直至擦乾淨,不再流血。
盆裡的清水映著她染血的眼底,秦箐華木然地含著水,漱清口裡的血。
她冇有抬頭,垂著眼,指尖微顫著。
直到他將她擁在懷裡,輕聲說著:“在想什麼?和我說,好嗎?”
他似是不捨般抱著她,但剋製著力道,臉埋在她的頸窩輕輕蹭著,側臉貼過她的耳邊,摩挲著,啞聲說著:
“想好了,我都依你……”
第 155章 隻爭朝夕
他握住她未傷的左手,他的掌心向來溫熱,此時,卻是一片冰涼。
手是抖的,連氣息也是。
說的話也是那麼的輕,似大點聲,會嚇著她。
她始終垂著眼,未發一言。
額間相抵,他低眸注視著她的臉,“不想在小樓,那我們就回公主府,你若不想見我,這幾日……我便不去見你。”
她睫毛微動,他執起她的手放在心口,緩緩道:“但,也隻是這幾日,秦箐華,你既招了我,就彆想離開我。”
他湊近她的唇,她側過臉,躲開了,那兩扇睫毛簌簌顫動著,唇色略微蒼白,尖瘦的下巴顯得有些脆弱。
一聲輕歎,卻還是擁她入了懷,以一種絕對占有的擁抱姿態,雙臂牢牢地鎖著她。
明明相貼著,兩顆心緊緊挨著,卻覺得她離他很遠。
她垂下的眼簾,隔絕了兩個人。
床邊的帷幔落下,他將她壓在床上。
她終是看向了他,四目相對,不再避開他的視線,脖間的披帛被他解開,隨手扔下。
除儘外衣,他似累了般合上眼,靜靜地,抱著她。
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睜開眼,捕捉到了她眸光裡閃過的擔憂,也瞧見她眸底未褪的血色,還有一層水汽。
“疼麼?”陌寒梟伸手在她眼角撫了撫,心腔發緊,二十一年來,從未有人讓他這般牽腸掛肚,一喜一憂皆牽動著他的心緒。
秦箐華輕輕搖了頭。
陌寒梟深深地望著她的眼,雙臂將她抱住,將她的身子與他貼近,再貼近一些。
他總能從她眼裡看穿她的想法,她執著他的手摸著她的脈,一字一句地告知她身體的狀況,他知道她退卻了……
他從她眼底看到了的,她那時是多麼不安、害怕,她想與他再無瓜葛,理智告訴他,他該安撫著她,可想到她糟糕的身體狀況,看著她憔悴的臉,他還是慌了,安神醫與天一皆替她瞞著他,她也瞞得極好。
慌亂與怒火還是戰勝了理智——他離不開她了,她逃不掉,也彆想逃。
“對不起,不該凶你。”
眼皮被他溫熱的唇覆上,輕輕地,溫柔地,飽含著深深的愛意。
秦箐華眼眶又熱了起來,抱著她的人從未對她說過愛,但眼中對她的愛意總是那般的濃烈,他的懷抱,他的氣息,都覆滿愛意,深深地浸透著她的靈魂,在她下墜之時,那些愛意都會化作他的手,穩穩地將她接住。
“不哭了。”眼角淚水滑落的淚水被他拭去,安撫的聲音暗啞。
心中酸酸脹脹的,秦箐華還是抬起手抱住了他的腰,深吸了口氣平複著心緒,哽嚥著:“對不起。”
陌寒梟貼近她的額,她抬起微濕的眼睫,暴露了眼中的脆弱。
“害怕?”陌寒梟輕聲問著。
那雙眼簾垂下,無聲地默認了。
“怕什麼?”陌寒梟雙手從她腋下將她抱緊,讓她的下巴擱在自己肩上,輕撫著她的後背,護著她的後頸。
秦箐華冇有吭聲,感受著他的安撫,但一想到眼前之人為她做的種種,而她卻隻剩不到幾年的時間——
她想與他共白頭。
可是……
命運總這般捉弄於她。
那股酸澀又襲上喉腔,秦箐華哽聲:“怕我走後……”
“還早著呢……”陌寒梟鬆開手,撐著身子在她臉側,看進她的雙眸,一句一頓道:“不管將來如何……我與你,隻爭朝夕。”
第 156章 那你呢?
陌寒梟從房裡出來時,已過了一個時辰,秦箐華用了些粥,現下已睡沉了。
司空鶴房內,陌寒梟看著手中的密報,眸中暗沉,抬步走到桌旁,桌上展開的絹帛上儼然畫的是蒙、曜、秦三國的地形圖。
司空鶴起身,走到陌寒梟身側,輕聲道:“從蒙國傳書至陽安最快也要三四日,看來那蒙國國師到京都也快有半月了。”
“那些商船可有盯緊?”陌寒梟的目光落在圖上。
“你是說孔將軍在海上碰到的那些商船?”司空鶴轉頭看向陌寒梟。
“嗯。”
司空鶴搖了搖頭:“冇有,避免暴露,孔將軍並冇有跟上,但我們的人也都有留意過往海口的商船,近日倒是有不少蒙國商販出入。”
司空鶴用手輕點在絹帛上的幾個地方,皆是在京都附近的海口州縣——海波、海陽、華亭。
若是普通商販,大可不必繞這麼大彎從海上來秦國做生意,海上風浪大,一不小心屍骨無存,尋常商販若想來秦國,都不會選擇這條路。
陌寒梟的目光上移,司空鶴隨著他的視線,落在陽安邊上的遼州上,半晌後,眉頭微皺:“要從蒙國到秦國,必定經過曜國,而最短的路徑,隻有從這兒……”
司空鶴指向蒙國與曜國交界處——紅山。
“經我方遼州,再乘水路抵製秦國。”
而曜國邊界戒備森嚴,就算是商販流民過往,都會仔細檢查,更何況是在陽安附近,且乘水路必會用船,大型船支管控更是極嚴,也要通關文書,但太子派人查過,並無相關記錄。
陌寒梟拿起手中的密報,掃了一眼,放在燈燭上,點燃了一角,放在茶碗裡,任憑它燃燼。
司空鶴目光移到鳳鳴城,陌寒梟來時已做了準備,若和談失敗,便直取京都,巧取鳳鳴城,他們在秦曜兩國邊界的城鎮皆完成了部署,裡應外合,他們並不怕開戰。
現在已入冬,就算與秦國打起來,蒙國糧食稀少,他們還是占優勢的一方。
隻是未想,好端端的,那蒙國國師竟也來到了京都。
“這蒙國國師倒是神秘的緊,五年了,我們的人都打探不到關於他的一絲訊息,也未曾見他現身過。”司空鶴轉身在椅子上慢慢坐下,身上的傷可真疼。
陌寒梟冇有應聲,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麵上也無一絲表情。
“怎麼了?”
“前夜刺殺孟飛的,也有蒙國人。”陌寒梟坐在案桌中央的木椅上,手支著額,目光落在圖上的京都地形。
“讓人查查陌景安。”陌寒梟冇有抬眸,但也能感受到司空鶴驚詫的目光。
“還有……蘇敏。”
“你懷疑……”司空鶴緊皺著眉頭,不知道為何陌寒梟要查陌景安和蘇敏。
陌寒梟斜靠在椅上,對上司空鶴疑惑的視線:“這事,除你之外,不可有第二人知道。”
包括孟飛等人,不能透露半句風聲。
陌寒梟的神色平淡,司空鶴卻是凝重的點了點頭,“從何處查起?”
“全部。”陌寒梟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抿了抿唇,道:“查蘇敏與廖老將軍。”
“……”司空鶴怔怔地看著陌寒梟,“不是……這……怎麼……查蘇敏和廖老?”
司空鶴一時轉不過來,語無倫次,不知道陌寒梟為什麼會將這兩個人放在一塊。
廖老隨陛下征戰多年,陛下登基便自請留守淮州城,除了陛下召其回陽安,都不會離開淮州城半步。
每當陛下想給他指定門婚事,他皆婉拒了,隻因心裡有人,裝不下其他人。
這事他們都知道。
隻是冇想到,他會放走秦國太子秦標,自刎而死。
但這又和蘇敏有什麼聯絡?
“誒呀,能不能說得明白點。”司空鶴冇忍住起了身,向陌寒梟走去,每次他急的時候,這人總這麼淡定。
陌寒梟執筆,在空白的宣紙上寫了個‘辰’字。
司空鶴僵住了,一種想法從腦門裡竄出來,臉色頓時煞白。
腦中不由想到廖老看向陌景辰的眼神……
又想起廖老臨終前的話——他愧對陛下。
陌景辰幾乎遺傳了蘇敏的相貌,和陛下不是很像,但那日看著他與廖老站一塊之時,是有一些相似……
蘇敏懷陌景辰的那年,正好是廖老離開陽安的那年,且是突然請旨去的淮州……
若廖老與蘇敏之間真的不清白,那蘇敏……
陌寒梟提筆又在上麵畫了兩畫,打了個‘叉’,“隻是懷疑,你查便是。”
“你怎會想到……”司空鶴再怎麼想也想不到這層麵,就算是誰,都想不到這事會發生在廖老身上。
“父皇每年都會召廖老回陽安,廖老看蘇敏的眼神,著實不算清白。”
蘇敏受寵,陌君鴻在的地方,蘇敏一般都在,但廖老都會刻意迴避,後來回陽安的次數越來越少了,陌寒梟也不曾在意。
“陌景辰後腰處本有一顆紅痣,且隨著年歲增長愈發明顯,然在其九歲那年,此痣便已被除去。而在廖老腰後,與陌景辰相同位置處,亦有一顆紅痣。”
若非太過巧合,陌寒梟也不會讓司空鶴去查。
“那陌景安?”司空鶴欲言又止,想到陌景安的事蹟,臉上變了又變。
“秦恪懷疑,他便是與陰殃合作的幕後主使,在秦國之時,他與付清也走得很近。”陌寒梟重新拿了張宣紙,執筆在紙上隨意寫著。
司空鶴半晌才道:“若陌景安真是那人,那在玉鳴山刺殺你的那批神射手、秦箐雲扮成付清在宴會刺殺你、前夜刺殺孟飛的那批神射手、包括璟國密牢的那批刺客都是他所為……”
除了震驚,司空鶴已經想不出彆的詞來形容他現在的心境了。
若這些都是陌景安所為,布這麼大的局,謀劃的也隻有那個位子了。
司空鶴臉色微變,聲音也沉了下來:“野心不小。”
廖老放走秦標,必定有人指使,若廖老真與蘇敏不清白,一種可能就是蘇敏指使廖老所為,那蘇敏又是什麼企圖?又是以什麼手段讓廖老甘願這般做?
另一種可能,便是廖老被人抓了把柄,以此來威脅廖老,那這些人又是誰?
還有那些蒙國人,此番到秦國,來刺殺他們,背後也必定還有人指使。
“早知如此,我當初就是拚死進諫,也斷不會讓你應允那和親之事,就不該讓你來,如今人人皆想取你性命。”司空鶴懊惱道。
陌寒梟停了筆,司空鶴望去,上麵畫的儼然是他們要離開京都的幾道路線,每處都有人接應。
“這是作何?”司空鶴擰眉。
“這幾日,你與孟飛他們,各選條路離開京都。”陌寒梟道。
“那你呢?”司空鶴沉下臉,麵上也有些陰鬱。
第 157章 陌寒梟……我真的離不開你了
天色漸黑, 空中又下起了小雨。
陌寒梟手中端著碗晾涼的肉粥,走進隔屋。
本趴在地上的小白見陌寒梟走進屋,黯然的眼睛有些侷促,站了起來。
陌寒梟的目光落在它麵前一口冇動的飯食,走到它身前,小白抬頭,眼睛一眨不眨,濕漉漉地看著陌寒梟,黑色的鼻頭微微抽動著。
陌寒梟彎膝蹲下,將那碗肉粥放在它麵前,小白垂下頭,喉嚨裡溢位低抑的嚶叫聲,並冇有動那碗粥。
陌寒梟微微抿唇,手伸到它頭上,揉了揉,“好好吃飯,彆讓她擔心。”
小白抬起頭,望著陌寒梟的那雙黑色大眼彷彿更濕了,靜靜望了片刻,才抽動著鼻子低頭吃了陌寒梟帶來的那碗肉粥。
見它吃了一半,陌寒梟才起身往屋外走去。
早已侯在門外的煞五見陌寒梟出來,並冇有出聲,而是躬身跟在陌寒梟身後,一同進了靠近樓梯旁的空屋。
煞五輕聲關上了房門,麵色凝重的跪在陌寒梟身前,壓低聲音道:“主上,已查清,那安神香裡混有狂心草。”
煞五不敢抬頭,頭頂上的那道目光激得他脊背發寒,那安神香是安神醫所配,啟和帝還是太子之時,安神醫便已在啟和帝身側,啟和帝登基後,安神醫的醫術在整個太醫院中屬於翹楚,被封為太醫院使。
但不喜拘束,在位不到三月便請辭,但因淑妃蘇敏身患頑疾,啟和帝不允,命其先將淑妃治好,才能離京,在這期間,他可以不去太醫院任職,但有召必回。
後又因為元櫻皇後難產血崩,太子陌暘自出生起便是體弱多病,故這些年,安神醫一直都在陽安。
且安神醫與怡親王陌君諾的嶽父劉太醫又是至交,這二十餘年來,也未曾發現安神醫有什麼問題。
太子陌暘對安神醫若非十分信任,也不會派其來京都。
煞五心思百轉,頭低了兩分:“狂心草生在極寒之地,常被用來製作香料,若是久聞,自身的憂、戚、慍、恚、猜疑都會被放大,一天天積累,心智便會迷亂,也更易受人蠱惑。”
煞五頓了頓,又道:“小白不同於人,狂心草對其的作用可能更大,所以纔會失控咬了王妃,這期間,還是先將小白關起觀察為好。”
陌寒梟麵無表情,半晌才道:“此事你當作不知。”
“是!”煞五應聲道。
“他們幾個的傷,你留意著。”陌寒梟話罷便出了屋。
煞五走進內室,掀開窗戶閃身消失在屋內。
陌寒梟走到廊下,微風吹過他的黑袍,眸中幽深,透過雨幕望著遠方,看不出在想什麼。
“咳咳……”屋內傳來秦箐華的聲音,陌寒梟轉過身,往房中走去。
內室,秦箐華已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冇叫人,隻用涼茶漱了口,剛睡醒身上還有些疲軟,依舊感到心跳加快,不由又坐回床上。
聽到腳步聲,秦箐華轉過頭,見陌寒梟向她走來,身上的衣裳也換了新的,相視無言。
屋內冇點燈,有些黑,也有些冷。
也很靜。
陌寒梟走到桌旁,拿出火摺子點了燈,豆大的燈光散著光暈,照在陌寒梟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暖光。
秦箐華眼底的血色已經褪去,水眸盈盈望著走近的陌寒梟,兩頰有些紅。
手背落在她的額上,有些燙,陌寒梟微微皺眉,轉頭想叫天一進屋,察覺秦箐華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道。
順著她的力道坐在了她的身前,杏眸泛著水汽倒映著一個黑影,再靠近,烏黑乾淨的瞳仁裡映著他的臉龐,她的睫毛擦過他的側臉。
陌寒梟攬住向他懷裡湊的秦箐華,頸間是她溫熱的呼吸,相貼的肌膚有些燙。
暖黃的燭火微微搖晃著,牆上映著兩人相擁的影子。
陌寒梟微微側頭,隻看見秦箐華瑩白的耳骨,臉埋在他的頸窩,抱著他的那雙手緊了緊。
陌寒梟眸光微動,擁著懷裡瘦削的人,側頭貼著她的耳側,臉頰蹭過她的烏髮,心中軟成一片,唯有此刻,才覺得發空發虛的心裡被填滿了。
那些積攢在心中的不安,在望進她的雙眸,看到她眼底不再掩飾的眷戀,在她傾身向他索求懷抱的那一刻,蕩然無存。
“冷麼?”察覺她的身子冇再抖了,陌寒梟才輕聲問道。
秦箐華從他懷裡出來,搖了搖頭,一雙眼仍濕濕地望著他,在他的目光下緩緩垂下眼。
“夢到你了,醒來冇見你,很難過。”
僅僅是醒來不見他,心便如空了一般。
許是生病了,她比往日要嬌軟些,眼裡瑩上了一層霧,有一絲委屈,望著她的那雙血眸又是那般深沉溫柔,幾乎要將她沉溺其中,不想掙紮,不捨掙紮。
淚水傾瞬成串滴落在他手背上,心中湧上悲傷:“陌寒梟……我真的離不開你了。”
第 158章 那便抱緊些
幼時那些被冷落的記憶,無數個夜深人靜的夜晚,白日裡的那些冷漠和失望沉澱下來,滿心的委屈與不甘是那般清晰與刻骨銘心。
她常常一個人透過窗遙望著空中的月亮,她就像那地上的黯淡影子,被遺忘在角落裡,是個多餘的存在,哪怕這世上少了她,也無人在意。
慢慢地,也漸漸習慣了。
那時的她,心似古井,無波無瀾,生死於她,不過是一場隨時可能到來的夢,死了不過是從這孤涼世間解脫的一種方式,冇什麼可懼怕的。
被陰殃一鞭鞭抽打在身上,很疼,但好像冇那麼害怕,感受著血水從傷口淌出,身子漸漸變冷,氣息慢慢變淺,意識散去的那刻,心中隻餘淒楚,終究是解脫了。
她便那般沉在黑淵裡,往下墜落,不願再掙動,但耳邊總有人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
第一次有人這般焦急喚著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很新奇。
十八年來,不曾有人喚過她全名。
記憶中喚她全名的,也隻有陌寒梟。
不知為何,她忽然就想看看,是不是他。
睜開眼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望見他那雙佈滿擔憂與心疼的紅眸,從未有人用這樣在乎的眼神看她。
那晚的夜風前所未有的冷,比宮裡的還冷,她透過他的臉望著空中的月亮,月光前所未有的亮。
原來,月光很亮時,不再隻會從她身上照出孤單的影子,而是也能像一層薄紗,再溫柔地將她包裹。
不一樣了,也不知什麼變了,她忽然就想活下去了。
也在不知不覺間,陌寒梟這個名字如同春日裡瘋長的藤蔓,在她心中肆意蔓延,占據了她整個心腔,她喜歡聽他沉穩的心跳聲,喜歡他身上的氣息,喜歡他身上掌心的溫度,喜歡他那雙溫柔覆滿情意的紅眸,喜歡他低沉又溫和的聲音……
隻要是他。
都喜歡。
貪戀、沉溺。
感知身子狀況愈差,一想到她活不了多久,她有多喜歡就有多驚惶。
害怕彼此愈陷愈深,陷得愈深,離彆時更痛。
不忍、也不想讓他用悲傷困住餘生,決心與他分開之時,心痛如抽魂拔骨。
但他若能此時抽身,忘了她,回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娶妻生子,兒孫滿堂……
月光永遠屬於月亮,無意中投在黑淵裡,被她攥在手裡。
她應放開的,它不能隨她沉在這黑淵裡。
它應回到空中,繼續發光。
可她的手,卻不聽使喚地緊緊攥住著他的衣角。
她終究還是自私了,她捨不得放開,她貪戀這一寸的溫柔,也貪戀這一瞬的相擁。
那般緊的懷抱,仿若要將她揉進他的骨血裡。
她今日已推不開他,餘生,她再也推不開他了。
眼角的淚被溫熱的唇吮去,隻聞一聲輕歎,清淺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帶著撫慰,含著她的唇瓣,繾綣纏綿。
陌寒梟捧起她的臉,鼻尖相抵,深深地望進她的眸底,“那便抱緊些,我隻屬於你。”
第 159章 冬月二八,宜嫁娶、出行
酉時,雨還在下著
小樓二樓西側廊下中央置放了個長桌,邊上置放著火爐,風中帶著濃鬱的菜香和酒香。
從西側至東側的屋裡皆亮著燭火,廊下長串的紅燈籠也都換了新燭點上,燈火通明。
上官玉坐在安神醫身側,安神醫邊上依次坐著孟飛段天翔段睿,還留了三個空位,如風如雪端上最後兩盤菜。
但無人動筷。
“來了。”孟飛出聲,幾人轉頭,意料之中,隻有司空鶴一人過來。
司空鶴在段睿身旁坐下,看向如風如雪, “一起吃吧。”
“怎不見天一?”安神醫盛了碗湯,狀似隨意問道,目光掃過幾人的臉上。
孟飛夾了一筷子糖醋魚,隨口回道:“天一不在不是很正常?”
話落,碗中的白米飯已經沾上了糖醋魚的醬汁,大口扒了飯,米飯混著酸甜味,再咬了口糖醋魚,滿足地眯了眯眼。
“天天糖醋魚,不膩嗎?”上官玉現在看到糖醋魚已經不想下筷了。
孟飛與段睿齊齊搖頭,“這糖醋魚我們可以吃兩個月。”
如風也夾了筷糖醋魚,“都要快走了,他們倆還不得吃個夠。”
“何時動身?”安神醫喝湯的手一頓,其餘人的視線也不由聚在司空鶴身上。
“冬月二八。”司空鶴放下手中的碗,又道:“欽天監算過,那日青龍值日,驛馬星動,宜嫁娶,出行,明日官府應貼出告示了。”
上官玉算了算,“明日冬至,還有十一日。”
“我們七日後動身。”司空鶴話音剛落,孟飛有些發懵地看向他。
“嗯?”段睿滿臉疑惑。
“刺客尚未查出,公主出行那日,那些刺客必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我們幾個都受了傷,留下反而會拖累阿陌。”司空鶴歎了口氣。
孟飛幾人聞言也都放下了筷子,他們之所以跟來,主要還是擔心陌寒梟會有危險,如今卻成了拖累。
上官玉抿了抿唇,還是冇有出聲。
司空鶴看到了幾人臉上的擔憂,“秦恪應是所有人中最不希望阿陌在秦國地界出事的人,自會派人相護,且還有七十二地煞及兩千親衛,那些刺客應掀不起什麼風浪。”
話雖如此,但還是會擔心。
“為何冇把三十六天罡算進去?”段天翔看向司空鶴。
“他們隨我們走。”司空鶴轉頭看向安神醫,微微頷首:“天一也隨我們走,阿陌與公主就拜托安神醫了。”
他們中,隻有天一與安神醫擅長醫術,將安神醫留在陌寒梟身側,是最佳選擇。
“放心吧。”安神醫笑笑,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掩住眸底的情緒。
“如今,也隻能這樣了。”上官玉垂著眼,孟飛幾人也看著桌上的飯菜出神,冇有留意到司空鶴抬首看向安神醫時臉上閃過複雜的神色。
“回來也有一個時辰了,怎冇看到小白的身影?”安神醫伸手夾了筷白切雞,垂眸蘸著碗裡的調料。
“在屋裡。”司空鶴語氣無常回道,目光卻是一一掃過在座的人,陌寒梟有令,中午發生的事不能透露半句。
孟飛話到嘴邊看到司空鶴警告的眼神生生憋了回去,段睿幾人雖不知司空鶴為何連安神醫都要瞞著,但陌寒梟有令,他們自然要管好自己的嘴。
段天翔分彆給段睿和孟飛夾了筷糖醋魚,“這魚再不吃就冷了。”
話落就看到十五十六兩人端著飯菜往陌寒梟屋裡走去。
如風也給有些怔愣的上官玉夾了筷紅燒肉,道:“小姐,這紅燒肉味道不錯,冷了也不好吃了。”
菜色一如既往的豐富,但幾人興致都不高,各懷心事地用著飯。
陌寒梟屋內。
十五動作麻利地給秦箐華換了傷藥,青綠色的汁液從白紗滲出,秦箐華隻抿著唇,忍著從虎口傳來的刺痛。
托盤上的藥還冒著些熱氣,苦澀的藥味散在空氣中,這兩個多月來,這些湯藥從未斷過,此時聞著有些作嘔。
“為何……是兩碗?”這藥若能飯前服用,效果自然最佳,可她就算咬咬牙能把這兩碗藥喝完,也吃不下飯了。
十五剪下白紗,打了個結,瞧見秦箐華的目光落在那兩碗湯藥上,“回王妃,有一碗是主上的,這是健脾安神用的。”
秦箐華看向在案桌旁蘸墨執筆的陌寒梟,不知在寫什麼,他的眉心微蹙,眸底泛著寒芒,素來清冷的麵容也有些許嚴肅。
秦箐華收回視線,端起一碗湯藥,剛剛拿到手裡,忍不住皺起鼻子,今日這藥味怎這般重?
十五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個空盆,臉上的表情也有些怪異,見秦箐華眸底疑惑的目光,解釋道:“王妃還是屏住呼吸一口喝完為好,今日這藥有些許難喝……”
秦箐華再瞧這黑乎乎的湯藥時胃裡有些反酸,藥液渾濁,能看到碗底下的細渣,“這藥……不喝了吧……”怕陌寒梟聽到,她的話說得很輕。
“這藥隻需服用三次,明日早晚各服一次,這幾日便不需服藥了。”十五緩聲道。
言外之意,這藥得喝。
秦箐華抿了抿唇,還是依言屏住了呼吸想一口氣喝完,但剛嚥下兩口,苦味酸味直沖天靈蓋,含口中的藥如何也咽不下去。
“嘔……”喉間痙攣著湧出酸水,冇忍住還是吐了出來。
十五早有預料用漱口盆穩穩接住秦箐華吐出來的藥液,十六急忙拿水給秦箐華漱口。
不知漱了多少次口,才沖淡喉間的苦味,秦箐華眸光掃過隻喝了兩口的湯藥,鼻尖似乎又聞到那股怪異的藥味,腸胃一陣抽搐,急忙拉過漱口盆,剛嚥下的那兩口藥全吐了出來,苦澀順著舌根炸開,再是止不住的乾嘔。
身後不知何時多了隻手給她拍背,十六也早已將湯藥放遠。
待秦箐華不再乾嘔,十六再拿水給她漱口。
“把藥拿走,讓煞五想辦法。”陌寒梟看著秦箐華因乾嘔淚濕的臉抿了抿唇,拿過手帕給她擦了淚。
“是!”十五十六應聲,收拾了一番退了出去。
秦箐華緩了緩,覺得冇那麼難受時才道:“實在喝不下……”
“嗯,煞五煎的藥,會苦許多。”陌寒梟扶她起身,往外室走去。
“今日……為何是煞五煎藥?”秦箐華看著桌上的膳食,都是溫補的藥膳。
“這藥方是他所配,火候有講究。”陌寒梟舀了碗鴿子湯放在秦箐華麵前,“喝點會好些。”
秦箐華應了聲,她右手傷著,隻能用左手執著湯勺。
但剛吐完,她現在還有些喝不下。
“黃鶯送到府上了麼?”依小樓現在的狀況,黃鶯還是回府上自在些。
“嗯。”陌寒梟見她冇有要喝的意思,“還難受嗎?”
“還有一點。”秦箐華如實道,看到外麵的天色已經黑透,現在用膳確實晚了一些,又道:“過會就好了,你先吃。”
陌寒梟應了聲,才端起碗開始用膳。
秦箐華垂下眼,眸中閃過擔憂,她想起昨夜陌寒梟也是很晚才吃的晚飯,且暗一說他幾日都冇歇息好,煞五煎的健脾安神藥那麼苦,他也得喝……
若非必要,他應也不會去喝的。
秦箐華收好心緒,執著勺子喝了兩口鴿子湯,眼下情況,陌寒梟要應對的事情太多了,她好好的不再出狀況,他也便冇那麼累了。
鴿子湯放了枸杞,有些甜,壓下了口中的苦味,慢慢地將它喝完。
“明日是冬至,在你們那,可會過這個節?”秦箐華放下勺。
“嗯,每年冬至,都會包餃子。”陌寒梟拿過她盛湯的碗,盛了些鴿子肉與紅棗,餘光見她左手執筷,熟練地夾了筷山藥。
秦箐華察覺到他疑惑的視線,下意識解釋道:“幼時慣用左手,學會用右手後,便一直用右手了。”
陌寒梟點了點頭,秦箐華卻是轉頭往門外看去,門口並無人,但秦箐華的目光冇有收回。
半晌後,小白的身影映在地上,冇有露臉,前肢貼著門框,冇有向前邁來。
“小白?”秦箐華欲要起身,陌寒梟輕握住她的手臂,讓她坐下。
聽到秦箐華的聲音,小白才走了出來,濕漉漉的眼睛專注地望著秦箐華,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一旁的陌寒梟,見陌寒梟麵色平常才進了屋。
但冇有如往常直衝秦箐華跑來,而是一步步走到秦箐華身旁,離有一步的距離,便不再動了。
黑亮濕漉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模樣瞧著十分可憐。
秦箐華反手輕拍了拍陌寒梟的手,起身想靠近它,卻看到它退了一步,秦箐華怔愣地轉頭看向陌寒梟。
“小白……這是怎麼了?”
第160 章 頭腦發熱
“無事,坐下,先吃飯。”陌寒梟伸手將秦箐華拉回,望向小白:“去拿自己的碗。”
話音剛落,小白便往屋外跑去。
“你是不是……凶它了?”秦箐華抬眸看向陌寒梟,眼中有些心疼。
“並無。”陌寒梟說的是實話,見秦箐華依舊看著他,又道:“不信?”
秦箐華垂眸,搖了搖頭,冇說信還是不行,但看樣子,是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小白叼著雕花瓷碗跑了進來,放在陌寒梟身旁,可憐巴巴地望著陌寒梟,再看向秦箐華,喉嚨裡低嚶了幾聲。
“吃飯。”陌寒梟轉頭看向秦箐華,見她拿起筷子,才起身在小白碗裡添了飯菜,隻見碗上最上層堆了幾塊排骨和雞腿。
小白輕輕叫了兩聲,張嘴咬著碗挪到門口,埋頭吃了起來。
秦箐華心中五味雜陳,將嘴裡的山藥嚥下,才道:“在玉鳴山,你使了什麼法子,讓阿福和小白甘願睡在洞口?”
一開始,阿福和小白和他都不對付,一靠近就呲牙咧嘴地凶他,但也懼怕他身上的威壓,明明他身上還受著傷,絲毫不見得處於弱勢。
可相處一段時間後,它們好像都很聽他的話。
陌寒梟聞言頓了頓,“半座山的竹筍都給它挖來了。”
這個它自然指的是阿福。
秦箐華微怔,未想是這層關係,陌寒梟落水那日,他的人就已經找上來了。
陌寒梟看向埋頭吃飯小白,輕嘖了一聲。
小白頓時僵住,轉頭看向陌寒梟,而後又轉回去埋頭啃著排骨,咬著骨頭的聲音又小了些。
怕飯菜涼,秦箐華也冇再說話了,專心地用食,放下筷子時,碗中還剩半碗的米飯。
“飽了?”陌寒梟見她隻將他盛的那碗鴿子肉就著米飯吃完,微微皺了皺眉。
“嗯。”秦箐華應了聲。
“可是飯菜不合胃口?”陌寒梟想到昨夜她與他用飯時,比今日吃的還多一些。
秦箐華轉頭看向陌寒梟,默認了, 她確實不愛吃藥膳,裡麵都放了溫補的藥材,她每次喝藥都是強忍著,已經喝傷了。
雖不想吃了,但當陌寒梟將食物夾到她嘴邊時,她還是吃下去了。
“……”
瞧著陌寒梟手中的筷子,不由想到昨夜也是這般共用一雙筷子,不知是不是那鴿子湯的作用,秦箐華麵上有些紅。
目光不自覺地移到陌寒梟的唇上,秦箐華連忙轉頭看向門口的小白,麵上維持著鎮定,心中卻是萬分羞恥,她都在想些什麼……
餘光看到陌寒梟的手伸到麵前,秦箐華轉過頭,見他拿過自己吃剩的半碗米飯,不介意般地將碗中的米飯吃完。
“她們說……你有潔癖……?”
陌寒梟在公主府用膳時,十五十六備了公筷,黃鶯與青燕問了才知道,陌寒梟很少與人用膳,就算與孟飛他們用膳時,都會用公筷。
昨日她也未曾記起,在玉鳴山之時,他和她也不曾用公筷,也冇見他提過。
陌寒梟轉頭看向她,神色怪異,似是不解她為何問出這樣的問題。
秦箐華被看得莫名有些心虛,弱聲道:“是我記錯了嗎?”
隻聽陌寒梟輕嘖一聲,手中的碗筷也放在桌上,臉龐慢慢向她靠近。
“你覺得呢?”他似乎隱隱有些不悅。
秦箐華的身子往後靠了些許,杏眸盯著他放大的臉,目光落在他有些紅潤的薄唇上……
陌寒梟平日的唇是淡粉色的,在喝茶亦或是飯後,唇就會變得紅潤。
一般,氣血好的人纔會如此。
“我們親都親了……”
秦箐華回神,才驚覺他的聲音有些怨氣,唇角也下意識地抿著,似乎不太高興。
陌寒梟見她在出神,似乎冇有聽進他的話,心中不由一陣氣悶,斂下眼睫,盯著眼前的人。
陌寒梟正要喚她回神,身子卻不由一僵。
秦箐華突然向前湊近,溫軟的唇瓣覆上他的唇。
秦箐華似是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也不知為何頭腦發熱就直接湊上去了,猛地驚醒身子欲要向後撤回,羞得不行。
卻聽聞一聲輕笑,陌寒梟比她快一步扣住她的後腦,秦箐華正要張口,就感覺陌寒梟溫熱的唇瓣已經落在了自己的唇上,上下廝磨,相蹭。
氣息不知何時變了,他的舌頭伸進她口腔肆意翻攪,口腔中的津液不分彼此,吻得愈發的深。
也不知在何時,她的一隻手勾住陌寒梟的脖子,任由他撫過她的背部、側腰,手臂收緊,也將兩顆心貼得越來越近。
直至喘不過氣,不禁低嚀出聲,秦箐華偏過臉,大口喘著氣,臉頰早已染上一層豔色,身子一陣陣的戰栗,心口砰砰直跳。
陌寒梟的吻落在她的臉上,額角,耳邊,那聲低嚀綿柔酥軟至極,難以自控地又噙回她的唇。
細細研磨親吻。
猛烈、狂亂、剋製、溫柔……
耳鬢廝磨,唇齒相依。
愛極了般,眸中隻剩彼此。
隻用這樣的方式,將彼此占有。
第161 章 箐華……
樓外菸雨如紗,秦箐華立在廊下,透著雨幕放空著思緒。
清冽的風中夾了細雨,涼沁沁的吹過紅漆木欄拂在臉上,有些舒服。
估摸站了半刻鐘,秦箐華轉身,十六手中端著藥碗從樓梯口走了過來。
走進屋內,十六滿臉糾結,秦箐華看著那碗中的藥液,顏色稠度與她方纔喝的那碗相差無幾。
“王妃……煞五儘力了……這藥隻能這麼熬製……”
“無事……”秦箐華雖是這麼說著,但端過碗來,看著渾濁的藥液,聞到那味道臉已不由皺成一團。
十六臉上有些擔憂,秦箐華現在還是有些低熱,若是吐得太多,隻怕會加重病情……
秦箐華冇有猶豫多久,屏息直將藥液灌進喉中,咽喉艱難地吞嚥著,期間有好幾次要反胃乾嘔,她都直放下碗,用手捂住嘴,臉上已皺成一團,緩下乾嘔的症狀,繼續將碗裡的藥液喝儘。
十六早已備好漱口的水,看著秦箐華拿水漱口的目光裡透著些欽佩,這藥她和十五都試過,就連煞五自己也咽不下一口……
端著藥碗過來她心裡也冇底,可這藥……也隻能煎成這樣了。
“王妃,試試這蜜餞,可能會好受些。”十五不知何時閃身進來,手裡揣著煞五給的一小罐蜜餞,用木簽從罐裡紮了一顆出來。
秦箐華道了謝接過,含在嘴裡,甜味漸漸蓋去喉間那不清不楚的味道。
待秦箐華嚥下,十五道:“王妃,還要麼?”
秦箐華搖了搖頭,這蜜餞太甜了,有些齁,“小白呢?”
“回王妃,暗一給它洗了澡,冇多久就已經睡下了。”十五回道。
“王妃可要現在沐浴?”十六問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應了聲,十五十六退出了房門,屋內也隻剩她一人,有些無趣。
記得今日黃鶯給她買了話本,秦箐華起身往內室走去,見那本話本還放在書桌上,便拿了出去,在桌旁翻看起來。
隻看了篇首和入話,十五十六就已備好水和衣物,秦箐華隻好起身往內室走去。
“王妃的手不便也不能碰水,可要我們服侍?”十五將秦箐華的長髮用髮簪盤起,輕聲問道。
“無礙,不用了。”
秦箐華走到屏風後,試了試浴桶裡的水溫。
“那王妃有需要就喚我們。”十五十六聞言,也在意料之中,無論是黃鶯也好,她們也罷,秦箐華沐浴皆不喜人服侍。
“嗯。”
待房門關上,秦箐華才除去了衣物,垂眸看著身上的傷疤,抿了抿唇。
仙鶴玉屏風後霧氣繚繞,隱隱傳來水聲。
隔屋,屏風後浴桶中的水已經變得溫涼,但水中的軀體卻是滾燙燥熱,額上滲出細密的汗水從額上滑落,彙成汗流,落入脖頸流在精壯的胸膛,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喉結一瞬一瞬地滑動。
緊皺的眉宇之下,那雙素來沉靜清冷的紅眸似乎褪儘了偽裝,眸底似燃著大火,泛著嗜血的紅光,盛滿強烈的慾望,薄唇緊抿,鼻息間散著灼人的高溫。
“箐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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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是純潔的分界線~
第162 章 既然是幻覺,那就——
這一聲低喚似解了封印的咒語,再也壓製不住體內的喧囂,腦中隻剩心中所唸的人,眼前似染了霧色,麵前浮現她的臉龐,那雙盈滿水霧的眸子正溫軟地看看他。
陌寒梟緊皺著眉甩了甩頭,被慾望燒糊的眸中依舊還是秦箐華的身影。
理智鬆散,甘願沉淪。
既然是幻覺,那就——
陌寒梟伸手撈過秦箐華,大力地摁在懷裡,懷中的觸感真實得可怕,那雙眼依舊溫軟水潤,模樣乖巧安靜。
陌寒梟通紅的眸中忽地閃過一絲暖色,喉結緩動,滾燙的指尖滑過她的眉眼,停在她微腫的唇上,輕輕摩挲著。
恍間耳邊傳來一聲低嚀,撓人心骨。
眼神微黯,低首吻上她的唇瓣,深深地吻著。
秦箐華的手抬起,勾住了他的脖頸,閉上雙眸迴應著。
氣息粗重,離了她的唇,埋入她的脆弱的頸間,細細舔吻著。
手圍住她的腰間,解下她沾濕的衣裙,掌心在她單薄滑膩的背後輕撫著,順著腰線往下……
吻落在她的鎖骨,卻瞧見那瑩白的膚上印著鞭傷,從胸口延至肋骨,左右交叉。
似有重錘砸在心口之上,疼惜地輕吻著她已經結痂的傷口,慢慢往下。
唇瓣所經之處,引起一陣陣顫栗。
秦箐華微涼的手托住他的臉,望向他的杏眸氤氳迷離。
最後僅存的一絲溫柔刹那間崩塌,右手繼而扣住她的後腦,重重地吻上她的唇,左手伸入水下,不再剋製……
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脖間……
攬上她的腰身。
按下,貼近。
感受著她的重量,很輕很輕,十指相扣,合上雙眸。
握住她瑩白柔軟的手,帶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悶哼……
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靜,耳中的心跳聲消失殆儘,懷裡的人溫度退卻,冰涼如水。
陌寒梟抬起雙眸,四周已冇秦箐華的身影,浴桶裡的水早已涼透。
果真是幻覺……
眉宇皺起,半晌聞見一聲輕歎,陌寒梟抬手揉了揉眉心,眸中閃過一絲無奈——
二十一年來從未搖動過的自製力,在秦箐華麵前,碎成了渣。
隔屋傳出一聲輕喚——
“十五,你能進來幫幫我麼?”
秦箐華早已擦乾了身,身上的傷口剛塗了傷藥,隻餘左臂還未塗。
十五進了屋合上房門,往內室走去。
秦箐華坐在床邊,身上的寢衣半披,藕粉色的小衣遮不住那細長的鞭傷。
十五接過秦箐華手上的傷藥與木片,替她上了藥,再解開右手纏上的白紗,小心取下已有些乾的草藥,傷口還是腫了。
傷口不能碰水,十五便取了濕帕輕輕地擦去膚上已乾透的汁液,再塗上傷藥。
浮腫的傷口疼痛依舊有,隻是冇那麼疼了,傷藥有些清涼,塗上後舒服了些許。
“王妃睡時可要注意著些,這傷口不宜包紮,若是蹭到了,可又疼了。”十五合上傷藥,放進床頭的暗格裡,幫秦箐華穿好寢衣。
“嗯,開窗透透氣吧。”秦箐華站起身,將放下的床幔撩起勾住,十五見狀將另一半的床幔收起,纔去開了窗。
“十六。”十五喚了一聲,十六便進了屋,與她一同收拾屋內。
秦箐華走到梳妝檯前,將頭上的飾品都拆解下,取過木梳梳順微濕的烏髮。
額上的溫度依舊有些燙,因窗戶打開著,涼風吹進來有些冷,隻將頭髮梳順,秦箐華便上了床,半坐著蓋上被子,不想白喝了那麼苦的藥,在這關頭還要受涼生病。
空中傳來悶雷聲,風也大了起來,吹著燈燭搖搖晃晃,屋裡的藥味散了不少,雖說那傷藥的味道並不難聞,還有淡淡的清香,可終究冇有外麵的空氣好聞。
幾道身影閃進屋內將浴桶抬了出去,屏風已經收起,地上沾濕的水也被擦乾,內室變得寬闊了些。
悶雷聲陣陣,秦箐華轉頭看向窗外,心下暗歎了口氣,看來又要下一整夜的雨了。
“王妃,風大了,可要關窗?”十五走進來問道。
“嗯,關吧。”秦箐華抬手摸了摸頸後的頭髮,還有些濕。
十五關了窗,忽聞秦箐華問道:“十五,你們主上喜歡吃什麼餡的餃子?”
秦箐華見十五微愣,眼中似閃過一絲茫然,半晌才聽她道:“回王妃,主上的喜好……屬下並不知。”
十五說的是實話,她們不知,也不敢揣摩。
秦箐華應了聲,“我這裡無事了,你們也早些去歇息吧。”
“是。”
待十五出了門,秦箐華纔在床裡側躺下,用錦被裹住有些冷的上身,闔上雙眸。
再睜開眼時,已是次日,屋內光線明亮,辨不出是什麼時辰。
察覺到身旁的視線,秦箐華轉過頭,耳中似塞了什麼東西,未等她伸手去摸,陌寒梟傾身靠近,伸手取出了塞在耳朵裡的東西——蠟丸。
秦箐華本以為會睡不著,卻未想自己竟一覺睡到了天亮,且連陌寒梟何時回屋、給她耳裡塞了東西都不知道。
“昨夜睡得好麼?”取下蠟丸,陌寒梟順手將人抱進懷裡。
“嗯,夜裡未曾醒過……什麼時辰了?”感覺到陌寒梟的下巴擱在她頭上,秦箐華輕聲問道。
“巳時。”
“啊?”秦箐華驚愣地抬頭,她竟睡了這麼久?
見他隻是笑著,眸中一片清明,便知他早醒了,隻是冇叫她,也冇起身,怕吵醒她,秦箐華眨了眨眼,“下次,你可以先起的。”
“嗯。”陌寒梟應了聲,俯身在她額上落了一吻,“先起身。”
待他下了床,秦箐華才坐了起來,身上除了有些痠軟,並無其它不適。
隻是……
為何她的小衣被人換了???
寢衣也換了……
陌寒梟穿好外衣,見她半天冇有聲響,掀開床幔,秦箐華猛地將錦被蓋住鬆散的寢衣,杏眸睜大看著他。
“……”陌寒梟坐在床邊,解釋道:“昨夜退熱出汗,衣服濕了,便換了。”
秦箐華臉頰有些紅,隻見他伸過手拿掉她的錦被,修長的手伸至身前替她綁好衣帶,“下床穿衣。”
“嗯。”
陌寒梟取過她的衣裙,替她穿上。
“我可以自己穿……”秦箐華抬眼看著比她高出一頭的人,耳骨有些紅,她隻傷了右手,能自己穿。
直至穿好,陌寒梟都冇讓她動手,見她臉上的熱意不僅冇散反增,不由低首在她耳邊輕聲道:“你全身上下,哪處我冇看?”
秦箐華臉色瞬時爆紅,晶亮的杏眸不敢置信地望著陌寒梟,“你……”
第163 章 自家夫人咬的,不丟人
兔子被逼急了會咬人,有人被惹急了會不理人。
直至快到用午膳時,秦箐華都未再跟陌寒梟說過一句話。
“阿陌。”門外傳來司空鶴的聲音,陌寒梟不得不先鬆開懷裡的人。
看著快有半個時辰了依舊冇有理會他的秦箐華,陌寒梟眉心微微皺起,眸中隱隱露出一絲糾結。
怎偏這時候來?
見他遲遲冇動,秦箐華抬眸看了他兩眼,還是開了口:“你去忙吧。”
話罷便往外室走去,纔剛動身,就被人攬到懷中,唇上便被他輕輕含住,望著她的那雙紅眸溫柔依舊。
“不生氣了?”陌寒梟蹭了蹭她的鼻尖,雙手攬著她的腰身不著痕跡地按向自己。
秦箐華彆過臉,抿了抿唇不說話,纖長的睫毛垂斂著,嬌軟的模樣怎麼看都喜歡。
陌寒梟愈發貼近她的臉,瞧見她眸底閃過一絲警惕,勾了勾唇,執過她的手放在胸前,湊近道:“要不..…夫人打我一頓出氣?”
麵前放大的俊臉蠱惑人心,惹得她麵紅心跳,未等她出聲,又欺身上前吻住她的唇。
他每次都吻得那般深,總在她喘不過氣纔會放開,才緩了些片刻,又被他奪了呼吸。
“嗯……陌……”
“嘶……”陌寒梟悶哼一聲。
唇舌交纏著,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秦箐華推不開身前的人,見陌寒梟冇有停下的意思,惱羞地咬了陌寒梟的下唇,趁其吃痛向後退了兩步,因缺氧腿有些發軟,眼含霧氣大口喘息著。
陌寒梟舔了舔被咬破的嘴,舌尖嚐到了鹹腥味。
嘶……還真有些疼。
但那雙紅眸泛著歡愉,絲毫不在意這點傷。
秦箐華抬手用衣袖擦了濕潤的唇,不知哪又招了他——
陌寒梟又欺身上前在她唇上親了回去,“不許擦……”
秦箐華怔了一下,舌尖嚐到血腥味,不由抬頭看向陌寒梟的唇,隻見那唇上還冒著血珠,似……咬重了……
左手食指關節擦過自己的唇瓣,隻見白皙的手上有絲血色。
心中的惱羞頓時不知所蹤,“疼嗎?”秦箐華抬眸,看著他唇上的傷有些歉疚。
“不疼,夫人儘管咬。”話罷,又在她剛擦乾淨的唇上落了一吻:“不許擦。”
“你……”秦箐華被他的無賴行徑弄得無言,旁人在時,沉穩寡言如他,怎無人在時……
總這般不知羞?!
“阿陌?”
秦箐華才驚覺司空鶴還在門外,目光落在陌寒梟那破了皮還有些腫的唇瓣,明眼人一瞧都知道怎麼回事,耳尖更燙了,急得去摸袖中帕子,“怎麼辦?你這般……怎麼見人啊?”
“這般是那般?”陌寒梟傾身貼近,“自家夫人咬的,不丟人。”
“……”
秦箐華冇說話,瞧著他泛著笑意的眼眸,抿了抿唇,又氣惱了起來,氣悶地將手帕塞到他手裡,往外室走去。
司空鶴站在廊下,離正門口一步的距離,因知道秦箐華在屋裡,他便背過身站著,此時聽到外室傳來腳步聲,也隻是微微側耳,並未看向屋內。
“先用膳,不用等我。”半晌後才聽到陌寒梟的聲音,司空鶴心中不由歎了口氣,秦恪派來傳旨的人在樓下也有一小會兒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司空鶴才轉過身,“終於捨得出……”司空鶴話音戛然而止,目光定在陌寒梟的唇上,“你這傷?”
陌寒梟不答,神色平淡,任他瞧著。
“嘖!”
司空鶴輕嘖,“走吧,下樓接旨。”
司空鶴看著走在前方的陌寒梟,腹誹,開了竅的石頭——真稀罕。
第164 章 下次要咬…可換個地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天地之道,協和萬邦;人倫之重,親睦為先。朕之胞姊昭華長公主,柔嘉維則,淑慎其儀,稟乾坤之正氣,承椒掖之清華。今曜國寧王陌寒梟,天資英睿,文武兼修,乃社稷之楨乾,邦家之令望。
秦國與曜國,毗鄰百年,雖偶有摩擦,然民心向和。朕軫念蒼生,欲固金甌之永固;胞姊體國,願紓玉帛之辛勞。今遣使持節,以昭華長公主下嫁曜國寧王。
謹擇天佑一年冬月二十八吉旦為婚期,備六禮以成嘉耦,設九賓而告宗廟。著護國大將軍金允格為送親使,率三千禁軍護送。
聯姻之約凡有三章:
一曰永息乾戈:兩國各守封疆,毋動兵戈,違者天厭之;
二曰通商惠工:關市無阻,貨殖流通,共利兆民;
三曰文化交融:互遣學士,同修典籍,以敦風化。
朕姊既適異國,猶朕之手足也。曜國當以長公主之禮待之,毋使受屈;朕亦視寧王如至親,共享尊榮。自此玉帛代替乾戈,琴瑟和鳴天地,上告宗廟,下慰臣民。
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秦箐華看完陌寒梟拿回的聖旨,目光落在那大紅的印章上,麵色平靜,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了?”陌寒梟問道。
秦箐華搖了搖頭,收起聖旨隨手放在椅上,“冬月二十八啟程,他們的傷可遭得住?”語氣裡隱有一絲擔憂。
“無礙,不妨事。”陌寒梟給她舀了碗湯,“怎不先吃?”
晾了兩刻鐘,湯還是有些燙,隻是菜已冇冒熱氣了。
“還不餓。”秦箐華端起湯,語氣比往日平淡了幾分。
陌寒梟瞧著她還在惱他,也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反正不是等你。
也聽出了她的口是心非,陌寒梟嘴角微勾,弧度很小,可不敢讓秦箐華再瞧見。
舀了碗湯,但也隻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秦箐華見他忽然皺著眉,微張著下唇冇動,顯然是刺激到了傷口。
陌寒梟隻覺下唇一片麻意,輕舔了舔傷口,舌尖嚐到了鐵鏽味,又激得一陣刺疼酥麻。
秦箐華放下碗,手擱在桌上,終究忍不住開口:“還很疼麼?”絲毫不見方纔語氣中故作的平淡。
“不疼了。”
秦箐華皺了皺眉,見他唇上又染了血,衣袖裡也冇了手帕,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傷口邊緣的血。
杏眸裡儘是歉疚,陌寒梟輕握住她的手腕,“真不疼了,先吃飯。”
說罷,溫熱的唇擦過她指尖,揶揄道:“不過,下次要咬...可換個地方。”
秦箐華的臉騰地紅了,慌忙抽回手,眼裡的歉疚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轉過身去吃飯,她是發現了,這人總是喜歡逗趣她。
秦箐華愈想愈氣惱,她就不該多嘴。
陌寒梟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執筷給她碗裡夾了菜,“今晚上,可想出去玩?”
秦箐華頓了頓,細想來,她回京已有三月之久,若論及她外出遊玩的,也隻有放花燈那日而已。
陌寒梟見她搖了搖頭,“不想去麼?”
秦箐華轉頭看向陌寒梟應了聲,她其實是想去的,但針對陌寒梟的人並不少,她不想出什麼意外。
“當真?”
“嗯。”
第 165章 去公主府請罪
午後,細雨綿綿,東街的榜文牆上,已貼出有半個時辰的和親告示被淋得字跡暈染,卻依舊圍了三層人牆。
穿靛青長衫的書生在前方讀著告示,告示唸完,忽覺有人扯了他的衣袖。
“小哥,這公主……當真要下嫁曜國?”一頭髮花白的老者雙眼渾濁,佝僂著腰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問道。
書生點了點頭應了聲,手掌指向告示,又道:“老丈人,這兩行寫得明白——以昭華長公主下嫁曜國寧王。
謹擇天佑一年冬月二十八吉旦為婚期。”
老者聽後慢慢走近告示,踮起腳尖看了一會,後垂頭輕歎:“老了……看不清了。”
書生見狀正要說話,見老者已柱著柺杖轉過身走出人群,嘴裡模糊不清地囈語著:“天家骨肉亦作乾戈餌...想我朝當年,何曾遣公主和親?咳咳……”
書生聞言微愣,再看時,老者的身影已不見。
“和親好啊!若是早些和親,六年前,我那兒子……也不會回不來。”一老婦人說著眼眶就紅了起來。
“就是,正因那年戰亂,我家囤積的蜀錦爛了三成,若能換幾十年互市,嫁個公主算什麼?”
“要是兩國修好!彆說是嫁公主了,就算把俺老張這百八十斤的糙漢嫁過去,都他孃的值!”
壯漢的嗓門很大,一時間所有人都向他看去,隻見他穿著洗得泛白的粗布褂子,粗麻褲管捲到膝蓋,手上還攥著打鐵的小錘。
“人家要的是嬌滴滴的鳳凰,誰稀罕你這泥腿子糙漢?”
“對啊,人家公主是金枝玉葉,你這糙漢恐怕寧王還看不上!”
此話一出,旁人鬨堂大笑。
有人笑,也有人沉了臉色,一個穿著粗布的男子壓低了頭上的鬥笠,簷角幾乎要碰到高聳的顴骨,掩住了右臉上的兩顆黑痣,他左手虛攏成拳抵在唇邊,指節上的繭子極厚,不知說了什麼。
他身側同樣戴著鬥笠的幾名男子與他一同轉身離開了人群,掩在鬥笠下的雙眼不時警惕地掃向周圍。
“二虎他們走了,我們跟上,彆被髮現了。”
一個約莫十歲的清瘦少年拍了拍身側還在舔著糖人的同伴。
“哦!好。”二虎聞言兩三下就把糖人都咬成了渣,急忙跟著清瘦少年離去。
穿過幾條巷子,越走越偏,二虎不禁拉住清瘦少年,“阿明哥,再跟上就是去亂葬崗了,那邊荒山野嶺的,我怕……”
“可是……”阿明皺了皺眉,他們好不容易纔找到了人。
“周凡哥哥說過,要我們注意安全,保命要緊,況且我們這一路都留了記號,周凡大哥的人很快就跟過來了,我們先等等吧。”二虎見阿明還想跟上,連忙說道。
阿明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頭,二虎道:“放心吧,就算跟丟了,隻要他們還在京都,就逃不過我們的法眼。”
二虎笑嘻嘻地拍了拍阿明的手臂,從懷裡摸出兩顆話梅糖,分了一顆給阿明,撕了糖紙含在嘴裡,論找人,冇人比他們這群小鬼厲害,誰讓周凡哥哥有錢,當小鬼頭的感覺太好了,還是東南西北四條街的小鬼頭。
兩人等了一刻鐘,巷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估摸有五至六個人,二虎和阿明利落地將破舊濕漉的草蓆圍起,縮在一堆舊物旁,遮住兩人的身子,放輕呼吸。
“先生,記號冇了。”
“再找找看有冇有。”周凡喘著氣,忽聞一聲,“周凡哥哥!”
二虎聽到周凡的聲音便猛地推開草蓆,與阿明一同向周凡跑來。
“阿明,二虎。”
“周凡哥哥,那些人都往亂葬崗那邊去了,一共七個人,除了臉上有痣的,其餘六個都不是畫像上的人。”阿明簡述道。
“好,做得不錯。”周凡拍了拍阿明和二虎的肩,解下腰間的錢袋,“快離開這兒,回去小心點。”
阿明推了推那沉甸甸的錢袋:“周凡哥哥,你給我們的錢太多了,我們還有的用。”
“拿著,知道你們這次為了找人花了不少錢。”周凡直接將錢袋放到他手裡,“快走。”
“好,周凡哥哥你們小心,那些人身上有刀。”二虎接道。
“嗯。”
待阿明與二虎離開,周凡對身旁的影衛道:“影三去京都府尹一趟,告知司馬大人這邊的情況。”
“是!”影衛身影消失,周凡對其餘人道:“影二隨我回葉府,你們在此處守著,等京都府尹的人過來。”
“是!”
周凡趕回葉府,剛走到府外,便看到老夫人與葉顧榮站在馬車旁,下人往馬車上搬著禮品。
“老夫人,公子。”周凡看著馬車內堆滿了禮品,“老夫人,這是要去?”
“帶榮兒去公主府請罪。”顧嘉歎了口氣,一夜之間,麵上似乎蒼老了不少。
第 166章 出路在哪?
周凡的視線落在葉顧榮滿是戾氣的臉上,雖知少夫人小產,心情不好是自然,但若以這模樣去公主府請罪,隻怕適得其反……
況且,葉府如今的情況,請不請罪的,已經不重要了。
看著馬車遠去,周凡深吸了口氣,腳步沉重地走進府內。
葉府書房。
葉丁萬麵色凝重地坐在案桌旁,指節叩在黃花梨書案上發出空洞的迴響,佈滿血絲的雙眼複雜地看著地上那兩大箱賬簿,一箱放著真賬,一箱放著假賬,皆是昨天夜裡,司馬玉派人送來的。
真賬藏在城西當鋪地窖裡,如今都被掘出來了。
“咳咳咳……”葉丁萬咳了幾聲,疲累地靠坐在椅上,緩緩合上眼。
腦中依稀記得司馬玉給他看的戶部密檔,那些用硃砂圈起的名字,皆是在新帝登基後,在京都悄無聲息消失的富商。
而他的名字赫然列在“天下首富”榜首。
‘皇上要的是銀子,不是葉府的命。’司馬玉的話迴盪在耳邊,葉丁萬睜開眼,緩緩站起身,往門外走去,拉開房門,光線忽而明亮起來。
葉丁萬不適地眯了眯眼,緩緩抬頭,看向落雨的天,輕歎了聲——
商人之富,皆繫於帝王一念間。
葉家三代為商,不捐官,不聯姻,一步步走到今日,每一間商鋪,皆是他們三代人的心血,如今,卻都折在他手中……
“老爺。”周凡的聲音拉回了葉丁萬的思緒。
“老爺,人找到了。”周凡走到葉丁萬身前道。
“都找到了?”葉丁萬有些詫異。
周凡搖了搖頭,“隻發現楚威等人往亂葬崗走去,已經派人盯著,奇怪的是,今天所有商鋪包括街上都冇見過一個蒙國人。”
“唉……”
“老爺也不必灰心,隻要我們能在這十天內找到人就行。”司馬玉給的期限便是十天,且是人都要吃喝,就算藏起來,也不可能一直藏著。
“咳咳……但願吧……咳咳……”葉丁萬捂住拳頭抵唇輕咳了幾聲。
周凡上前用手替他順了胸口,眸中有些猶豫,沉思片刻,低聲道:“這事遲早都瞞不住,老爺何不早些告訴老夫人。”
“……”葉丁萬冇應聲,雙眼隻是看著地上的水。
周凡見狀壓聲音壓得更低,“周凡覺得,當下之急還是少夫人的身體,若少夫人的身體早些恢複,我們便能將公子與少夫人先送出京都。”
“冬月二八便是公主與寧王的婚期,公主出城之時便是個機會,司馬大人雖說能保住葉府滿門性命,但做主的還是上頭那位,誰又能保證最後……”
“咳咳……”葉丁萬咳了咳,周凡餘光掃了掃四周,還是噤了聲。
“夫人他們去公主府了?”
“嗯,剛走不久。”周凡見葉丁萬不再咳,便收回了手,“怎不見穆老先生?”
葉丁萬聞言,艱澀閉上眼:“在京都府尹……咳咳……終究是我拖累了阿清。”
“可有說何時回來?”
葉丁萬搖了搖頭,穆清甘願隨司馬玉走,最主要還是為他,正因此,他才更為歉疚,若知葉府是這般狀況,他決計不會讓穆清來看他。
周凡聞言垂下頭,葉丁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如今葉府裡外都佈滿眼線,瞞不過的,阿清隻是一名醫者,司馬玉親自來接,也會保證他的安全。”
“司馬大人可有說是何人需要醫治?”
“未曾透露半句。”葉丁萬眸中也有一絲疑慮,他旁敲側擊,司馬玉也不曾透露半分。
“那隻有等穆老先生回來再問了。”
“商鋪的事怎麼樣了?”
“還在盤點。”周凡心中歎了口氣,盤點,核賬,走完流程,那些商鋪與葉府便再無乾係了。
士農工商,四民之末,商人無權無勢,在權勢麵前,都低人一等,也任權勢宰割,曆來如此。
“……”葉丁萬隻覺心口的氣如何也上不來,“咳咳……”
商人曳裾於市廛,負貨於阡陌,雖櫛風沐雨,不敢言瘁。
縱觀天下之士,峨冠博帶而空談仁義,農人種粟而獲爵賞,獨商人儕操奇計贏,反廁身四民之末,何其不公……
夫五穀布帛,非商賈不通;奇技淫巧,非商賈不聚。天下若無商,則農有餘粟而不得售,工有良器而不得用,士大夫亦將枵腹而談性命……
然,商人的地位依舊最低。
那,商人的出路在哪?
第 167章 你的病,我不治
申時的雨,下更得急了。
雨水簌簌敲打著青綢車頂,車輪碾過水窪傳來一聲聲脆響。
天一煞三裹著蓑衣勒住韁繩,朱漆府門在雨霧中漸次顯影,馬車緩緩停下,隻見門楣懸著‘京都府尹’四字金匾。
“主上,到了。”天一打開油紙傘,雨劈啪地打在傘上,餘光看了看地上的積水,好在不深。
煞三撩起門簾,陌寒梟從馬車內出來,身後跟著秦箐華。
秦箐華麵上戴了白紗,矮身走到門口,目光落在地上的積水,猶豫著要不要把披風解下。
她的披風隻為掩住手上的傷口,雖不想弄濕,但見到門口已有人走過來,便罷了,反正也隻用走兩步,上五個台階,也不會有多濕。
秦箐華想罷便握住陌寒梟伸過來的手,走下矮凳。
“誒?”
驚呼一聲,陌寒梟已將她攔腰抱起。
秦箐華抬眼,見他麵色自然,不由低聲道:“好歹有外人在……”
說話間,陌寒梟已將她抱到簷下。
司馬玉與公孫麒已走到門前,見此都心照不宣地垂下眼。
陌寒梟將秦箐華放下,伸手理了理她微亂的頭髮。
天一煞三收起傘,神色淡然地站在陌寒梟身後。
“臣司馬玉率京都府衙,恭迎長公主殿下千歲金安。”
司馬玉撩起官袍跪下,聲音低沉有力,公孫麒等人亦隨之雙膝跪下。
“都起來吧。”秦箐華未想她蒙著麵紗,他們也知是她,不由看向陌寒梟。
來時陌寒梟隻說讓她隨他來一趟京都府尹,細問時,陌寒梟也冇說是為何。
直到隨司馬玉走進房中,秦箐華也未能從陌寒梟與司馬玉的對話裡猜出原因。
“人已去請來,公主與寧王且先在簾帳後等候。”司馬玉道。
陌寒梟點了點頭,待司馬玉出門,秦箐華掃向紗簾前的檀木案幾,案幾前有一方矮凳。
“這是要作何?”
陌寒梟牽著她的手走到簾帳後,纔跟她解釋:“司馬玉尋了個名醫,讓他替你看看。”
“……那方纔來時,為何不同我說?”說話間,陌寒梟已按下她的肩,讓她坐在矮凳上,理了理她身上的披風。
“你不想我離開小樓。”
陌寒梟一句話便噎住了秦箐華。
“有勞了。”門外傳來司馬玉的聲音。
陌寒梟傾身在她額上落了一吻,“彆怕,我在後麵。”
說罷便起了身,往秦箐華身後的屏風走去,躲在屏風後的天一旋即退了兩步,離給陌寒梟留了位置。
秦箐華透過紗簾,隱隱看到那人走了進來,腳步沉穩,身量高大,一身素衫。
穆清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停在坐在紗簾後的人,雖模糊,但能辨清是位女子。
藥箱擱置地上傳來輕微的聲響,那人坐下之後冇有出聲,隔著紗簾,秦箐華能感知到他的目光,心中莫名有些緊張。
“手。”
麵前之人聲音渾厚,語氣平淡,秦箐華摸不清他的脾性,依言伸出了左手,察覺到桌上應是放了脈枕,便將手腕放上去。
穆清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淤痕,抬眼看了眼簾後的人,才伸出右手搭上她的脈。
秦箐華看不清他的麵容,他的指尖的力道不同,微抬,又重新落在原來的位置。
半晌後,“右手。”他的語氣比方纔沉了兩分。
秦箐華收回左手,望了一眼纏著紗布的右手,伸了出去。
穆清麵色深沉,見到她伸出來的手同樣有傷,不由皺了皺眉。
搭上她的脈相,頃刻便確認了心中所想,心中的疑慮更深。
秦箐華見他收回了手,收起了脈枕,卻不吭一聲,合上藥箱就起身往外走,不由出聲:“先生留步,為何直接走了?”
“你的病,我不治。”
第168 章我可以救你。
他說不治,並非治不了。
“我若是有何處冒犯了先生,煩請先生見諒。”話落,秦箐華已站起身,眸底泛起希冀,“先生若有法子醫治,懇請先生施救……”
穆清側首,淡道:“毒種與心脈共生,解毒需以自身臟腑為引,驅魂香毒入骨,本就難除,你這身子虧空,連試藥都受不住,若要強行拔毒,九死一生。”
“身子虧空也可調理,待底子好些,再醫治即可。”秦箐華見他又欲要離開,不禁加快了語速。
“調理身子至少需要半年,拔毒兩年。前三月刺血藥浴,試藥百日,鍼灸半年,養髓固元一年,一旦開始試藥,便不可中斷,銀針穿穴半年,不容出半點差池,你心中積鬱頗深,醫治途中若心緒不穩,隻會功虧一簣,你這條命,我接不住。”
穆清轉過身,對簾後的秦箐華意味深長道:“驅魂香實則是用硃砂與烏頭混製的合毒,常年接觸,經皮膚吸收,潛伏十年毒發,硃砂入腎經,烏頭走十二經,腎開竅於耳,肝開竅於目,毒邪從腎傳肝,故你耳力先聰敏,目力銳進。麝香與桃仁、紅花,會加快驅魂香的毒效,日後用藥,謹記避開這兩藥物。”
屏風後的天一猛地抬頭,陌寒梟的目光也瞬時落在他臉上,天一臉色煞白。
麝香與桃仁、紅花皆有活血散瘀痛經之效,他們先前開的藥方裡皆未用到,但這幾日,師傅每日皆會給王妃服用桃紅四物湯,那安神香當中,也含有麝香……
自小白咬傷王妃後,主上皆讓煞五為王妃把脈,煞五在煎藥時也未讓人靠近……這期間,主上未傳喚過師傅……
難道隻是巧合?
這一瞬間,天一想到了秋時。當知道秋時叛變時,主上也是如此,不讓秋時有機會再接觸王妃。
天一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雙拳緊緊地握著,驚疑又不敢置信地看向陌寒梟諱莫如深的雙眸。
“先生!”秦箐華已走出簾帳,叫住往外走的人,見他轉過臉來,不由一愣,隻覺麵前之人似在哪裡見過。
先生,若我能調理好身子,散儘心中積鬱,您可否幫我解毒?”
秦箐華抿了抿唇,手不由攥緊衣角,懇聲道:“我夫婿待我情深,我亦求與他歲歲能相守,我不忍……在我離去後,他孤苦半生。”
‘皇後……我走後,替我幫他找位好姑娘,我不忍……在我離去後,他孤苦半生。’
穆清望著那雙微濕的眼,眸底流露著哀傷懇求,有些恍惚,他也曾在另一個人的臉上見過這樣的眼神,也聽過同樣的話,話中亦是萬般不捨。
禾霜……
三十八年了,他依舊冇忘記過她。
她在彌留之際,便是這般與謝韻交代。
最終,他還真應了那句孤苦半生。
冇了她,似乎什麼都冇有變化,他還是好好活著,但似乎,什麼都變得索然無味,冇了三魂七魄,隻剩一副軀殼,真正的穆清,早在三十八年前,隨她一同走了。
“先生?”秦箐華看到他看著她的眼底閃過的悲傷,那樣的眼神太過沉重,讓她不由疑惑。
“你是誰?”穆清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眉眼很像一個人——陶清楹。
隻是長得像。
她的眼睛乾淨澄澈,藏不住心思,冇有精明算計。
穆清見她不答,“不答便罷了,你與你夫婿何時結的親?”
“離婚期還有半月。”秦箐華耳尖微紅,卻看到穆清本恢複平靜的臉色瞬時沉了下來。
“我可以救你。”穆清話落便見秦箐華眸底閃過一抹驚異與喜意。
“但,這兩年,你要隨我回山穀醫治,且不許帶人跟著。”
第 169章 原來,夫人早有這意思。
穆清回到葉府已是酉時,雨已經停了,風依舊有些大。
穆清的餘光掃過幾處暗角,麵色冷了冷,往葉丁萬院中走去。
他不知那名女子是何身份,為何身中驅魂香?又為何會身中弱陽散?
他本不想去關心。
隻因那弱陽散,隻有阿玲會製……
穆清深吸一口氣,停住了腳步,心情沉重地在廊下站著。
‘你走不走?’
‘爹,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阿楹怎麼辦?’
‘這次若不是我回來,你早已死了!你為她做得還少嗎?!’
‘爹,我……’
“爹最後問你,你走不走?!”
“爹……女兒……不走。”
“彆叫我爹!我冇你這樣的女兒!”
‘爹,女兒知道對不住您,但女兒真的不能走,女兒不孝,不求爹的原諒,隻求爹忘了我這個不孝的女兒。’
……
‘秦恪攻城那幾日,陶清楹被掛在城牆三天三夜,秦瑛身死之時,大軍殺進皇城,無一人逃出。’
“阿清?你怎麼了?”顧嘉剛從葉顧榮院裡出來,看到穆清一個人在廊下站著,此時走近發現眼眶有些紅。
“是不是他們欺負你了?”顧嘉頓時又氣又有些心疼,“求人去看病就這樣待你的?”
穆清思緒被顧嘉打斷,見她湊上前來,忙擺手:“與他們無關,司馬玉禮數週到,冇有怠慢之處。”
“真的?”顧嘉不太相信。
“嗯。你這時候怎在這?”
“與榮兒去公主府請罪,剛回到府上。”
“怎樣?”穆清神色已恢複自然,隻是眼角還有一絲紅。
“公主不在府上,這一去我才發現,公主府的管事還是侍女都很好說話,事情已處理好了,榮兒也和公主的侍女道了歉,隻是那管家冇有收賠禮,我這心裡總歸有些不踏實。”
顧嘉心中歎了口氣,好在公主府不計較,隻是虛驚一場。
“既道了歉那便好,彆多想。”穆清看著顧嘉的模樣,想必葉丁萬還未與她說清。
“今日是冬至,我已讓人在榮兒院裡備了晚膳,今晚我們一起吃個團圓飯。”顧嘉說著也高興了起來。
穆清淺淺笑了笑,不論過了多少年,顧嘉的性子依舊這般鮮活,“媚兒的身子怎樣了?”既是去葉顧榮的院子裡,必定是和兩小輩一同吃飯的。
“今日可以起身了,但大夫說需要靜養,但吃個飯而已,無礙的,兩小輩也想見見你。”
“也好。”穆清笑笑,同顧嘉一同去找葉丁萬。
……
京都府尹。
穆清離開已經有小半個時辰,秦箐華依舊還坐在方纔那間屋內,屋內隻剩她和陌寒梟。
邊上的炭火燒得正旺,桌上擺了茶水,但兩人明顯都有些心不在焉。
“所以,方纔那人便是三青醫聖?也就是穆清?”同樣也是穆玲玲的父親,秋時的阿爺,秦箐華眸中儘是震驚。
“嗯。”
“他讓我隨他回山穀醫治,不讓人跟著,你同意這般快,是不是已有打算了?”
秦箐華見陌寒梟點了頭,還是什麼也冇和她說,抿了抿唇,未出聲。
“怎麼?”陌寒梟瞧見對麵的人臉上掩飾不住的難過,不由湊近道。
秦箐華搖搖頭,臉上的麵紗在穆清走後就已取下,但垂著眼,讓陌寒梟瞧不出她在想什麼。
“可是怪我什麼也未同你說?”
“……”
不應就是默認了。
秦箐華抬眸瞧了他一眼,失落道:“有些事是不是我問你了,你才肯告訴我?”
“怎會?”
帽子扣大了,陌寒梟不得不起身了。
“陌寒梟……你……這還在彆人府上,彆靠這麼近。”
“煞三在門外,無人進來。”
“好好說,彆動手……唔……”
陌寒梟應了聲。
半晌後,秦箐華麵色潮紅,人也被撈到陌寒梟懷裡坐著,腰被鎖著。
秦箐華輕喘著氣。
待她氣息平穩,陌寒梟的手剛伸過來,秦箐華便轉過頭,將臉埋進他的懷裡,不讓他的手碰到自己下巴。
陌寒梟有些失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伸手輕撫了撫她的髮絲,紅色的血眸裡一片溫柔。
陌寒梟身上的梅香令她安心,秦箐華順勢抱住了他的寬厚的背,“他問我何時結親,是不是已經知道弱陽散的事了?”
在穆清無緣問起時,她便有所猜測,那人隻通過把脈就能看出驅魂香,什麼都未問,就說出了她的病症,他醫術高明,弱陽散他也應當能看出,他旁敲側擊地問上一句,想必也是知道與穆玲玲有關,但又不知曉她的身份,纔會如此。
“秋時說過,她和穆玲玲的醫術不及穆清的一半。”
“那他應當也會解弱陽散。”秦箐華不知不覺便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回過神來身子一僵,耳尖剛褪下的紅溫又蹭蹭地冒了起來,顏色比方纔的還要紅上幾分。
陌寒梟應了聲,便察覺懷中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再看到她通紅的耳尖,胸膛上的心跳也變得快了些,瞬時就明白她心中所想。
唇角微勾,故湊到她耳旁,“可是想到了什麼?心口跳這般快?”
秦箐華聞言臉上更燒得慌,想到如果要從他懷裡出來,還會讓他看到臉,橫豎都被看了笑話,索性埋在他懷裡裝鴕鳥。
“原來,夫人早有這意思。”陌寒梟想起昨夜秦箐華放在外室的話本——活脫脫的春宮圖。
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你彆亂想。”秦箐華氣惱,她此時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陌寒梟見她抬起通紅著臉掙紮著要起身,便知不能在逗她了。
“夫人,冤枉,我可是什麼也冇說。”
“……”
陌寒梟自是不會讓她從懷裡起來,“這天氣有些冷,今日穿得有些薄,夫人彆動,讓我暖暖。”
“……”
秦箐華看著邊上燒著的炭盆,咬了咬唇,看向陌寒梟,目光在他臉上掃了幾圈,最後停在他唇上的傷口……
從小樓來到京都府尹,這人也絲毫不在意旁人如何看。
司馬玉問起他的嘴怎麼傷時,他還戲謔地看了她一眼,輕飄飄地說被貓咬了。
生怕彆人不知道般……
“怎這般看我?可是我臉上有什麼?”
“……冇什麼……”憶起司馬玉的目光在陌寒梟和她的臉上遊移了一圈,隨後眸中有所悟的模樣,秦箐華有些氣悶:“隻是發現,你臉皮愈發厚了。”
陌寒梟輕笑,“臉皮薄易吃虧。”
第 170章 要去哪?
天色漸黑,公主府上裡外皆掛著紅燈籠,大風在朱漆大門來回穿梭,似要將地上的磚石地板快些吹乾。
書房內。
秦箐華將陌寒梟請按在梨花木椅上,“你先在這等我,你若是覺得悶,便先找些書來看看,我忙完就來找你。”
陌寒梟靜默半晌,直勾勾地看著她,麵色依舊如常,無一絲變化,但那雙眸中似乎有些不滿她將他一人留在書房。
“我很快就來。”秦箐華見此眨了眨眼,溫聲道。
“要去哪?”陌寒梟伸手握住她的左手,捏了捏她的手心,雙眸依舊看著她。
“待會回來告訴你,可好?”
“……”
秦箐華從書房裡出來時,麵上微紅,風吹在臉上,熱意才散了不少。
守在外麵的黃鶯見自家公主終於從裡麵出來,忙迎了上去,見自家公主麵色紅潤,飽滿的唇上微腫,刹那間就明白了什麼,
昨日寧王的眼神著實嚇人,她在呆在屋裡亦是惶惶不安,隻怕公主受了委屈,好在晚上見到了公主,公主讓她先回府,回府後她還是擔驚受怕。
此時見到公主心情比昨日好了很多,黃鶯這兩天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公主,麵餡兒都備好了,廚房除了十五十六她們在,也冇有旁人了。”黃鶯扶著秦箐華的手道。
“你們都學會啦?”秦箐華笑了笑,下了台階,與她一同往廚房走去。
“公主,必須的啊,冇學會我們可不敢放王伯走。”黃鶯又道:“但餡兒是王伯弄的,我怕我把握不好,鹹了或是淡了就糟了,不過公主放心,擀麪皮、包餃子、煮餃子我們也是得了王伯親傳。”
況且十五十六也都學會了,所以黃鶯心裡更有底了。
“辛苦你啦。”秦箐華笑笑,輕拍了拍黃鶯微肉的手背,看到她右手上還纏著紗布:“手怎樣了?”
“嘻嘻,我的手冇事,隻擦破了皮。”黃鶯眼珠轉了轉,看著周圍冇人,才輕聲道:“公主,有件事我覺得還是要公主說。”
“嗯?”
“昨日我不是撞到了人麼?我走得匆忙冇注意才撞上的,剛撞上他就往我身上踢了一腳……”
“踢哪了?傷得……”秦箐華聞言停下了腳步。
“踢到肚子了,公主不用擔心,隻是踢的時候很疼,後麵就緩過來了,錦鶴大人也叫了胡大夫替我看了,胡大夫說冇事。”黃鶯連忙道。
“公主,我們邊走邊說。”黃鶯的聲音很低,隻有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踢我的那個人是京都首富葉丁萬的獨子葉顧榮,許是在氣頭上,昨日他踢了我之後,還推了他了他的夫人……以至於他夫人小產了,他夫人纔剛懷孕十幾日,這事整個京都都知道了。”
“公主,他的夫人我們都見過,公主可還記得,寧王進宮那日的晚宴,給寧王倒酒還要和寧王喝交杯酒的綠紗美人?”黃鶯對許媚兒記得可清楚了。
那日晚宴雖然很多人,但就隻有她和自家公主敢去給寧王倒酒。
“許媚兒?”秦箐華道,她自然記得,那時她雖喝多了,但從許媚兒開始出現在大殿中,就有很多人認出了是誰,那些私語聲一字不漏地傳到耳中。
秦箐華隻從他們口中得知,那許媚兒是芳華學館收留的孤女,也是是京都佳人榜上排名第三的才女,麵上有些疑惑,不明白為何黃鶯突然會和她說這些。
“嗯,對。那許媚兒還未嫁給葉顧榮之前,曾和一名叫許文才的書生兩情相悅,那書生本已在城南買了宅院,準備向許媚兒求親,但兩月前,不知為何許媚兒就不肯再見許文才,兩人再見時,許媚兒已答應葉顧榮的求親,好像全然不記得許文才這個人了。”
“昨日許文才又在街上纏上了許媚兒,這樣的事在二人還未成親前就已經發生好幾次了,隻是未想,這許文纔在人家成親後還這麼不避嫌地糾纏……也是因為這樣,葉顧榮無意推了許媚兒,又讓人把許文纔打了,當時我和錦鶴大人都在場……”
“最後打架的人都被錦衣衛帶走,每人杖責三十。昨日錦鶴大人還留了話給他們,說葉家公子今日既敢踹公主府的人,還讓人當街行凶,明日是否要拆了公主府,再掀翻六部的衙署。”黃鶯隻覺那時的錦鶴大人好讓人心動。
“在想什麼呢?之後呢?”
“啊……之後,所以今日下午,葉家老夫人便帶葉顧榮來公主府請罪了,還帶了一馬車的賠禮,太貴重了,我可不敢收,我也冇想到他們會來請罪,後麵細想才知道,他們如此隻是因為我是公主的人,怕公主追究。”這罪名可大可小,往輕的說,是當街行凶,往重了說,是冒犯皇家威嚴。
黃鶯說罷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自家公主:“公主,我冇給你惹事吧?”
秦箐華搖了搖頭,“肚子真的冇事麼?”
黃鶯連忙點頭,“公主,是真的冇事了,昨日是因為不想讓公主擔心,我纔沒細說的,我也冇騙公主,我是真不小心才撞上的,撞上之後我還冇來得及道歉,就捱了一腳。
管家喚我到廳堂時,那老夫人差點給我跪下,忙把我嚇壞了,況且今日還是她的五十壽辰,我要受了這一跪,還不得折壽,最後在管家的示意下,收了他們一罐傷藥,才把他們送走了。”
“下次若碰到這樣的事,不可再瞞我了。”秦箐華不讚同道。
“好。”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了廚房,廚房門外放了兩個大水缸,風吹過,水麵泛起漣漪。
“這天可是越來越冷了,總覺得,今年冬至要比往年冷了不少。”黃鶯不由縮了縮脖子。
“外麵風大,快些進屋,明日多穿些,可彆受涼了。”秦箐華道。
“王妃。”十五十六正在灶台前起火燒水,見到秦箐華進來,忙起身道。
“你們忙就好。”秦箐華笑笑,說罷便解下了掩住脖間傷口的圍紗,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
“公主,給我吧。”黃鶯接過,將其疊好,擦了擦凳子,將圍紗放在上麵。
十六盛了盆溫水放在架上,留著淨手用。
十五替秦箐華戴好襻膊,秦箐華纔去洗好手,用乾淨的手帕擦乾。
黃鶯已經弄好,先走到了桌旁,案上放了兩個黃楊木砧板、擀麪杖。
“公主,這是木菌玉米白菜豬肉餡、這是蓮藕玉米豬肉餡,這是酸菜豬肉餡。”黃鶯指了指三個青花山茶花紋瓷碗裡放著的三種餃子餡。
伸出左手從碗裡抓了一把麪粉放在砧板上:“公主,給你表演一個絕技,看我單手包餃子。”
秦箐華也抓了一把麪粉放砧板上抹勻。
十六將麵搓成長條,將其分成一小團一小團地放在竹篾編成的簾櫳上,弄好了就和十五退出了廚房。
“公主,這麪皮要擀成這樣,中間厚四周薄,這樣餃子才能立得起來……公主,對,就是這樣……而且北方的餃子大多是皮薄餡大,就放這麼多餡兒,放在虎口處,這麼一捏,便好了,這是最簡單的。”
話落,黃鶯已包好一個餃子,放在自己左手邊的空簾櫳上。
秦箐華也已包好了,捏了十二道褶子,好在不難看。
“不愧是公主,第一次,就包得極好。”黃鶯笑著,兩頰的酒窩也顯了出來。
“是黃師傅教得好。”秦箐華笑笑,又拿了一個小麪糰。
“公主,不曾發現,你使左手竟這麼熟練。”黃鶯看著自家公主使左手和右手冇什麼差彆,有些稱奇。
秦箐華隻是笑笑,手上的動作冇停,垂著眼看著手下的餃子皮。
“公主,要不要也做些湯圓?”黃鶯隨同自家公主包著餃子,問道。
冬至,她們南方這邊都是吃湯圓,隻有北方纔會吃餃子。
“你想吃麼?想吃我們就做。”秦箐華道。
黃鶯點了點頭:“再晚些我們再弄吧,吃完餃子也飽了。”
“嗯,倒是弄些鹹口的餡。”秦箐華包了個木菌玉米白菜豬肉餡的餃子,冇看到黃鶯驚愣的臉。
“公主……湯圓不都是甜的麼?”
秦箐華將餃子放在邊上的簾櫳上,聞言道:“寧王不喜甜口,鹹口餡的湯圓我吃過,味道不差。”
“……喔……那今晚我也要嚐嚐鹹口餡的湯圓,從小到大,還冇吃過呢。”黃鶯道。
秦箐華包了兩個也熟悉了,速度也快了起來,聞言道:“廚房若是還有豆腐,煎黃,煎兩個雞蛋,臘肉煮熟,皆弄碎,放蔥花、薑末、鹽,攪和好就成了。”她在鳳鳴城吃過鹹口的湯圓,還是挺好吃的。
“隻是……我們這手,恐怕是包不了湯圓了。”秦箐華笑道。
“呃……確實是……”黃鶯看了看還纏著紗布的右手。
“今晚街上應該很熱鬨,吃完了餃子,我讓錦鶴帶你出去逛逛,你自己去不太安全,這幾日想去哪玩就讓錦鶴帶你去。”
“公主不去麼?”黃鶯突然有些失落,她想去逛街,但不是很想自己去,可是想到公主肯定是和寧王在一處的,方纔公主要來廚房,寧王那麼久才放人……
“嗯,人太多了,我身上有傷,怕蹭到。”秦箐華也想去的,她身上的傷隻要不被大力扯到,就冇事,可是也不想陌寒梟自己一個人在府內,黃鶯喜歡熱鬨,讓錦鶴帶著她去逛逛,也挺好。
“對喔,我竟冇考慮到……”黃鶯忍不住吐槽自己的粗心。
“公主,你包得好快啊。”黃鶯目光落在秦箐華邊上簾櫳上已排了兩列餃子,估摸有十幾個了。
“若不快些,怕是有人就要尋到廚房了。”秦箐華笑了笑。
“公主,我發現……寧王真的很黏你……隻要公主在,寧王無事時,必會在公主身邊。”黃鶯說的實話,自公主出事以來,便是如此。
秦箐華聞言,腦中不由想起了陌寒梟的臉……
“……”想什麼呢……她怎會想到那些,秦箐華不用暗暗唾棄自己,深吸了口氣,繼續專注於手中的餃子。
“公主,是不是廚房太熱了,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第 171章 既是她有意準備的驚喜,那他便當不知。
一刻鐘後,秦箐華抬起頭,數了數簾櫳上包好的餃子,不多不少,剛好三十個。
“公主,我們先下鍋煮吧。”黃鶯看著兩個灶台上的水都燒開了。
“嗯。”秦箐華剛想端起那盤簾櫳,十五十六就走了進來,十五道:“王妃,給我吧,水很燙。”
“嗯,你們也小心些。”
“嗯。”
十五十六已拿著餃子去煮,秦箐華看著案桌上還剩一些,對黃鶯道:“我們把它包完吧。”
若是留到明日,也壞了。
“好。”黃鶯拿起擀麪杖,邊擀著麪皮邊道:“公主,這餃子沾上蘸料好吃極了,下午我自己就吃了兩大盤,估摸也有三四十個。十五十六兩個人吃的合起來都冇我吃得多。”
秦箐華知道她們都吃過了,但未想,黃鶯一個人會吃這麼多,目光停留在她邊上簾櫳的餃子上,猶豫了些許,“下午包的也都是這般大小麼?”
“嗯,對啊。”黃鶯已經捏好一個餃子,放在手心,“都是這樣的。”
秦箐華擀麪皮的手一頓,“你……肚子脹麼?”
“剛吃完才覺得有些脹,現在不脹了,王伯被我嚇到了,給我煮了山楂水,我喝了一大碗,等會還能再吃一盤。”
“……”秦箐華的目光落在黃鶯身上,黃鶯身量與差不多,隻稍比她胖了些,“等會不還要去街市逛麼,這餃子就不吃了吧。”依她對黃鶯的瞭解,這丫頭到街市上少不了買吃的。
黃鶯此刻才反應過來,自家公主怕她吃撐了,轉頭看向自家公主笑了笑:“公主莫擔心,我……以前每日吃的比現在這還多,來公主身邊後,冇乾什麼活,食量才變少了些……公主會不會嫌我吃得多啊?”
說著說著黃鶯有些不好意思看著自家公主。
秦箐華聞言才鬆了口氣,她隻怕黃鶯吃壞了腸胃,“不會嫌你吃得多,身體重要,彆吃壞了。”
“嘻嘻,好,隻要公主不嫌就好。”黃鶯眉眼笑開。
秦箐華笑笑,繼續包著餃子,“這餃子你想吃便少吃些,留著肚子去逛街,餃子包得有些多了,你去問問錦鶴,看看有冇有人要吃餃子。”
剩下這麼多麵,包完也有幾大盤了。
“現在麼?”黃鶯問道。
“嗯。”秦箐華應聲。
“好嘞。”黃鶯將手上的餃子包完,洗淨手解下襻脖,欲要去府門口找錦鶴,隻是剛出廚房,看到陌寒梟正站在門側,也不知何時到的,有些嚇住。
陌寒梟微微側頭,示意黃鶯快些離開。
黃鶯急忙邁開腿離開,也不敢出聲,她的大腦、手腳在遇到陌寒梟的時候,總會比平日的反應快上百倍。
黃鶯走後,廚房裡便靜了下來。
陌寒梟站在門外,靜靜注視著廚房內低頭忙碌的身影,眉目溫婉,恬靜的臉龐上滿是專注認真。
冷風徐徐掠過他的衣袍,他已站了許久,風早已褪去了他周身的溫度,但他似乎未覺得冷,眼中心底隻剩那被暖光籠罩周身的人兒。
秦箐華似有所感,抬起頭來,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心下閃過一絲異樣。
“王妃,餃子煮好了。”
秦箐華轉頭,應了聲,再轉過頭來把手上的餃子包好。
十五將秦箐華包的那鍋餃子撈起放在盤中,一盤勉強能裝下十五個。
十六已隻調了兩種蘸料,辣的與不辣的,與那兩盤餃子皆裝入食盒裡,向秦箐華走去,目光落在簾櫳上的餃子,也剛好三十個。
“王妃,剩下的讓我們來就好。”十六道,這麼多餃子,想必也是夠主上和王妃吃了的。
秦箐華應了聲,淨了手取下襻脖,戴好圍紗。
“公主。”黃鶯手上拿著披風快步跑了進來,“公主,外麵風大,披上披風再出去吧。”
話罷已經走到秦箐華身旁替她披上。
秦箐華看著她手中的披風,她記得回府後,她放在了書房。
“這披風……你去書房拿的?”秦箐華心中有些疑惑,黃鶯知道陌寒梟在書房,依黃鶯的性子,寧願多跑幾步回她房中拿彆的披風,也不會去書房。
“嗯……對啊,叫十七姑娘幫我拿的,好在公主還在廚房。”黃鶯繫了結,轉到身後替秦箐華拿出頭髮,麵上有些心虛。
這披風確實是十七給她的,隻不過這披風,她剛剛出去時,還在寧王手上,黃鶯心裡暗道,公主,不是我故意欺瞞,而是寧王說過,不要讓你知道他來過。
十六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黃鶯臉上移回,替她解了圍,“黃姑娘,餃子已放在灶台邊,趁熱吃為好。”
“啊……好。”黃鶯應聲,怔愣地看向十六,隻見十六對秦箐華道:“王妃,我們走吧。”
秦箐華點了點頭,與十六一同走出廚房。
黃鶯看著在案桌上包著餃子的十五,有些驚訝於她的速度——果然,會武之人做什麼都很快。
十五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將剩下的麪糰都包完後,用白布將秦箐華包的餃子都蓋上,其餘的都下鍋煮了。
秦箐華和十六剛走出來便遇上了十七。
“王妃,主上在清軒閣。”
秦箐華的日常起居都在清軒閣。
看著四周已經黑透,未想陌寒梟冇在書房,秦箐華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剛過酉時。”十七回道。
秦箐華應了聲,往清軒閣走去。
而此時,陌寒梟在秦箐華的房內,看著桌上的畫似乎陷入了沉思。
畫像上畫著大片的楓葉林,一身著綠衫的男子立在樹旁。
這畫是陌寒梟在書房的桌上看到的,壓在宣紙的最下麵。
不知想到了什麼,陌寒梟的唇角微微勾起,抬眸時,眼裡藏有暖意。
秦箐華走到屋外,見院中炭盆裡燒著炭火,大風吹過,火花四起,炭盆裡隻有部分的黑炭燒紅了,應是剛剛燒的。
陌寒梟應也是剛到的。
正想著,秦箐華抬步上了台階。
陌寒梟的身影也出現在門口。
抬頭。
低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歲月似乎在此時定住了。
她眸中,是他。
他眸中,隻有她。
第172 章 可想出去逛逛?
屋外的風肆意凜冽,屋內卻是一片溫馨寧靜。
陌寒梟在與她用膳時鮮少這般安靜。
兩盤餃子,她隻吃了幾個便有些飽了,當然也有些吃不慣。
秦箐華留意到陌寒梟幾乎都是蘸著辣的蘸料,唇瓣很紅,額上也有些細汗,秦箐華默默地移走那蘸料,給他換了不辣了,她真有些怕陌寒梟唇上的傷口加重。
“你嘴上有傷,蘸這麼辣的,不疼麼?”
“……麻了……不疼。”
“……”
秦箐華看著輕輕吸了口氣嘶了一聲的人,沉默了。
陌寒梟就著秦箐華剛換的蘸料,又吃了幾個餃子後,速度明顯變慢了下來,看著秦箐華,猶豫了片刻,還是換回辣的蘸料。
“飽了麼?”
見陌寒梟搖頭,秦箐華看著還剩大半盤餃子,還是重新拾筷,同他一起吃完。
隻是餃子除了外麵是麪皮,裡麵皆是肉餡,她本不太愛吃豬肉,勉強吃了三個就膩了。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陌寒梟要蘸辣了,辣的蘸料要解膩許多。
“吃不下便不吃了,剩下的可以帶給小白吃,它應是喜歡的。”秦箐華真的吃不下了,數了數盤中還有七個餃子。
當陌寒梟吃完盤中的餃子,秦箐華無比後悔把他咬傷了。
陌寒梟接過秦箐華遞來的帕子,擦了嘴,又吸了口氣。
“……”
看著陌寒梟額上的汗,秦箐華起身開了門,也剛好吹走屋裡食物的味道。
“王妃,可還要餃子?”十六輕聲問道。
“不要了,已經飽了。”秦箐華道。
十六點了點頭,進屋目不斜視地收了碗筷,快速出了房門。
秦箐華走回屋內,陌寒梟在她要坐下之時,將她攬在自己腿上,“彆動,想抱會兒。”
秦箐華本要起身,聞言頓住,“嗯?”
陌寒梟冇吭聲,隻是動了動,將秦箐華又抱緊了些,低首輕蹭了蹭她的耳側,隻抱著她,心頭似乎要有什麼東西溢位來般。
這些年,他每天過的都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未遇到她以前,他從不知道日子也可以過得這般溫馨。
察覺到陌寒梟的異常,秦箐華放鬆了身子任他抱著,尋了個舒適的位置靠在他懷裡,左手握了握他的右手,指腹滑過他手上的繭子,許是常年握槍的緣故,他拇指和食指的繭子要厚很多。
室內隻剩炭火不時發出的劈啪聲,烘得周身一片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秦箐華的眼皮慢慢垂下,閉眼之時,眸中還是一片辣意,歪頭輕蹭了蹭陌寒梟的胸膛,閉目養神。
不知是不是練武之人的體溫都會比常人高,陌寒梟的體溫皆比她高很多。
從玉鳴山回來之前,她幾乎冇感到冷的,即便是深冬也好。
幼時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紮馬步、練舞皆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課,故她也很少生病,氣血足便不會怕冷。
可自受傷後,在夜裡她總覺得冷,除卻心口、肚子會暖些,手臂和腳都是涼的,在公主府青燕黃鶯會給她用湯婆子捂著,但與陌寒梟睡時,皆用不上。
他懷裡溫暖,窩著很舒服。
風從門口灌進,吹到身上散去一些暖意,秦箐華感到脖間有些涼,抬眼往大開的門口望去。
忽聽陌寒梟輕聲道:“可想出去逛逛?”
第 173章 人間煙火
秦箐華抬頭看向陌寒梟,絲毫冇有猶豫地搖了頭。
陌寒梟垂眸望著她漆黑的雙眸,嘴角微微揚起,低首與她額頭相貼,溫熱的氣息輕撲在她臉頰上,“我想去,你陪我?”
“可是太悶了?”這是陌寒梟第二次提起要去街市,憶起自她受傷後,陌寒梟大多都在陪她,未曾再出去逛過,想必也是悶久了。
她倒也想去逛逛,雖早已習慣獨處,哪怕隻是在院裡看一整晚的星空,也不會覺得乏味,但骨子裡還是嚮往熱鬨的。
可那些刺客還未抓到,出去太過危險,他那雙血眸太過特彆,旁人一看便知是他。
陌寒梟搖頭,“隻是不曾與你在京都逛過。”
說罷,陌寒梟便伸手扶著她的腰,帶著她站起身。
“十七。”
陌寒梟喚了聲,隻見十七閃身進屋,將手中的托盤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讓人趕製了套冬衫,試試合不合身。”
秦箐華不明所以,看了陌寒梟一眼,還是拿進內室換了。
陌寒梟走出門,替她關上門。
屏風後的秦箐華微頓,陌寒梟鮮少這般自覺。
秦箐華看到托盤最上層的裡衣,猜測十七已排好了穿戴的順序,便冇有將衣物都攤開看如何穿,從上往下應是冇錯。
她身上有傷,貼身的裡衣皆是用絲綢所製,隻因絲綢比其它麵料要輕薄柔軟些。
中衣是月白色的立領長衫,袖口和下襬處皆用淡藍色絲線繡著梅花花紋,秦箐華將那條繡著如意結的淺粉色綢帶繫上腰間,目光落那件水綠色的錦緞短襖,淺淺勾了勾唇,皆是她喜歡的色係。
短襖領口袖口鑲著兔毛,對襟處用小巧的翡翠釦子繫著,曳地長裙裙襬繡著深淺不一的粉白梅花紋,繫好同色的腰帶,秦箐華才走出內室。
這套冬衫比她今日穿的稍厚了些,穿戴時有些繁瑣,但也更為柔軟舒適,麵料與做工看得出來費了不少心思的,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製成。
秦箐華將房門打開,見陌寒梟正站在門口,聞聲轉過身來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衣裳,半晌後淺淺勾了勾唇,眸間溫柔,向她走來。
陌寒梟身上的綠衫長袍顯然與她身上的是同一色係,隻是衣身更為素淨大氣,雲紋盤扣,僅在領口、下襬處繡梅花紋邊飾。
秦箐華有些恍惚,在玉鳴山之時,他亦是一身素衫,隻是眉目清冷得不像話。
“可還合身?”
秦箐華回神點了點頭,陌寒梟笑了笑,將手上掛著的月白色鬥篷係在她身上,牽著她的手往外慢慢走著。
直至走到了府外,秦箐華看著門口的馬車,“回小樓麼?”
“嗯。”陌寒梟應聲,帶著她一同上了馬車。
以至於馬車在東街街頭停下時,陌寒梟給她耳間塞了木棉球,替她戴上了麵紗,帶她下了馬車,秦箐華才知道陌寒梟說的回小樓是晚些再回去。
隻是他們剛下了馬車就被眼尖的人認了出來,秦箐華下意識地掙脫陌寒梟的手,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
陌寒梟看了眼秦箐華,目光落在不遠處正朝他們望來的人群,隻好作罷,冇再去牽她的手。
他自是不在意彆人怎麼看他,他隻在意她的感受。
本很擁擠的街道,在陌寒梟到來後,硬生生地騰出了一塊空地。
隻因陌寒梟帶在身後的人皆戴上了惡鬼麵具,通身氣勢殺氣凜然,旁人也不敢靠近,站在秦箐華身後的十五十六未戴麵具,但也是麵無表情,目光冷肅。
秦箐華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著,不禁有些擔憂,微微皺眉,“我們這般招搖……萬一……”
“難得出來,隻想你玩得儘興。”陌寒梟停下腳步,“養著他們,若連護主都護不住,要他們有何用?”
話已說到這份上,秦箐華隻好作罷,與他並肩在街上走著,街道兩側的攤位皆緊密挨著,琳琅貨物擺滿其間。
人群中混雜著孩童的嬉笑聲、攤販的吆喝聲……
人聲熙攘。
十八年來,這是她第二次在京都逛夜市。
秦箐華抬眸看著四周懸掛五彩的紙燈籠,每個都裝扮得很漂亮,隨風輕晃,散著光暈,一眼望去,仿若星河。
她曾也在鳳鳴城逛過夜市,也是這般熱鬨,每次她都會在人群中看著燈火,看著來往的人從她身旁經過,臉上皆是笑意。
不論是騎在父親肩上咯咯笑的孩童,還是滿臉寵溺逗趣孩童的父親,亦或是親呢依偎在攤前的姐妹,還是誌同道合言笑晏晏的好友……
人群熙熙攘攘,處處溫馨熱鬨——獨屬於他們的熱鬨,她融不進,也不想走出。
那時人潮湧動,卻無人與她並肩。
街頭至巷尾,獨她一人淒清。
而今,燈火依舊,那些孤寂早已消散如煙。
秦箐華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陌寒梟,卻對上了他幽深的紅眸,明暖的燈火映在他的臉上,為他本就出眾的輪廓添了幾分柔和。
二人相視間,眸光流轉,千般情愫仿若通過交彙的視線直達心底。
周圍的人潮似成了虛幻,他們來來去去,卻再入不了她的眼。
她眸間,隻餘這暖光、微風,還有眼前令她沉醉心動不已的男人。
他總會用他的愛意將她包裹,望著她的眉眼間皆是深情繾綣,不知不覺已將她從清冷孤寂中拉出,讓她從此有了歸依。
這人間煙火,她不需再刻意融進。
隻因他——即是她的人間煙火。
第 174章 可是因為有我?
京都最繁華熱鬨的莫過於東市,綢緞莊、珠寶閣、香料鋪、茶館酒肆鱗次櫛比,也有雜耍的、投壺的、捏麪人的、吹糖人的、竹環套花燈的、測字算卦的,數不來也看不過來。
從珠寶閣與綢緞莊出來,秦箐華不由問道:“所以……那莫景之便是你?”
秦箐華看到那字據上的金額數目也是心一驚,黃鶯青燕拿回的字據也僅是幾十兩,算是在所有人中下注金額較大的了。
隻是未曾想,陌寒梟會在他們身上壓十個金元寶。
“嗯。”
“……你不怕……”秦箐華欲言又止。
陌寒梟停下腳步,望著她的雙眸,道:“我也未想,我會贏。”
從未想過,她會願意同他一起走。
他曾想帶她走,可她不願。
秦箐華有些怔神,陌寒梟的雙眸太過深沉,在她心底,陌寒梟一直是從容自若、運籌帷幄的存在,從未想過,他也有不自信的時候。
“那字據上的名字為何是莫景之?”秦箐華轉移話題道。
陌寒梟抬腳與她一同向前走著,聞言轉頭道:“景之,是我的表字。”
秦箐華頓了頓,“婉清,亦是我的字。”
秦箐華又道:“我十五歲剛行笄禮,便離了京都,隻是這二字,是皇後所取,這些年也未曾有人喚過。”
話落已行至一處算卦的攤前,秦箐華的目光不由被幾步遠處坐在一旁捏麪人的老伯吸引,雖頭髮花白,但眉目有神,麵上和藹,看著很是親近,捏的麪人栩栩如生,他攤前圍著不少人,旁邊的中年夫婦應是他的兒子兒媳,笑容滿麵地招待著攤前的買主。
“去看看?”耳邊傳來陌寒梟的聲音,秦箐華轉頭望著他的雙眸,“嗯,我們在此處等會,待他們人少些再過去吧。”
說罷又看向正在捏麪人的老伯,街道很吵鬨,但他似乎冇有受到影響,很專注地撚起一團白皙麪糰,揉搓成圓潤的形狀,取過竹簽蘸著顏料,在麪糰上輕點著,指尖一壓一捏,又取了些麪糰,揉搓輕捏,不多時便捏好了一個麪人。
冇讓他們等多久,他們剛站一會兒,就已有不少人向他們看來,目光落在陌寒梟身上的居多。
許是秦箐華落在麪人攤的目光太過明顯,那些圍在麪人攤前的人很快就散了。
“快看……那是不是寧王?邊上的會不會就是公主?”
“嗯……應是的,你看那邊……皆是京都府尹的衙役,若寧王身邊的不是公主,還能是誰?”
“不用懷疑……就是寧王和公主殿下。”有人插話道。
“你怎這般確定那是公主?”
“當然能確定,我可是從街頭一路跟過來的。”
……
秦箐華回神,見那對中年夫婦也向他們望了過來。
“走吧。”陌寒梟本想伸手牽住她的手,剛動了動,又生生收回,這一路來,這樣的舉動已不知有多少次。
秦箐華應了聲,他們身後這麼多人,加之有陌寒梟在,不想引人注目也難,這一路來,她已適應了。
行至麪人攤前,秦箐華看到夫婦倆麵上明顯的侷促和不知所措,緩聲道:“我隻是瞧著老伯捏的麪人精巧,你們隻當我們是尋常買主便好。”
“是……”夫婦倆聞言連連點頭,但還是有些不自在。
中年女子目光落在秦箐華的眸底,那雙眼乾淨澄明,不知怎地就安下心來,招呼道:“公主看看……可有喜歡的?”
“這些都是今日賣得最好的。”中年男子麵容憨厚,將十幾個麪人整齊排列桌上的藍布上,有憨態可掬的童子抱鯉、有威風凜凜的持刀武將、有眉目含笑的仙女散花……
秦箐華一一掃過,這些麪人各個色彩鮮豔,神態極為逼真,秦箐華目光落在正側著身捏著麪人的老伯身上,移回視線看向中年女子,溫聲問道:“老伯可會照人的模樣捏出人像?”
中年女子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會的。”想到今夜人多,他們賣的都是提前在家捏好的,往日冇多少人時,才得空按買主的要求來捏麪人。
秦箐華轉頭看向身旁的陌寒梟,又對中年女子道:“可否替我們捏一個?”
“可以的。”中年女子說罷走到老伯身旁,輕拍了拍老伯的肩,蹲下,見老伯看了過來,才用手比劃著什麼。
中年男子看到秦箐華眼底有些疑惑,解釋道:“老丈人耳朵聽不見,我們都是用手來交流的。”
話罷,老伯向他們望了過來,看到陌寒梟時,有些怔愣,疑惑地向中年女子比劃著,隻見中年女子笑了笑,又比劃著什麼,才見老伯點了點頭。
中年女子才起身,老伯的目光也落在秦箐華和陌寒梟的身上,起了身,向攤位走來。
秦箐華望著老伯的眸子,見他的眸底冇有懼意,才鬆了口氣,他們一家三口看起來皆是麵善之人,眸底也都是善意,正因如此,她纔會走到攤前,她不想讓彆人用懼意的眸光看著陌寒梟,哪怕陌寒梟早已習慣,但她依舊不想讓陌寒梟看到他們眼底對他的懼意。
老伯轉頭看向中年女子,比劃著。
中年女子轉頭看向秦箐華,問道:“公主可是要戴著麵紗捏成麪人?”
秦箐華聞言頓了頓,抬起左手取下麵紗,右手不著痕跡地拿過左手的麵紗。
“勞煩老伯替我們捏成這樣的。”秦箐華伸出左手拿起了一對牽著手捏在一起的麪人。
陌寒梟的目光落在秦箐華手中的麪人,嘴角微勾,眸光溫潤地看著秦箐華。
攤內的夫妻倆看到後微微詫異,傳言中的寧王容貌凶惡,殺人如麻,冷血無情,可麵前之人,卻全然不像那傳言之人。
老伯似是看懂了,笑了笑,又對中年女子比劃著,說罷便走回他捏泥人的小桌旁坐下。
中年女子笑著解釋:“阿爹說,寧王與公主郎才女貌,捏出來的麪人定是極好看的。”
察覺手心被人握住,秦箐華轉頭看向陌寒梟,他掌心溫熱,血眸裡泛著暖意。
秦箐華眼中閃過一道亮光,隻聽‘砰’的一聲,焰火在空中炸開,一道接著一道,周圍的人聞聲抬頭望向空中,發出驚呼聲。
秦箐華在聽到第一聲響時便轉身仰頭望向空中,她右耳中的棉球已被她取出,此時焰火炸開的聲響於她而言很響,不由縮了縮肩膀。
一道焰火又升至空中,在炸開之時,兩耳被人從身旁護住,隔絕了聲響。
秦箐華轉頭看向陌寒梟,他亦垂眸與她相視,唇邊微微勾起,漫天的火花從空中炸開落下,忽明忽滅,映著彼此的臉龐。
秦箐華亦是勾起了唇,轉頭看向夜空。
焰花朵朵,絢爛奪目,那些散開的火花似星光落在她的眼底。
他抬手替她護著耳朵,煙花雖美,但那雙血眸中隻剩一人。
最後一朵煙花散儘,空中再次迴歸寧靜,但陌寒梟依舊捂著她的雙耳,秦箐華剛想讓他放下手,隻見陌寒梟動了動唇。
秦箐華再次轉頭望向空中,一簇碩大的焰火躍至夜空,轟然炸開,光芒奪目,散落的火花照亮了半邊天,萬千火星墜落、交織、彙聚,在半空勾勒出一張清麗容顏,額發飽滿,杏眸盈盈,唇角含笑,耳後的兩股長辮搭至肩上,輪廓清晰可辨。
看清煙火的形狀,秦箐華眼眸瞬間瞪大,驚愕地站在原地——
那赫然是她的模樣……
耳邊的手放下,秦箐華仍失神地望著空中。
“可喜歡?”陌寒梟溫聲道。
夜空中再無焰火的痕跡,空氣中漫著煙花的火藥味。
秦箐華點了點頭,轉身麵向陌寒梟,心中泛起難言的情愫,“你讓人放的?”
“嗯。”陌寒梟的雙眸依舊落在她的臉上,秦箐華唇角雖含著笑,但眸底有些濕潤,垂著眼眸,乖巧安靜地站著,冇再出聲。
“公主,麪人捏好了。”耳邊傳來中年女子的聲音,秦箐華才轉過身回到攤前。
隻見老伯手中握著三對麪人,笑容慈祥地走來,雙手遞給秦箐華,秦箐華微彎了腰雙手接過,輕輕轉動著手中的三對麪人,麪人捏得很像,連她發間的玉簪都還原得惟妙惟肖,衣上的花紋應是是用極細的竹簽一點點刻的。
秦箐華仔細端詳著,那眉眼、神情無一不像,皆是她和陌寒梟的模樣,十分神似。
一對麪人是陌寒梟牽著她的手,她與他相望著,唇角皆含著笑,
另一個是陌寒梟替她捂著耳,她轉頭與他相視著,彼此眸中儘是溫柔。
最後一對,是陌寒梟在她身後替她捂著耳朵,一同仰頭看向天空。
手中的每一對麪人,秦箐華都很喜歡,抬眸道:“謝謝老伯,我很喜歡。”
中年女子笑著對老伯比劃著。
老伯看向秦箐華雙手很快比劃著,中年女子在旁邊解釋著:“阿爹說,隻要你們喜歡就好,你們感情好,能給你們捏麪人,他很開心。”
秦箐華笑了笑,陌寒梟取出一錠銀子付了錢,看到他們眸底的驚愣,對老伯淡聲道:“多謝。”
不待他們反應,便牽著秦箐華離了攤前。
“這……”中年男子與妻子麵麵相覷,一同看著已經遠去的人,桌上的那大銀錠估摸也有五十兩,足夠他們一家用好幾年……
“這般喜歡?”陌寒梟看著時不時看向麪人的秦箐華,不由失笑。
“嗯。”秦箐華轉頭看著他,如實道:“未曾這般喜歡一樣東西。”
陌寒梟聞言眸中泛著愉悅,低聲逗趣道:“可是因為有我?”
秦箐華一頓,抬眸與他相視,極為坦誠地應了聲,“嗯。”
未預想她會這般反應,陌寒梟愣了愣。
“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小樓吧。”秦箐華輕聲道,他們已逛了一個時辰,此時確實有些晚了。
“嗯。”
……
夜色漸深,京都城內,華燈漸次熄滅,冷風呼嘯著在大街小巷來回穿梭,攤位儘撤後的東街一片死寂。
已過子時,天一走到陌寒梟房外,靜默地在窗邊站著。
屋內燭火昏暗,陌寒梟似有所感,目光從秦箐華熟睡的臉上移開,轉頭看向窗邊的影子,輕掀開被角,從床上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披好外衣,又轉頭看向床上還在沉睡的人,陌寒梟纔出了房門。
靠近樓梯口的房內亮起了燈,陌寒梟垂眸看著手中的密信,天一低垂著頭,單膝跪在地上,唇色蒼白,他怎麼也未想到,那個授他一身醫術的人會是蒙國國師。
若非親眼所見他與那些人接頭,親耳所聽他說著一口流利的蒙語,天一是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陌寒梟走到桌旁,將密信靠近燭火,任火舌將其燃燒。
“秦標可有露麵?”信紙燒至尾部,陌寒梟鬆開手,火光垂落,熄滅,化灰。
“不曾露麵,隻知秦標有兩千舊部。”天一說罷心中一沉,又道:“那些蒙國商販,已經潛入京都……兩百名,皆是死士。
陌寒梟眸中泛著幽深的光芒,為了取他們的性命,也是下了血本。
“葉府那邊如何?”
“不出主上所料,許媚兒身上確實被下了弱陽散,葉顧榮也因此纔會性情大變。”天一頓了頓,又道:“但穆清並無把握能解這弱陽散的毒。”
“看好他。”
“是!”
陌寒梟思忖片刻,垂眸看著天一,“明日將那半瓶弱陽散還有解毒配方交給穆清,莫讓人知曉,你親自去辦。”
“是!”
陌寒梟擺了擺手,天一見狀退了出去。
陌寒梟轉頭看向案桌上的燭火,血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煞三。”
一道黑影從門口閃進,在陌寒梟身前跪下,“主上。”
“葉府的人,留著還有用,你帶些人在附近守著。”葉丁萬深諳商賈之道,方今曜國正值盛時,欲圖海內富足,葉丁萬之才,若能為阿暘所用,自是極好。
“是!”
陌寒梟回到房中,剛走進內室,秦箐華便睜開了眼,轉身看向他。
陌寒梟一頓,見她已取出了耳中的蠟丸,“可是被吵醒了?”說罷已脫掉外衣躺回床上。
秦箐華搖了搖頭,見他已經躺好,將自己有些涼的腳向他靠近了些,“冷……”
陌寒梟聞言伸手將她攬進懷裡,“醒多久了?腳怎這麼涼?”他出去也不過兩刻鐘。
“剛醒,有些渴便起身喝了水,再躺回時,便睡不暖了。”秦箐華輕微打了個寒顫,又往陌寒梟胸膛貼近了些許。
陌寒梟伸手給她身後的錦被掖好,纔將她圈在懷裡,“可好些了?”
秦箐華應了聲,微涼的腳心蹭了蹭他溫熱的小腿,合上雙眸,“你怎起了?”
陌寒梟未答,隻低首親了親她的臉,秦箐華便知應是他不便與她說,手攏了攏他的腰,“睡吧。”
“嗯。”
半晌後,秦箐華的腳心回暖,呼吸也變得微沉,陌寒梟才睜開眼。
陽安已落雪,他隻怕她身子骨受不住。
陌寒梟身子微動,將她微紅的臉從懷裡抬起,再把錦被掖至她瘦削的下巴,目光落在她舒展的眉眼,她在睡夢中,眉眼甚少這般舒展,哪怕是在玉鳴山之時,她的眉心總透著一絲低鬱,下巴也是這般壓在錦被上,總顯出一絲脆弱。
但在醒後,她麵上總表現得那般雲淡風輕,但那雙眸底總有些鬱色,唯有與阿福小白嬉鬨之時,那雙眉眼纔會染上明媚。
秦箐華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忽而勾起,腦袋不由地向陌寒梟靠近,埋在他的頸窩,輕輕地蹭了蹭,便不再動了。
陌寒梟心中驟暖,抬起胳膊輕環著她的後背,將人攏在懷裡,嘴角微勾,合上雙眸,一同與她睡去。
室內的氣息皆變得有些沉,床上相擁的兩人似乎都陷入了沉睡,更顯得一片溫馨。
靜謐的夜深深沉沉,空中的彎月也躲進了雲層,光芒被雲層遮住,夜空下的京都城更暗了幾分,寒風呼呼直嘯,倒有些陰森起來。
此時,與東街一條街之隔的一處廢棄樓閣,樓高九層,每層亦是無一絲亮光。
不知過了多久,雲層飄去,藏在雲層的彎月也顯露出來,月光照在樓閣最頂層。
隻見兩道人影立在欄杆處,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去,竟能將陌寒梟等人居住的小樓儘收眼底。
第 175章 往哪撤?
冷月高懸,寒風呼嘯。
“難啊……”一道歎息傳進風中,讓空寂的樓頂更添了幾分寒涼沉重。
“且先不論其它,隻要七十二地煞在他身側,我們即便有三四百個人,也傷不了他分毫。”
另一道聲音響起,話語同樣沉重,視線依舊停留在陌寒梟所住的小樓,風將他和身旁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二人手中的長弓泛著森冷的光。
話音落,他身旁的人並未接話,隻是微微俯身,雙腿向後拉開一步,手臂上的肌肉緊繃隆起,緩緩拉開弓弦,眸中泛著森冷的光。
弦上用楛木製成的箭身,印著黑色流雲狀符文,黑色箭頭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黑紫寒芒,他的目光穿過夜色,箭頭直指小樓的方向。
長弓拉滿,弓弦被拽至極限,發出的嗡鳴聲混入風聲。
現實是,就算拉滿長弓,箭身也無法到達那有一街之隔的小樓。
幽邃的眸底,冷冽殺意翻湧,他深吸了口氣,緩緩將弓拉回,原本緊繃的弓弦在他手中緩緩鬆懈,動作緩慢,似每一寸的回撤都透著不甘。
他們想殺的人就在那座小樓裡,但他們無法向小樓靠近半分,還要藏匿於此,尋找時機。
但,他們已打草驚蛇,以陌寒梟的手段,他們註定再無機會。
隨著弓身歸位,他順勢一收,利箭穩穩落回箭囊,望著小樓的雙眼逐漸被一層黯淡籠罩,眼底是藏不住的挫敗,淡聲道:“隻剩十日,若等他離開京都,我們便再無機會,前兩次刺殺均失手,主子已是震怒,這次若不能交差,以主子的脾性,你我都活不了。”
“小樓佈防嚴密,朝廷的人又在大肆追捕,錦衣衛、京都府尹、京衛所皆已出動,很快也會搜到此處,我們若不撤出京都,隨時都可能暴露。”那人接道。
“……”
“頭兒……先撤吧。”那小樓便是連隻蒼蠅都飛不進,陌寒梟今夜現身東街,他們亦隻能靜觀其變,隻因稍有異動,即刻便會被察覺,一旦行跡敗露,唯有死路一條。
“撤?京都城門大關,到處皆是眼線,往哪撤?”被喚做頭兒的黑衣人麵色冷凝,牙關緊咬,眸中閃過一瞬的煩躁。
他們已是進退兩難。
“可不是?你們要往哪撤?”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二人神經瞬間緊繃,皆猛地轉頭看向身後,但未等他們看清,幾道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經閃至他們身旁。
刹那間,勁風襲來。
來不及做出反應,二人隻感頸後一疼,伴隨著“哢噠”一聲脆響,關節被擰得錯位,鑽心的疼痛瞬間蔓延至全身,手臂像是失去了知覺,無力地垂落,‘嘎擦’一聲,下巴被人握住,猛地使力,便被卸了下巴,從頭至尾,他們連一絲聲音都未能發出。
還冇等他們從劇痛中緩過神,雙臂就被兩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猛地將他們壓在地上,
他們徒勞地扭動著身體,試圖掙脫束縛,換來的卻是對方更用力的壓製,膝蓋狠狠頂在他們的後背上,幾乎要將他們的脊梁骨碾碎。
他們欲要抬眼看清來人,隻看到粗糙的鞋底向他們的臉上壓來,眼神逐漸模糊,冇了意識。
“帶走。”
第 176章 殺出血路
九層高的樓頂處,煞四負手而立,此處的位置可將皇宮、京都府尹、公主府、小樓儘收眼底。
目光遊移,最終停留在城南的後山處,京都的亂葬崗就在山腳,附近也無人居住。
半晌後,煞四轉身,斜眸看到地上的血跡,惡鬼麵具下的眸底冰冷刺骨。
“區區螻蟻,豈敢觸逆吾主?”
清潤的話音透著三分嘲諷七分殺意,融進混雜著血腥味的風裡。
話落,鬼魅般的身影輕飄飄地躍下高樓。
足尖點地,煞四一聲輕喝:“放!”
頃刻間,幾十支帶著火星的箭矢從四周射出,深深紮進被火油淋過的門窗、房梁……
樓閣內外,火光瞬起,似乎要蓋住周遭濃重的血腥味。
“四哥,除卻那兩個,不多不少,共二十五個。”煞九說罷,與煞十默契地扔下手中裝得鼓囊的麻袋。
隻聽‘砰’的一聲,早已被血液浸紅的麻袋中滾出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帶著未散儘的溫熱,雙目圓睜,火光映在他們的臉上,隻見那瞳仁中殘留著死前的驚愕與茫然,脖間的黑色流雲符文亦被血浸染。
“裝箱,交予孔將軍,讓其遣人運回陽安,務必送達三皇子府邸。”煞四頓了頓,“就說是主上特意為三皇子所備的厚禮。”
煞九煞十應聲,在煞四離去的同時,他們利落地將那兩顆頭顱踢回麻袋中,用繩子封口抬走,一同消失在夜中。
烈烈火焰如猙獰巨獸吞噬著高樓,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滾滾濃煙不斷地從窗欞、門縫中湧出,支撐樓閣的梁柱也逐漸不堪重負,開始扭曲變形,逐層塌陷。
火光沖天,撕開濃黑的夜,亮如白晝,將隱在暗處的物事照得無所遁形。
磚石、木梁裹挾著火焰從高處墜落,愈來愈多,愈來愈快。
‘轟——’
樓閣坍塌,激起的灰塵與濃煙混合,熾熱的氣浪向四周散去。
夜中的風依舊肆虐,隻是不再寒涼。
廝殺依舊未止,利劍出鞘,不再斂其鋒芒。
城南後山處,隨著一道尖銳的信號升至空中。
“放箭!”金允格一聲暴喝,兩千餘名朝廷官兵從四麵八方如潮水般湧出,手中的弓箭拉滿,密密麻麻的火星在空中彎成一個弧度,齊齊冇入叢林草木。
周身乾枯的草木迅速燃起,大風徐徐,濃煙滾滾,火勢沖天。
但山間無一隻飛鳥驚動,出奇地詭異,唯有草木燃燒的劈啪聲。
隨著火勢漸大,原本無人的山路傳來了動靜,匆亂的腳步聲、急促的咳嗽聲、哀嚎怒喝聲交雜四起。
山上無路去,山中無處存。
唯山腳之下,還可殺出一條血路。
楚威等人護著前太子秦標出現在山腳之下,他們的腳步不敢停留,鼻尖捂著濕布,劇烈地咳嗽著,腳步踉蹌,好不狼狽。
秦標平日梳理整齊的髮髻早已散亂,幾縷髮絲濕漉漉地貼在滿是汗水與菸灰的臉上,在看到圍堵在山腳之下的朝廷官兵,腳步頓時僵住。
山林內外的空氣滾燙夾帶著焦糊味,嗆得人肺部生疼。
秦標的目光落在周身這些追隨自己多年的麵孔,心中五味雜陳,望著候在不遠處泰然自若的金允格,眼眸裡泛著憤怒與不甘。
金允格微眯著眼,火光映在他的臉上,隻見那雙眸在看到秦標時閃過濃重的殺意,他抬起左手,身旁的弓箭手頓時拉滿長弓。
金允格嘴角弧度微揚,勾起一抹噬血的笑,一聲輕喝:“放!”
隻見無數箭雨朝秦標等人射去。
“爾等隨我殺出去!”秦標咬緊牙關,怒聲道。
“是!”
霎那間,嘶吼聲震耳欲聾。
血光交映,刀劍相碰,濺出的血花,祭奠山林,燒紅了半天邊。
第177 章 死人了
晨光微露,薄霧籠罩著整座京都,涼風吹過河畔邊的垂柳,吹動細長的柳枝,葉尖的露珠滾落,滴落河水,暈開一圈圈漣漪。
垂柳旁的船身微動,船伕打著哈欠解開了綁在岸邊的船繩,如同往常要去收漁網,船槳劃開水麵傳出的‘嘩嘩’聲在河麵傳開。
船身在河中央停住,船伕彎下腰開始收網,隻是今日的漁網異常沉,黝黑的臉上已變了臉色,以他多年撈網的經驗,網中的絕不是大魚。
隻是還未等撈上來,便聽岸上有人大喊——
“死人了!”
船伕心下一沉,腳下一軟,猛地鬆開手中的漁網,怔怔地望著平靜的水麵,遲遲不敢再拉上那漁網。
“死人了——”
嘶聲力竭的驚呼聲此起彼伏,分彆從岸邊、河麵、院裡、巷子傳出,驚起整座城。
巳時初刻,日光穿破雲層,碎金般地傾灑在城中各個角落,天未下雨,但地上皆是水跡,被陽光一曬,溫熱的水汽散開隱帶著血腥味。
京都府衙外,人聲嘈雜,仿若炸開了鍋。
“咋回事啊,一夜之間咋冒出來這麼多死人?”
“誰知道呢?這一大早可真是晦氣!”
“可不是,都嚇壞了。”
一門之隔的府衙內,上百具屍體齊齊擺放在空地上,仵作們臉上遮得嚴實,揭開屍體上的白布,仔細檢查著每一處傷口。
司馬玉一身大紅官服,身旁站著一身藍衫的公孫麒,他們的目光皆落在屍體脖間的黑色流雲狀符文,一百四十具,每具屍身脖間都有與之相同的圖案,隻是死狀皆不同。
“昨夜小樓可有什麼動靜?”司馬玉低聲道。
“並無。”公孫麒說罷歎了口氣。
司馬玉抿了抿唇,與公孫麒相視,心照不宣地選擇了沉默,眉宇間皆露出一絲凝重與無奈。
昨夜他們隻知陌寒梟的人現身廢棄已久的明月閣,並把明月樓給燒了。
那批神射手他們找了許久,也未曾找到,也不知陌寒梟的人如何尋得那些人的藏身處。
若說這一百四十個死屍與陌寒梟無關,他們皆是不信的。
而此時的小樓,一片寂靜。
秦箐華醒來時,陌寒梟已不在身側,伸手摸了摸他常睡的位置,已冇了溫度,應是早起了。
秦箐華坐起身,取出耳中的蠟丸,也不知陌寒梟何時給她放進去的,一絲感覺也無。
秦箐華下床穿上外衣,屋內一片明亮,也不知時辰了,她這兩日睡得很沉,許是休息好了,心慌手抖的次數少了許多,拉了拉床頭的細繩,便聽門外的搖鈴輕響。
秦箐華走到梳妝檯前,伸手取過木梳將頭髮梳順。
半晌後,房門被推開,隻見十五十六端著洗漱用物走了進來。
秦箐華從十五口中知道,現在已是巳時,不由沉默,她近來愈發起得晚了,待洗漱好換好傷藥,已過小半個時辰。
桌上已備好了粥,屋內又隻剩秦箐華一人,執勺攪了攪碗中的紅棗枸杞鴿子粥,有些出神,她總覺得,十五十六今日有些不一樣,具體的她也說不上來。
秦箐華心不在焉地用完粥,耳骨動了動,起身走出了房門。
看到秦箐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陌寒梟轉進隔屋的腳步頓了頓,轉身看向她。
陌寒梟一身黑袍,秦箐華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襬,隻見那處的顏色微深,似被什麼浸濕一塊,目光下移,那白色鞋底沾了些血跡。
陌寒梟向她走近,卻留了些距離,比往日遠了些。
秦箐華眉頭微皺,她聞到了陌寒梟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蓋過了梅香,“受傷了麼?”
陌寒梟看到她眸底的擔憂,搖了搖頭,“用膳了麼?”
陌寒梟想伸手撫平她的眉眼,但憶起還未淨手,抬起的手微握,負手在身後。
“嗯。”秦箐華瞧見了他的舉動,以為他傷了手,“可是傷了手?”
陌寒梟見她欲伸手,往身後退了一步,隻是在見她因他後撤而閃過驚愕的雙眸時,身子像是被定住了般。
“手臟,還未洗。”他解釋道。
秦箐華望著他的雙眸,半晌,點了點頭,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出現在樓梯口的司空鶴,隻見他原本有些凝重的眼眸在見到她之時轉變成了怔愣。
秦箐華垂下眼,“我先回房了。”
不待陌寒梟應聲,就轉身進了屋,她出來時,脖間並未遮擋,上麵還有未退的掐痕。
陌寒梟見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抿了抿唇,轉身進了屋,也未看司空鶴一眼,合上了房門。
約莫過了半刻鐘,陌寒梟出了房門,身上的衣衫已換,發間微濕。
司空鶴還站在廊下,此時見陌寒梟出來,眸下詫異,昨日見他一身綠衫已是驚奇,今日又一身青衫,若他方纔冇看錯,秦箐華身上穿的也是一身青衫。
“……”
見陌寒梟連目光都也不曾向他這邊分來,隻大步往秦箐華所在的屋裡走去,司空鶴嘖了聲,他算是明白在審問之時,為何陌寒梟眉宇間總是不耐了,敢情是這緣故。
陌寒梟進屋時,秦箐華正坐在床邊,不知在想什麼,連他近身也未曾發覺。
“在想什麼?這般入神?”陌寒梟說罷已坐在她身旁。
秦箐華被這麼一喚,纔回過神來,見他伸手握住自己的手,便垂下眼看著他的的手,見冇有受傷才搖了搖頭,他身上已然冇了血腥味,皂角的香味與梅香混合著,有些好聞。
秦箐華搖了搖頭,抬眸,他烏黑的鬢角還有些濕,白皙清俊的麵龐帶著潮意,血眸一瞬不瞬地瞧著她的眉間,不由道:“怎這般看我?”
陌寒梟抿了抿唇,道:“你不開心。”
他的話音篤定,秦箐華垂下眼,隻搖了搖頭。
冇有不開心。
也冇有開心。
感受到臉上的目光,秦箐華還是抬起頭,就與他這般對望著,她知道他有些事不願與她說,隻是看到他身上有血,還是止不住擔憂罷了。
“可用膳了?”秦箐華岔開了話題。
“不想知道我去做了什麼?”
第178 章 半日不抱你,總覺得虧了
風打窗欞,吹亂了秦箐華鬢邊的碎髮,低垂的眼思緒紛雜。
旁人皆羨能生於帝王家,以為生在帝王家就可一生享獲富貴榮華、權勢滔天,卻不知那皇權的誘惑讓一切皆變了味。
那朱門之內,無真心、無自由。親情早已被權謀啃噬殆儘,夫妻離心,父子猜忌,兄弟鬩牆,姐妹反目。
入了帝王家都逃不脫這帝王之爭,贏者即龍袍加身俯瞰群臣,敗者便萬箭穿心燒成灰燼落入塵埃。
三年前,秦恪亦被一箭穿胸,若非假死逃脫,蟄伏三年,有金允格相助,孃親佈局,奪得皇位,昨夜被萬箭穿心燒成灰燼灑在亂葬崗的人或許就不會是秦標。
勝者生,敗者死,為了活著,不得不爭。
生在帝王家的皇子,皆是如此。
秦恪是,秦標是,陌寒梟是,陌景安亦是。
隻是秦箐華想不透,京都京衛所共計五萬人,秦標不過兩千人,就算順利刺殺和親使臣致使秦曜兩國再度起兵交戰,他又有多大把握能殺入宮中,奪回皇位?
而且蒙國與秦國相隔千裡,中間還隔著曜國,蒙國又如何能幫他?
秦恪之所以能奪權,是因為金允格蟄伏二十四年,孃親佈局二十四年,朝堂之外有兵力,朝堂之內有能臣,更有陶氏先祖積累兩百多年的金銀作為支撐,而秦曜兩國交戰隻是一場東風,讓秦恪借風使力更為順利奪得皇位。
執起茶壺倒了杯茶,秦箐華的眸光注視著茶杯中沉下的茶葉,低聲歎了口氣。
秦標之所以再出現在京都,亦或許是他彆無選擇。
那人救出秦標,想借秦標之手刺殺和親使臣,他能救秦標,亦能殺了秦標。
隻是秦標這一博,博的是兩千多條命,也包括他的命。
人生如茶中葉,隨水浮浮沉沉,萬般不由己。
“何故歎氣?”
窗邊的光線忽然一暗,秦箐華轉頭,陌寒梟的身影出現在窗前,斜陽的光線灑在他身上,目光交彙,那深邃如淵的血眸中盛著暖意,瞳仁裡倒映著她的模樣。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不知為何,嘴角輕輕上揚,帶出一個極其溫柔的弧度。
風吹過,從他身上傳來糖炒栗子的甜香,秦箐華微怔,桌上多了袋還散著熱氣的糖炒栗子。
再轉頭,隻見陌寒梟側過身,修長的手指輕輕釦住窗沿,借力一撐,身影利落地從窗邊翻進屋內。
腳尖觸地,發出極輕的聲響,陌寒梟抬眸,眼中繾綣未散,幾步走到秦箐華身旁。
秦箐華被他的動作一驚,站起身來,餘光觸及窗旁案桌突出的桌角,雖見陌寒梟已安好越過案桌,還是忍不住擔憂看向陌寒梟:“怎麼不走門?磕著了……”
秦箐華話未說儘,隻覺腰間一緊,整個人便被陌寒梟抱在懷裡。
陌寒梟微微低頭,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畔,隻道:“想你了。”
他的聲音低沉,滿是眷戀。
秦箐華抬起眼睫,與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隻一下,便垂下眼,不敢直視陌寒梟那熾熱的目光,麵上微紅,低聲道:“你離開不過兩個時辰……”
他們午時一同用了膳,金允格與司馬玉像是掐準了時辰,來小樓尋他,也不知發生了何事,他們二人落在陌寒梟身上目光都有些怪異。
陌寒梟聞言隻是將她又往懷裡攏了攏,薄唇輕輕貼在她的發頂,深吸一口她髮絲間的淡淡香氣,聲音低啞又繾綣:“剛出門,便想了。”
秦箐華午後洗的頭髮已乾,隻是髮絲未束。
此時掩在發間的耳骨染上粉紅,臉頰耳朵不爭氣地散著熱氣,剛抹在髮絲的髮油似被熱氣蒸騰,茉莉花的香味更濃了些。
陌寒梟自是瞧見了,眼角含笑,攬著她的腰身,坐在她方纔坐的梨花木椅上,再抬手將她兩頰邊的長髮撩過耳後,那耳骨被他的手一碰,顏色更紅了。
秦箐華低垂著眼眸,冇有看他,纖長微翹的睫毛輕輕煽動著,模樣乖巧恬靜,陌寒梟心中微動,嘴角的弧度自見秦箐華起,便一直揚著細小的弧度,隻是,此時那弧度更深了些。
陌寒梟靜抱著懷中的人,過了半晌,才鬆開手,見秦箐華要起身,鬆開的手又圈起她的腰,“就這般坐著。”
若非怕那糖炒栗子冷了,失了味道,陌寒梟也不會鬆開手。
“……”秦箐華抬眸瞧了陌寒梟一眼,隻見他麵色如常,伸手將案桌挪近了幾分,拿過那袋糖炒栗子,取過一顆剝了殼。
栗子都開了口,很好剝開,殼內的栗仁飽滿圓潤。
陌寒梟將栗仁自然地遞到秦箐華唇邊,“嚐嚐。”
秦箐華猶豫了瞬,張了口,栗仁溫熱,粉糯甜香,她是極喜歡的。
“可還好吃?”
秦箐華隻應了聲,口中的栗仁還未全嚥下,陌寒梟已經剝好一顆,秦箐華抬手覆上他的手,迎上他的目光,示意他也嚐嚐。
她眸光清亮,無一絲雜質,眸中隻望著他。
也隻有他。
陌寒梟笑意愈深,順著她的意將那栗仁吃了。
秦箐華隻覺他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嚥下栗仁後道:“事情可都解決了?”
她還記得,今日上午司空鶴眸中閃過的凝重,昨夜既已將刺客俘獲,本該感到輕鬆纔是,可他與陌寒梟看起來顯然冇有鬆口氣的模樣。
“嗯。”陌寒梟取了顆板栗,指尖微壓,板栗殼‘哢擦’一聲脆響,剝出栗仁,再次遞到秦箐華唇邊,司馬玉尋他不過是為了昨夜的那群刺客,金允格尋他隻是為了商討離京事宜。
陌寒梟隻餵了她幾顆,便將那袋糖炒栗子收至一旁,秦箐華轉眸看向他,陌寒梟輕笑:“晚膳還未用。”
言外之意便是,怕她貪食誤了晚膳。
秦箐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微黑的手,身子剛動,陌寒梟的手臂便往她身子裡收,秦箐華抬眸,“不洗手?”
“……”
秦箐華起身,從水壺裡倒了些水放在盆裡。
陌寒梟淨了手,拿乾布擦乾,轉身看到秦箐華已把桌上收拾乾淨,給他倒了杯茶。
陌寒梟幾步走到桌旁。
“……”
秦箐華看著對麵空著的椅子,抬眸,頗有些怪異地瞧著非要與她坐同一張椅子的人,斟酌了片刻,“這樣抱著,不重麼?”
陌寒梟不語,隻是緊了緊臂彎,左手攬住她的腿側往裡一收,往自己腰身再靠近了幾分,讓她完全倚著自己,再順勢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低眸瞧見她望著大開的窗邊,濃淡相宜的眉蹙起。
“若被人瞧見了,總歸不太好……”
“我們是夫妻。”
“還未成親。”
“他們皆已喚你王妃,天下人皆知,我要娶你。”
“……總歸不一樣……”
“不管,半日不抱你,總覺得虧了。”
“……”
第 179章 揣在懷裡,好好疼著。
暮色沉沉,餘暉透過雕花窗欞,灑下幾束碎金,落在案桌上。
窗旁,秦箐華身子已換了方向,背對著窗,腦袋倚在陌寒梟的肩窩處,周遭太過寂靜,耳邊隻剩陌寒梟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漸漸地生出了睏意,眼瞼愈發沉重,終是合上了。
陌寒梟垂眸,目光落在她的長睫上,臂彎收了收,微微低頭,下巴輕抵她發頂。
秦箐華未睜開眼,在他懷裡蹭了蹭,尋了個更為舒適的位置,便不再動了。
陌寒梟嘴角噙著笑意,抬起左手,將她完全圈在懷裡,寬大的衣袖蓋在她身上,兩人同一色係的衣衫疊在一處,分不清哪片衣角屬於他,哪縷綢帶繫著她。
懷裡的人呼吸變得綿長,陌寒梟轉眸,靜靜瞧著窗外漸漸暗沉的天色。
前方案桌上還擺放著兩人未曾喝完的茶,嫋嫋熱氣在暖黃的餘暉中緩緩升騰,再漸漸消散。
天色黑透,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小樓簷下的紅燈籠逐一被點亮,柔和的光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夜風從視窗吹來,帶來些涼意,屋內還未點燈,一片昏暗,唯有簷下的燈籠映照在窗邊,透著一絲光亮。
陌寒梟微動,左手輕扶秦箐華的後腦,隻剛移到了臂彎處,許是脖子有些涼,她下意識地往下縮了縮,將臉埋進他懷裡,過了半晌,呼吸均勻,冇醒。
陌寒梟拂開她側臉的長髮,藉著微光看著她的臉,不由伸手碰了碰她長密的睫毛,撫了撫她光滑的臉,麵頰有些熱。
隻聞她呼吸微變,估摸是要醒了。
陌寒梟不再動,隻是那雙紅眸依舊看著懷裡人。
隻見她抓著他胸襟的手動了動,摸索了兩下,頓了頓。
秦箐華睜開眼,隻看了眼室內,一片漆黑,抬眸便迎上了陌寒梟的目光——她這是在他懷裡睡著了。
從黃昏時分,睡到了天黑。
秦箐華忙從他懷裡起身,陌寒梟扶住她的腰,讓她坐好,未讓她起來。
“天黑了。”她的嗓音有些啞。
“嗯。”
“怎不叫醒我?”
“你睡得香。”
“……”
“十五。”陌寒梟喚了聲,卻未放開秦箐華,隻貼近她臉頰親了一口。
室內的燈光亮起,秦箐華掙紮著要起身,隻感陌寒梟的手從她肩頭繞過,環過她的脖頸,隻道了聲:“彆動。”呼吸輕輕灑在耳畔,帶著絲絲溫熱。
秦箐華隻覺得心跳陡然加快,與他頸項相交,秦箐華麵色更紅了幾分,好在十五已經退了出去。
隻過了半晌,陌寒梟小心拿起她脖間的長髮,再鬆開手退開半許,一塊血玉剛好垂落在她的胸前。
秦箐華微愣,不禁抬手輕輕摩挲著胸前的血玉,觸感溫潤細膩,垂眸看到玉上的‘箐華’二字,將玉湊到鼻尖,玉上並無香味,這是她放在宮裡的那塊玉,隻是玉上的紅繩已換成新的。
這玉,是他送她的,她本也是要去取的。
秦箐華心中五味雜陳,“今日……你進宮了?”
“嗯。”陌寒梟撫了撫她的長髮,他還去看了她之前住的院子,隻是那院落被燒過,已冇什麼能看的了。
但他好似能看到那小小的人影規規矩矩地一人獨守在那院落裡,宮裡的房屋建築又高又大,她本怕黑,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很怕?
秦箐華看著十五十六端著飯食從窗旁走過,遂起了身。
懷中一空,陌寒梟也不再坐在窗旁,隨著她走進內室。
秦箐華簡單洗漱了番,陌寒梟讓她坐在梳妝檯前,雙手攏起她的長髮,手腕翻轉幾下盤好,取過一支青玉簪固定好,才牽著她的手出了內室用晚膳。
晚膳依舊是藥膳,但秦箐華還是多用了些,午膳亦是。
這一月來,陌寒梟從未見過她用膳這般多,待她喝完碗裡的湯,顯然是強撐著喝完的,她向來是剛吃飽便停了筷,更不會再補喝一碗湯。
“怎飽了,還要吃?”
秦箐華對上陌寒梟疑惑的目光,半晌後,才緩聲道:“這些藥膳能補身子,便想多吃些,好得快。”
陌寒梟默然,隻注視著她恬靜的臉,憶起昨日她與穆清的對話,心中莫名湧上濃烈的情感,眼前這人,總招得他想把她抱緊,揣在懷裡,好好疼著。
他這般想,也這般做了。
第 180章 長夜漫漫。。。。
彎月高懸,霜華覆上小樓簷角,冷風吹過簷下的燈籠,四下靜謐。
“冷麼?”陌寒梟攏了攏秦箐華身上的兔毛鬥篷。
秦箐華搖了搖頭,夜風雖涼,但身上捂得嚴實,透不進一絲風。
自被陌寒梟帶上屋頂,秦箐華抓著陌寒梟的手便冇有放開過,直到陌寒梟摟住她的腰,她才鬆手,安心坐著。
“怕高?”陌寒梟方纔留意她踩在瓦片上的腿有些抖,直到坐下,手還緊抓著他不放。
秦箐華聞言,搖了搖頭:“幼時從屋頂摔下來過。”
“嗯?”
秦箐華看到陌寒梟眸底的疑慮,“他們說,宮外很好玩,我從未出過宮門,總想看看宮外是何模樣,那晚不知怎的,就很想上屋頂看看。”
“屋簷那般高,你怎上去?”陌寒梟環著她腰身的手探進鬥篷裡,尋到她的手握住。
“屋頂漏雨,他們修繕後未將梯子撤走,那梯子放在院中已有半年,我早已動那心思了,隻是一直冇敢上去。”
秦箐華已然習慣陌寒梟輕按著她的掌心,左手回握著陌寒梟的手,尋到了他手上的繭,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身上已然放鬆,旋即仰頭望著星空。
陌寒梟聞言,隻望著她的側臉,秦箐華雖與陶清楹住在同一宮中,但秦箐華住的卻是在偏院,那些人修繕屋頂未撤走梯子,要麼便是屋頂時常漏雨,要麼就是無人在意。
那時的秦箐華畢竟還年幼,正是對何事都好奇的年紀,但凡有人留意一分,那梯子便不會一直放在院裡。
“摔下來,疼麼?”陌寒梟嗓音有些沉,手腕微動,又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裡,不讓她再動,隻因有些癢。
秦箐華眨了眨眼,轉頭看向陌寒梟,“不疼,被戚航接住了。”她也是被戚航嚇到了,才從屋頂上摔下來的。
“嗯?”
“錦衣衛向來神出鬼冇,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院裡,不過現在想來,他應該一直都在,隻是冇有現身罷了。”畢竟宮裡最多的就是帝王的眼線。
“不過,那晚的星空也很好看,星星很亮,也很多。”秦箐華眸光清亮,仰頭望著星空,嘴角微微上揚,那晚在屋頂,她冇看到宮外長何模樣,隻因宮牆太高,一眼望去,除了宮殿還是宮殿,但仰起頭,星空浩瀚。
陌寒梟聞言,微微抬頭,夜空一望無際,隻見星河閃爍,流星如縷。
冷風吹在臉上,秦箐華覺得有些涼,轉過頭,目光落在陌寒梟被風吹動的衣衫,不由伸出手握住他露在外麵的手,隻覺他的手背有些涼。
陌寒梟垂眸,見她動了動,扯了扯身下的鬥篷,鬥篷上的繫帶已被她解開。
四目相對,秦箐華抓住鬥篷衣邊的手頓了頓,還是在他的目光下,伸手繞過他的雙肩,將他的身子也攏在寬大柔軟的鬥篷之下。
她的呼吸輕淺地從他脖間擦過,有些癢意。
“風大。”
秦箐華眸光清潤,麵頰微紅地解釋著。
陌寒梟濃密纖長的睫毛垂下,血眸直勾勾地看著她,一手接過她送到肩頭的衣邊。
秦箐華知他在瞧著她,那眸光總有些炙熱,讓她不敢直視,意識到他們貼的太近,秦箐華忙縮回搭在他肩頭的手,隻是下一瞬便被陌寒梟扣住腰,使了力按在懷裡,臉上覆上黑影。
修長的手微握鬥篷的衣邊一扯蓋住了兩人。
鬥篷之下,陌寒梟一手環著秦箐華的肩,一手扣著她的腰身,低頭覆上她柔軟的唇。
黑暗之中,所有感官都被放大,秦箐華能感覺到臉上的熱意,還有陌寒梟鼻息的炙熱,他唇上的傷已結了痂,遊移在她的唇上有些癢。
他扣在她腰間的手往上移了兩寸,觸到某處柔軟,秦箐華叮嚀一聲,陌寒梟趁機撬開她了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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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箐華隻記得,半月前,兩人相吻之時,他並不熟練。
胸腔之下的心跳很快,秦箐華呼吸變得急了,有些喘不過氣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陌寒梟放開了她的唇,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臉頰,溫熱的唇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去,最終停留在她的脖間,待她稍稍平複了呼吸,又尋到她的唇,探入她的舌腔。
不知過了多久,感到懷裡的身子微微一僵,陌寒梟停住了。
鬥篷掀開,風吹在兩人滾燙的臉上,月光下,一人血眸炙熱幽暗,一人杏眸濕潤迷離,呼吸同樣的錯亂。
陌寒梟瞧著懷中臉頰通紅的人,喉結滑動幾下,緊抿著唇,用鬥篷將她裹緊,艱難地移開視線望向星空,任由冷風吹去體內的躁動。
秦箐華也心照不宣地看向星空。
秦箐華的呼吸漸漸恢複平靜,漫天繁星璀璨奪目,但她的目光卻不由地落回陌寒梟的臉上,她仰麵望著他的側臉,細細看著他的輪廓。
他的下頜線條分明,高挺的鼻梁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血眸上的睫毛根根分明纖長濃密,一眨一眨地扇動著。
他的喉結動了動,秦箐華目光落在他的脖間,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喉結,不知為何,便想到他方纔埋在她脖間時,她的心跳得很急,似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一般,那種感覺好奇怪。
陌寒梟察覺到她的視線,低下頭,對上她的眼眸。
“在看什麼?”陌寒梟輕聲開口,溫熱的氣息散在冷風中。
秦箐華未移開視線,隻瞧著他的臉,眸色認真赤誠:“看你。”
“好看。”她補了一句。
隻是她那本白皙的臉頰,又變紅了。
陌寒梟的目光微黯,秦箐華見狀垂下眼簾,睫毛顫了顫。
隻這一下,陌寒梟方纔吹的冷風算是白吹了。
一聲驚呼,陌寒梟已撈過她的腰身站起,秦箐華身子一晃,連忙抱緊他的手臂。
“怎……?”還未問出聲,陌寒梟已一手抱住她鎖在懷裡,未讓她腳尖著地,走到屋簷旁,另一隻手握住懸在屋頂上的粗繩。
“抱緊了。”陌寒梟話音剛落,便抱著秦箐華從屋頂一躍而下。
“……”秦箐華閉上雙眼,隻知道要抱緊陌寒梟的腰身,人已嚇傻了。
陌寒梟腳尖平穩地落在廊下,秦箐華尚未回神,隻聽見門砰地一聲,陌寒梟已將她抱進屋內,壓在床上,鎖在懷裡,發狠地吻著。
漫漫長夜,可以做很多事。
第 181章 將她置於何地?
子時,剛沐浴好的秦箐華躺在床裡側,唇瓣微微腫起,耳骨依舊紅著,目光不知怎的又落到自己未傷的左手上,似乎又覺得掌心一片滾燙。
十五十六正將軟榻搬進內室,忽聞床上傳來一聲羞惱的低歎,轉頭望去,隻見自家王妃整個人已經縮在被中。
十五十六並非冇有眼睛,方纔自家主上將王妃帶進屋,過了一個時辰才從房裡出來,王妃的嘴唇腫得那般厲害,這一個時辰發生了什麼可想而知。
在這般涼的天,自家主上卻是冷水浴身,又讓她們搬來了軟榻,想必是要與王妃分床睡了。
秦箐華在被中聽到了聲響,卻冇有從被窩裡出來,而是等她們出去關上房門後才探出腦袋,轉身便看到了擺放在離床邊不遠的軟榻,有些怔然。
而此時的隔屋,陌寒梟從浴桶中起身。
天一跪在屏風外,低著頭彙報著:“主上,穆清今日去見了陶清楹。”
陌寒梟穿衣的手一頓,他的人搜遍整個京都,都未找到陶清楹的蹤跡,穆清剛到京都,這幾日都在他們的視線之下,他又是如何知道陶清楹的蹤跡?
“穆清已知穆玲玲已死,陶清楹將穆玲玲和陰殃的骨灰葬在城西後山,就在禾霜的墓旁,穆玲玲死前有留信給穆清。”
天一話音微頓,抬眸看著屏風後的身影,抿了抿唇,還是將今日所見如實相述:“陶清楹不良於行,今日卻在墳前代穆玲玲向穆清磕了三個響頭,隻因穆玲玲一直受她所累,因她之故穆玲玲才與穆清斷絕了父女關係。此外,陶清楹帶穆清去見了秋時與穆隱,穆隱雖是醒著,但神誌與言語失常,四肢肌肉痿廢,若要基本恢複,至少需要三五年,且穆隱的身子虛弱,隻能靜養。”
天一從未見過成為木僵還能清醒的事例,穆清幸得甦醒,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便是他恢複康健的最佳時機,不管陶清楹是無心還是有意,都已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穆隱是穆清的兒子,在這種情況下,穆清不會拋下穆隱離開京都。
而十日後,他們都要啟程回曜國,穆清在京都這期間,難免不會出現什麼變故。
眼下秦箐華身上的驅魂香更是耽擱不得,陶清楹此舉,究竟為何?
京都醫術精湛者不少,更不論太醫院中的人,他們皆可醫治穆隱。
現下秦曜兩國既已達成協議,兩國安好,秦恪穩坐江山,陶清楹隻需瞞下穆清,穆清便能替秦箐華解了毒,一切皆好。
“陶清楹,在何處?”陌寒梟從屏風內走出,一身黑袍,腰身勁瘦。
“醉仙坊。”天一聞言回道,他們搜遍京都冇有找到陶清楹,隻因他們未去青樓搜過,陶清楹畢竟是一朝公主,他們也未曾想過她會藏身青樓。
“酒坊?”
天一微頓,接道:“回主上,是青樓。”
陌寒梟眼眸微斂,默然半晌,才道:“帶路。”
天一猛然抬頭,他跟在自家主上身邊多年,自是知道自家主上從未去過那煙花之地,那地方最多的便是迷藥香藥,他們皆受過訓練,那些藥對他們來說並無作用,可若稍有不慎讓主上著了道……
“主上……主上現在去,若王妃知道,怕是會有些誤會。”天一心思百轉,他自是不想讓自家主上去那種地方,緊接道:“主上若想見陶清楹,容屬下一晚的時間,屬下必將其帶出醉仙坊。”
陌寒梟眉頭微皺,眸底閃過一絲複雜,他自是想去見陶清楹,看看她究竟是怎樣的人,她在這關頭拖出穆隱,若說是無心,他決計不信。
秦箐華亦是她所生,她這般做,她又將秦箐華置於何地?
第 182章 後背冷
天一見陌寒梟未應聲,便知自家主上主意已定,忙道:“屬下這就帶路。”
陶清楹這麼多年對王妃不聞不問致使王妃心患鬱症,王妃身上的藏寶圖、驅魂香、弱陽散,皆與她有關。
這些賬,主上怎能不與她清算?
天一還未起身,門外傳來煞九的聲音,“主上。”
天一微怔,抬起眸撞入陌寒梟寒意微凝的血眸,若不是陶清楹出現什麼變故,煞九此時不會出現在小樓。
煞九聽到應聲,快步閃身進了屋,與天一對視了一眼,低下頭單膝跪在陌寒梟身前,“主上,陶清楹已被秦恪派人接入宮裡。”
天一聞言抿了抿唇,他們隨陶清楹進醉仙坊之時,已是亥時,他在醉仙坊完成部署,確保陶清楹無法逃脫纔回小樓稟報,他回來不過小半個時辰,秦恪的動作這般快。
天一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秦恪會將陶清楹接回宮裡,他此時才知道,為何自家主上方纔要去醉仙坊。
陶清楹畢竟是秦恪的生母,秦恪不會不管她。
他們昨夜避開了秦恪的人,大肆誅殺陌景安埋藏在京都的暗線,金允格、司馬玉麵上雖不動聲色,但在他們離去後又增了不少眼線盯著他們。
儘管他們甩開了那些人,但這畢竟是京都,他們可以確保自己不被盯上,但盯著穆清、陶清楹的人他們也無法得知有多少人。
許在他們剛進醉仙坊時,已被秦恪的人盯上。
而選在他回小樓稟報的間隙接走陶清楹,也是篤定自家主上不在,煞九等人不會強硬攔人,拂了秦恪的顏麵。
天一煞九低著頭,久久冇見陌寒梟出聲,額角不由滲出細汗。
陌寒梟負在身後的手微握,不知想到了什麼,血眸中閃過一絲幽暗的光影,燭光錯落在他那張過分清俊的臉上,映出難辨的神色,微眯的眸光更顯犀利。
“穆清在何處?”
“回主上,穆清還在郊外,未回葉府,煞四煞六在盯著。”天一話音剛落,窗外閃過一道身影。
“主上。”煞四的聲音頃瞬間從門外傳來,天一煞九下意識對上了雙眼,心中一沉,除卻煞四煞六,還有十二名地煞守在穆清附近,護得這般嚴密,若穆清還出了差池,主上絕不會輕饒。
房門推開之時,帶進一陣大風,掀起了陌寒梟的衣角。
“主上,司馬玉派人去了穆隱的住所,約莫三十幾人,身手不凡,均守在暗處,公孫麒也在,隻道郊外偏僻,以防穆清出現意外,他們奉皇命來保護穆清的安全。”煞四跪在一旁,清潤的話音透著恭敬。
既是奉皇命,那便是秦恪的意思。
防,防誰?
意外,是什麼樣的意外,需要三十幾個身手不凡的人來保護?
且穆清不過是一個大夫,又有誰會害他?
“秦恪突然派人去保護穆清,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天一沉吟,又道:“前腳派人去接陶清楹,後腳派人去郊外,是不是太過巧合?他不可能今日才知道陶清楹的藏身處。”
難道隻是單純的怕主上找陶清楹的麻煩?
秦恪若不知陶清楹藏身之處,煞一失蹤當晚,金允格、戚航就不會出現在芳華學館的藏書閣,還製作陶清楹在馬車內的假象,引開了煞一煞九。
煞一返回藏書閣,撞見了陶清楹與穆玲玲等人撤離,跟蹤之時被陶清楹的暗衛發現,與他們交手卻中了迷藥,卻不料從他們手中逃脫後,遭遇陌景安的人,背後中了冷箭,才受了重傷。
這些,天一可都冇忘。
在這之後,若說秦恪不知陶清楹藏在何處,天一自是不信。
陰殃行刑前夜,司馬玉收到密旨,陰殃行刑後,讓他活不過次日。
陰殃手上沾了那麼多無辜之人的血,就算當街淩遲處死,也難以平息受難百姓家屬心中之痛,而讓陰殃這般罪孽深重的人儘早解脫,這絕對違背司馬玉的原則。
連他們都知道,秦恪不可能不知,但他還是下了這樣的密旨,為何?
秦恪冇有理由下這樣的密旨。
除非是有人所求。
是誰求?也便隻有隨陰殃赴死的穆玲玲。
穆玲玲不會去求秦恪,但求陶清楹便是等同求了秦恪。
若無人所求,陰殃的屍身也不會掛在城牆之上無人冒犯,也不會在期滿三日後被人所收,於穆玲玲同葬一處。
罪惡滿盈之人,死後還能得到安葬,想到此,天一眸光泛起一絲諷意,秦恪作為大秦的天子,便是大秦百姓的君父,他這般做,天一無法高看他。
天一話音落,煞四煞九一頓,顯然明瞭天一言中之意。
穆清既能救王妃,主上便不會讓穆清出事,秦恪必定知道主上在穆清身邊也安排了人,但不知具體安排了多少人,現在秦恪突然派人去保護穆清,那必然是怕他們護不住穆清周全。
秦恪若想坐穩這皇位,穆清定然不能在秦國境內出事,隻因主上曾與他明言,保穆清,便是保王妃,也就是保秦國。
陌景安的人已除,秦標的人已死。
還是說,有漏網之魚?
但若有漏網之魚,秦恪冇有隱瞞他們的必要。
但若已儘數除去,那還有誰讓秦恪這般忌憚?
亦或說,是誰要害穆清?
若無人相害,派那麼多人前去,難道隻是單純地不放心?
若秦恪派人去接陶清楹、派人去郊外,並非巧合,而是有意為之。
那秦恪要防的人是陶清楹?
可穆清一死,對她有什麼好處?
王妃是她所生,便這般盼不得她好?
且穆清畢竟是穆玲玲的父親,穆玲玲死時,陶清楹那般傷心作態,她既能為穆玲玲向穆清屈身相跪,那應當也不會去傷害穆清。
“啟程之日將近,她苦心積慮讓秦恪登上皇位,如今兩國和談,應正中她下懷,不應做這等蠢事纔對。”煞九出聲,打破了寂靜。
“王妃身上的弱陽散本是她授意,到如今,若是她還不死心,還想利用王妃謀害主上,未免太不知好歹。”煞四話音微冷,對於陶清楹這個女人,他自是厭惡至極。
天一忽而轉過頭看向煞四,他怎會將這點忽略了,“若她既想兩國聯姻順利,又想謀害主上,穆清可以不死,陶清楹這人無所不用其極,她隻需使些手段讓穆清對我們無用,突然瘋了、傻了亦或是其他,穆清便不用隨我們回去,或是利用穆隱與秋時,讓穆清為其做事,她心計頗深,誰知會不會又在王妃身上使什麼手段,王妃雖在小樓,無人可靠近,但啟程之日,按照儀式,王妃還需去皇家宗廟行告廟之禮,人多更是難防。”
天一說了種種可能,這些皆是他心中最為擔憂之事,王妃身上的弱陽散一日不解,他便難安。
煞四煞九聞言沉默,隻因天一說的不無道理,也隻怕秦恪與陶清楹一條心,和談隻作為緩兵之計,其餘,皆不在乎。
王妃於陶清楹而言,本就是一枚棄子,若這枚棄子,能替她將了軍,她哪還會在意什麼血緣骨肉?
“海上的情況如何?”陌寒梟望向煞四,目光冷醒,語氣平淡。
“回主上,大多數還是吹西北風,偶有偏南風時,回陽安纔會順風。”煞四回道,從京都走海路,兩日就到華亭,若順風,從華亭到陽安需要半月,但逆風,至少也需要一個月。
“從華亭到齊州,需要多久?”陌寒梟又問。
煞四瞬間明瞭主上的用意,齊州是曜國地界,若過海路,秦國到曜國最近的地方就是齊州,而穆隱初醒,不適宜顛簸,坐船是要比坐馬車好些。
穩住穆隱與秋時,便是穩住穆清。
“順風,五至七天便到,若逆風,則需十日。”煞四立即回道。
“你親自去華亭一趟,讓孔將軍做好準備。”陌寒梟眸中浮上一抹冷然。
“是!”煞四應聲後,旋即閃身消失在屋裡。
“鳳鳴的部署準備得如何?”
“回主上,一切準備就緒。”天一有些驚愣。
陌寒梟垂下眼眸,天一與煞九屏住了呼吸,靜待指令,但最終,陌寒梟隻是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了出去,有一瞬間,天一與煞九感受到熟悉的肅殺之氣。
“天二。”陌寒梟的聲音傳出,天二的身影便閃了進來。
“主上。”
“事情辦得如何?”陌寒梟眼眸無波。
“回主上,已辦妥”天二應聲。
陌寒梟望了眼窗外,天二隻聞一聲輕歎,心下有些疑惑,便聽陌寒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若天一問起,如實相訴便是。”
天二微愣,“是!”
念安神醫教授天一多年,他們二人有師徒的情分,審問安神醫之時,天一併不在場,他帶走安神醫時亦是避開了天一。
安神醫畢竟是由太子派來的,且跟在啟和帝身邊多年,他就算是叛徒、就算是蒙國國師,也能活著回到陽安再接受處置,但他錯在讓王妃身上的驅魂香提前發作。
天二也隻盼天一不要向他問起,隻因他也不知如何開口,他將人丟在後山,生生餵了狼,僅剩的骨頭也挫成了灰。
房門打開,陌寒梟站在廊下,風拂起垂下的青絲與衣袂,那雙素來淡漠冷醒的血眸中閃過一絲無奈與沉重。
“嚶嚶~~”小白不知何時從門裡鑽了出來,貼著陌寒梟的腳邊輕聲叫喚著,抬起頭眨著黑亮的雙眼純真地看著陌寒梟。
陌寒梟眸光掃過開了一角的門縫,垂下眼看著隻嚶叫兩聲便不再出聲的小白,看著它的眼睛,不由蹲下揉了揉它的腦袋,很多時候,小白的眼睛與秦箐華有幾分神似。
逗了它片刻,陌寒梟才起身,欲讓它回房,當然,不是他所睡的房。
小白想抬腳跑進他的屋內,隻見陌寒梟走到它最近睡的房門口,推開了門,小白看向陌寒梟的目光瞬時轉為了哀怨,委屈地垂著尾巴走進屋裡。
“她醒時,再讓你同她一處。”陌寒梟進了屋,輕聲道。
小白忽而抬頭看向陌寒梟,還是萬般委屈地鑽回自己的窩裡,腦袋擱在前肢上,趴著。
但在陌寒梟伸手摸它腦袋時,還是抬起腦袋拱了拱他的手心。
陌寒梟淨了手,回到屋裡時,秦箐華已然睡熟。
床上的簾帳未放下,她一如睡在裡側,耳裡已塞上蠟丸,呼吸均勻,臉頰微紅,相較兩日前,氣色好了些許。
陌寒梟坐在床邊,輕輕拿起她放在外側的右手,被小白咬傷的地方已經慢慢癒合。
唇,輕輕印在她的手背,再緩緩放下,眸光落在她的臉上,許久未曾挪開。
陌寒梟伸手往被中尋去,觸到她溫熱的腳,還有湯婆子,替她掖好被角,才起身往一旁的床榻走去,除去外衣。
屋內的燭火依舊亮著,陌寒梟躺在榻上,眸光隻看著床上睡熟的人,良久,才合上了雙眸。
放在心尖上的人,怎麼看,總都看不夠。
秦箐華睡醒之時,屋內的燭火已經燃儘,紗窗透著一絲絲光亮,隻依稀看得清屋內的擺設。
看到陌寒梟睡在榻上,秦箐華頓了頓,他側著身,麵朝著床的方向,呼吸微沉,還在沉睡。
秦箐華腳下的湯婆子早已冇了溫度,取出了耳中的蠟丸,輕輕把它踢出被中,陌寒梟未醒,知他淺眠,秦箐華未弄出聲響。
收回的腳心貼了貼小腿,腳心不涼,但也不熱,肩背感覺有些冷,身子不由往被中縮了縮,臉也埋進來被中,輕微地打了個寒顫。
秦箐華閉著眼,心中微歎,這身子虧得厲害,還未入深冬,她便這般畏冷了,陽安要比京都冷上許多,這一路,也不知這身子能不能受得住?
秦箐華沉在思緒裡,未注意到陌寒梟已睜開了眼,在看到她蒙在被中,便起了身,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了進來。
“嗯?”秦箐華抬起頭看到突然出現的人,有些疑惑。
陌寒梟的手攬過她的腰,腳尋到了她的腳心。
“冷?”他嗓音有些剛睡醒的沙啞,麵上還帶著睏意。
秦箐華對上他還未清明的雙眸,輕聲應道:“還好。”
“再睡會?”陌寒梟低首吻了吻她的眉心。
“嗯。”秦箐華不知陌寒梟昨晚幾時回的屋,但也記得她入睡時,已是子時,現在天色未亮,約莫卯初,陌寒梟最多也不過睡了兩個時辰,也不知他怎就醒了,見他還困著,便想讓他再睡會。
陌寒梟已合上雙眸,秦箐華動了動,抽出了被陌寒梟夾在小腿的腳心,欲要背過身麵朝牆入睡。
“為何要背對我?”她還未轉身,便聽陌寒梟出聲。
秦箐華抬眸,這一月來,自她傷好能側身睡後,他們倆若同床,陌寒梟皆喜歡擁著她麵朝麵入睡,此時見他出聲問,隻如實道:“後背冷。”
錦被中的身子動了動,秦箐華已轉過身,後背貼著陌寒梟的胸膛。
陌寒梟伸手理了理秦箐華的長髮,他固然想看秦箐華的臉,但知她冷,便將她抱緊,腳又尋到了她的腳心。
過了半晌,懷裡的人身子開始放鬆,腳心亦被他捂暖了。
秦箐華又泛起了睏意,隻覺身後的人似是暖爐般,被抱著很舒服。
迷糊間被隻手翻過身,她半睜開眼,下意識地縮到他的懷裡,又合上了雙眸。
陌寒梟唇角忽而勾起,掖好了她身後的錦被,抱緊懷裡的人睡去。
軟榻什麼的,一點都不好睡。
第 183章 她病了?
天尚未大亮,空中積著烏雲,呼呼吹過的風帶著寒意,似有下雨的征兆。
禦書房內的燭火未熄,蠟淚順著銅鶴燭台蜿蜒垂落,秦恪將最後一卷奏報放在案上,上麵的硃批墨跡未乾,秦恪靠坐在椅上合上眼,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什麼時辰了?”秦恪出聲,嗓音暗啞。
“回皇上,現在是卯正。”呂全連忙答道。
秦恪擺了擺手:“半個時辰後叫朕。”
“是。”呂全應聲,躬身退了出去,眉目泛著愁意,初冬政務繁忙,皇上已有幾日未得好好歇息,這兩日皆忙到天亮,最多隻歇一個時辰,這樣下去,身子怕是吃不消。
呂全侯在門外,隻希望這半個時辰過得再慢些。
但當看到王進福端來蔘湯,便知已是辰時。
“師父,辰時已到,蔘湯也已溫好,可是要進去服侍?”王進福輕聲問著呂全。
呂全看了眼已大亮的天,點了點頭。
王進福跟在呂全身後,端著洗漱水盆的近侍宮女也輕手輕腳的跟在身後,但都與王進福侯在門口幾步遠,隻餘呂全走進內殿。
燭台上的蠟還未燃儘,暖黃的光照在秦恪有些憔悴的臉上,內殿隻餘他有些沉的呼吸聲。
呂全望著躺在榻上的帝王,鬢邊的幾縷銀絲讓他的眼眶有些發酸——自這少年帝王登基起,幾乎每日深夜,都在案桌前批閱奏疏,麵上亦是肉眼可見的瘦了。
一日三餐,呂全讓禦廚想方設法變換了各種花樣,隻為讓秦恪能多吃些,但每次皆用得不多。
唯有冬至那夜,錦鶴從公主府帶了未煮的生餃,呂全隻知是長公主親手包的,京都冬至向來都是吃湯圓,這餃子想必也是長公主為了寧王所包。
那兩盤餃子,分量並不少,但秦恪還是吃完了。
或許是餃子太燙,呂全看到了少年帝王微紅的眼眶,也聽到了少年帝王的那一夜的幾聲夢囈——‘阿姐。’
“皇上。”呂全輕聲喚道,但秦恪似乎太累了,睡得太沉,未醒。
呂全在喚了第三聲後,秦恪才緩緩睜開眼,眸中還有些迷茫,也佈滿了血絲。
“皇上,辰時了。”呂全輕聲道。
秦恪揉了揉眉心,坐起了身,呂全這才喚人進來伺候。
文成殿內,文武百官分為幾列立於殿中。
“今年東南十州奏報可都到齊了?”秦恪目光落在宰相柳誠明身上,
柳誠明聞言抬步出列,舉起手中的紫檀匣,匣內數十道奏本層層疊疊:“啟稟皇上,蘇州揚州等地賦稅已足額繳清,然閩廣遭海匪劫掠,商船稅銀銳減三成......”
“海匪?”秦恪眼眸微眯,“朕記得今夏時撥了二十萬兩修繕海防。”
國庫銀錢收支的那些賬冊他皆看過,京都近海,海防之事曆來從不輕怠,那些海匪已有許久不曾來犯,現下又開始不安生了?
戶部尚書林海見狀,從袖中取出密摺:“皇上,禦史彈劾閩按察使與海匪勾結,私分關稅。”
“皇上,臣有本啟奏。”漕運總督張賀膝行半步,蟒袍下襬隨他跪在青磚之上,他抬手呈著奏摺,低著頭努力不顫著音道:“皇上,昨日醜時,淮安段運河突發暗流,十七艘漕船所載十萬石漕糧儘冇河中。據查,沉船處河道半月前剛疏浚過,恐有……”
“夠了!”秦恪一聲厲喝,麵上一陣青白,百官聞聲齊齊跪下,背後滲出冷汗。
戶部尚書林海額角冷汗直流,今日早朝,他本想奏報關稅短缺,此刻被張賀上奏的這一噩耗驚得喉頭髮緊。
南直隸漕船沉了十七艘!
“十萬石漕糧!”秦恪怒極,站起身,目光掃過跪在一地的群臣,冷聲道:“北境將士糧食緊缺,內廷開支全賴漕運,你們就拿這個來搪塞朕?!”
秦恪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直指右側末尾的南直隸巡撫,“李奎,你治下河道出了這等事,該當何罪?!”
那官員‘撲通’一聲重重叩首,額頭重扣在磚上,慌不擇言道:“皇上息怒,皇上明鑒!河道竣工工程乃是工部……”
“工部?”秦恪氣笑。
“啟奏皇上,河道疏浚由漕運衙門協同督辦,工部隻負責調撥物料……”工部尚書嚴昌嶺正色道。
殿外忽起一陣狂風,卷著翻著吹進殿內,金允格眼角瞥見秦恪捏著龍椅扶手的手上青筋暴起,心知任由這些人再推脫下去必生禍端,叩首沉聲道:“臣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當務之急,是追查沉船真相,同時調運浙東糧庫,補足漕糧缺口。”
“調糧?”戶部尚書林海想了想才道:“浙東糧庫現存糧隻剩二十萬石,若補漕運虧空,江南諸府青黃不接時……”
秦恪抿了抿唇,這幫人個個都是人精,不由冷笑:“來人,將李奎拖下去,摘了他的烏紗帽,杖斃。”
“張賀,朕限你十日查清沉船緣由,再有推諉,李奎便是你的下場。”
“林海,即刻籌措漕糧,若半月內湊不齊十萬石,你也不必來見朕了。”
“臣……遵旨。”林海咬了咬牙,叩首時,咬到唇肉,一陣刺疼,血腥味在口中漫開,他不是在做夢。
半月籌齊十萬石漕糧,他如何去籌?
“江西巡撫,饒州府私鹽橫行,官鹽積壓,是何緣故?”秦恪未讓他們起身,許是日子過得太過舒坦,皆忘了怎樣為人臣怎樣為官。
江西巡撫王麟膝叩首,聲音發顫,隻怕落得跟南直隸巡撫李奎一樣的下場,“陛下明鑒!饒州府私鹽氾濫成災,近日查獲私鹽工坊二十餘處,截獲私鹽逾萬擔。然私鹽販子手段狠辣,勾結地方豪強,更有甚者......”
王麟話音頓了頓,抬眼偷瞄了漕運總督張賀一眼,喉結滾動嚥下後半句,“更有甚者,公然與官船爭搶河道,致使官鹽運輸屢屢受阻,積壓成山。”
“哼!”秦恪緩緩吐出幾個字,“你們當朕的江山是兒戲不成?”
“臣等不敢——”眾臣忙呼。
張賀察覺到秦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緩聲道:“陛下息怒,依臣之見,此乃地方官吏監管不力,處置失當所致。當嚴令江西各級衙門,加大緝私力度,嚴懲不法之徒。”
“皇上,臣有言。”一道陌生清亮的聲音響起,眾臣不由循聲望去,陸明遠一身青色官服,在緋袍如雲的朝班裡格外顯眼,他目光如炬,絲毫不畏,“據微臣暗訪,饒州私鹽屢禁不止,背後恐有朝中顯貴撐腰!否則,私鹽船隊何以敢明目張膽使用官船旗號,又怎會對巡檢司的稽查視若無睹?”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有些官員麵色頓時青白交加,跪得挺直的司馬玉不由看向那剛入朝堂不過一月的年輕官員,眉目剛毅,不知為何,從他身上,似乎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大膽新丁!無憑無據便敢構陷大臣,可知汙衊之罪當誅?”一名官員喝道。
陸明遠循聲望向那名官員,目光冷然,但轉瞬即逝,聲音恭謹:“皇上,臣有證據。”
“呈上。”秦恪道。
陸明遠低下頭,伸手解開衣襟,露出貼身藏著的半截船牌,上頭的“漕運”二字清晰可辨。
秦恪看了眼呂全,呂全會意走到陸明遠身前,接過那半截船牌,而此時漕運總督張賀的臉上已是煞白。
“這是微臣在饒州碼頭拚死搶來的,另有三十餘名船工聯名狀,此刻就在麗正門外候旨!”陸明遠的聲音鏗鏘有力:“皇上,鹽稅關乎國本,若不嚴查,百姓則要被私鹽逼死。”
呂全走近也看到了他白色內襟還沾著些血跡,不由看了他兩眼,隻見他唇色有些發白。
“沉船、沉糧、積鹽……嗬,張賀,你還有何話要說?”秦恪將那半截船牌扔在張賀身前。
張賀目光有些空洞,不知想到了什麼,頹下了肩,“臣……無話可說。”
“既無話可說,那便彆說了,來人,將張賀、王麟押入大牢。”秦恪冷聲道。
秦恪目光掃過陸明遠的身上,此時他的衣袍已穿好,憶起呂全方纔在耳邊的話,緩緩看向柳誠明:“柳相,張賀一事,你親自去查。”
“臣遵旨!”柳誠明沉聲回道。
……
群臣退朝之時,已是巳時。
空蕩的文成殿裡隻剩秦恪一人,有些疲累地癱坐在椅上。
“皇上。”呂全走進來,麵上有些為難,輕聲喚著龍椅上的秦恪。
“何事?”秦恪未睜開眼,手支著扶手撐著額頭。
“芳華殿的那位求見。”呂全輕聲答道,見秦恪不語,還是道:“自昨夜接回,那位便起了低熱,禦醫開了藥,但是未喝。”呂全未說的,還有一句,便是還將藥碗皆摔了。
“她病了?”秦恪睜開眼。
“是,禦醫說,是那夜淋了大雨,加之舊疾發作,心中積鬱纔會如此反覆不見好。”呂全如實答道。
秦恪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麼,良久後,他還是起了身,“去芳華殿。”
“是。”呂全看著走在前頭的秦恪,心中歎了口氣,若非芳華殿那位身份特殊,他也不會在此時來稟報。
皇上,已經夠累了。
第 184章 恩威並施
空中佈滿積雲,狂風吹著眾人的衣袍,秦恪坐在龍輦上,黑眸中神色複雜,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芳華殿。
秦恪未讓呂全等人進入,抬步走進殿中,走到正殿門外,便聽到一聲脆響,腳步微頓,還是邁了進去。
殿內的宮女見到突然出現的秦恪,慌忙跪下行禮:“奴婢見過皇上,皇上萬安。”
“都起吧。”秦恪淡聲道,目光落在地上摔碎的瓷碗,還有一灘褐色的藥汁,平淡道:“收拾乾淨,再去煎碗藥。”
“是。”一名宮女手腳麻利地將地上收拾乾淨。
在秦恪的示意下,所有宮女都退了出去。
陶清楹坐在輪椅上,蒼白憔悴的臉在看到眼裡佈滿血絲的秦恪閃過一絲異色。
秦恪坐在桌旁的椅上,目光不避諱地迎著她的視線,“孃親要見我?”
“為何將我關在此處?”陶清楹眉心微蹙,目光疑惑地看向秦恪。
秦恪眸光微斂,不答反問:“孃親為何要將穆隱之事告訴穆清?”
陶清楹直視他複雜的雙眸,微微錯愕,抿了抿唇。
秦恪仍在等她的答覆,眸光深邃得讓她瞧不出情緒,陶清楹端倪了他半晌,發現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此時有些陌生。
“阿玲走之前相托,若有穆清的訊息,就告知其穆隱與秋時在京都,阿玲隻希望他們一家能夠團聚,可有何問題?”陶清楹聲音淡然。
秦恪的目光沉沉,隱在袖中的手微微握起,“孃親並非不知阿姐的病情。”
陶清楹未接話,隻是避開了他的視線。
秦恪眸中閃過一絲失望,“宮中禦醫既能替穆隱醫治,助他康健,孃親若為阿姐考慮一分,自當會替阿姐瞞下,讓穆清安心替阿姐醫治。”
“難道在孃親心中,阿姐連個外人都比不上?”
陶清楹側頭看向他,“阿玲不是外人。”
秦恪聞言輕笑,心中泛起一陣傷痛,“對,穆玲玲不是外人,朕與阿姐,纔是那個外人。”
陶清楹緊抿著唇,看著秦恪並未說話。
秦恪站起身往外走,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站住。”陶清楹聲音拔高了兩分,秦恪的腳步一頓,轉身看向她,沉默。
“我要回去。”
秦恪未應聲,隻看著她。
“這宮裡,我不願再回。”陶清楹直視他的雙眼。
秦恪麵色平靜,“半月後,朕自會派人送你。”
“為何要半月?”
“……”秦恪不欲答話,轉身欲走,有些話,他不想說出口,隻因那些話太傷人,而更傷人的,是那些話儼然還是事實。
抬腳走了幾步,在快要走出內殿之時,陶清楹的話音有些急切:“我同你說過,陌寒梟不除,早有一日終成大患。”
秦恪聞聲,喉頭艱澀滑動,心中所猜所想,竟是被驗證了,他閉上雙眸,未轉過身。
“他能在那般短的時間內,找到陌景安埋在京都多年的暗線,可想而知,他在京都埋了多少眼線,又藏了多少人。”這樣可怕的人,陶清楹怎能不忌憚?
“孃親想要如何?”秦恪深吸了口氣,身後的人沉默,秦恪睜開眼,轉身迎上她的目光,“孃親又想利用阿姐嗎?”
陶清楹看到秦恪通紅的眼眶,怔住。
“那張假的藏寶圖,是阿姐七歲生辰那夜,孃親讓穆玲玲在阿姐身上縫的吧?”
“你對我悉心教導,隻不過是為了延續陶氏血脈,從一開始,朕與阿姐就是你手中的棋子,阿姐已受了太多傷,若你心中還有半分良知……”秦恪眸光看著陶清楹眼中有些驚愣,彆開了臉,沉聲道:“就莫再生出那般的心思,如今,朕登上了皇位,自會好好護著這江山,也會好好護著阿姐。”
“這些年,你為了複國,步步為營,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希望你不要在這種關頭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功虧一簣。西北、西南、北境邊界,大曜頻繁在邊境增兵,而西南邊境防禦工事年久失修,朕既要增兵又要補足糧錢,朕剛登基兩月,處處需要銀錢,國庫已然空虛,且各地世家大族圈地成風,佃農與流民與日增多,各級官員相互勾結、貪歡受賄,官員與商販勾結,在這關頭,陌寒梟,大秦還惹不起。”
秦恪話音平淡,他說的是事實,大秦如今外敵環伺、內患叢生,他本不欲說這般多,但他不得不讓她認清如今的形勢,讓其斷了不該有的心思。
秦恪走之時,陶清楹依舊沉默,他隻留了一句話——好好養好身子,時間到了,他自會派人送她出宮。
秦恪走出芳華殿,錦鶴跪在身前稟報道:“啟稟皇上,穆清已帶到文成殿。”
秦恪應了聲,擺手,錦鶴便閃身離去。
“走吧。”秦恪上了龍輦,對呂全道。
文成殿上,龍椅高踞,秦恪的目光落在跪在堂下行禮的穆清,年幼時,他曾見過他一麵,他身上的驅魂香,便是穆清幫忙解的。
秦恪溫聲讓他起了身,賜了座,穆清並未坐下,隻是站著,秦恪也不在意。
“不知皇上召見草民,所為何事?”穆清麵色平靜,話音淡漠。
“朕欲派長公主前往曜國和親,然長公主身患奇症,離不得良醫照拂,卿醫術高超,朕欲命卿為‘奉和醫正’,隨長公主同去,一路護其安康。”秦恪緩聲說道。
穆清聞言,抬首看向龍椅之上的人,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拱手拒絕道:“皇上,草民年事已高,醫術粗淺,恐難勝任,還望皇上另選賢能。”
秦恪早已料到穆清會是這般說辭,隻道:“三青醫聖不必自謙,朕知卿家中有一孫女,聰慧伶俐,朕甚是喜愛,特封為‘和安郡主’,賜居郡主府,享郡主之尊榮,一應待遇皆按製供給,至於令子,朕亦會讓禦醫好好醫治。”
穆清眸光發冷,“皇上這是在要挾草民?”
“此等大不敬的話,還望醫聖慎言,皇上一言既出,便是天命,抗旨,可是要誅九族的,你一介草民,能得皇上青睞,封你為醫官,賜你等榮耀,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何來要挾之說?隻要你儘心護得長公主周全,等和親歸來,穆家便有享不儘的殊榮。”呂全插言道,說明瞭其中的利害。
遵旨,則選了生路,獲得滿府殊榮,衣食無憂。
抗旨,便是自尋死路。
穆清沉默了許久,秦恪並不催促。
“草民,遵旨。”穆清沉聲道。
話音落,秦恪微微抬手,一旁的太監展開詔書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穆清醫術精湛,仁心濟世,今長公主和親,使命重大,特封卿為‘奉和醫正’,賜‘護國濟生’金印,望卿儘心竭力,護長公主周全。欽此!”
“草民,接旨。”穆清撩開衣袍,心中五味雜陳,跪下接旨。
秦恪看著穆清的麵色也有些憔悴,心知他剛經曆喪女之痛,穆隱又遭大難,語氣溫和了幾分:“卿不必擔憂,隻要你在和親途中恪儘職守,待到歸來之日,朕必不虧待你和你的家人。但若有絲毫懈怠,致長公主有何閃失,望卿知,大秦律法森嚴,定不輕饒。”
話落,秦恪已行至階下,扶穆清起身,若非隻有他能解阿姐身上的毒,他也不會讓他去曜國。
穆清隻道:“草民定當竭儘所能,護長公主平安,隻望皇上一言九鼎。”
“自然。”秦恪應聲,對上穆清的雙眸,誠懇道:“長公主便拜托先生了。”
穆清緩緩退出文成殿,腳步沉重,心中滿是無奈與憂慮,自那日被司馬玉接到京都府尹,替那女子診脈,看著她熟悉的眉眼便有些猜疑,昨日秋時對他如實相告,將這些年發生的事儘數與他說清,他便已猜測到今日之事,隻是未想,會是這般快。
穆清離去後,呂全對坐在龍椅上的秦恪道:“皇上,您這兩日未得好好歇息,可要回寢殿歇會?”
秦恪搖了搖頭,目光隻望著門外,當錦鶴的身影進入殿中時,秦恪一點都不意外。
“啟稟皇上,寧王求見。”錦鶴跪在殿堂中央,沉聲道。
“宣。”
“是。”
第 185章 如此,可還要氣?
“這天氣說變就變,昨日晴了一天,我還以為這幾日便不會下雨了呢。”黃鶯坐在窗旁剝著桂圓乾,取出果肉放在碟子裡。
秦箐華聞言,轉頭看向窗外,這雨勢明顯變大了,眉頭微蹙,也不知陌寒梟此時在作何……有冇有帶傘……
自今早醒來,陌寒梟便已不在屋內,隻在她枕邊放了張字條,讓她好好用膳,他忙完便回。
秦箐華再轉過頭時,手中的話本她已再瞧不進一個字,不由將其放到一旁。
黃鶯見狀,不解問道:“公主,可是這話本不好看?”這話本是新出的,她今日買來也還冇看過。
“還好,隻是看得有些累了。”秦箐華說罷便起了身,走到水盆架旁,淨了手,轉回桌旁坐下,從盤中拿了一塊八珍糕慢慢吃了起來。
黃鶯將剝好的桂圓乾整碟放在那盤八珍糕旁,再給秦箐華倒了杯茶。
“公主,今日怎冇看到小白?”黃鶯一大早便來了小樓,始終未看到小白的身影。
“隨寧王出去了。”秦箐華知道小白隨陌寒梟出門也有些意外。
黃鶯也有些意外地應了聲。
秦箐華看著窗外,風從視窗吹進,有些冷,憶起往年這般時候,京都似乎冇有這般冷,轉頭對黃鶯道:“你可有覺得,今年初冬比往常要冷些?”
黃鶯想了想,點了點頭:“確實是,去年過完冬至,確實冇穿這麼多衣裳。”
秦箐華雙指撚了塊八珍糕給黃鶯,“你也吃。”
黃鶯連忙推辭,這兩日,錦鶴大人教了她不少事,公主待她好,她也不能失了分寸,也不知去到曜國會麵臨什麼,她要機靈些,有些習慣還是要改掉,以免被人揪住了把柄,連累公主。
秦箐華隻是笑笑,將糕點塞入她手裡,“看著你吃,總覺得這糕點好吃了不少。”
黃鶯聞言微頓,憶起今日,公主在用膳時,比往日多用了些,在膳後,也吃了不少吃食,且皆是對身子有益處的吃食,可看公主的模樣,是為了吃而吃,不是因為想吃而吃。
“公主,您既不想吃,為何還要吃呢?”
“身子太虛了,想多補補。”秦箐華笑答。
……
天色黑透,陌寒梟還未歸,秦箐華在樓上已有些坐不住。
“公主,可要先用晚膳?”黃鶯問道。
秦箐華搖了搖頭,“晚些再用吧。”
秦箐華出了屋,外麵的雨還在下著,風有些大,雨水都斜吹到了廊下。
“公主是不是在等寧王?”黃鶯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
“不若我們去樓下等吧。”黃鶯之所以這般提議,是因為看到自家公主時不時出來看著,要是受了涼又要喝藥了,在樓下等,還可以坐在窗旁,寧王一回來就可以看到了。
秦箐華隨黃鶯從樓內的樓梯下了樓,進了離正門口最近的屋裡,這間屋子應是有人常來,桌子椅子未沾灰。
黃鶯點了幾盞燈燭,屋內瞬間亮堂了起來。
黃鶯將炭火搬到屋內,在桌上放了茶水和吃食,便和秦箐華一同坐在窗邊,同她說話解悶。
戌時已過,樓外依舊冇有任何聲響,而此時的雨已經停了。
“公主,要不,先用晚膳吧?”黃鶯在酉時已用過晚飯,但秦箐華還未用,她剛剛去廚房把飯菜熱了熱,現在已是亥時,餓著肚子總歸不好。
秦箐華聞言看向黃鶯,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去廚房把飯菜端來。”
黃鶯去廚房的空檔,秦箐華耳骨微動,隱隱聽到了馬蹄與車輪的滾動聲,不由站起身,走出門,拿了一盞放在門口的燈籠,往大門口走去。
風有些大,吹著她的衣裙簌簌作響,秦箐華不由縮了縮脖子,屋內燒著炭火,並不冷,此時被風一吹,倒覺得有些冷了。
秦箐華走到樓外之時,那輛馬車離得還有些遠,看到馬車外隻坐了兩個人,臉隱在鬥笠之下。
煞三看到樓外有個人影提著盞燈籠,微眯了眯眼,旋即轉頭對馬車內的陌寒梟道:“主上,王妃在樓下。”
陌寒梟聞言,半起身跨一步掀起了窗旁的簾子,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心中一片暖意,小白也旋即站起身,跳到座上,前肢搭著視窗,看到秦箐華,不由興奮地大叫起來。
陌寒梟輕拍了拍它的腦袋,它才止住聲。
樓上的司空鶴幾人聽到小白的叫聲,也都走到了廊下,看到秦箐華提著燈籠站在路邊,望著馬車的方向。
馬蹄聲停,小白已從馬車內衝出,直奔著秦箐華跑去,搖著尾巴輕喚著,秦箐華蹲下,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怎這麼晚纔回來?”
“汪汪!”小白撲到了秦箐華懷裡,胡亂拱著,嘶哈著氣。
“有些事耽擱了,故晚了些。”陌寒梟已走到身前,秦箐華抬眸,陌寒梟的腳尖輕輕踢了踢小白的屁股,小白極不情願地嚶了兩聲,黑色的大眼看向陌寒梟,似乎帶著些怨氣和委屈。
秦箐華剛站起身,陌寒梟便伸手將她撈在懷裡,一手護著她的後腦,在她順滑的發上撫了撫,一手扣著她的腰肢。
“想你。”他的聲音有些沉,裹著難以訴說的情感。
秦箐華不由伸手抱了他的腰,無聲地迴應著,她亦是,想他,很想。
“你身上……有些藥味,可是受傷了?”半晌,秦箐華從他懷裡出來,他身上的藥味不濃不淡,辨不清是沾上去的還是自己服下的。
陌寒梟看著她擔憂的雙眸,嘴角微微勾起:“未受傷,隻是去看了個人,身上沾了些味。”說罷便俯首親了親她的臉頰。
秦箐華臉頰微紅,問道:“可曾用膳了?”
陌寒梟的目光從視窗留意到黃鶯與十五在不遠處的屋裡忙碌,心下有些猜測,眉頭微皺,“你也未用?”
見秦箐華點頭應了聲,陌寒梟輕歎了一聲,他也未用晚膳,隻是也未曾想秦箐華也還冇用,一手提起燈籠,一手攬著她的腰,與她一同往門內走去,小白也跟在身後。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視角之內,似未發現站在樓上的五個人影。
“看樣子,應該冇出啥事,進屋吧。”孟飛鬆了口氣,陌寒梟一整日不在小樓,雨下那般大,又無一絲音訊,他們幾個連牌都冇心思玩了。
司空鶴拍了拍還站在原地出神的上官玉,上官玉轉頭看向他,神色有些悵然,“以前從未見阿陌這般溫柔。”
“詫異吧?習慣就好了,這一月來,我們幾個見得可多了,不信你問司空。”孟飛接道。
司空鶴忍不住向自家頭腦簡單的表弟翻了個白眼,奈何孟飛冇看到,輕歎了聲。
上官玉見狀隻是笑笑,“也是,碰上自己喜歡的人,總會有些變化的。”
司空鶴幾人輪流拍了拍她的肩膀,隻盼她能早日看得開。
“走吧,進屋吧。”上官玉勉強笑笑,自年少就喜歡的人,怎會輕易放得下?但放不下也會勸說自己要看得開,可看到心儀的人這般喜歡另一個女子,心中還是止不住的難過。
“下次記得,按時用膳。”陌寒梟輕捏了捏她並無什麼肉的腰,秦箐華有些怕癢地抓住了他的手,聞言隻應了聲。
走到屋內,十五端了水盆進來,給二人淨了手,黃鶯又給桌上添了副碗筷,才和十五退出了屋。
飯食擺在正中央的圓桌上,秦箐華不由問道:“很忙麼?”他連用晚膳的時間都冇有。
陌寒梟應了聲,他本想早些回來同他用晚膳,但雨勢太大,還是耽擱了。
他如同往常先舀了碗湯放在秦箐華麵前,“用完膳同你說。”
“嗯。”
但用完膳,二人剛溫存了些片刻,司空鶴便坐不住下樓來尋陌寒梟了。
直到秦箐華沐浴後,陌寒梟纔回到屋裡,不過也已經沐浴過了,他自然記得秦箐華聞到他身上的藥味之時,鼻尖微皺的模樣。
“不若你睡床上吧,我去隔屋睡。”秦箐華站在床側輕聲道,她今日看到隔屋的床桌椅子皆是乾淨的,且屋裡的被子也有多的,將隔屋的床鋪好便能睡了。
陌寒梟見她沐浴後,身上已穿好外衣,便知她是真動了去隔屋睡的念頭,“為何?”
“在榻上睡,總歸冇有在床上睡得舒服。”秦箐華解釋著。
“不要。”陌寒梟已走到她身前,雙手極其自然地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血眸盯著她的雙眸,“你不在,我睡不著。”
“……”秦箐華默然,半晌後道:“就在隔屋,隻隔一麵牆。”
陌寒梟直接上了手,將她抱到床上,動作利落地脫了她的鞋襪,除去她的外衣,放下簾帳,皺著眉,似有些不悅,“快睡覺。”
秦箐華冇忽視陌寒梟的神色,半晌後不由探出腦袋,見陌寒梟微抿著唇坐在榻旁,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簾帳,秦箐華有些怔愣,陌寒梟此時與阿福氣鼓鼓的模樣有些相似。
四目相對,陌寒梟難見地彆開臉,不去看她。
“不去便不去,你莫生氣。”秦箐華溫聲道,見陌寒梟未轉頭看她,隻好解釋道:“你累了一天,我隻想你好好歇著。”
陌寒梟這才轉過頭,盯了她半晌,才道:“你在,便能好好歇。”
秦箐華臉突然就有些紅,“那早點睡,有些晚了。”話落,便縮回了簾帳內,蓋上被子好好躺著了,隻是憶起陌寒梟有些彆扭的模樣,嘴角不由勾了勾。
聽到陌寒梟起身的聲音,秦箐華輕輕轉過頭,透過簾帳隱約見他正除去了外衣,往衣架旁走去。
“把燭火滅了吧。”這是秦箐華第一次讓陌寒梟滅了燭火入睡。
陌寒梟血眸中閃過一絲疑惑,秦箐華的聲音又從簾帳內傳來:“我現在不怕黑了。”
之前雖亮著燈燭,但好在還有簾帳擋著,秦箐華習慣亮著燈睡,但陌寒梟不同,況且睡在榻上並無簾帳遮著,隻怕他會歇不好。
過了片刻,陌寒梟才熄了燭火,轉回榻上躺著,可他並未入睡,隻側過身,眸光一直望著簾帳內的方向,又不知想到了什麼,輕哼了一聲。
秦箐華耳朵裡未塞蠟丸,自然也聽見了他的輕哼聲,眨了眨眼,轉過頭看向簾帳外,雖什麼也未看清,但也知道陌寒梟未睡,動了動唇,還是出了聲:“可是哪裡惹得你不快了?”
冬日的夜晚,熄了燭火,屋內真的透不進一絲光亮,簾帳內更是漆黑一片,秦箐華的視覺就算變得敏銳,也看不清一分,但知道陌寒梟就睡在床外,她並不怕。
“……”
陌寒梟未應聲,便是默認了,秦箐華仔細想了想,猜測應是她方纔提出去隔屋睡,他纔會如此,雖不知為何他這般氣,猶豫片刻還是緩聲道:“我未想其他,隻覺得睡榻上不舒服,不想你太累,如此,你還要生氣麼?”
靜默半晌。
陌寒梟掀開簾帳,跨步上到床上,尋到睡在床中央的秦箐華,壓在身下,雖有些生氣,但還是將身上的錦被蓋好,冇讓她受涼。
秦箐華被他這般一嚇,雙手不由縮在心口,二人的鼻息交融著,秦箐華伸出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肩上,“怎……怎麼了?”
陌寒梟輕哼了聲,手抱著她的腰肢,埋在她的脖頸間蹭了蹭,似是不解氣,轉頭輕咬了咬她的耳垂,悶聲道:“一日未見,你不讓我親便罷了,還要與我分房睡。”
那聲音,聽著總覺得有些委屈,秦箐華頓了頓,伸手尋到他的臉,“陌寒梟……”
本埋在她脖頸的陌寒梟聞言才抬起頭,秦箐華憑著感覺在黑暗中雙手捧著他的臉,感受到他的呼吸,知道他此時也在看著自己,秦箐華溫聲道:“隻是為此生氣?”
見他沉默,秦箐華又道:“你唇上的傷未好,昨日傷口又撕開了,不疼?”
話罷微抬起頭,雙手搭在他的肩旁,在他臉上輕親了口,“不讓你親,隻怕你傷口又撕開了,如此,可還要氣?”
“當真?”
“嗯。”
黑暗中,秦箐華未看見陌寒梟泛著笑意的唇,但能感覺到陌寒梟落在她臉上炙熱的目光。
“那你再親親我。”
“……”
陌寒梟緊了緊抱著她的手,低首側著臉頰,離著她的唇很近,靜靜等著。
秦箐華臉頰發燙,還是湊上親了親他的臉頰。
陌寒梟的嘴角瘋狂揚起,血眸也亮了幾分,但轉過頭時,嘴角的笑意被他斂住,他察覺到懷裡人心跳有些快,貼近是能感覺她臉上的熱度,還是故意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平日親你,可冇這般少,也冇這般快。”
秦箐華聞言,明白了他的意思,臉頰已經爆紅,不由伸手欲要推開他。
“你多親我幾下,我便不氣了。”陌寒梟說罷又故技重施,將臉頰湊近她,隻是這回是麵對麵的,他早已不氣了,在她叫他名字的那一瞬間,就已不氣了。
秦箐華咬了咬唇,半晌後仍未有動作,陌寒梟依舊耐心地等著,終究還是讓他等來了。
臉頰上傳來的觸感,讓陌寒梟嘴角止不住的上揚,秦箐華隻親了三下,便已經縮起來了,她現在已不用湯婆子,手腳都熱了起來。
“快去歇息吧。”
她在趕他。
陌寒梟似未聽到,隻想抱著她,似有一種濃烈的情感湧上心頭,讓他隻想好好地擁著她,與她時時刻刻親近,恨不得將她融在身體裡,可還是怕融到身體裡,他便看不到她。
“箐華……此生最幸,便是遇見你。”他的聲音忽而變得低沉,一字一句皆是那般認真。
秦箐華聞言探出腦袋看向陌寒梟,心頭的羞臊被另一種情感取代。
他說,他此生最幸,便是遇見她。
而她,又何嘗不是?
她的唇輕輕覆上了他的唇,無聲地應答著,感覺到陌寒梟微僵了一瞬,知曉他的詫異,秦箐華鬼使神差地伸出軟舌學著他往常的模樣,輕輕掃過他的唇瓣,隻是,一觸即離。
在陌寒梟的唇壓下之時,她已轉過臉,那唇,便印在她發燙的臉頰上。
陌寒梟伸手欲尋她的臉,秦箐華早知他的欲想,同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傷未好,便是不許。”
陌寒梟此時無比嫌棄自己唇上的傷好得那般慢。
“很晚了,我困了。”秦箐華捏了捏他的手心,聲音也軟了一分。
“那你再親我一下,我們便歇息。”
“……”
秦箐華不由伸手輕捏了捏陌寒梟的臉皮,卻被陌寒梟握住,他的吻壓了上來。
他吻得很輕,應是顧忌唇上的傷口,半晌後才意猶未儘地離開秦箐華的唇,也從她身上起了身,坐在床外側,伸手取出了放在床頭暗格的傷藥,取了些藥膏放在唇上的傷口,他隻想這傷快些好。
陌寒梟將藥放回原處,坐在床上片刻,默默咬了牙。
秦箐華見他掀開被子,在她身旁躺下,又伸手撈過她,應是要這般睡了,不由問道:“怎又想睡床上了?”
陌寒梟睜開眼,從牙縫中擠了幾個字,“我忍得住。”
“……”秦箐華臉頰剛褪去熱意的臉瞬間又升溫了,低下頭閉上雙眼,裝睡。
第 186章 情蠱
後半夜,空中響起悶雷,不多時又落了雨,內室的紗帳被透進門窗小縫的風掀起一角,微微吹過床邊垂下的簾帳。
帳內,陌寒梟睜開眼,隻覺睡得有些熱,微微一動,才恍覺身上的衣裳有些潮濕,正疑惑間,懷中人的體溫隔著裡衣傳來,陌寒梟身軀一滯,手中滾燙的觸感更讓他心中一驚。
幾乎是彈起一般,陌寒梟下床快速地將燈燭點亮,探身進簾帳內。
秦箐華還在沉睡,麵頰通紅,露在外的脖間亦是透著異常的潮紅,但麵上脖間無汗,她似是太熱皺著眉,下意識地踢開被子,無意識地嘟囔著“好熱”。
陌寒梟握著她發燙的手腕,素來沉著的眉眼瞬時籠上凝重。
“天一!”陌寒梟揚聲喚道,雕花木門應聲而開。
天一快速閃身進屋內,低著頭走進內室,隻聽陌寒梟在喚著秦箐華的名字,卻未聽到回聲,天一心下一緊,幾乎是閃身走到了床邊。
床上的簾帳垂著,陌寒梟坐在床邊,簾帳遮住了他的身子,床邊露出一隻細瘦的手腕。
“她昏睡著,膚上很紅,身上很燙。”陌寒梟已取出秦箐華耳中的蠟丸,他這般喚她,她竟未醒,陌寒梟心中一片恐慌。
天一探上秦箐華的脈,眉心微皺,提出還需再探另一隻手的脈相,天一話落,床上的簾帳已被陌寒梟掛起,秦箐華身上蓋著錦被,天一看到她的膚色透著異常的潮紅,當他探完兩隻手的脈相時,眉心不由緊皺,隻因,他也不知王妃為何如此。
“主上,王妃的脈相與之前的並無二致。”
鼻尖聞到一陣若有若無的甜香,天一不由閉上眼,仔細聞著,慢慢湊近床邊,那陣甜香更為清晰,他一時想不出這香味他曾在哪裡聞過,很熟悉。
陌寒梟見天一緊皺著眉,不知在聞著什麼,方纔他方寸大亂,此時平靜了些許,鼻尖聞到一陣淡淡的甜香,他與秦箐華相處這般久,自然清楚他與她都不曾用過這類的熏香,沐浴洗髮也未用過。
陌寒梟低首,越靠近她,那香味愈清晰,確認是從她身上散發的,陌寒梟不由握起拳心,他雖不通醫術,但也清楚,一個人身上不會無緣由地散發出某種氣味。
天一睜開眼,抿著唇,迎上陌寒梟的眼眸,跪在地上,“主上,屬下診不出,隻覺王妃身上有股甜香,這味道,屬下曾在哪裡聞到過,但想不起來。”
陌寒梟眉頭蹙緊,天一慚愧地低下頭,“煞五!”陌寒梟一聲輕喝,門外傳來聲響,進來的不是煞五,而是小白。
“熱!”秦箐華皺著眉,抬腳踢了踢身上的錦被,掙脫著被陌寒梟握在手裡的手腕。
陌寒梟輕拍了拍她的臉,喚著她的名字,試圖想叫醒她,可秦箐華似冇有聽到般。
陌寒梟心中沉了幾分。
自查出安神醫有問題,他除卻讓天一、煞五為她診過,亦讓京都有名的大夫替她看過,除卻看不出弱陽散,診出的症狀與天一、煞五診斷出的並無二致。
他不曾放下心,直到冬至那日,穆清也曾為她診過脈,除卻心中積鬱、驅魂香與弱陽散,並無其他異狀,他才稍稍放寬心。
煞五閃身進屋時,見到天一低頭跪在一旁不由微愣。
“過來看看,她怎麼了。”陌寒梟坐在床邊,周身散發著冷冽的氣息。
“是!”煞五見狀,單膝跪在床邊,可秦箐華的手搭在身上,正猶豫間,陌寒梟伸手拿過秦箐華的手放在床邊。
煞五如同天一般探完了兩邊手的脈相,亦是皺起眉,可當他聞到秦箐華身上的那陣香味時,臉上頓時青白,猛地看向陌寒梟,又轉頭看向秦箐華。
陌寒梟眉頭微皺,他此刻並無多少耐心。
“主上,王妃的心口處,可有桃花狀的紅點?”
煞五話音剛落,天一忽而轉頭,與煞五的視線相交,唇色煞時冇了血色。
陌寒梟眸光掃過他們二人,煞五與天一同時閃身離開。
陌寒梟看著秦箐華酡紅的臉龐,伸手解開了她的裡衣,解下了她小衣的衣帶,指尖微顫地向下拉,煞五的神色讓他心中莫名的不安,他隻怕秦箐華心口當真有桃花狀的紅點。
可萬事總是這般,最怕什麼,就會發生什麼。
陌寒梟的目光落在秦箐華心口細密的紅點,錯落地點成一朵桃花,刺得他的眼眶發疼。
迅速地將秦箐華的衣物穿好,蓋上錦被,怒極,“進來!”
煞五天一聞聲,懸著的心終是死了。
二人閃身進屋,齊齊跪在地上,頭磕在地板上,傳出悶響。
“為何會有?”陌寒梟話音裡盛著盛怒。
“回主上,是三五情蠱。”煞五頭埋得極低,“三五情蠱極小,被種入體內後,能藏匿在臟腑間隙,每日吸食精血,但吸食極少,不會引起明顯的氣血、脈象變化,半月後,蠱蟲會融進心臟血脈,心口處就會出現桃花狀的紅點,血液運行加速,王妃的體溫纔會變得如此熱,也正因情毒順著血流侵遍全身,身體纔會散出這香味。”
煞五又道:“之所以叫三五情蠱,則是因為,情毒一旦發作,便持續三日,每隔五日便會發作一次,發作時……”
“發作之時,情潮洶湧,便是受過此方麵訓練的人也難以忍受,唯有陰陽交合,才能中和體內的情毒,通常需要三個月,中蠱者體內的情毒纔會肅清,若情毒不解,中蠱者輕則心智異化,重則身體崩壞,即便僥倖存活,也會落下肢體僵化等終身殘疾。”
“而半月前,有機會在王妃身上中情蠱的,唯有安神醫,這情蠱種入體內並非就能存活,還需每日鍼灸輔助才能助其存活。”
“因王妃身上本有驅魂香、弱陽散,加之心緒起伏,又食入麝香、桃紅,加速了驅魂香毒,脈象更是混亂,這情蠱便讓人難以探出,唯一能發覺的也隻有此刻,但已然來不及,這蠱已融進血中,無法取出。”
“主上若冇與王妃同房,今日這情蠱也不會被髮現,隻因在這半個時辰內,王妃的體溫就會恢複正常,心口的桃花紅點也會消去,今日是第一日,四日之後,王妃體內的情毒便會發作,然,隻能盼穆清在這四日內,能解了這弱陽散之毒。”
天一自知是三五情蠱後,就未再出聲,他作為天罡首領,與安神醫接觸最久,竟未發現他有問題。
若他能及時發現,王妃身上的驅魂香也不會加速發作,主上與王妃也不會吸聞狂心草,王妃也不會身中情蠱。
如今弱陽散還未有解藥,主上……
天一緊咬著牙,他有什麼資格做這天罡之首,連護主皆做不到!
第 187章 信你便是
燈火如豆,屋內一片昏黃,煞五天一已退了出去。
陌寒梟換了濕透的裡衣,小白縮在床邊一角,見他走過來偷偷看了他一眼,後閉上眼動也不動,隻是兩邊的耳朵高高豎著聽著動靜。
陌寒梟看了它一眼,走到床邊將簾帳放下,脫了鞋坐在床上,小白睜開一隻眼斜著向上看,見陌寒梟上了床冇有趕它,另一隻眼才睜開,眨了眨,而後安心地放鬆身子趴著睡覺。
陌寒梟伸手摸了摸秦箐華光滑的臉,還是有些燙,她身上的錦被已被她踢到床腳,領口被她扯過,露出透著粉的大片肌膚。
他的手剛洗過,有些涼,秦箐華的臉下意識地往他手心裡湊,手也摸上了他的手,抓住,便不再動了。
陌寒梟的眸光很深沉,靜靜地看著秦箐華,不知在想著什麼,自知道她身上被下了情蠱後,他便一直沉默著。
他忽然不想將她帶回陽安了,他想找個地方,將她好好藏著,那裡,隻有他和她,誰也無法傷害到她。
陌寒梟的手很快被她的體溫烘暖了,也變得有些燙。
同時,也被人毫不留戀地推開。
若是平常,陌寒梟會尋上她的手握上去,但知她現在很熱,隻轉了個方向將她脖間散亂的長髮攏到枕後,指尖觸到她軟熱泛紅的耳垂,微頓,輕撚揉了揉。
一刻鐘後,秦箐華開始冒著汗,身上的高溫正在退,身上的那股甜香也變得極淡。
陌寒梟下了床,小白立刻睜開了眼,見陌寒梟看也冇看它,隻拿著塊乾淨的乾布重回床上,才合上眼。
正如煞五所說,秦箐華身上的體溫變成正常後,心口上的紅點也已儘數消去,陌寒梟下床拿了套乾淨的裡衣和小衣,回到床上替秦箐華換上。
她身上穿的裡衣已被汗濕,陌寒梟不是第一次替她換衣,但他每次都不會起任何慾念。
隻因,他替她換衣之時,她不是傷著,便是病著。
他的心,也隻餘心疼。
他們二人雖未拜堂,但在他心中,她早已是他的妻,他這一生,也隻認她一人。
世俗之規,世人以成親拜堂而定終身,然,在知她對他亦有情之時,他便是她的。
而她,亦隻能是他的。
換好衣衫,秦箐華身上已無異狀,陌寒梟再喚煞五進來替她診脈時,果真什麼也探不出,這情蠱便這般無聲無息地存在秦箐華體內。
煞五退下之時,看了眼睡在床邊的小白,隻覺很多事情幾乎是冥冥中就已安排好。
若非小白尋秦箐華尋到了陰殃的那座荒院,他們便不會發現食人蠱;若非陰殃,他們便不會知道穆玲玲,冇有穆玲玲的假墓,他們便不會發現戚航;若非戚航,他們便不知穆玲玲與秋時的關係,也不會得知陶清楹還活著;冇有陶清楹,他們主上便不會遇上秦箐華。
若是……若是穆清不能解了那弱陽散,那……
他們便是死,也要除儘傷及主上性命的人。
房門極輕地被關上,陌寒梟還坐在床邊,眸光盯著煞五離去的方向,閃過一絲寒意,煞五身上那一瞬間的殺意掩得極好,但掩飾得再好,隻要露出一分,哪怕十分細微,他都能察覺。
洞察之能,陌家之人,天生就有。
磅礴大雨未有變小之勢,陌寒梟未吹燈燭,回到被中抱著懷中之人,雙眸凝視著她緊閉的雙目。
頭一次,他這般希望她不要睡得這般沉。
他想知道,她有冇有不適之處。
眸光低垂,落到她的脖頸,陌寒梟伸手觸了觸,上麵的掐痕已經褪去,不由想起那日他夢魘將她掐傷,掐得那般疼,她還忍著疼來安撫他。
這人,真招他心疼。
陌寒梟的手落回了她的腰肢,額頭與她的輕抵,一下下地,輕吻著她的唇、臉頰。
輕歎一聲,陌寒梟壓著心中脹滿的情愫,抬起頭下巴輕擱在她的發頂,緊了緊抱著她的手,緩緩合上了雙眸。
次日巳時,秦箐華轉醒,睜開眼時有兩瞬的茫然,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陌寒梟睡的位置,無人。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醒時,總會第一時間去尋他的身影。
秦箐華坐起身,隻覺身子有些軟,上次半夜發熱,醒後也是這般感受。
伸手欲掀開簾帳下床,卻發現自己身上的裡衣已經換了,秦箐華怔了怔,當看到小衣也被換了之時,秦箐華臉上爆紅。
衣上的繩結顯然就是陌寒梟的係法,若是黃鶯、十五她們,皆與她一樣會繫著蝴蝶結。
他怎麼又替她換衣服了?
她怎麼一點印象皆無,怎睡得這般沉?
簾帳微動,一顆腦袋鑽了進來,還有兩隻白毛前爪,小白哈喇著舌頭,兩眼亮晶晶地叫著:“汪汪!”。
“小白?”秦箐華失笑,她已許久冇有在早上醒來時看到小白了。
一道腳步聲靠近。
“汪!”小白剛叫一聲,就被陌寒梟輕踢到一旁,腦袋也迅速從簾帳裡消失。
簾帳的一邊被一隻修長的手掛上,秦箐華看著一身綠衫的陌寒梟,目光落在他勁瘦的腰身,有些出神——好看。
“身上可有不適?”陌寒梟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問著。
秦箐華聽到他這般問,抬眸看了他兩眼,耳垂微紅,欲言又止。
“嗯?”那雙杏眸中的懷疑太過赤裸,臉頰和耳朵皆紅著,唇也抿著隻看著他不說話,陌寒梟想想便知她現在在想什麼。
果不其然——
“你……我身上的衣服怎換了?”
她這般含羞又裝作平靜的模樣,讓陌寒梟忍不住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秦箐華見那張俊臉迅速在眼前放大,下意識地往後仰,誰知那雙血眸含笑直盯著她,身子也向她壓了過來。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一手抓住了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抬上壓至頭頂,一手伸至她腰側的衣裡。
“想知道?”陌寒梟與她貼得極近,嗓音蠱惑,血眸戲謔。
秦箐華身子一僵,腰間貼著的大掌更讓她麵上發燙,掙了掙被禁錮的手,目光躲閃,“你起來好好說。”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樣,也能好好說。”陌寒梟眸中的笑意更濃。
“……”秦箐華使了力掙脫不動,看了看陌寒梟含笑的眼,將臉彆過一旁,悶聲道:“你總欺負我。”
她話音剛落,禁錮她的手便鬆開了,但轉為尋她的臉,在她轉過頭來之時,他已低首覆上她的唇,眸底的笑意已散儘,轉而替代的是濃到化不開的溫柔、憐愛、珍視、深情……
他細細吻著她的唇,在她閉上眼之時,也合上了眼。
纏綿悱惻許久,他才捨得離了她的唇,抱著她讓她緩著氣。
“昨夜睡得太熱,衣裳濕了,便換了。”陌寒梟解釋著,見她眸中有些疑惑,勾了勾唇,“懷疑我?”邊說著邊低下頭。
秦箐華忙抬手擋住了他的唇,但碰到他柔軟微熱的唇,發燙般地轉為捂住自己的唇。
“信你便是。”
陌寒梟失笑,“原來在夫人心裡,為夫竟是那種偷摸行事之人。”
秦箐華眨了眨眼,“我未曾說過什麼。”
陌寒梟隻是笑笑,抬手拿開她的手,她力氣本就不如他的大,在她氣惱的瞪視下,他又貼住她的唇。
待她氣喘籲籲。
“為夫隻想與夫人證明,我們二人床上行事,隻會像這般光明正大。”
秦箐華麵色漲紅,惱羞地掙脫起身,他每次這般喚她,都是這般不正經。
第 188章 不許食言
秦箐華穿戴洗漱後,十五端來了粥,陌寒梟走到秦箐華身後,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條髮帶,替她將頭髮束好,再扶她起身,對上她疑惑的雙眸,道:“待會替你梳髮,現在先去用粥。”
說罷便牽著她的手,走出內室。
秦箐華垂眸看著兩人同色同暗紋的衣裳,也不知陌寒梟讓人給她製了多少套衣裳,這幾日她穿的衣裳皆不同樣。
待秦箐華坐下,小白便湊到她的腿邊仰著狗頭望著她。
秦箐華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揉了幾下,見它舒服地眯上眼不由笑了笑。
“喝粥。”
秦箐華轉過頭,見陌寒梟已替她盛好了粥,下意識要說出的‘謝謝’在對上他的眼眸之時,不知為何就改成了‘嗯’。
他說過,她與他,無需道謝。
與他用完粥,秦箐華坐在梳妝桌前,任他替自己梳髮,猶豫片刻,終是問道:“為何早起了,不先用膳?”
陌寒梟聞言,抬眸在鏡中對上她的雙眸,隻道:“未想起。”
秦箐華道:“你之前,晨起練完槍法,洗漱後便用早膳,從未在辰時後用早膳。”
陌寒梟梳髮的手微頓,按時用膳的習慣在宮中就已養成,入了軍營,便隻有早膳能按時吃。
“你怎知?”陌寒梟不知想到了什麼,勾唇淺笑,血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秦箐華故作自若地移開視線,聲音淡然:“聽說的。”
聽,也便隻有從他的人口中聽來的。
而她不問,他的人也不會主動告知。
陌寒梟瞧見她不自在的模樣,隻是輕笑一聲,並未揭穿,視線轉回到她的長髮上,專心地替她梳髮。
“昨夜用膳有些晚,起時未餓,便想等你醒後一同用。”
話雖這般說,但就算昨夜早早用膳,他也會等她醒後才同她一起用。
陌寒梟將木梳放在桌上,指尖勾起她的發,分成三小股替她編著發,秦箐華的髮質柔順,散著淡淡的茉莉香。
陌寒梟的眸光忽而一滯,指尖撥開她耳後的髮絲,幾根頭髮的髮根已白了一小截,前幾日他替她編髮時,未見一根白髮。
“怎麼了?”秦箐華瞧著他的神色有些不對。
“梳上次的髮辮?”陌寒梟垂眸,掩住眸底的情緒,聲音幾不可察的微顫。
“你還會彆的?”秦箐華略有些驚奇。
“不會。”
“……”
秦箐華無話,陌寒梟也變得沉默,隻因她兩邊耳後的頭髮皆藏有銀絲。
髮辮梳好,秦箐華轉過頭,抬眸對他笑道:“編得比上次好。”
陌寒梟看著她的笑顏,嘴角淡淡勾起,眸中卻是十分複雜。
在秦箐華察覺有些怪異之時,陌寒梟已將她擁在懷裡,話音輕柔,“可喜歡?”
陌寒梟微鬆開手,低首貼著她的額,四目相對。
“喜歡。”秦箐華頰邊浮上粉色,黑亮的杏眸赤誠含羞。
“那以後,每日我都替你梳髮。”
他的嗓音變得低沉,秦箐華望著陌寒梟的雙眸,隻覺他看她的眸光比往日有些不同。
“給你梳不同的髮式。”他補充著,抬手撫了撫她的眉眼,溫聲道:“可好?”
秦箐華眨了眨眼,在陌寒梟的目光下,點了點頭,應了聲——
“好。”
他再次將她擁入懷裡,緊抱著,“不許食言。”
在她看不見的視角裡,陌寒梟的眼眶紅了。
第189 章 陌寒梟伸出的手,她隻想握住。
“可是要去哪?”身上被鬥篷裹得嚴實,秦箐華不由問道。
“昨日瞧到臘梅開了,現下無雨,帶你去看看。”陌寒梟牽著她的手,往門外走去。
秦箐華應了聲,便同他一同下了樓。
剛走到樓下,秦箐華便感寒風從四麵吹來。
“可會冷?”陌寒梟轉頭輕問。
秦箐華搖頭,視線落在天一牽來的馬上。
陌寒梟向前走了兩步,天一微垂著頭將韁繩恭敬遞上。
陌寒梟翻身上馬,朝秦箐華伸出手。
秦箐華猶豫片刻,才向他走近,仰頭望著他的輪廓,正欲握住他的手,陌寒梟彎下腰,一手控馬,一手環住她的腰肢,使了力。
秦箐華輕呼一聲,人已被他穩穩地帶到馬背上,在玉鳴山之時,她便發覺他的臂力極好,未曾想,會好到如此。
陌寒梟雙臂環住她,握住韁繩的手擦過她的手,“可坐穩了?”
“嗯。”秦箐華應聲,抬手將兜帽戴上,低著頭地靠在陌寒梟懷裡,手也縮回了鬥篷內。
陌寒梟垂眸,不知想到了什麼,眸光望向一旁的天一:“麵具。”
天一心中雖有些疑惑,主上與王妃一處時,從不戴麵具,但瞧到主上懷裡的王妃,兜帽邊鑲著的兔毛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心中頓時明瞭。
“是。”
話落旋即閃身上樓。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陌寒梟含著歉意的聲音傳來,秦箐華微頓,下意識地抬頭想去看他,但兜帽遮著視線。
“無事。”秦箐華後腦貼著他的胸膛,能清晰的聽到他沉穩的心跳聲,伸出手覆上了他的手背,道:“我們之間,無需道歉。”
這是他曾與她說過的話。
陌寒梟聞言,未回話,隻是騰出一隻手,反手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裡。
他們二人的婚期將近,在民間,婚前新郎新娘見麵本是有違禮法,更何況他們二人共騎這般親昵。
她住在小樓一事,除卻他的人知道,隻餘秦恪、金允格知道。
小樓附近皆是他的人,旁人無法靠近,便也不會知曉,至於秦恪與金允格,也不會讓這事傳揚出去。
陌寒梟雖不在意彆人對他的看法,卻容不得彆人議論、詆譭她。
“主上。”天一閃身至陌寒梟身旁。
陌寒梟接過天一手上的麵具,戴上後策馬離開。
風吹在秦箐華的臉上,兜帽下的雙眸垂著,心中還在想著陌寒梟剛剛與她道歉之事,她未與他說,彆人怎看她,她並不在意,她隻在意他如何看她。
而他的心意,她知曉。
隻是,她現在的身份是大秦的長公主,他們二人如今這般,傳出去,不止是她的名譽受損,也有損皇室清譽。
而秦曜兩國和親,曜國在談判中本就占據主動,他們二人之事若傳到兩朝百姓耳中,隻怕會有人說,大秦急於促成和親,故她以色侍人……他國若看輕大秦,大秦在之後的談判與邦交,難免會處於不利。
她是因思及此纔會猶豫。
畢竟,陌寒梟向她伸出的手,她隻想握住。
第 190章 她的命,就是他的命
一匹黑色的駿馬駛出城門,很快便不見了身影,來往百姓也隻看得清馬上的男子一襲綠衫,懷中似乎還有個人,在京都,很少會有馬匹在道上疾馳,不由驚愣,回過神來隻能看得見馬匹疾馳的背影。
不知繞過多少條彎道,駿馬駛進叢林,數十道暗影也潛進林中。
馬匹的速度慢了下來,林子太密,馬匹根本無法疾馳,陌寒梟薄唇微抿。
雖然穆清已答應每日午時都會來替秦箐華看診,穆隱身體狀況未穩,穆清這幾日要替他調理,最快也是巳時弄完,到小樓也已是午時,但在看見秦箐華耳後的白髮,陌寒梟哪裡還能等到午時。
秦箐華取下兜帽,轉過頭去看向陌寒梟,“我們不是要去看梅花麼?”
“嗯。”陌寒梟單手握著韁繩控馬,一手尋到秦箐華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先帶你去見個人。”
秦箐華點了點頭,重窩回他的懷裡,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看著林中小道的痕跡,片刻後,手不費力地從他手中拿出,捏了捏他的手心,伸進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垂下眼,未說話。
陌寒梟亦垂著眼看著她的發頂,他看不清她的臉,聰慧如她,她這般安靜,他心中總有些不安。
“在想什麼?”陌寒梟出聲。
秦箐華抬起眼睫,隻道:“在想你身上為何會有梅香?”
陌寒梟微愣,他亦不知他身上為何會有梅香,“生來便有,太醫也不知為何。”
秦箐華聞言好奇問道:“你出生那日,陽安的梅花真的開了麼?”
“不知。”陌寒梟頓了頓,又道:“他們都說開了,陽安也有不少畫師將其畫了下來。”
“那應是真的了。”秦箐華離了他的胸膛,正著身轉過去抬起頭想看看他的臉,他戴著麵具,看不清他的臉龐,四目相對,她眼中有些好奇,透著清亮。
陌寒梟被她這般看,不知為何有些不自在,輕咳了聲,移開了視線。
秦箐華的眼眸微微睜大,隻因,她看到陌寒梟白皙的耳垂慢慢的紅了。
往常這人總喜歡逗趣她,從未見過他臉紅。
腦中閃過兩張畫麵,秦箐華恍然,她雖不曾見過他臉紅,但卻見過他的耳垂泛紅,隻是因為她那時心中滿是羞臊,未曾多想,隻覺他是因為太熱纔會如此。
他不好意思時,耳垂便會紅麼?
陌寒梟見秦箐華唇角勾起笑意,清亮的眸中閃過幾絲戲謔,看了他兩眼,轉過頭窩回他的懷裡,低低笑了幾聲。
“笑什麼?”
“我原以為,你臉皮極厚,從不會害羞臉紅,現在才發現,你不好意思時,耳朵會紅。”
“……”陌寒梟未應聲,隻因她說對了。
懷裡的人見他未應聲,知是被她猜對了,笑了兩聲。
陌寒梟唇角忽而勾起,俯下頭在她耳旁低沉道:“你怎知,我害羞時,耳朵會紅?”
他在她麵前害羞,除了這次,也不過是那兩次。
秦箐華臉上的笑意褪去,身子一僵,臉上耳垂肉眼可見地染上紅溫,手心似乎在發燙,猛地抽回在陌寒梟手中的手。
隻是她這個動作有些欲蓋彌彰。
陌寒梟便知她想到了什麼,唇角愉悅勾起。
笑聲不會消失,隻會轉移。
秦箐華縮在他懷裡,他的胸膛因為低笑微微震顫著。
“莫笑了。”
秦箐華伸手搭在他的手上,微惱道。
每次皆是他逗趣她,這次好不容易尋到了機會,卻又未想,還是被他逗趣了。
陌寒梟聞聲也冇在笑了,隻是眸裡還有笑意,“可會騎馬?”
“嗯?”秦箐華還未反應過來,陌寒梟已將韁繩放在她手心裡,便離了手。
秦箐華下意識地握住韁繩,控著馬,她是會騎馬的,隻是有三年未騎了,此時握著韁繩有些怔然。
陌寒梟很快重新握住了韁繩,他冇忘記她右手還有傷。
秦箐華見他手裡多了個麵具,有些疑惑他怎麼取下了麵具,正想著耳邊傳來陌寒梟的聲音:“箐華。”
“嗯?”秦箐華轉過頭看向貼在耳邊的人。
“……”
唇被覆上,秦箐華眼眸微微睜大,看到那雙紅眸中的深情,微微怔愣。
陌寒梟吻了她片刻,輕咬了她的下唇,便離了她的唇。
情不知所起,她一顰一笑一動,總能輕易勾起他的情愫。
陌寒梟下巴輕擱在秦箐華的發頂,雙手策著馬擁著秦箐華,在林中穿梭著。
跟在暗處的天一眸中複雜,在煞五承認他對王妃起了殺意的那一刻,他看到主上眸底嗜血的冷意。
天罡地煞跟隨主上至今,從未有人敢違抗主令,而主上曾下令——
所有人,待秦箐華如待他。
煞五已然違抗主令。
弑主之人,如何能留?
‘你莫讓我失望。’
這是陌寒梟留給天一的話,秦箐華身中情蠱、弱陽散一事,若傳回皇上、太子、純陽公主耳中,秦箐華恐怕回不到陽安。
主上的警示,天一如何不知。
若弱陽散無解,他恐怕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主上為了一個人,不顧自己的安危為其解毒。
煞五如此,他亦如此。
所有天罡地煞皆是如此。
隻是現在,天一忽然明白,如今的秦箐華就是主上的命。
要秦箐華的命,就等同於要主上的命。
第 191章 幫幫我……
山風吹動樹影,秦箐華忽然握住陌寒梟的手。
“有人。”
陌寒梟微頓,又聽到秦箐華道:“應是馬車的聲音。”
“主上,煞六與穆清在前方。”前去探路回來的煞七閃身跪在陌寒梟身前。
秦箐華眸光微閃,看著陌寒梟握著韁繩的手,靜默。
陌寒梟帶她來見的人應是穆清。
這一路行來,她能感覺到陌寒梟藏得極深的焦急。
待穆清的馬車出現在視線裡,陌寒梟下了馬,向秦箐華伸出手,待她俯下身,雙臂抱住她的腰肢帶她下了馬。
再見穆清,秦箐華隻覺他比上次憔悴蒼老了許多。
馬車裡,隻坐著三人,秦箐華坐在穆清身旁,陌寒梟坐在她的對麵。
穆清替她把著脈,眉間的摺痕深了些許,他未想到,秦箐華體內的驅魂香毒會擴散得這般快。
“身體可有異樣?”穆清看向秦箐華,視線落在她的雙眸。
“除卻眼睛容易疲累,時常感到很辣,並無其他異樣。”秦箐華思忖後如實道。
穆清收回把脈的手,輕歎了聲:“驅魂香毒擴散太快,你身子太虛,受不住,若方便,這幾日便留在小院吧。”
秦箐華抬眸看了眼陌寒梟,默然。
待穆清離去,陌寒梟帶著秦箐華策馬往剛來時的路出去,秦箐華閉著雙眼,靠在他的懷裡,未發一言。
她在等陌寒梟開口。
而過了許久,陌寒梟也未發一言。
耳邊傳來流水聲,秦箐華睜開眼,才留意到二人正在山道中間,兩側是石崖,崖邊斜插著幾株臘梅,嶙峋的枝乾上綴滿金黃花瓣,格外別緻。
“山路崎嶇,坐好了。”陌寒梟話音剛落,黑馬便沿著山道疾馳。
馬匹轉過山坳的刹那,秦箐華眸中閃過驚異,眸中是漫山遍野的臘梅,千枝萬樹,暗香撲麵而來。
馬匹的速度慢了下來,緩緩穿進梅林,行至梅林深處,陌寒梟翻身下馬,伸手接她下馬時,順勢將人攏在懷中。
秦箐華抬眸與他相視,她的心思已全然寫在臉上、眼裡,未遮掩一分——她要解釋。
“今日,替你梳髮,瞧見你耳後……髮根白了。”陌寒梟聲音忽而暗啞,眸光深沉,他看到了她眸底極快閃過的驚愣與慌亂。
難怪……今早他那般反常……
難怪……他策馬那般快。
他說先帶她去見個人時,她心中就已有所懷疑。
他昨日晚歸,馬車車輪皆是一片泥,而他的鞋沿也沾著不少泥,行來這一路,她看到了馬車行過的痕跡,這般偏僻的地方,常人不會駕著馬車來此,而他輕車熟路策著馬,想來昨日便是來了此處。
又想到他昨日說,他去見了個人,身上才沾了些藥味。
且就算是他要帶她見誰,見他的親人也好友人也罷,依他的性子,不會這般急。
這般一想,也能猜出他帶她去見的人,應是和她有關。
“髮根白了……很多麼?”
“不多。”
“……”秦箐華直看著他。
陌寒梟喉結滑動,緩緩道:“十幾根。”
秦箐華垂下眼,手心微顫,她還是怕了。
陌寒梟緊了緊手臂,將她往懷裡按著,沉聲道:“穆清能治好你。”
他在安撫她,也在安撫自己。
山風掠過梅林,午時的空中,陽光透過層疊的浮雲,落在了臘梅的枝椏,一朵嫩黃的花苞緩緩綻放。
在陌寒梟一聲聲的安撫下,秦箐華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她轉過頭,周身的臘梅開得肆意,生機勃勃。
風勢漸大,大片大片的臘梅花瓣從枝頭落下,隨風紛紛揚揚飄落,最後落在了地上。
秦箐華的眼眸忽而暗下,慢慢蹲下,白皙的手撿起了剛被風吹落的梅花,抬眸望去,在往常,這漫天飛舞的花瓣在她眼中本應極美,但此時,卻莫名地覺得極為悲傷。
她的眼眸讓陌寒梟有些受不住,難言的心疼。
他將她又擁在懷裡,緊緊抱著。
“陌寒梟……”秦箐華突然輕聲喚著,她抬眸,對上了他的雙眸,杏眸中有些濕潤,“真的會治好麼?”
她怕,她怕他在騙她,怕他們都在騙她。
“會的。”他與她相視,沉聲認真地應著。
她不再說話,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眉心。
淚滴從那雙盛滿霧氣的杏眸滴落,他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淚,緩緩靠近她,細細輕吻著她的眼睛。
“信我,可好?”
她未應聲。
陌寒梟擁著她,手掌撫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輕拍著。
秦箐華抬眼,他察覺低下頭,她看見了他眼底翻湧的疼惜,心頭微酸,還是應了他的話,“好……”
陌寒梟聞言,緩緩將她抱緊,伸手護住她的後腦,紅眸裡深沉複雜,他太瞭解她,情蠱之事,無論如何都要先瞞著她。
陌寒梟拭乾她的淚,牽著她的手往一處走去,隻見幾棵粗壯的梅樹枝椏繁密,陽光透過梅枝交叉的縫隙,灑下一片光暈。
此處地勢平坦開闊,一張硃砂紅絨毯鋪在空地上,食盒擺放在毯上的小茶幾旁,還有冒著熱氣的茶水,顯然是陌寒梟讓人安排的。
見陌寒梟脫了鞋踩在毯上,秦箐華看到周圍無人,才脫了鞋。
食盒裡除了藥膳還有幾小盤糕點,陌寒梟隻將藥膳與米飯拿了出來,一如既往先給秦箐華盛了湯,再盛給自己。
秦箐華待他都盛好了,才與他一同用膳。
清風拂,梅花揚。
金蕊搖風映羅裳,花中璧人自成雙。
午後的陽光落下,毯上也變暖了些許,而因用了膳的緣故,秦箐華手心腳心也變熱了起來,又有微風拂過,極為舒服,好適合睡覺。
陌寒梟已將茶幾收拾乾淨,將糕點擺至茶幾上,給秦箐華倒了杯熱茶,抬眸看去見她犯懶地坐在原地,臉上有些睏意,便喚了她一聲。
“嗯?”秦箐華抬起眼。
“過來。”
秦箐華雖有些疑惑,但還是挪了過去。
當窩在陌寒梟懷裡聽到他說,困了便睡會,她才知道他為何叫她過來。
秦箐華在他懷裡放鬆了身子,眸中的睏意卻散去了些許,抬眼靜靜地看著他。
而他,也低著頭,在看她。
不知何時,他的身子也下移,肩與她平齊。
“嗯?”秦箐華的聲音被堵在喉間,陌寒梟的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輾轉吸吮著她柔軟的唇瓣。
他的手掌伸進她的鬥篷裡,貼著她腰側緩緩上移,隔著柔軟的雲錦綢緞,將她整個人都攏在身下。
風乍起,簌簌的梅花落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上。
陌寒梟的吻漸漸下移,輕咬著她敏感的耳垂,落在纖細白皙的脖頸,秦箐華怕癢地瑟縮了一下,喉間溢位一聲輕喘,又被陌寒梟吞入喉中。
秦箐華仰頭望著他炙熱的血眸,恍惚地看著上方遮天蔽日的臘梅,心跳的很急。
他的舌尖撬開她的貝齒,與她的糾纏在一起,彼此交換著灼熱的氣息。
她身上的鬥篷不知何時被解開,他修長的手指撫過她泛紅的臉頰,順著脖頸滑向鎖骨,所到之處皆是一片滾燙。
秦箐華顫抖著閉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陌寒梟低頭輕輕咬了咬她的鎖骨,秦箐華渾身發軟,不知所措地喚著陌寒梟,腦中一片混沌。
陌寒梟的吻一路向下,她的衣襟已被解開大半,隱隱看得到他昨日替她換上的小衣。
他的手下意識地覆了上去,秦箐華羞得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整個人縮在了他的懷裡,她隱忍撥出的氣息卻讓陌寒梟更加情難自抑。
“彆……”她的阻攔化作氣音,被他含住唇瓣吞了去,輾轉廝磨間舌尖撬開她的貝齒,將她的抗拒儘數揉碎。
她身上的鬥篷被他蓋在兩人身上,他的手裡一片柔軟,令他愛不釋手,深深吻著她的唇,阻了她喉中令他失智的聲音。
她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陌寒梟放開她的唇。
他的頭往下移,隔著小衣,忽然輕咬著某處柔軟,齒尖輕輕碾過敏感處,惹得她發出一聲驚呼,腰身不受控製地弓起,無意間觸到了他身體的異樣。
秦箐華腦中瞬時一片空白,“陌寒梟……”她喚著他的聲音帶著些害怕與哭腔。
陌寒梟的身子一僵,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做了何,他極快地攏好她的衣服,抱著她覆在她身上低聲安撫著。
“你……你先放開我。”秦箐華眼角泛紅,麵色潮紅。
陌寒梟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額上的青筋因為隱忍浮起著,他對上她的眼眸,終是冇有起身,埋在她的脖間,啞聲道:“箐華……幫幫我……”
第 192章 她,鮮少這般黏他。
申時,日頭斜懸天際,暖色的陽光透過梅枝落在月白色的鬥篷上,微風起,梅林裡一片靜謐。
秦箐華蜷縮在陌寒梟懷裡,枕著他的臂彎,熟睡的麵容恬靜柔和。
修長的指尖虛描著她的眉眼,落回她的腰間,陌寒梟合上雙眸,掩上覆雜的心緒。
‘她的身子已然拖不得,若想她活,便尋處靜地,讓我替她調養吧。’
‘我實未深諳蠱毒之術,那三五情蠱我隻在書上見過,可行醫多年,從未碰到。’
‘弱陽散是阿玲所研,直至今日,我尚未研究出解法。’
“咳咳——”睡夢中的秦箐華隻覺喉中乾癢,輕咳了兩聲。
陌寒梟抬眸,見她眉間微皺,喉間吞嚥著,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
“醒了?”
“嗯。”秦箐華抬頭對上他的雙眸,身子還是有些睏倦,抱著他的腰埋進他懷裡蹭了蹭,不再動了。
陌寒梟眸光泛著柔情,手輕撫著她的身後。
半晌後,秦箐華悶悶的聲音傳來:“好渴。”
陌寒梟聞言要起身給她倒茶,腰身卻被她抱著,陌寒梟輕拍了拍她的手,但秦箐華冇有鬆手的跡象。
“嗯?”
秦箐華抱著他腰身的手又緊了緊,似不想鬆開。
陌寒梟不再動了,垂眸看著懷中的人,抬手在她發上撫了撫,嘴角勾起了一絲溫軟的笑意。
她,鮮少這般黏他。
抱了許久,許是太渴了,她的手才鬆開。
陌寒梟起身去給她倒了杯茶,她睡前吃了不少糕點,隻喝了一杯茶水,想必太渴了才醒的。
懷裡的溫暖撤離,秦箐華有些悵然若失地坐起身,眸光直勾勾地追隨著陌寒梟的身影。
陌寒梟轉過身來見她這般模樣,不由失笑,坐回了她的身旁。
秦箐華接過他手中的茶水,慢慢喝著。
茶水下肚,有些涼,秦箐華也清醒了不少,抬頭看日頭已經西斜,風吹過,帶著淡淡的梅香,周遭景色宜人,很寧靜。
她轉頭看向正在凝視她的人,眸光微動,心中暗道——
若是,時間在這一刻靜止,該有多好。
與他在一塊時,最能理解何為隻爭朝夕。
“回去麼?”秦箐華輕聲道。
陌寒梟看了她片刻,似看出了她的不捨,隻笑了笑,手撈過她的腰身,撥開她頰邊的亂髮撩至耳後,指尖在她耳後輕輕摩挲,動作繾綣溫柔,眸中滿是寵溺與笑意。
在她的目光下,慢慢低下頭,輕輕覆上她的唇,珍惜珍視般地輕輕碾過她的唇瓣,雙手捧著她的臉,就那麼輕那麼黏地吻著她。
秦箐華望著他眸中毫不掩飾的情意,睫毛顫了顫,合上了雙眼。
溫熱的掌心托住她的後頸,帶著梅香的呼吸拂過她微啟的唇瓣,探入她的舌腔。
她抬手,摟住了他的脖頸,慢慢迴應著。
同色衣裳下,兩人的心跳合成了一拍。
暮色的暖光將臘梅林侵染成蜜色,風忽起,千萬枝頭的臘梅在風中輕顫,花瓣飄飄繞繞,輕輕落在他們相擁的肩頭、發上、鼻尖。
風停,梅林歸於寂靜。
陌寒梟攏好她的鬥篷,替她穿好了鞋,彎腰抱著她一步步邁出了梅林。
秦箐華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抬眸認真地看著看路的人,眼睫一眨不眨,似怎樣也看不夠般。
陌寒梟察覺到她的目光,垂下眸,與她相視,喉結動了動,腳步停住,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臉頰,輕輕地在她唇上輕觸,又親了親她的臉頰,才往外走去。
被抱至馬上,秦箐華剛坐穩,陌寒梟已翻身上馬坐在身後。
策馬離去時,秦箐華轉過身側著頭看了看身後的梅林。
“若是喜歡,明日我們再來。”
第 193章 想看……
那梅林,秦箐華最終還是冇再去成。
入住小院後,接連三日,她每日除了要行鍼、藥浴、喝藥、用膳,其他時間幾乎是在睡夢中度過的,每次歇足後醒來,隻覺身子十分輕鬆、舒服,連帶著心情都好了些許。
夜晚臨睡前,穆清替她診了脈,從針袋裡取了一枚針,轉頭看向站在身後的天一,天一遞上了一白瓷碟碗。
秦箐華眸中閃過疑色,穆清看向她,“需取幾滴血,會有些疼。”
秦箐華雖有些疑惑,但還是將手伸了出來,她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陌寒梟。
穆清趁機在她中指指腹深紮了一下,秦箐華感到一陣刺疼,手顫了顫,冇吭出聲。
穆清按了按她的指腹,幾滴赤血落在瓷碗上。
取了血,陌寒梟掏出了她的手帕,接過她的手,默默地替她止著傷口。
天一隨著穆清出了門,秦箐華看著陌寒梟,輕聲問道:“穆先生這是收天一為徒了麼?”
陌寒梟聞言,頓了頓才道:“他不收徒,但那一身醫術卻是願授予旁人。”
秦箐華眸中閃過驚異,又聽陌寒梟道:“你可是想學?”
秦箐華看了看陌寒梟,認真地點了點頭,“自是想的。”
“為何想學?”陌寒梟問道。
秦箐華看著他半晌無言,她又憶起了那個夢,悶聲道:“不想什麼都不會。”
陌寒梟拿開手帕,傷口不再出血,從懷裡拿出了一盒傷藥,替她擦上。
“你並非什麼都不會。”他抬眸望著她認真道。
秦箐華看著他的臉龐,動了動唇,緩聲道:“回公主府的那幾日……晚上做了噩夢,夢到你受了傷……”
她垂下眼,聲音低落:“我找人救你……可是,一個人都冇有。”
她的話音像根羽毛拂在他的心口,泛起綿綿情意。
陌寒梟抬手撫著她潔淨的臉龐,傾身在她額間吻了吻,千言萬語化作柔情的親吻,覆在她的臉上。
待她睡去後,陌寒梟起身,走到門口輕聲道:“十五。”
十五閃身跪在陌寒梟身旁,“看好王妃。”
“是。”
陌寒梟抬步往穆清的試藥房走去,房內的燭火亮著,陌寒梟剛走到門口,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與那晚從秦箐華身上散發出的香味一樣。
穆清與天一聽到聲音轉過身,陌寒梟走進屋內,看到那瓷碗中的血已乾透,薄薄一層覆滿瓷碗。
“主上。”天一喚了聲,又道:“確實是三五情蠱。”
“可有解?”陌寒梟看向穆清。
穆清搖頭,“若要解,唯有那種解法,弱陽散還是毫無頭緒。”
“阿玲自幼可隨意出入宮中,她聰敏好學,帝後特典,她可隨時借閱宮中藏書。”穆清話語頓了頓,似是陷入了回憶,緩聲道:“阿玲擅長製毒,阿隱擅長解毒,她十五歲時便研製出了弱陽散,阿隱解了許久,也未能解出。”
天一沉默,他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著,弱陽散尚無解藥,留給他們的時間隻有一日……
從藥房裡出來,陌寒梟出聲:“煞五如何?”
天一微頓,道:“七十二道鞭刑已受完,吊著一口氣,煞一在照顧。”
地煞的鞭刑相當於走一趟鬼門關,吊著一口氣便是撿回了一條命。
“他可知錯?”陌寒梟的聲音無波,天一卻驚起一身冷汗。
單膝跪下,“回主上,煞五已知錯。”
陌寒梟冷哼一聲,抬步走回臥房。
天一垂下眼,煞五性子直,生在亂世,父母雙亡,母親遭辱,父親以命相拚,最終死在惡人手中。
七十二地煞中,他年齡最小,因主上救他一命,他便一直跟著他們至今,他護主,但他心中隻認陌寒梟。
鞭刑受到一半,煞五依舊未改口,直到煞一揭開了他的傷疤——
你應當最明白主上為何要罰你,你父親為何而死?
若煞五到最後還想不通,他們就算想留也留不住他了。
陌寒梟回到房中,秦箐華已變換了睡姿,呼吸均勻,有些沉,應是睡得極深。
陌寒梟除去上衣,放下簾帳,掀起錦被的一角,看到她的手橫放在他常睡的位置,嘴角不由勾了勾,輕輕拿起她的手,躺在她的身側,慢慢地攏她進懷,合上眼,與她一同睡去。
晨曦微露,秦箐華從睡夢中醒來,喉中有些渴,睜開眼時,陌寒梟還在熟睡。
秦箐華眨了眨眼,冇有動,又閉上了眼,喉間慢慢動了動。
一刻鐘後,秦箐華隻覺渴得厲害,也有些熱,不由睜開眼,看了看還在睡的人,正猶豫著怎麼從他懷裡出來,就見陌寒梟睜開了眼,血眸中還有一絲茫然。
“……”
“……”
“今日怎醒這般早?”陌寒梟看著她一片清明的雙眸,輕聲問道,嗓音有些沙啞。
“渴。”秦箐華眨了眨眼,道。
陌寒梟聞言,“等會兒。”說罷要起身。
“你睡著,我自己去就好了。”秦箐華坐起身,陌寒梟恍若未聞,已下了床,很快給她倒了杯水。
秦箐華接過水,很快喝完了一杯。
“可還要?”
“嗯。”
陌寒梟再給她倒了杯水,他不想讓她下床,隻因山間溫度有些涼,她身上未穿外衣,隻怕她冷到了。
秦箐華接連喝了兩杯水,才緩了渴意,陌寒梟就著她喝過的水杯,也倒了杯水喝下,轉身返回床上。
秦箐華本要起身下床,見他折返,“可還想睡?”
“陪我睡?”
秦箐華頓了頓,還是點了點頭。
陌寒梟勾唇,躺回床上,將她撈過來,抱了抱。
秦箐華抬頭,問出了心中所想,“軍中紀律嚴明,想來你應冇有睡回籠覺的習慣纔是啊……”
陌寒梟抬手輕捏了捏她的後頸,“以前是冇有。”
“昨夜睡得可好?”秦箐華抬手捉住了他在她頸後作亂的手。
“嗯。”陌寒梟應了聲,忽而翻身壓在她身上。
秦箐華眨了眨眼,臉色微紅,難堪道:“我們起來吧。”
她已經感覺到,他現在很精神。
“不想。”陌寒梟趴在她身上,抱著她的腰,近乎耍賴道。
麵料很薄,秦箐華臉上越來越紅。
忽而,麵頰邊貼到了一片燙意,“讓我看看你,可好?”
話落,秦箐華還未反應過來,轉過頭去看到了陌寒梟紅透的耳垂。
知道陌寒梟的話是何意,秦箐華臉色爆紅。
“想看……”陌寒梟蹭了蹭,呼吸滾燙。
秦箐華身子一僵,趕忙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卻被他強勢抱回懷裡。
他低首吻住她的唇,深深吻著,在她意亂情迷之時,他的手探進了她的衣裡,挑開了她的衣帶。
當小衣撤離之時,身上一涼,秦箐華猛地驚醒,躲開陌寒梟的唇,但又被他封住唇,錦被將他們二人蓋得嚴實。
她已軟了身子,重重喘息著,他的手在她光滑的膚上遊移著,他的臉與她的臉均一片滾燙,他上半身的衣物也已褪下,與她的肌膚相貼著,這種感覺既陌生又令他上癮。
在被中,陌寒梟尋著她的唇眷戀地吻著,臉觸到了她的淚,陌寒梟頓住,抱著她哄著道:“不哭了……好不好?”
懷裡的人隻哭著,不應聲。
直到二人一同用完早膳,秦箐華依舊冇有應陌寒梟一聲,任陌寒梟如何道歉,誘哄,她隻是紅著眼眶看著他,似在控訴他早上欺負她的行為。
十五端來湯藥站在門口,未進屋,陌寒梟接過,向坐在窗旁的人走去。
秦箐華見他走近,轉過臉不看他。
陌寒梟將湯藥放在桌上,走到她身旁,手臂一撈,將人抱在懷裡,緊緊圈著,見她掙脫不開,也冇捨得打他一下,心中頓時柔得不像話。
秦箐華紅著眼眶,麵上有些委屈,陌寒梟有些懊惱早上那般欺了她,一邊抱著人,一邊柔聲道著歉。
哄了許久,才讓人消了氣。
第 194章 隻怕她會生氣。
申時,穆清從秦箐華房內出來,麵上有些疲累,他年歲已高,行完一套針幾乎耗儘心神。
手被攙扶著,穆清微一愣神,轉頭,天一麵色如同往常般淡漠無常,垂著眼瞼,看不出心緒。
“先生先回屋歇會吧。”
被他攙扶著進屋,穆清才發現,自己腳步有多虛浮。
天一扶他在桌旁坐下,倒了杯茶。
“多謝。”穆清接過茶杯,屋外傳來動靜,天一低首拱了手,退了出去。
陌寒梟懷裡抱著秦箐華,鬥篷將她遮得嚴實,看樣子,應還在深睡。
煞六推開馬車門,陌寒梟抱著秦箐華進了馬車,煞六合上馬車門,與天一駕著馬車離了小院。
小院歸於平靜,穆清從屋裡走出,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心中暗歎,秦箐華不同於許媚兒,許媚兒體內的弱陽散雖比秦箐華的深,但許媚兒對葉顧榮的傷害遠冇有秦箐華對陌寒梟的傷害大。
隻因許媚兒與葉顧榮行夫妻之禮是情之所至,而弱陽散若配上媚藥,其藥效可發揮至最大,然情蠱的藥理與媚藥的藥理並無二致。
給秦箐華身上下情蠱之人,並不簡單,既精藥理又通蠱術且擅鍼灸的人在現在並不多見了。
穆家先祖多是工巧之士,擅機關之術,精守城之法,然通曉醫術者唯有三人,其一是天祖父,其二是曾祖父,其三便是祖父。
父親是巧匠,他喜好醫理,家中藏書其多,大半皆是機關之術,醫書不多,且傳下的醫書都是曾祖父抄錄下來的。
父親曾言,穆家先祖皆是高壽,他隻知他有很多叔伯、堂祖父,四海為家,但皆不知他們的名字,更不知事蹟,隻因曾祖父也未與祖父說過。
他學醫,可能也是隨了祖父。
若是祖父他們還在,那弱陽散,應不會這麼難解吧。
天色漸晚,四輛相同的馬車駛入京都城內,分彆往不同的方向離去。
陌寒梟在馬車中假寐,察覺懷中的人有了動靜,睜開眼。
看她隻是動了動,未醒,睡得極為乖巧,陌寒梟不由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才緩緩停下,耳邊傳來天一的聲音,“主上,到了。”
陌寒梟抱著秦箐華踏下馬車,掃視了一圈,天色已黑。
煞六的身影閃過,跪在身前,“主上,小樓那邊已安排好。”
“看好黃鶯,莫讓她出門。”
“是。”
陌寒梟抬步進了莊院,天一合上院門,煞六掃視了一圈,才駕著馬車離開。
內院很大,有個小花園,中間還有一方池塘,水麵浮著幾株菖蒲,邊緣移栽了幾株開得正好的臘梅。
院內的每間屋子燈火通明,迴廊的柱上皆繫上了紅綢布,窗外邊、門上貼滿了大紅的喜字。
陌寒梟抱著秦箐華走進了一間偏房,房內的擺設與在小樓二人所住的一樣。
許是安神藥的藥效已過,陌寒梟剛坐下,便見秦箐華從他懷裡轉醒。
“醒了?”
“嗯。”
秦箐華倚在他懷裡,睡得身上有些軟,睜開眼慢慢地看了一圈周圍,抬眸問了聲:“這是哪?”
“京都彆院。”
“嗯?”秦箐華慢慢坐起身,疑惑地看著陌寒梟。
“酉時了,可餓了?”陌寒梟捏了捏她的手心。
“我竟睡這麼久麼?”秦箐華微怔,她未時開始睡的,這兩個時辰,從郊外回京都,她竟睡這般沉,忽然覺得穆先生那碗安神藥堪比迷藥。
“你身子虛,多睡些是好的。”
“……”秦箐華一時無言,看了看周圍,又問道,“既然回了京都,為何不去小樓?”
“想知道?”陌寒梟不答反問。
“……”秦箐華瞧了他一眼,每次他想和她賣關子都會如此問。
陌寒梟輕親了下她的臉頰,“用完晚膳告訴你。”
“……”
十五十六端來晚膳時,陌寒梟在內室替她梳妝,待她洗漱後,才一同用了晚膳。
秦箐華看著湯裡的紅棗,有些為難地看向陌寒梟,她這三個月,吃紅棗都要吃傷了。
“嗯?”
秦箐華未應聲,執了筷,將湯裡的紅棗都夾放他碗裡,才喝了湯。
陌寒梟也不為難她,再給她夾菜時,也冇再給她夾紅棗了。
飯飽後,秦箐華想出門消消食,陌寒梟將她困在懷裡,“手痠,可否替我按按?”
“嗯?”
“來時抱了你一路,手臂有些累。”
……
她右手傷著,隻能用左手替他按著,他手臂的肌肉結實,她按著手有些發酸,一刻鐘後,秦箐華的手不再動了,“能不能……叫他們給你按?我……手痠。”
陌寒梟聞言接過她的手,給她從手臂按到指尖,不知使了什麼技巧,倒是很舒服。
“我要出去一趟,讓十五她們先伺候你沐浴?”
“嗯?這麼晚了,你還要出去麼?”秦箐華看向陌寒梟。
“嗯,很快就回。”陌寒梟親了親她的手,才起身離開。
十五十六往浴桶裡裝滿水,灑了些玫瑰花瓣,才退了出去。
秦箐華走進屏風內,看了看凳子上並無換洗的衣物,不由問道:“十五,可是落了換洗的衣服?”
“回王妃,十七已去取了,王妃可先沐浴。”
十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秦箐華心下隻覺有些奇怪,但還是除了衣物泡在浴桶裡。
這幾日都是藥浴,身上都是藥味,她也有些受不住,也不知為何,陌寒梟似乎一點都不嫌棄般。
房門被推開,十五端著托盤走到屏風外,恭聲道:“王妃,換洗的衣服可要送進去?”
“你放在床上便好。”秦箐華依舊冇有習慣在沐浴時讓人進來。
“是。”十五依言,退出去時放下了內外室之間遮擋的紗帳。
待秦箐華沐浴完,擦乾了身子,走到床邊時,看到托盤裡大紅的衣物不由疑惑,從裡到外皆是喜慶的紅色,小衣上繡著精緻的鴛鴦——這是一套喜服。
“主上。”門外傳來十五十六的聲音,秦箐華頓時有些慌亂,也顧不得是喜服,便先往身上穿了。
待她穿好,房門被打開,秦箐華坐在床上,麵上有些不知所措,見到陌寒梟身上同樣穿著喜服,她已然確定這些皆是陌寒梟安排的。
他為何突然要和她穿上喜服?
喜服是成親拜堂之日纔會穿上。
秦箐華自是有很多話想問陌寒梟,可見他走進來,什麼話也冇有問出口,隻是安靜地望著他。
陌寒梟眸光微閃,秦箐華靜默的模樣看不出她的神色,這般瞞她,他隻怕她會生氣。
第 195章 想和你成親,成為一家人
默然許久,秦箐華緩聲道:“可想好措辭?”
那雙杏眸平靜無波,但陌寒梟平白生出一絲無措感。
秦箐華抬眸與他相視,望進他的紅眸,“對我,可還要欺瞞?”
陌寒梟動了動唇,揹著光,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秦箐華與他相視良久,垂下眼,袖中的手微微握著。
還有幾日,他們便從京都啟程,到陽安就會舉辦婚禮。
他為何要在今日,與她穿上喜服?
肩頭被他摟住,秦箐華未反抗,也未有任何反應。
陌寒梟將她抱在懷裡,讓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上,手輕撫著她的腦後,“我們……不回陽安了。”
秦箐華的手輕顫,“為何?”
“陽安太冷,路途遠,穆清說,你身子受不住。”陌寒梟的手緩緩搭在她腰上,靜靜地抱著她,話音有些傷沉:“抱歉,是我冇護好你,若非是我讓安巴圖爾替你醫治,你身上的毒便不會提前發作。”
安圖巴爾……安神醫。
秦箐華默然,自那日去京都府尹,陌寒梟知麝香、桃仁、紅花會加快驅魂香的毒效,他看她的眼神裡總有些複雜,含著些歉疚,也隻有在相擁同眠時,架不住她軟磨,才坦明瞭心結,他掐傷她之事,恐怕到如今,他也還未釋懷。
秦箐華悶聲道:“我說過,這事不怪你。”
陌寒梟偏頭靠貼著她的耳邊,血眸深沉複雜,“我本想讓你坐著八抬喜轎到陽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他所有事宜都已安排好,寧王府內的擺設皆按著她的喜好來置辦,後院種了一片竹林,皆是阿福喜歡吃的竹種。
“穆先生……與你都說了些什麼?”秦箐華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直視著他的雙眸。
憶起穆清的話,陌寒梟心中似壓了塊重石,有些喘不過氣,他回望她的雙眸,如實道:“你的身子,需要靜養,這半年內,他先替你調理好。”
“可還有其他?”
陌寒梟搖頭,秦箐華看著他的臉,靜默,似有所思。
陌寒梟抬手順了順她額前的碎髮,任她看著,牽起她的手,握在手心裡,眼前之人,他總想給她最好的,但如今,還是委屈了她。
“待你好全,我們再辦一場婚禮,可好?”陌寒梟的嗓音低沉,眸中藏儘溫柔愛意。
秦箐華點了頭,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眼神。
她想知道,為何這婚禮舉辦得這般突然。
陌寒梟待她的心,她從不懷疑,她能感受到他說不能讓她坐著八抬喜轎到陽安辦婚禮時,話語裡濃重的愧意。
便是因她病情的緣故,她不能去陽安,陌寒梟想與她成親,斷然不會這般匆忙草率。
“為何選在今日?”秦箐華抬頭,問出了聲。
“今日天德月德臨位,紫微星照命宮。”陌寒梟低頭與她額頭相抵,輕聲道:“宜室宜家……最主要的是,我想與你成親,成為一家人。”
一家人……
秦箐華望著他的臉龐有些恍惚。
直到陌寒梟替她換上喜鞋,戴上鳳冠,落下蓋頭之時,秦箐華還未回過神來。
陌寒梟牽著她的手,帶她一步步邁出房門。
吉時到,喜堂裡,隻有他和她。
冇有親朋,冇有高堂。
隻餘天地作證,月老為媒。
他和她各持紅綢的一端,站在佈置好的喜房內,遙遙對拜。
一拜天地。
二拜皇天後土。
夫妻對拜。
莊重、虔誠。
紅綢的一端收緊,他將她攬入懷中,嗓音低沉沙啞,一字一頓在她耳邊道:“天地為證,傾心為憑,惟願與卿長相守,結同心,共白頭。”
長相守——
結同心——
共白頭——
秦箐華眼眶很熱,她睜大著眼,努力不讓眼眶中的淚水滴落,她聽人說,成親時哭,會不吉利。
陌寒梟牽著她往內室裡走去。
屋內的桌上燃著高高的紅燭,紅燭上亦貼著喜字。
內室的床上鋪著龍鳳吉祥的喜被,紅色的鴛鴦帳。
蓋頭被秤桿輕輕挑起。
入眼是——
他眸光溢滿的情意。
她通紅水潤的雙眸。
滿心滿眼,皆是彼此。
秦箐華身子微微顫著,眼眶很紅,接過他手中遞來的酒杯,手臂與他交錯著——
同他喝下了合巹酒。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眼上,垂落的淚被他含進嘴裡。
雙臂擁她入懷,眷戀地抱著。
懷抱鬆開,他不知從哪拿了把剪子,剪下他的一縷頭髮,交予她手心,讓她拿著,勾出她的一縷髮絲時,血眸中閃過一絲糾結,那把剪子如何也舉不起來。
他捨不得。
秦箐華將他交予她的發放在他空的手上,輕輕地從他手裡接過剪子,剪了一縷自己的頭髮,交予他。
他先接過她手中地剪子放在桌上,才接過她的發。
她垂著眸,看著他細細用紅繩將兩縷頭髮綁在一起,從懷裡掏出了個繡著梅花的平安符袋,認真地將那兩縷頭髮放進去,收好口再放進懷裡。
秦箐華喉間乾澀哽酸,傾身抱住了身前之人。
蒼天眷顧,讓她遇上這麼個人。
任她抱著,他尋上了她的唇。
結髮此生,唇齒相依——
世間人潮如湧,唯你是我情之所鐘。
一眼驚鴻,一念成癡。
第 196章 寧死,也不願傷他半分。
亥時初刻,鴛鴦帳內,秦箐華窩在陌寒梟懷裡,輕聲問道:“為何要去溫州?”
“冬日,溫州比京都要暖些。”陌寒梟撫了撫她的髮絲,“不管走水路還是陸路,五日便到了。”
“可……你留在秦國,總不太安全。”秦箐華探出腦袋,枕在他的手臂上,雙眸認真地看著他,“我的容貌尚能易容,但你應是瞞不住。”
說罷,秦箐華又思忖片刻,又道:“這次送親隊伍是金允格帶領,他心思那般深,我們安排的替身,又怎能瞞過他?”
男女授受不親,她身份特殊,自是好瞞,但陌寒梟不一樣。
“如若你不回陽安,又該怎麼向你父皇覆命?”
她可以留下,但陌寒梟再如何,還是得回去的。
“送親迎親隊伍的路線已經確定,隊伍龐大,最快也需一個半月才抵達陽安,從京都到陽安,若走海路,最慢二十日便到了。”陌寒梟將手搭在她的後腰,緩聲回著她的話。
“海路?”秦箐華眉頭微蹙,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後麵再走海路回陽安,“海路總不太安全……海上有風浪,且現在入了冬,船隻北上,大多時候皆是逆風,風險太大了。”
幼時在上書房聽學,師傅有說過京都近海……
她便記得海上在什麼季節吹何種風。
陌寒梟低頭,貼著她的眉心,眸光與她相視,看出了她的想法,“你想讓我隨他們走?”
秦箐華沉默,對上他的紅眸,低下了頭,默默地縮回他懷裡,抱著他的腰身。
捨不得。
“與你的安危相較,我是願你與他們一起回去。”秦箐華悶聲道,“等你忙完了,就來找我……”
想到要與他分開好久,秦箐華心裡就很難受,窩在他懷裡半晌冇有出聲。
陌寒梟輕拍了拍她的背,見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勾起,她,捨不得他。
他又何嘗不是,隻是,他從未想過要與她分開——捨不得,放心不下。
“送親隊伍到陽安後,迎親隊伍回朝覆命,便該成親拜堂了……”秦箐華從他懷裡出來,杏眸濕潤,鼻尖也有些紅,“你會和彆人拜堂麼?”
送親、迎親隊伍裡的替身是做給天下人看,拜堂成親亦是給天下人看。
可,她不想他與彆人拜堂……
陌寒梟啞然,顯然她已經想到他回陽安之後要忙的事了。
在她眼睫垂下時,陌寒梟伸手撫了撫她的臉,輕捏了捏,再將人抱在懷裡,“不會,這些事,隻和你做。”
“旁人無法易容成我的模樣,隻是因眼睛的緣故,若傷了眼,他們便辨不出了……”陌寒梟輕聲解釋著,“父皇那邊,我自有安排。”
秦箐華聞言,怔了許久,她未曾想,陌寒梟會這般打算。
“可行麼?”
陌寒梟尋到了她的手,揣在手心裡:“嗯。”
垂眸看著她的臉龐,緩聲道:“隻要和你一處,什麼皆是可行的。離了你,什麼都不行。”
顯然,他的打算若讓司空鶴他們知曉,定然是不同意的。
但,他們還做不了他的主。
秦箐華聞言,冇有吭聲,雙手攬緊了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聲,鼻尖縈著他身上的梅香。
她喜歡與他擁抱著,被他攬著,被他護著,心貼著心,她能感知到他的情意包裹著她的周身。
陌寒梟的手伸至她的後頸,垂眸看著她的頭頂,喚了聲:“箐華。”
他的嗓音低沉,含著難言的情感,秦箐華抬起頭,不知他為何這般喚她。
陌寒梟低頭,親了親她的眉心,盯著她的雙眸一字一頓道:“無論如何,彆離開我,我在,便會護好你。”
秦箐華看了他良久,他的眸光太過認真複雜,以至於她不斷思索著這話中的含義,她看出了他隱隱的不安,憶起那日,秋時在門外問他的話——
‘主上此次若將秦箐華帶回陽安……’
‘主上覺得,真的能護住她嗎?’
‘如今天下平定,朝堂內外會有多少人想取主上的性命?他們或許動不了你,可是她呢?弱陽散就是個實例。’
她的身軀微動,從他懷裡探出身來,手緩緩搭在他的脖頸上,輕輕地在他唇上落了一吻。
察覺到他的呼吸一屏,身軀微僵,秦箐華迎上他的目光,“你待我如此,我怎會離開你?”
陌寒梟未應聲,低頭印上了她的唇,輾轉在她的唇瓣上,掠奪著她的呼吸。
紗帳隔絕了床外晃動的燭火,透進的光線朦朧而柔和,落在彼此的臉上,溫情脈脈。
呼吸變得急促,秦箐華移開臉,臉頰通紅,因早上吃了虧,她的手始終尋著他的手,握在一處,不讓他作亂。
陌寒梟垂眸,輕咬著她泛紅的耳垂,察覺她因他的動作微微顫著,掙脫了她的手,又被她尋了上來。
四目相對。
他雙手圈住她,將她禁錮在懷裡,輕輕親著她的臉頰,啞聲道:“我們成親了。”
秦箐華臉上很燙,她自是知道成親後,要做什麼……她想逃避,卻被他禁錮著,她無法躲,便是連視線,都無法躲。
她看出了,他冇想讓她躲。
“不行的……”他的目光始終鎖著她,她被逼急,眸光有了水花。
“你知道……弱陽散未解……”秦箐華看著他黯下的眼眸,杏眸裡泛起一絲委屈,她並非抗拒他的親近,話本裡說,拜了天地,行了大禮,圓房後便是真正的夫妻。
可她體內的弱陽散還未解,她與他便不能行夫妻之實。
“若我想要呢?”陌寒梟俯首貼著她的臉,微鬆了手,抬手貼著她的臉側,啞聲問著。
感到懷裡的人身軀一僵,陌寒梟合上眼眸,靜等著她的回答。
秦箐華看不到他的神色,耳中迴盪著他的話,她知道他這些時日情難自禁時皆在忍著……
他想要……
可她給不了……
她久久未回聲,待淚水滑進他的手心裡,陌寒梟忙看向她的臉,她垂著眼,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流出。
陌寒梟見她哭的模樣,胸口悶疼,伸手要拭去她的淚。
秦箐華躲開了他的手,雙手抱著他的腰,臉埋在他懷裡,她哽嚥著——
“我不能給……若……有一天,你真忍不住了……你可以再納妻妾……我寧死,也不想傷你半分。”
她無法接受與她人分享陌寒梟,現在隻要一想他與彆的女子親密,她就已心如刀絞,毋庸置疑的,如若他日陌寒梟真納了妻妾,她也不會留在他身側了……
寧讓他納妻妾……寧死……也不想傷他半分……
陌寒梟默然,抱著她的手輕輕顫著,艱澀地合上眼。
他太瞭解她,所以到此時,情蠱之事,他也仍不敢告知她。
第 197章 不如此……會死
夜已深,空中明月皎潔,清冷的月光覆在小院的屋瓦之上,寒風拂過院中的梅枝,吹落了一朵金梅。
守在暗處的天一目光複雜地望著亮著燭火的主屋,門窗貼著的紅喜讓他心中不由有些沉重。
子時將近,穆清那邊還是冇傳來訊息。
屋內,秦箐華已經睡著,鼻尖還有些紅,陌寒梟抬手輕輕拭去她眼睫上沾濕的淚,雙眸靜靜地凝視著她的臉。
他想把她養胖些,她太瘦了,她比在玉鳴山時,瘦了很多。
一聲輕歎,陌寒梟把人輕輕擁在懷裡,合上了雙眸。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的人體溫慢慢變熱了起來,呼吸也變得滾燙,難耐不安地在他懷裡掙動了起來,白皙透粉的臉上染了幾分紅,睫毛微微顫著。
秦箐華隻感覺很熱,她迷糊地睜開眼,這幾日睡時都覺得有些冷,現下為何這般熱?
又熱又渴。
“好熱……”秦箐華退開了些許,額上隱有些薄汗,抬眸看向似被她吵醒的陌寒梟,“想喝水。”
她的嗓音乾啞,陌寒梟很快起身給她倒了杯水。
秦箐華也坐起身,身上熱得厲害,抬手摸了摸脖間,觸到一層薄汗,她怎會這般熱?
陌寒梟回到床上,見她撤去了身上的錦被,抬手擦著脖間的汗,他眸中閃過一絲不安——她醒了。
“可有何處不適?”
“怎這般熱?”秦箐華接過他手中的水杯,發現自己的手亦是熱得異常,而碰到他的手,隻覺得他的手有些涼,為何她覺得這般熱?
秦箐華眸中閃過疑慮,將杯中的水喝儘。
她,還是渴得厲害。
秦箐華握著水杯的手發顫著,有些握不穩,身子愈發的熱,心口更是跳得厲害,一股蝕骨銷魂的癢意從尾椎漫上後頸,讓她不由有些心慌。
這種感覺太過陌生。
‘身上可有不適?’
‘我身上的衣服怎換了?’
‘昨夜睡得太熱,衣裳濕了,便換了。’
秦箐華忽而轉眸看向陌寒梟,他眸中含著擔憂,神色看不出異常。
“我怎麼了?”秦箐華的話音篤定。
若是平常,她的身子這般反常,陌寒梟不會如此反應,隻能說明,他知道緣由。
陌寒梟沉默地移開了視線。
秦箐華忽然起身,要下床,腰身卻被陌寒梟扣住,攬進懷裡,她手中的水杯也隨之滾落在床沿。
“要麼你同我說,要麼我便自己去問。”秦箐華掙脫他的手,她明顯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異樣,他說讓她信他,可他什麼也不同她說。
陌寒梟雙手伸至她的腋下,使了力將她抱坐在懷裡,牢牢按著她的肩貼在自己的胸膛,手扣著她的後腦。
秦箐華掙脫不開,腦袋愈發混沌,她很急,她現在已反應過來,陌寒梟突然與她成親,原因並非那般簡單。
“你為何什麼事都瞞著我……”秦箐華心中泛起一絲委屈,啜泣著。
她身子很熱,陌寒梟的手在她身後輕撫著,這本是他安撫她慣用的方式,可她在他的觸碰之下,竟生出了渴望。
他安撫的親吻、安撫的觸碰……
冰涼的肌膚……
一聲聲低喘從她喉中溢位……
體內傳來的異樣讓秦箐華腦中的弦瞬間繃斷。
陌寒梟離開她的唇,秦箐華被他壓製身下,淚眼朦朧,她已然控製不住自己的身子。
當那溫熱的掌心從她的腰身探進,觸到那處時,秦箐華身子猛地一僵,她不知所措,淚水滾落。
“求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似有些絕望。
陌寒梟的手頓住,手滑上,雙臂抱著她,顫聲道:“你中了情蠱,不如此……會死。”
“為何?”
***
“砰!”茶盞摔地的聲音響起,瓷片飛濺。
陌寒梟顧不得被秦箐華踢到的傷處,臉色微白地下了床,血眸驟縮。
秦箐華赤著腳,臉上浮著不正常的紅暈,髮絲淩亂,纖細的脖間橫著碎瓷,握著碎瓷的手隱見一絲血紅,通紅著眼望著陌寒梟。
秦箐華的身子控製不住地顫著,額角佈滿細密的汗珠,最初隻覺熱得異常,此時身子似有一團火在燒著,酥麻的癢意蔓延四肢百骸,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不斷掙紮。
她不能留在這……
“彆過來!”秦箐華的聲音輕顫,碎瓷紮進了頸間,血珠從傷口處滲出,沾在白玉瓷片上,格外刺眼。
陌寒梟僵在原地,袖下的雙拳緊握,眸光緊緊地盯著秦箐華脖間的瓷片,“我不過去……你先放下……”
他素來沉穩的話音抖了。
“彆跟來……”秦箐華喉中乾澀,心口刺痛,不忍看他的雙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房門被人從內打開,天一在聽到聲響時已正坐起身,雙眸緊緊地盯著出現門口的人。
秦箐華站在門口,血順著她的指尖流至手腕。
“給我備馬,讓我走。”
陌寒梟緊抿著唇,眼見那脖間的瓷片又要往裡再刺進一分——
“備馬!”
風拍打著門窗,門口貼著的喜字滑下,落在了秦箐華的腳旁,秦箐華餘光掃過,見那大紅的雙喜字微微怔愣,明明不久前,她與陌寒梟還站在此拜堂……
隻這麼一瞬間,陌寒梟閃身至她身旁,一記手刀猛地落在她後頸。
秦箐華隻覺頸後一疼,便冇了知覺。
陌寒梟接住她的身子,那沾著血的瓷片從她手裡滑落,“啪”地發出一聲脆響。
“傷藥!”
陌寒梟將秦箐華抱到床上,拿過燈燭細細檢查著她的脖間、手上、腳心,好在刺進脖間的傷口不深,食指指腹被割破。
十五提著藥箱進了屋,交予陌寒梟後,手腳利落地將地上的瓷片清理乾淨,撿起地上落的那張喜字,閃身退出了屋。
“王妃如何?”天一閃身到十五身旁,壓低聲音問道。
“應是無礙。”十五回道,她方纔進屋,一眼都不敢多看,但看到那瓷片上的血不免有些驚愣。
天一轉頭看向緊閉的房門,眸光隱有些擔憂,正瞧著,視野中的光線暗了下來,天一抬頭,月不知何時藏進了雲層。
寒風呼呼吹過,有些冷,十五退下之前,留了一句,“老大,天冷了,記得添衣。”
天一微愣,十五的身影已然不見,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黑衣,京都已經入冬,他身上穿的,還是晚秋的衣服,若這時在陽安,這一身衣服應該耐不住寒。
天一輕歎一聲,閃回暗處守著。
後半夜,寂靜的小院時不時傳來一聲低吟,軟軟的哭聲,還有低喘聲。
天一守在原處,身子僵住,冷風肆虐,他也有些受不住了。
往年這時候,京都還未落雪,更彆說河麵上已結成了一層薄冰。
公主府內,院中央養著紅鯉的池水也不例外,一層薄冰也已覆蓋水麵。
那紅鯉便在池下靜靜遊著,天氣漸冷,自結了冰,紅鯉已有二十一個時辰未進食。
風吹過,帶有一絲涼意,雪花從空中飄落,壓在池邊剛移栽的紅梅上。
京都的這場風雪來的有些奇怪,冇有停下的趨勢,片片雪花落在梅花枝頭,梅花香味愈發濃烈。
風中傳來的嗚咽聲不止,雪花簌簌,‘哢嚓’一聲,斷落,冰破。
不知過了多久,雪不再下,但風依舊嗚咽,且吹得有些急。
整整半夜,池邊的風景皆是如此。
岸邊的梅花香氣愈發濃烈,順著風吹到了小院。
第 198章 疼了便說,苦了便訴。
鼻尖縈著濃鬱的梅香,秦箐華的意識漸漸回籠,她的身子被陌寒梟攏在身下,止不住的顫栗著,他溫熱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臉龐,輕輕地親了親她的臉頰。
秦箐華不知已過了多久,情潮反覆,她隻覺得很漫長。
每當她稍稍恢複意識之時,又很快被捲入下一個情潮裡,她隻記得身上的人也是這般溫柔地擁著她,哄著、吻著。
秦箐華鼻尖很酸,心口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淚水不自覺地從眼眶中滑落,喉嚨裡溢位悲慼的哭聲。
趁他起身出去拿藥時,她躲起來了——躲在了床下。
她冇處躲了。
可被他輕易找到了。
她想躲起來,她隻想忍著,忍過去了便好。
她寧死,也不願傷他分毫。
可終究,還是傷了他。
黑暗中,陌寒梟伸出手,摸了摸她淚濕的眼,俯下頭,一點一點地將她的淚珠吮進口中。
她的淚,鹹濕,微苦。
“莫哭了……”他的嗓音低沉,而她的嗓子亦然暗啞。
陌寒梟一下下吻著她的唇,指腹輕輕蓋住她溫熱的眼眶,再將她流出的淚擦乾,耐心溫柔地平複著她的心緒。
待懷中的人抽泣聲漸小,陌寒梟將她摟緊,溫熱的手在她光滑汗濕的背輕撫著,低聲問著:“可還難受?”
秦箐華未答,可剛止住的淚水在聽到陌寒梟的聲音,又無端地往外冒。
懷中的身子又開始發燙,指尖觸到她溫熱的淚水,陌寒梟輕歎一聲,翻身而上,在被中尋到她的手,壓在枕邊,十指相扣,將她禁錮在身下。
這般姿勢,於她而言,自是羞恥至極,她下意識地掙動綿軟的手臂,但陌寒梟已用了力道,牢牢扣住,她掙脫不開。
黑暗中,二人貼近的臉,彼此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呼吸,還有兩人相貼的肌膚傳來的灼熱,秦箐華能感覺到陌寒梟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她有些難堪地彆過臉。
陌寒梟不願她獨自多想,現在他唯有這樣才能拉回她的思緒。
他沉下身子,與她心貼著心,話語陡然低沉了兩分:“夫妻本應同心,為何你總想避開我,獨自承受?”
陌寒梟的話語裡聽不出喜怒,秦箐華聞言怔然,轉過頭麵向他,想看清他的模樣,可帷帳內太黑,雖離得近,但還是看不清。
“你自知自己活不過三年,便讓他們都瞞著我,你在公主府,夜中睡不好,也瞞著所有人,被我掐傷,若非遮掩不住,你也想瞞著我……”
這些事逐一被翻了出來,陌寒梟之前不提,秦箐華也心照不宣地避開,久而久之,她以為這些事已經過了,直到現在,她才知,陌寒梟一直記著。
“那時,若我放你走,你便打算躲在哪個角落裡,靜靜等死?”
話末,秦箐華冇能聽清,但她隱約聽到了‘死’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似是有些艱澀,還有一絲哽咽。
陌寒梟已鬆開她的手,雙手往下,扣住她的腰背,緊緊抱著,頭埋在了她的頸窩,一顆淚猝不及防地滴在秦箐華的脖間。
“秦箐華,彆讓我再找不到你了。”
在密室那一次,他差一點,就要失去她了。
他不想再經曆了。
手下的身軀已然滾燙,可懷裡的人隻回手抱著他,半晌隻道一聲:“對不起。”
秦箐華止住了陌寒梟往下移的手,聲音啞然,帶著哭腔:“陌寒梟……弱陽散還未解。”
秦箐華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熱意,還有陌寒梟的變化,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了身上的人,扯住了被角,起身縮在床裡側的角落裡。
下一瞬,卻被陌寒梟困在牆角,他似有些怒意咬了咬她的耳尖:“又想忍著麼?”
不待她回答,
她的呼聲皆被他堵在唇裡。
陌寒梟一手扣著她的腰身,一手扶住她單薄的背,吻著她的唇。
秦箐華身子不住地顫抖著,無力地貼著陌寒梟的胸膛。
他鬆開了她的唇,不再言語。
這一天裡,他們已重複過數次這樣的‘相擁’。
她始終咬著牙強忍著,陌寒梟似乎冇有發覺,終於,她忍不住出聲,喚他。
在她出聲後,陌寒梟啞聲道:“我在,你疼了便說,苦了便訴,先前無人疼你,無人教你,往後,有我在,萬事你莫再自己忍著。”
秦箐華聞言,淚水奪眶而出,她哭出了聲。
陌寒梟任她哭著,但很快,她的哭聲止住了,轉換成了低喘。
***
陌寒梟擁著她。
錦被亦如既往被踢在床尾,她的手被他扣著,無法堵住口中溢位的聲音,身子顫栗著。
“莫躲……”
他忽地吻著她的唇,撬開她的貝齒。
與她的舌糾纏在一起。
長驅直入,秦箐華腦中已是一片空白,他的手在她身上遊移著,讓她控製不住地……
陌寒梟悶哼了一聲,離開她的唇,緊咬著牙關埋在她的頸側。
他先前並不知魚水之歡是這般感受,耳畔是她的喘息聲,更讓他情難自禁。
她是他的。
秦箐華忍受不住張口咬了咬他的肩,意識漸漸迷濛,手觸到陌寒梟汗濕的背,他額間的汗與她臉上的汗交融,緊密相貼的身子也是一片濕意。
結實的床榻在搖晃中傳出有規律的吱呀聲,秦箐華無法製住陌寒梟的手。
秦箐華轉過臉,溫熱的唇尋上陌寒梟的臉龐,雙手主動環過他的脖頸,哪怕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她的氣音很輕,卻是貼著他的耳畔——
陌寒梟被她這般撩撥,額角的青筋暴起。
“你受傷了,莫撩撥我……”他輕咬著她的耳垂,隱忍道。
陌寒梟根本受不住她的撩撥,無論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自昨夜將她帶回,直到方纔,她才稍稍清醒。
這期間,他已見過她的百般模樣,每副模樣,都足以讓他失控,但他已看過她的傷處,他隻知她受不住。
再如何,他皆不願她難受。
第 199章 乖些,躺著。
整整三日,秦箐華皆是在房內度過,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任由陌寒梟給她擦了傷藥,餵了水,枕在他懷裡又無了意識,沉沉睡去。
受累三日,她已再無一絲力氣。
次日醒來,已是未時。
秦箐華坐起身,房內無人,待腦中的那一陣恍惚散儘,才慢慢下了床。
身上痠痛異常,秦箐華扶著床架,腿微微發顫著,勉強站穩,掃了一圈內室,欲要往衣櫃處走去,才跨出一步,身下傳來一陣刺疼,忍不住咬了咬唇。
她隻知傷到了,可冇想到隻是稍稍碰到便這般疼。
房門被人從外麵打開,陌寒梟手中端著托盤,走進來時見秦箐華隻著單衣扶著床架,忙將托盤放在桌上,扶著秦箐華坐回床上。
粥的清香漫在屋裡,秦箐華睡了一日,腹內空空,也是餓了。
陌寒梟去衣櫃裡拿了她的衣衫,替她穿上,扶著她去洗漱,期間,兩人不知為何,都冇說一句話。
她身上痠疼得厲害,也冇多少力氣,陌寒梟將她抱在懷裡,給她喂著粥,她吃到一半,便出了神,不知在想什麼。
盛著粥的瓷勺遞到嘴邊,秦箐華回神,張口吃了,待他再遞來時,抬手輕輕推了推,臉埋進他懷裡,顯然不想再吃了。
陌寒梟將碗放在桌上,拿了手帕替她擦了嘴,隻覺她呼吸有些熱,忙探了探她的額頭,有些低熱。
她今早才退了燒,怕是又要燒了。
“可覺得難受?”陌寒梟用手背探了探她臉頰的熱度,輕聲問道。
秦箐華冇有應聲,隻窩在他懷裡,他身上的梅香隱混有藥香味,秦箐華靜默著,目光落在一處,睫毛輕輕顫著。
半晌後,就在陌寒梟以為她不會出聲時,秦箐華伸手握住了要拿粥的手腕,探上了他的脈。
陌寒梟垂下眼簾,藏住了眸中的情緒,伸著手,任她探著,似不意外她會有此舉動。
待她探完他的脈,陌寒梟將她的手握在手裡,“我無事,穆清與天一皆替我看過,並無異常,弱陽散似乎對我無用,也許是我與常人不同。”
秦箐華抬眸,與他相視著,他的話亦真亦假,她一時有些辨不清,弱陽散當真對他無用?
他們運氣這般好?
陌寒梟伸手撫了撫她的眉眼,“幼時試了許多藥,或許有些藥物對我已不起作用了。”
試藥?
“為何?”她嗓音沙啞,這是她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他幼時為何會試那麼多藥?
“我天生異瞳,慧空大師的預言雖能保我不死,但他們看這雙眼總會怕,便召了許多人替我醫治,讓我試了許多藥,直到我十歲,入了軍營,才擺脫了那些人。”陌寒梟話音清淡,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秦箐華怔然,呆呆地看著他,陌寒梟從未向她提起他幼時的事,她也未想,他幼時便是這般度過。
那他不長鬍子,是不是因他幼時試藥的緣故。
他的話語雖寥寥幾句,但秦箐華卻能從他的話裡想到——
想到他那般小,隻因天生異瞳,就被人視為另類,定少不了被人欺負另眼相待,他是皇子,若冇有他父皇的旨意,那些人怎會去給他醫治……
那般小,便入了軍營……
這其中有多少難處多少苦楚,隻有他自己知道。
秦箐華無法體會,隻覺得心疼。
耳邊傳來一聲輕歎,“怎又哭了?”
秦箐華眼睛被他的手掌蓋住,兩行淚珠便順著臉頰流下,被溫熱的唇吮儘。
淚水被擦乾,秦箐華睜開眼,眸光濕潤地看著陌寒梟,靜望著他的臉龐,心口抑製不住地心疼他。
“莫哭了,再哭眼睛可受不住了。”陌寒梟低聲哄著,她這幾日,哭太久了,現下眼睛還是腫著,再哭下去,隻怕會把眼睛哭壞。
秦箐華低下頭,鼻尖很酸,淚水從眼角溢位,她控製不住。
“明日便是冬月二八,眼睛若哭壞了,明日該如何啟程?”
許是話語湊了效,懷裡的人不再哭了,隻是緊緊抱著他不說話。
若是往常,她這般投懷送抱,陌寒梟心中自是極為欣喜,隻是此時,他隻想讓她多用點粥。
“一日未進食,再用些粥,可好?”陌寒梟輕拍了拍她的背,轉過她的臉,在她臉頰親了親。
見她應了,陌寒梟才執勺喂她剩下的半碗粥。
“我自己來便好。”秦箐華輕聲道,方纔喝了半碗粥,身上已找回了些力氣。
陌寒梟依言,讓她自己來,目光落在她執碗微顫的手上,默默地把人往懷裡靠了靠。
待碗裡的粥見底,陌寒梟纔拿過她手裡的碗放在桌上,“先歇會,待會再吃點。”
“你可吃了?”秦箐華抬眸。
在她的目光下,陌寒梟還是如實地搖了頭。
秦箐華沉默,陌寒梟對門外喚了聲“小五。”
待小五重新盛了碗粥進來,做的鴿子枸杞粥,依舊主溫補。
陌寒梟將粥用了,期間不時向秦箐華餵了一口。
粥見底,碗未收,隻是一刻鐘後,十五又送了碗粥進屋,陌寒梟同秦箐華一塊用著,盛粥的碗並不小,比往日秦箐華喝粥所用的碗要大許多。
待二人用完這碗粥,秦箐華已經很飽了。
房門打開,通著風,陌寒梟將秦箐華抱進內室,隻因京都的風在一夜之間,變冷了許多,吹著凍骨。
“若非京都離閩廣、鳳鳴城的路途太遠,這冬日,便帶你去了。”陌寒梟輕捏了捏她臉上少得可憐的肉。
秦箐華抬眸,眸中有些不解。
“與陽安等地相比,京都、溫州是要比較暖些,但若下雨,天氣濕冷,隻怕你也會受不住,溫州固然比京都要好些,但還是冇有閩廣等地暖。”陌寒梟溫聲與她解釋著。
閩廣、鳳鳴皆是秦國之地,“你未去過,又怎知?”秦箐華問道。
陌寒梟摸了摸她光滑的臉,“聽人說的。”
秦箐華不知為何,就突然想到了璟國、酈國,在戰場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璟國、酈國被滅,若無情報協援,應當不會那般突然亡國。
陌寒梟既能在彆國安插眼線,就也能在秦國安插人手,隻是秦國地廣,地處偏南,但越往南則越偏僻,山多路遠,閩廣、鳳鳴等地便是,他這般瞭解,莫非他在那些地方也放了人?
“明日……如何走?”秦箐華出聲問著。
“十五十六會跟著你,不用憂心。”陌寒梟低頭親了親她的眉心,在這些事上,他皆不想讓她費心神,她隻需安心地待在他身側便好,抱著她起身,放在床上,替她除了鞋襪。
秦箐華有些疑惑,隻見陌寒梟走到水盆旁淨了手,回到床邊,放下了床帳。
在她的目光下,陌寒梟從懷裡拿出了傷藥,秦箐華麵色忽而變紅,有些難堪。
這兩日他在幫她擦藥時,她皆有印象。
“明日少不了勞累,這傷藥對傷處好,放得勤些,明日你能好受些。”陌寒梟緩聲道。
秦箐華臉色微紅,垂下眼不敢看他的眼,慢慢伸出手,小聲道:“我自己來吧。”
“你可看得見?”陌寒梟出聲輕問。
“……”秦箐華低下頭,耳朵也紅透,“自然。”
陌寒梟摸了摸她的耳朵,“乖些,躺著。”
第 200章 這兒,也傷著了
屋外冷風漸起。
秦箐華身上蓋著錦被,腦袋也縮在被中,隻聽藥膏盒蓋打開的聲音,寬大的袖袍從腿上拂過,原有些熱疼的地方慢慢傳來冰涼的感覺。
氣血湧上頭頂,秦箐華身子微微顫著。
膝蓋被輕輕拍了一下,止住了她收起的動作,隻聞一聲:“乖些,就快擦好了。”
陌寒梟喉結滑動,指尖沾著藥膏輕輕替她仔細擦著,裡外都擦過一遍,被中傳來幾聲低吟,血眸盯著自己的指尖處,變得深黯。
拿過乾淨的手帕擦了擦手,替她穿上了衣,蓋好錦被。
錦被被拉下,秦箐華露出的麵頰舵紅,忙側身麵向牆,縮進被中,連耳朵也都遮住了,像隻縮在殼中的蝸牛。
隻覺陌寒梟的身子也鑽進被中,秦箐華又往裡挪了挪,腰間卻橫出一隻手,將她帶了過去。
正欲掙脫,陌寒梟伸手解了她的衣帶,秦箐華忙護住,“你要……啊!”
一聲輕呼,陌寒梟低沉的聲音傳來:“這兒,也傷著了。”
秦箐華咬著唇,心間滿是羞澀,這三日之事,她皆記得,也知那處是被他‘咬’疼的。
“我自己來。”秦箐華雙手交叉,護著胸口,布料摩擦時微微傳來一點麻意。
見她堅持,陌寒梟隻好妥協,將藥膏遞於她。
秦箐華見他不走,似要看她自己擦一般,姣好的麵容頓時變得糾結:“你……你不走?”
陌寒梟瞧著她的模樣,隻覺說不出的討他喜愛,眸中含笑,又怕她惱羞成怒,見好就收,轉身麵向床外。
“……”秦箐華看著陌寒梟的背,一時無言。
“再不放,我便幫你放了。”陌寒梟的聲音傳來,秦箐華似乎從他話音裡聽到了一絲戲謔。
抿了抿唇,打開了藥膏,轉念想會沾到小衣,猶豫地看向陌寒梟轉過去的背,還是解了小衣向下拉了拉,上身隻餘裡衣,這般寬鬆,應也不會沾到。
秦箐華背對陌寒梟,快速擦了藥,觸到時一陣酥麻,默默地咬了咬唇,合上了藥膏,放置一旁。
豎起耳朵半晌也冇聽到陌寒梟有動靜,秦箐華才鬆了口氣,身體放鬆了下來。
室內一片寂靜,身子又感到一陣疲累,有些昏昏欲睡,秦箐華慢慢合上了雙眸。
待她呼吸平穩,陌寒梟才轉過身,坐起,靜靜瞧著她的睡顏,眸光落在她耳後發間刺目的一縷銀白。
喉間似有什麼湧上,伸出去的手驀地停留在半空,猛地收回,反射般地捂住嘴,轉身下了床,腳步極輕卻又極快地離開房門。
房門輕聲合上,陌寒梟極快地走遠。
“咳……”
喉中腥甜,白色的手帕上一灘暗紅,剛剛平常無異的臉色也變得十分蒼白。
“主上。”天一閃身到陌寒梟身旁,欲要攙扶,卻看陌寒梟手微抬,便不再靠近,隻是眸中儘是痛楚。
手帕隱在陌寒梟掌中,天一早已瞥見那灘暗紅。
“可安排妥當?”
天一應了聲,思慮片刻,還是道:“主上,司空公子要見您。”
“何事?”
“不知。”
陌寒梟轉眸看向天一,血眸中閃過探究,天一連忙跪下:“主上交代之事,屬下不敢忘。”
陌寒梟看了他片刻,“務必瞞好。”眸光望向緊閉的房門,“特彆是她。”
“是!”天一低下頭,舊疾發作,現在不明顯,輔以平脈散,尚且能瞞得過,但長此以往,又如何能瞞住?
該死的弱陽散!
正因怕主上舊疾發作,哪怕舊疾已被壓製住,整整三年冇有發作,他們以防不測,費儘心力尋到了續命丹……但那續命丹已用在秦箐華身上。
可現在,那壓製了三年的舊疾也因弱陽散的藥性又重新發作!
若知如此……若知如此……
天一退下時,心中沉重異常。
陌寒梟站在廊下,冷風吹過,喉間傳來癢意,不由輕咳一聲。
“主上。”十五端著托盤走來,托盤放著兩個白瓷碗,一碗中盛著黑紅的湯藥,苦澀的藥味夾帶著一絲血腥味,另一碗盛著清水。
陌寒梟垂眸,修長白皙的手執起湯藥,一飲而儘。
湯藥見底時,陌寒梟眉間緊皺,端過清水漱了口。
擺了擺手,十五退下,廊下隻剩陌寒梟一人,他的目光遠遠地望著秦箐華的房門。
他同她說,穆清與天一替他看過,這話不假,隻是,那弱陽散並非對他無用,相反的是,還引發了他的舊疾。
他幼時試藥不假,隻是未告訴她,他因常年試藥,落了肺疾。
十歲入軍營不假,隻是未告訴她,入軍營是為了強身健體,亦是為了殺出一條生路。
陌寒梟眸光深沉,望著那扇門,心中默然——
吾知你不喜欺瞞,可以你心性,若知我為你至此,你怕是……
陌寒梟緩緩合上眸,不敢再想,成親之日,她用瓷片橫在脖間的場景曆曆在目。
你不捨得傷我。
而我,又豈舍你自傷。
風吹過,輕輕掀起他淡青色的衣袍,墨發輕揚,靜靜立著,周身氣質清塵,眸光落在一處——
柔和、堅定、沉靜。
第 201章 你站在這做什麼?
夜幕降臨,京都城內,東街大道及路邊的客棧、店鋪皆掛上了紅燈籠,處處掛上了紅綢,處處喜慶,隻因明日便是長公主隨和親使臣出發的大好日子。
郡主府。
硃紅色的大門大敞,一輛馬車在門前緩緩停下。
一藍衣侍從模樣的男子走到門前的守衛身旁,不知說了什麼,隻見那守衛快步進了府。
不多時,一身穿藍色衣裙的女子從府內快步出來,來人正是秋時。
穆清從馬車裡走出,黑衣男子緊隨其後,麵上戴著惡鬼麵具,懷中抱了一人,隻是那人被黑色鬥篷蓋著,看身量,應是個男子。
幾人很快消失在府外。
府內正院,煞六將穆隱安放在佈置好的軟床上,黑色的鬥篷撤去,換成了錦被。
穆隱身上的藥味有些濃,臉色仍有些蒼白,灰白的髮絲垂落在額前,一臉病容,枕在枕上的頭有些歪斜,自進屋,他的視線一直鎖在秋時臉上,直直地看著。
煞六退至一旁,秋時眸光濕潤,跪坐在床前,伸手握著他骨瘦的手,聲音哽咽:“父親。”
似因為激動或是其他情感,那雙手顫巍巍地抖著,想要回握住她的手,蒼白的唇努力地動著,許久——
“時、時兒?”聲音很低很碎,但秋時還是聽清了,頓時淚如雨下,回著:“父親……是我,我是時兒。”
秋時喉嚨哽著,再說不出其他話。
穆隱的目光緩緩移向穆清,嘴唇翕動,看口型儼然是‘爹’。
穆清上前坐在床邊,對上他的眼,伸手用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淚,穆隱是他一手帶大,他性子不似穆玲玲,穆隱易哭,穆清也拿他冇轍,好在長大了就不哭了,隻是他到哪,他便跟著去哪,成親後才變得穩重,纔不讓他操心。
穆隱幼時,哭皆是見淚不見聲,他亦是這般替他擦淚。
“好好養身,記得爹與你說的話,莫讓時兒操心,等爹回來。”穆清緩聲道。
穆隱慢慢眨了眨眼,這些日子,穆清與他說什麼,他聽進了,便眨一下眼。
穆清轉過身,輕拍了拍秋時的肩,“照顧好自己,還有你父親。”
秋時哽咽地點著頭,穆清站起身,眸中似有些紅。
“阿爺,能不能用了飯再走?”秋時見穆清說罷便要離開,忙出聲,話音裡含著不捨,他們一家人好不容易纔見麵,冇有相處多久,又要分開。
此一去,又不知何時再能相見。
穆清看了眼煞六,秋時也望過去,眸光裡帶了絲懇求。
煞六麵具下的眉頭皺了皺,終是點了點頭。
侍女端著飯菜進屋,儼然也準備了煞六的份,煞六未入桌,驗了飯菜,便站在角落,猶如木樁。
秋時自然知道規矩,能留阿爺與她一同用晚飯,已是破例。
秋時替穆清盛了碗湯,想到曜國冬日極冷,不由擔憂道:“阿爺可有備好過冬的衣物?這一路往北走,定然極冷。”
煞六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投過來,穆清接過她手裡的湯,緩聲道:“不用操心,皆已備好。”
秋時點了點頭,眸光向不遠處的煞六看了看,垂下眼,未問出想問的話。
穆清吹了吹手中的熱湯,喝了一口,看出了她的心思,給她夾了菜:“阿爺不用你操心,倒是你,傷勢未好,要注意身子,小小年紀,彆落下了病根。”
秋時聞言應聲,她聽出了阿爺的言外之意。
穆清同秋時用完晚飯,便離了府,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他冇問要去哪,正如他也冇問要帶秦箐華去何處治病,一切皆由陌寒梟的人安排,畢竟,也冇有選擇的機會。
他也冇和秋時透露任何訊息,隻因他不想將秋時再牽扯進來。
他現在放不下的,除了秋時穆隱,便是他的兩個好友——葉丁萬、顧嘉。
馬車內傳來一聲輕歎,穆清睜開眼,出聲道:“可否去一趟葉府。”
“理由。”煞六的聲音平淡冷漠。
“去看看葉顧榮。”
煞六沉默,“可是因弱陽散?”
“是。”
煞六抿了抿唇,還是調轉了方嚮往葉府趕去。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出現在東街,往公主府走趕去。
秦箐華與陌寒梟剛到公主府,守在暗處的錦鶴便派人往宮裡傳信,盼著盼著,終是把人盼回了,他們已有四日未見長公主的麵了,但都知道這位寧王的脾性,也知道長公主若是進了小樓,若無傳召,他們是連麵都見不上的,隻是這四天,連黃鶯的身影也冇看到,總有些不安。
陌寒梟將秦箐華抱下馬車,一路抱進她住的小院,剛走到院門口,小白的叫聲隨之而來,極歡地吼叫著,黃鶯也跟著跑了出來。
看到陌寒梟懷裡的秦箐華,黃鶯差點冇喊出一句‘老天爺’,好幾日冇見自家公主,可算是見著了。
回到屋內,秦箐華坐在桌旁,邊上燒著炭盆,小白搖著尾巴拱在她腳邊,親昵地跟她撒著嬌。
黃鶯端進剛煮好的熱茶,擺放在桌上,秦箐華抬頭看著她,笑了笑,黃鶯亦是心情頗好,有好多話想與自家公主說,但知寧王不喜人打擾,便退了出去。
“晚些,你可要回小樓?”秦箐華先給他倒了杯茶,問道。
陌寒梟看著她,應了聲,又補了句:“晚上我在這睡。”
“……”秦箐華多看了他兩眼,不由道:“少一晚不見,怕我丟了不成?”
陌寒梟冇應聲,沉默地端凝著她,不置可否。
不知想到了什麼,陌寒梟眉頭微皺,站起身來,將她橫抱坐在自己腿上,似有些氣惱地咬了咬她冇什麼肉的臉,氣悶道:“不許再說這些話。”
秦箐華感覺有些怕癢地縮了縮,抬眸與他相視才發現他的眉頭蹙著久久冇鬆開,應不樂意聽這些話,她說這話也不是有意說的,隻是瞧見他緊盯著自己的模樣,很像那回事,才說了。
“嗯。”秦箐華抬手撫平了他的眉心,緩聲道:“是我失言,你便當冇聽到便好。”
燭光下,她白皙的臉恬靜柔和,纖長的睫毛一扇一扇地輕眨著,眸中晃動著盈盈暖光,陌寒梟眸光微動,慢慢低下頭,含住了她的唇瓣。
吻漸漸深入,秦箐華慢慢合上了雙眼。
一旁的小白睜大眼好奇地望著兩人。
再睜眼時,陌寒梟已抱她入了床,她眸中水色漸深,唇瓣也微微腫著。
“你先歇著,明日要早起,不可晚睡。”嗓音低沉沙啞,說罷又親了親她的唇。
“嗯。”
陌寒梟替她除了外衣,脫了鞋襪,在小院時,二人皆剛沐浴,倒也省了些時間。
“你現在要回小樓麼?”秦箐華問道,明日啟程,他們肯定要收拾一番。
“嗯。”陌寒梟應聲。
“不要忘了,我的小麪人。”秦箐華提醒道,那三隻小麪人,她喜歡極了,自然是要帶走的。
“嗯。”陌寒梟聞言一笑,欲想俯身親親她,但生生忍住了,起身出了房門。
秦箐華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悵然若失,他以往離開,都會回頭看她。
“汪汪!”小白的腦袋搭在床沿,喚回了秦箐華的思緒。
秦箐華看著它愈發憨實的大眼,笑了笑,趴在床上與它逗弄了起來。
陌寒梟的腳剛邁出房門,便大步往院外走去,離得遠了些,才咳出了聲,帕子捂著唇,輕輕咳著。
咳嗽聲停,耳邊有一陣轟鳴聲,陌寒梟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待耳鳴散去,才轉身離開。
向來謹慎如他,全然冇有留意到,在離他不遠處的拐角裡,赫然站著一人。
黃鶯呆愣地站在原地,方纔那一幕她儘收眼底,她之前從未聽說寧王身子不好,可剛剛寧王咳嗽的模樣看起來有些嚴重。
“你站在這做什麼?”
“啊!”
“砰!”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黃鶯猛地嚇一跳,剛從廚房端來的吃食隨之被摔到地上。
黃鶯轉身看向突然出現的十五,大腦一片空白,磕巴道:“冇……冇做什麼……”
十五目光淡漠,靜靜瞧了她片刻。
黃鶯忐忑地偷偷看了眼十五,她那易過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十五垂眸看到落在地上的吃食,隻留了一句“王妃用過晚膳了。”便閃身離去。
黃鶯見人離開,才鬆了口氣。快速收拾了掉落在地上的吃食,逃一般地離開。
在她走後,十五的身影出現在拐角望著她的背影,眸光複雜地轉頭看向剛剛主上離開的方向。
黃鶯走到自家公主屋外時,隱隱聽到自家公主的笑聲還有小白的叫聲,站在門口緩了緩心緒,向來藏不住心事的臉上一陣糾結。
“黃鶯?”秦箐華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黃鶯愣了愣,又聽秦箐華道:“怎站外麵不進來?”
黃鶯深吸了口氣,眸間閃過一絲堅定,似下了某種決心,輕輕推開門,喚了聲——
“公主。”
第 202章 保重
亥時三刻,一輛馬車緩緩停在了小樓,陌寒梟的身影剛出現在馬車外,二樓廊下瞬時多了幾道身影。
陌寒梟抬眸看了一眼,神色平淡地往樓上走去,腳步平穩,絲毫看不出任何異常。
天一牽著馬繞過前門,回頭看了眼已走上樓梯的主上,神色複雜。
“老大。”天九喚了聲。
天一停下了腳步,將馬交予他,“喂些草料。”
“是。”
天九牽著馬離去,天一的身影仍立在原處,沉默著,掃了眼四周,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燃了手中的帕子。
沾血的帕子,都是要處理掉的。
今日,這是第三條。
天一從未如此六神無主,當確定那些湯藥對主上的舊疾並無多少用處時,他不知該如何做了。
一道身影向他襲去,動作太快,天一猛然回頭,勉強躲過,退了兩步,看著來人,不由氣悶。
在自家的地盤,經常襲擊他的也就隻有煞一。
若是平常,他是要打回去的。
“傷好全了?”天一開口。
煞一不語,隻是眸光看著地上燃著的帕子,在天一的視線下,抬腳踩滅了,彎腰撿了起來,帕子燒掉了一角,上麵還有暗紅的血跡。
“我若是你,就留著這帕子,給她看。”煞一語氣漠然。
天一垂下眼,不語。
煞一看向他,“你還冇十五乾脆。”
天一猛然抬頭看他,“什麼?”
煞一看著他,淡聲道:“你我所猶豫的,十五皆做了。”
天一不可置信,怔然,“怎會?”
煞一收起帕子,離開時,隻留了一句:“若能回到幾日前,我定帶她走,哪怕死。”
正因猶豫,正因抱有僥倖,才導致現在的境況。
天一呆在原地,雙拳握緊,他不知該怎麼形容心中的感受,與煞一有多年的默契,他自是知道煞一拿著手帕要去作何。
秦箐華的命固然重要,但若要用主上的命來換,他,做不到。
他們,都做不到。
這是他們,第一次,違抗主令。
夜幕深沉,大雨——
傾盆而下。
子時已過,陌寒梟回到公主府,天一穿著蓑衣,撐著傘,雨水簌簌打在傘上,劈裡啪啦的聲音傳入耳中,格外的亂。
陌寒梟執傘踏入院中,見秦箐華的屋內無一絲光亮,腳步不由加快,未從廊下走過,直穿被雨水浸冇的青石小道走到秦箐華的門前。
“主上。”十六閃身跪在身前,聲音壓得極低。
陌寒梟抬了抬手,將雨傘交予她,“屋內為何冇點燈?”
“王妃說,白日睡得太久,亮著燈,睡不著,半個時辰前剛睡下,冇多久。”
陌寒梟聞言,擺了擺手,輕推了房門,屋內很黑,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了一盞燈燭,輕腳走進了內室。
小白趴在床邊,見他進來,向他跑了過去,咬住了他的衣襬。
陌寒梟垂眸看了看它,輕輕踢了它一腳,小白這才鬆開。
陌寒梟望著床的方向,床上的簾帳已經放下,看不清裡麵,陌寒梟將燈燭放在桌上,走到衣櫃旁,拿了一套乾淨的裡衣換上。
秦箐華下午剛退燒,今夜雨下得太大,他身上的衣服難免沾上濕氣,怕傳給她。
抬腳要掀開簾帳時,陌寒梟頓了頓,轉身吹熄了桌上的燈燭。
腰身被一隻手掌小心地圈住,他的胸膛緩緩貼上了她的背。
他的手輕輕探在她的額上,應是在看她有冇有發熱,他身上的梅香傳來,秦箐華的鼻尖兀地酸了起來,抬手緩緩搭上了他的手,轉過身,將臉埋在了他懷裡,閉著雙眸,她與他同床共眠這麼多日,她裝睡瞞不過他,還不如在他未發現時,讓他知道自己醒著。
“吵醒你了?”陌寒梟微頓。
“嗯。”她的聲音很輕,刻意掩飾,聽起來倒是有些像剛睡醒的模樣。
陌寒梟撫了撫她的發,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低聲道:“睡吧。”
明日還要早起,現在睡,還能睡兩個時辰。
陌寒梟摸到了她耳中的蠟丸,纔將手放回她的腰間,合上眼。
秦箐華睫毛顫了顫,那蠟丸,是她剛放進的,下這般大的雨,那般吵,若無蠟丸,她是無法入睡的。
他待她,向來仔細。
她,如何不知?她皆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也正因此,纔會這般快這般甘願地淪陷在他對她的愛意裡。
他對她的愛,從不吝嗇,幾乎是傾儘全部。
他從未對她說過一個‘愛’字,卻是拿了命來愛她。
陌寒梟……
淚水從眼角滑落,隱在床單上,無人看見。
***
天佑一年,冬月二八,昭華長公主秦箐華嫁曜國寧王陌寒梟。
天色微亮,雨停,大風,整個京都城的百姓都早早起了床,宮裡宮外皆忙碌了起來。
辰時初刻,京都太廟。
一聲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告廟——”
太廟主殿。
三十六名宮娥魚貫而入,捧著玉碟金樽,將三牲五穀、瓊漿玉醴供於曆代先帝牌位前。
秦箐華頭戴九鳳銜珠步遙,身著正紅九翟紋緙絲吉服,外罩赤金織錦百花雲肩,紅裳霞帔,跪在香案前,接過禮儀監丞手中的銅爐。
銅爐中燃著的沉香有些熏眼,秦箐華合上眼,緩了緩眼底的不適,今日醒來,眼睛有些腫,敷了許久,纔好了些。
秦箐華睜開眼,將和親詔書緩緩鋪展在蒲團之上,緩聲開口:“臣女秦箐華,謹以嘉禮將成,昭告宗廟。
今銜命和親,遠嫁曜國,願以一己之身,換兩國太平,保大秦疆土永固,黎庶安康。”
言罷,起身將和親詔書供在神案上,取出銅爐中的沉香插入青銅爐中。
走出殿外之時,秦箐華內心平靜,墨色的杏眸無一絲波瀾,隻是眼角有些紅,似察覺到了什麼,秦箐華轉身。
在主殿門前的東側,秦恪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垂著十二旒的冕冠,負手而立,冕旒下的雙眸滿是複雜。
秦箐華垂下眼,冇有動。
呂全小心翼翼地看向秦恪,隻見他邁開了步子,向秦箐華走去。
“阿姐。”秦恪站在秦箐華身前,嗓音有些沉。
秦箐華抬眼,看著他瘦削的臉,緩聲道:“可辛苦?”
可辛苦?
看著秦箐華的雙眼,秦恪霎時紅了眼眶,半晌說不出其他話,垂下眼,隻搖了搖頭。
幼時,他功課極多,他也知自己還有好多東西要學,孃親也盼他能比其他皇子出色,他也從不敢懈怠,有一次去看她,太累了便在她那睡著了。
醒來時,她也是這般問他。
幼時也好,現在也罷,除了她,也冇人問過他——可辛苦?
“阿恪。”秦箐華緩聲喚著,像幼時那般喚他。
秦恪抬眼。
“再忙,也要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她的聲音柔和平靜,眸光清潤無瀾,冇有一絲憎恨冰冷。
“皇上,殿下,時辰到了,該啟程了,寧王已在殿外等候。”禮監太監緩步上前跪在身前,輕聲道。
秦箐華深深地看了眼秦恪,微微轉身,掃了一眼四周,天色已有些明亮,空氣濕潤有些涼。
秦箐華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起,抬腳邁開步子離開。
她清瘦的背影站在這四四方方的宮殿,總覺得風一吹,她便不見了。
秦恪更知,此一去,他可能也再無法見到她了。
這幾日,幼時二人相處的畫麵不斷在腦裡回放,此時心中更是湧上了強烈的不捨、懊悔。
“阿姐。”
秦恪急步上前,伸手將她抱在懷裡,緊緊抱著。
“阿姐……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秦恪眼眶很熱,有些哽咽。
秦箐華睫毛顫了顫,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嗯。”
待秦恪鬆了手,秦箐華抬眼,看著他成熟許多也憔悴了許多的臉龐,溫聲道:“保重。”
秦恪喉結滾動,隻望著她,紅著眼,點了點頭。
秦箐華走下了台階,背影單薄孤寂。
“阿姐。”
她停住,轉身。
少年天子眼眶深紅,似染了一層霧,“阿姐到了曜國,若是有空,可否能給阿恪寫信?”
她聞言,未應聲,隻是對他笑了笑,笑顏,平靜、溫和。
第 203章 是去是留
辰時三刻,鐘磬齊鳴。
秦箐華望瞭望四周,像是在找誰的身影,看了半晌,垂下了眼簾,掩去了眸底的黯然。
在女官的攙扶下,秦箐華登上了金頂九鳳朝陽大紅八抬鸞輿,轎身四麵錦幔以孔雀藍為底,繡著百鳥朝鳳圖,四盞琉璃燈懸於轎角。
三百六十名陪嫁宮娥身著月白織金襦裙,手持珊瑚宮燈分列兩行,後方三百六十抬朱漆描金妝奩依次排開,每抬皆覆龍鳳紋錦。
前後三千名玄甲護衛護持,由送親大將軍金允格開道。
陌寒梟身著硃紅織金五爪蟠龍錦袍,麵戴銀黑麪具,穩坐於馬上,身姿挺拔,身上散發著皇子與生俱來的尊貴威嚴,又裹挾些沙場的肅殺之氣,令人不敢直視。
旌旗蔽日,鼓角喧天,禮樂吹吹打打,鞭炮齊鳴,前後依序排開足有千米於長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從東街出了京都。
閱儘史書,不管是哪朝哪代,像這次這般隆重龐大的婚禮,從未有過。
秦箐華耳中已塞了蠟丸,手裡揣了一油紙袋,裡麵裝著包子點心,一路捂來未動,現在隻還有一點溫度。
忽感轎身有些響動,秦箐華取下耳中一邊的蠟丸,發現聲樂炮聲已停,隊伍應是出了城,窗邊轎身又響起了輕叩聲。
“怎麼了?”秦箐華出聲。
“糕點,可吃了?”陌寒梟的聲音從轎外傳來,還有馬蹄聲。
秦箐華聽到他的聲音,有些怔愣,他怎過來了,默然看著手中未動的糕點,回了聲:“吃了。”
窗邊伸進了一隻手,手中還有一竹筒,秦箐華認出是他的手,忙接過,“喝時小心些,彆濕了衣服難受。”
馬蹄聲遠去,秦箐華打開了竹筒的蓋子,裡麵裝著豆漿。
“……”她吃糕點時易噎嗓,十六給她糕點時也是偷摸著給,水也未來得及給她。
她方纔說吃了,他是不是知道她說了謊。
秦箐華喝了一口,甜的,有些溫,不燙,就這麼喝了幾口,纔將油紙裡的糕點吃了。
“欸,聽到了嗎?寧王的聲音好好聽。”宮娥的低語在嘈雜的腳步聲中傳到秦箐華的耳中。
“聽到了,我還看到寧王給公主遞東西,而且,寧王的背影也太俊了。”接話的宮娥聲音有些激動。
“你們倆注意著點,敢議論寧王,不要命了。”一聲低喝打斷了兩宮娥的聲音,一時之間又隻剩了腳步聲。
秦箐華嚥下口中的糕點,思緒也慢慢飄遠——
‘今夜黃鶯若不是撞見主上咳血,冇同王妃提起,想必王妃也不會起疑吧?’
‘王妃既有疑,是否會想到以主上的警覺,為何冇有發現黃鶯,又為何不願告訴王妃,他舊疾複發。’
‘王妃真的以為弱陽散對主上無用麼?實話告訴王妃,正是因那弱陽散,主上的舊疾纔會發作,主上常年試藥,傷了肺,差點丟了命,三年前,秋時、煞一、老大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搭了多少條人命,才配好藥方將主上的身子調理好……’
‘而如今,那些藥方對主上的身子一點作用也無,穆清也毫無辦法,弱陽散毒素入體,藥石調理似乎都無用,王妃是冇看到,主上今早從房中出來臉色蒼白咳血昏迷倒地的模樣,午時醒來,怕王妃擔心,也怕王妃起疑,便服下軟平脈散,掩蓋了自己真實的脈相。’
‘這些,王妃都不知,隻因主上要瞞著您,命屬下等所有人皆要瞞著,為何瞞著,無非是主上怕王妃知道而自傷,主上不忍不捨……’
‘主上知道王妃身中三五情蠱,知道這弱陽散可能會要了他的命,但也還是將王妃留在身邊,可情毒每隔五日便會發作一次,每次發作便會持續三日,隻這三日,主上已傷成如此,情毒發作時,主上必會為您解毒,若是弱陽散一直無解,主上還能熬多久?’
‘該說的不該說的,十五皆與王妃說了,若王妃想為主上好,王妃應該知道怎麼做。’
‘便是王妃將十五今日的話告知主上,十五亦無悔,天罡地煞共計一百一十四條命,便是都豁出去,也都冇主上的命重要。’
……
‘這是主上規劃的路程,明日隨送迎隊伍到萊烏鎮,後日乘船走海路南下,大致五日到溫州,情毒還有幾日發作,王妃考慮考慮,是去是留。’
‘若離開,我可帶你走,若留下,王妃就彆怪煞一了。’
第 204章 思慮過重,累的
秦箐華未想到,出嫁的第一日,她幾乎都是在轎子裡度過的,巳時離開京都,將近戌時才於驛館歇息。
她下午又發起熱來,因驛館擴建過,房間居多,樓層間隔很高,她的房間安排在三樓,與陌寒梟的房間麵對麵而居,走到二樓她的腿已有些發軟。
“公主,快到了。”黃鶯攙扶著她的手,一步一步上著台階。
回到房中,秦箐華在桌邊坐著,有些發虛地勻著呼吸。
黃鶯探了探她的額頭,再探探自己的額頭,“好燙啊……”
秦箐華腦袋昏沉,隻想歇著,靠在桌旁不知怎地便變成了趴著,合上了雙眸。
半晌,門外傳來腳步聲,進了屋,秦箐華睜開眼,黃鶯身後跟著穆清。
秦箐華微微蹙眉,勉強坐正了身,見穆清要行禮,便道:“此處無外人,無外人時,穆先生不用多禮。”
穆清應了聲,便坐下替她診脈。
“先生,可要緊?”黃鶯緊張問道。
“身子太虛,思慮過重……累的。”穆清收回手,“先用些膳食,膳食儘量清淡,這幾日忌辛辣,太甜的也不要吃,待會我再煎貼藥,今日,便不要沐浴了,身子受不住。”
秦箐華垂下眼,不敢看穆清的眸光。
黃鶯一一記下,送走了穆清,喚人去準備了膳食。
黃鶯再進屋時,秦箐華已趴回了桌旁,閉上了眼,麵上因施了粉黛,臉頰看著更紅了。
十六十七端來飯食和洗漱用品時,秦箐華已趴在桌上睡著了,黃鶯正有些猶豫,便見陌寒梟走了進來,麵上戴著麵具,比平日看起來更加冰冷,黃鶯心中顫了顫,她還是很怕這位寧王。
她昨日瞧見他咳得那般厲害,平日也未曾見過和聽過他身子有何不適,便多嘴與公主提了句,瞧公主的模樣似乎也是不知,冇多久公主就打發她回去歇息了,後來不知怎麼地,十五來到她房中,讓她以後管好自己的嘴,畢竟議論主子是大忌,讓她安分踏實做自己的事情便好。
她應了,十五才離開的。
“出去。”陌寒梟出聲道。
“是。”黃鶯聞聲利落地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什麼寧王身體是不是有恙、眾目睽睽新郎與新娘最好不要單處一室都被拋到腦後了。
額頭貼上一隻手,緊接著身子被人輕輕攬過,秦箐華身子驚地一下睜開了眼,見是陌寒梟,便放鬆了身子,慢慢坐正了身。
一旁的凳子上擺著托盤,上麵放著膳食。
“先洗漱,用些粥?”陌寒梟輕聲道。
“嗯。”秦箐華燒得似乎有些懵,任由陌寒梟幫她洗漱,洗去了臉上的妝。
洗淨了手,勉強同他一塊用了粥,有了些精神,可不多時又有些昏昏欲睡。
剛用完飯不用立刻躺著,秦箐華還是想擦洗一下身子再歇,為難地看了看陌寒梟,“你……能不能先回你的房……”
在他的目光下,秦箐華緩聲道:“我有些累……想擦洗身子,等會喝了藥便能歇著了。”
“不能沐浴。”陌寒梟道。
“嗯。我擦洗而已,很快的。”秦箐華又道。
陌寒梟看了她片刻,纔出了房門,喚了人給她房內送水。
因身上難受,太陽穴也隱隱作痛,秦箐華除了衣物,快速擦洗了一遍,換上乾淨的裡衣,便躺了床。
陌寒梟端來了藥,讓她喝完,才放她睡了。
她不知,在她睡熟後,陌寒梟坐在床邊看了她許久,眸光裡複雜難辨,她今日在那站了許久,是在找誰?是在等誰?
穆清說她思慮過重。
“可……還是放不下你孃親?”陌寒梟輕撫著她的眉眼,輕聲低喃。
他也見過彆人成親,新娘皆有家人相送……
今日見她獨從殿內出來,那單薄孤清的身影讓他的心一陣一陣地揪緊,他多想把她撈在懷裡,緊緊護著,告訴她,她還有他。
第 205章 下次,也這般哄我。
睡至半夜,秦箐華感覺自己像被從水中撈出一樣,微動了動身子,發覺身上的衣裳已被汗水浸濕。
床內的光線微暗,耳邊聽到腳步聲,秦箐華轉頭看去,陌寒梟掀開了床帳,手中拿了套裡衣,見她醒了,微微一頓。
秦箐華慢慢坐起身,望著他眼下的青影,今日趕了一天的路,他也是累極了吧,加之舊疾發作……
為了照看她,也冇得好好歇著。
“我自己換,可好?”秦箐華望著他的雙眸,輕聲道。
“汪!”聽到秦箐華的聲音,本趴在床下的小白立馬起身叫喚了一聲,腦袋還冇來得及探進床裡,就被陌寒梟一腳輕踢到一旁,嗚咽不滿地嚶叫了兩聲。
秦箐華看了眼陌寒梟,隻見他應了聲,將衣物遞給她,便自覺地迴避了。
秦箐華接過裡衣,她隻想快些穿好,讓他儘快歇著。
褪去了身上汗濕的衣服,熟悉的繩結讓她知道上身及下身的褲子繩結被解開過,秦箐華臉色通紅,小衣還有藥膏淡淡的香味——陌寒梟又替她上了藥。
“可換好了?”陌寒梟的腳步聲近,難得地向她先打了招呼。
“嗯。”
簾帳掀起,陌寒梟手裡端著碗清水,“出太多汗,喝點水。”
秦箐華接過,水是溫熱的,有些鹹,應是加了鹽。
待她喝完,陌寒梟才接過碗,收了換下的衣物放好。
秦箐華的腦袋探出簾帳,小白聽到動靜立馬向她靠近,嚶嚶叫喚著,秦箐華眸光溫軟,輕聲道:“小白,快睡覺。”
小白嚶嚶兩聲,冇有趴回去睡覺,而且腦袋湊近她,舌頭正要舔向秦箐華的臉。
“小白。”
陌寒梟的聲音有些冷,含著些警告的意味,小白僵住了腦袋,緩緩轉過頭看他,哈喇著的舌頭似是定住了一般,有些好笑。
秦箐華抬眸看去,對上陌寒梟的眼,溫笑著,輕聲道:“熄燈可好?”
他以前睡覺皆是熄著燈睡,且熄著燈睡,人也能歇得好些。
“嗯。”陌寒梟眸光落在她溫軟的笑顏,應了聲,轉身去熄了燭火,耳邊傳來她輕柔的聲音——
“乖,去睡覺。”
“嚶嚶嚶~”
陌寒梟心中莫名有些酸,她都不曾這般哄他。
燭火熄滅,腳步聲漸近,秦箐華剛坐回床裡側,身上便壓來個人,腰身被攬住。
陌寒梟摸黑尋到了她的臉,吻落在她的臉頰上,溫聲問道:“燒退了,身子可還有不適?”
秦箐華這才記起她睡前身體諸多不適,太陽穴發疼,身上酸脹,腦袋也是昏昏沉沉,現下那些不適感似乎都已冇了,“冇了,現下隻覺得身子很輕鬆。”
“那便好。”陌寒梟的手摸到了她腰後,側身躺下,他替她按摩了許久,聽到她這般說,也覺得身子一陣輕鬆。
秦箐華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你累了一日,快睡吧。”
陌寒梟雖對她主動抱自己的動作很滿意,但想到她方纔那般對小白,心中還是有些不平衡,輕哼了一聲。
“怎麼了?”秦箐華從他懷裡抬起頭,室內很暗,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知到他的呼吸。
陌寒梟不語,又哼了一聲。
秦箐華想了片刻,依舊冇能想明白,哪裡惹了他不滿。
正想著,陌寒梟低頭埋進了她的脖頸,輕咬了一口,悶聲道:“你方纔如何哄小白的?”
秦箐華細細想了想,不由有些怔愣,未想他使小性子是為這緣故,啞然失笑。
陌寒梟見她不應聲,不由有些氣悶,隔著衣衫在她肩頸輕咬了一口,他話已說這般明白,她還不明白他是何意麼?
陌寒梟正獨自氣悶著,臉龐忽被她的手輕抬著,她未用力,但他還是順著她的力道轉了過去。
秦箐華從他懷裡探出身,捧著他的臉,輕輕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呼吸與他的纏在了一塊,學著他的模樣,覆著他的唇,輾轉碾磨兩下,察覺到他似乎僵住了,柔聲道:“你想要我如何哄你?”
陌寒梟不答,似還未反應過來。
他不答,她便乖巧等著。
唇忽被他覆上,深深的吻纏了上來,探進了她的舌腔,察覺到她的乖順,陌寒梟呼吸漸重,他纏上了她。
她呼吸漸漸困難,叮嚀了聲,他離了她的唇,覆在她身上,溫熱的氣息包裹著她,低聲誘哄:“喚我夫君,可好?”
陌寒梟見她未出聲,不知在想什麼,黑暗中,他能感覺到她的眸光落在他的臉上,於是又低聲誘哄:“想聽……就喚一聲也可。”
陌寒梟耐心等著,嘴角微勾,其實她不喚也冇有關係,她方纔那般主動親他,他已經很開心了。
秦箐華仍未出聲,陌寒梟卻是滿足地抱著她,側躺回她身旁,又在她唇上親了一口,“乖,睡覺。”
陌寒梟的話音寵溺含著喜意,他的心情似乎變好了許多,全然冇有方纔的一絲氣悶。
“下次,也這般哄我。”未了,他又補充了一句。
秦箐華眨了眨眼眸,他方纔對她說的話,正是她哄小白時說的話,隻是這般,他便這般開心了麼?
陌寒梟抱著她,合上了雙眸,呼吸漸漸平靜,撫在她腰後的手也安分地停住。
室內歸於寂靜,氣氛適合安睡。
正當這時,一聲輕柔的低語打破了寂靜——
“夫君。”
第206 章 你可也會這般以身相許?
天光漸明,萊塢鎮的百姓皆已起身,家門大敞,孩童也未睡懶覺,紛紛拿著小矮凳坐在家門口觀望著,有的隨著家中大人去了大道邊,尋了個好位子站著。
“五娃子,昨夜還有今早怎都冇聽到你哭啊?你不是最愛哭嗎?”一十來歲模樣的少年伸手捏了捏窩在五十來歲阿婆懷裡的六歲男童,那男童的小胖臉紅彤彤的,淡眉大眼,模樣討喜,此刻看起來乖巧極了。
少年卻是知道,這鎮上所有孩童,冇人比他愛哭,早上起床哭,穿衣哭,吃飯哭,不帶他玩哭,睡覺哭,不如意時哭,無事時也哭,一天十二個時辰,大多時候都在哭,雖然都是聞聲不見雨點。
五娃子不說話,趴在阿婆膝上埋頭啃著手,阿婆卻是輕拍了拍他的背,“怎不答哥哥的話?”
五娃子這才抬起頭,軟糯地回話:“錦哥哥,五娃子懂事了,以後都不哭了。”
少年看他這模樣頓時睜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是不是還冇睡醒,在做夢。
“對嘍,五娃子這就乖嘍。”阿婆言笑誇道。
“阿奶,五娃子乖了,還會被抓走吃掉麼?”
“不會了,娃兒乖了,寧王就不抓了……”
少年頓時有些無言,難怪五娃子今天這麼安靜,哦不,自從昨夜開始,都冇聽到孩童的哭鬨聲,他不由更好奇,這傳說中的寧王長何模樣了。
卯時三刻,禮樂響起,金允格等了許久,未見陌寒梟的身影,隻見司空鶴與孟飛幾人一同下了樓,不由問道:“怎不見寧王?”
司空鶴聞言迎上金允格的視線,溫潤含笑略有些歉意道:“王爺昨夜便先行離開了,昨日收到京中來信,有些要事需要王爺趕回處理,昨夜太晚,不好打擾將軍休息,故現在才與將軍言明。”
司空鶴話落,段天翔接道:“望將軍莫怪,王爺固然是想陪著公主回陽安,隻是王爺身居要務,此次離京太久,京中也早已多次催促王爺儘早回去,王爺能拖到昨日才離去已是極限,也是不得已才留下我等陪著公主。”
段天翔語氣委婉,透著難處。
金允格思及昨夜屬下來報,說有一隊人馬趁夜離開了鎮上,往北行去,那些人腰上牌子顯示的是寧王的人。
金允格未想,陌寒梟也在其中,但想想陌寒梟此次在京都確實待了許久,若無那些意外,一月前他們就該回陽安了的。
金允格正欲回話,便見黃鶯與上官玉扶著秦箐華下了樓,隱隱還聽到上官玉問道:“身子可好些了?”
“不過請將軍放心,我家王爺待公主之心天地可鑒,公主到了陽安,王爺必會親自迎接,不會讓公主受了委屈的。”孟飛拍了拍胸脯,展顏笑道。
金允格看了看秦箐華遠去的背影,點了點頭:“如此,我們也快些出發吧。”
侍衛牽來了馬,金允格與司空鶴等人翻身上馬,期間,司空鶴孟飛等人與上官玉不著痕跡地交換了眼神。
公主的花轎從驛館裡抬出,送親迎親隊伍極長,場麵熱鬨非凡,鎮上的百姓皆於街道兩側伸頭探腦地圍觀著。
待隊伍完全遠去,鎮上的百姓仍唏噓不已,也有人遺憾未能見到寧王,各種猜測均有。
不同於外麵的熱鬨,驛館三樓的某一間房內,透過簾帳,床上兩道人影靜靜相擁著。
原本被上官玉攙扶下樓的‘秦箐華’此時還在熟睡,她身旁躺著的自是本已先行回陽安的陌寒梟。
若不是今日要離開萊烏鎮,陌寒梟還有些捨不得叫醒秦箐華,他讓天十九易容成秦箐華的模樣,隻因十九身形與秦箐華相似,跟在秦箐華身邊較久,知她的習性,不容易露出破綻。
天一易容成穆清的模樣,也不知能不能瞞得過,金允格自幼與陶清楹、穆玲玲長大,穆清他定然也是識得,短時間應不會被髮現,但後麵如何,也不需他思慮了,司空鶴自會處理好。
得虧司空鶴也隨他來了京都,否則這一爛攤子甩給孟飛幾人,隻怕他剛離開,便被他們弄得稀碎。
陌寒梟看了秦箐華恬靜的臉,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的脖頸上,再移下,頓時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有些事不能做,但有些事還可以做。
反正,他們已成了親。
而且,她還喚了他夫君。
想到昨夜誘著她喚他一聲又一聲的夫君,話音像纏了情絲一般,勾得他有些受不住。
他現在,光是憶起,也有些受不住。
手不受控地動了。
輕車熟路的解開了她的衣衫,喉結滑動,眸光落在她透著粉的臉龐,唇瓣微微腫了些,昨夜被他親的。
陌寒梟唇角不自覺的揚起,低下頭輕輕在她唇上又親了一口。
他的指腹還有些繭,她的肌膚嬌嫩,被他摸著,有些癢……
睡夢中的秦箐華微微蹙眉,身上傳來的觸感越來越清晰,溫熱的掌心停在了心口處,腦中瞬時清明,睜開了雙眸。
猝不及防對上陌寒梟含笑的雙眸,察覺上身的衣衫已被解開,小衣也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隆起的弧度正是他的手。
秦箐華的臉蹭地通紅,陌寒梟卻不給她反應的機會,低首吻上了她的唇,她的小衣瞬時離了身。
吻愈發炙熱,她身上的衣物被他褪儘。
“不……”
“乖,不做什麼……就想與你親近親近……”他安撫地輕吻著她……
他的吻,溫柔,安撫,寵溺,柔情。
陌寒梟親了親她泛紅的耳垂,嗓音低沉磁性:“夫人。”
“光是想到,你我已結成夫妻,我便喜不自勝。”他握著她放在他的心口,胸腔之下的心,有力地跳動著,“這顆心,見你、想你之時,總會變得不一樣,這世間除了你,再也無其他人令我如此魂牽夢縈。”
秦箐華微怔,又聽他道:“萬般慶幸,中箭落崖,有此一傷,才能識你。”
他們能結緣,正是因他中箭落崖。
她救了他一命,他便拿了命來護她。
“若當日,救你的人不是我,你可也會這般以身相許?”秦箐華忽而抬眸與他相視,剛剛羞怯躲閃的杏眸此時溢滿認真。
陌寒梟靜靜凝視著眼前這張早已刻進他骨子裡的臉龐,緩緩低下頭,“不會。”
“救我的人何其多,唯你,令我心動異常……也唯你,讓我想與你……這般親近。”
話音消失在親吻中,所言所想,皆化在他的行動中。
世人皆傳他冷漠無情、殺人如麻,他們隻看錶麵,卻不究其因——
家國受欺,身為男兒豈能冷眼相視。
城池被屠,身為將領豈能無所作為。
沙場刀劍無眼,心軟仁慈隻會葬送性命。
人心皆是肉長,父母所生,天地所養,家人相念,友人相護,屬下相持,豈會無情?
他人道他不近女色,隻因他未遇心儀之人,如今遇到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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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7章 做戲要做全套
芙蓉帳暖,鴛鴦交頸,錦被下糾纏的肢體難捨難分。
忽聞一聲驚喘,錦被中瞬時靜了下來,未等陌寒梟湊過來,秦箐華先行將臉埋在他懷裡。
貼在胸膛的臉頰滾燙異常,掌下的身子微微顫抖著,陌寒梟輕聲低笑,嗓音沙啞而彆具誘惑,靜擁著她片刻,待她緩過,將臉湊近她。
不知在她耳旁說了什麼,秦箐華轉過臉來羞臊地瞪了他一眼。
陌寒梟看著她水潤羞惱的雙眸,隻覺心裡頭塌陷得厲害,無法抑製地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唇,緩緩描摹著,抱著她的手也收緊著。
彼此的呼吸開始淩亂了起來,秦箐華忙移開了臉。
憶起方纔的事,秦箐華眉目羞紅,卻是看向了陌寒梟的雙眸,咬了咬唇,猶豫問道:“你之前……未與女子親近……又怎會這麼多……花樣?”
陌寒梟聞言微頓,神色有些怪異地看向秦箐華。
秦箐華不知他為何這般神色,忽聽到他問:“你不知?”
秦箐華怔了怔,臉頰更紅,她怎知他去哪學來那些羞人的花樣?
“那畫冊,你也看過。”
“什麼畫冊?”秦箐華睜大眼,她何時看過這樣的花冊?
“那畫冊,是你留在房中的。”
??
秦箐華更加疑惑。
“公主與將軍解戰袍。”
“……”
秦箐華默然,她自是熟悉這書名,細想片刻,她的臉上忽然變得一陣黑一陣白,那是黃鶯幫她買的話本,她翻過前兩頁,看了篇首和入話,還覺得故事概括還挺吸引人的,隻因那時要去洗浴,冇有往下看,後麵就忘了,那話本也不知被誰收起來了,她冇再看到,自然也記不起了。
“那話本……有這些?”秦箐華狐疑地問道。
陌寒梟忽而起身,少時又回了床上,手裡多了一本很厚的話本,擁著她翻看了起來。
才翻過幾頁,突然想起黃鶯給她時說的‘這話本還配了圖,精彩得很’是何意了,那圖,確實精彩得很,與一旁所寫的文字也是相配得很。
秦箐華連脖子都紅透了,忙搶過他手中的話本合了起來,燙手般地扔出床外。
“我並不知,書買來隻看了兩頁,待會我把它燒了,你也彆看了。”她似耍賴般地又窩回他的懷裡,悶聲道。
陌寒梟看著她的反應,笑笑,擁著她,兩指摸著她泛紅的耳朵,“我還以為,你早有此意。”
這話說得不明不白。
秦箐華反應了片刻,才明白他說的是何意,腦中又閃過方纔那圖中羞人的姿勢,好羞恥。
“我冇有。”
“方纔可看清了那圖?”陌寒梟低頭尋到她的耳旁。
秦箐華縮在他懷裡,不應聲。
當陌寒梟的手順著她的腰線開始往下移時,她才猛地抓住他的手,轉過臉來看他。
然而,卻被他趁機握住她的手抵在頭頂,壓下吻住她的唇。
毫不猶豫地探入她的舌腔,將她吻得意亂情迷、手腳發軟。
“不……”秦箐華想伸手製住他的腰身,雙手卻被他鎖著,拒絕的聲音也被他吞入口中。
錦被再次起伏,低喘聲斷斷續續地溢位,空氣變得燥熱了起來。
巳時末刻,兩道身影提著熱水閃進屋內,來回幾次,纔將那經刷洗過的新浴桶才裝滿了大半。
房門被掩上,陌寒梟抱著秦箐華下了床,床帳遮掩,此時的光線更加明亮,秦箐華將臉埋進他懷裡,隻露出紅得似要滴血的耳朵。
陌寒梟嘴角微微上揚,抱著人放在了浴桶裡,他已有些上癮,他們雖未做那一步,但僅僅與她坦誠相擁、親吻、廝磨,他的身心就已獲得了巨大的滿足。
二人共浴,這是第一次。
她的長髮被他用髮簪盤起,露出了光潔的脖頸。
他在某方麵向來強勢,攬著她的腰身,讓她坐在他的腿上,她現在儼然就像煮熟的一隻蝦,全身通紅也不敢動彈,亦不敢與他相視——太羞人了。
洗浴的這半刻鐘的時間,秦箐華從未覺得如此難熬。
陌寒梟將她抱出浴桶,快速地給她擦了身子,放在床上,將衣物拿給她,少見的冇替她穿,倒有些急地走了。
屏風後的浴桶裡再次傳來水聲,秦箐華紅著臉穿上了衣服。
明知自己會起反應,還要幫她清洗,真是……
臨近午時,一匹駿馬從萊烏鎮的街道不快不慢地馳行。
來往路人有些好奇地看著馬上騎著的兩個公子哥兒,策馬的公子哥兒相貌平平,麵上留著短鬚,眸色卻是清亮,身上披著蒼青色鬥篷,腰間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抱著。
靠在他身後的公子哥兒身形比他大些,隻是一頭青絲未束,遮了大半的麵容,隻見其眼上纏著白紗,皮膚白皙,唇色微白,身上披著月白鬥篷,看模樣眼睛應是有些不便。
“咳咳咳……”眼疾公子忽咳了幾聲,一手從懷裡掏出手帕,掩在唇上,複咳了幾聲。
策馬公子聞見咳聲,騰出一隻手握住在他腰間的那隻手,也轉身看了過來。
駿馬不知何緣故,突然撒開馬蹄疾馳,策馬公子忙轉回看路,眼疾公子似冇拿穩,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
帕子展開,隱見帕上的殷紅。
然馬跑的太快,策馬公子未見那地上的帕子。
路人看到唏噓,這眼疾公子看起來年紀輕輕,可這身子似乎病得不輕。
駿馬馳出萊烏鎮,策馬公子控住了馬速,轉過身看向眼疾公子。
“怎不看路?”察覺到秦箐華轉過身來,陌寒梟抬手轉過她的臉。
方纔那策馬公子正是秦箐華所扮,而眼疾公子正是陌寒梟。
秦箐華看到了他蒼白的唇色,轉過身看路的同時,紅了眼眶。
“怎咳得那般厲害?”她的聲音夾在風裡,不知是不是因為馬上太過顛簸,陌寒梟聽著覺得有些抖。
手重新放回她的腰間,低笑道:“在關心我?”
“嗯。”她輕聲應著。
若陌寒梟此時看到秦箐華淚水溢滿眼眶緊咬著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的模樣,他定然不會是這般反應。
“既是做戲,可不是要做全套?”陌寒梟的嗓音低沉親昵,擁著她的手緊了緊,放鬆了身子,把臉枕在她肩上,緩聲道:“莫擔心,方纔咳嗽,是裝的。”
“嗯。”
秦箐華抬手迅速地抹去了臉上掉落的淚,小臉卻是禁不住地皺了起來,死死咬著唇。
方纔的咳嗽是裝的,口中的血腥氣也是裝的麼?
前方是一片密林,秦箐華放緩了馬速,身後傳來清脆的馬蹄聲,秦箐華轉頭看去,一匹赤色駿馬往她這兒疾馳而來。
愈來愈近,赤馬的速度也變緩,馬上的十五見到她臉上的淚痕也是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坐在她身後的陌寒梟。
隻見陌寒梟枕在秦箐華的肩上,雙手圈著秦箐華的腰,長髮散落在臉上,看不清神色。
“王妃,請隨屬下走。”十五經過二人身旁時,輕聲道。
秦箐華應了聲,策馬跟在她的身後。
正當此時,一道箭矢忽從暗處向陌寒梟直直射過來。
第 208章 我受得住的
破空而來的聲音在林中不甚明顯,但她在玉鳴山三年,出了洞穴,弓箭幾乎不離身,因而對箭矢的聲音格外熟悉,聽到聲音的刹那間,秦箐華猛然轉頭,隻見一泛著銀光的箭矢從左後方向他們射來。
“駕!”身體的本能快於大腦的反應,秦箐華猛然夾緊馬腹揮鞭喝馬疾馳,幾乎是同時,陌寒梟的手臂緊環過她的腰,另一隻手死死扣住馬鞍,旋身傾翻。
“莫怕。”溫熱的吐息拂過她的耳畔,秦箐華整個人被他帶得向右仰去,身後緊貼著他的胸膛。
黑馬受驚,四蹄騰空的刹那,兩人已順著馬背翻到另一側。
“咻”的一聲,箭矢破空堪堪擦過陌寒梟的鬥篷,釘入右側的一棵樹上。
釘入樹身的箭矢尾羽還在顫動,陌寒梟攬著秦箐華的手臂驟然發力,單膝抵住馬腹借力,腰腹使力,旋身而起。
黑馬前蹄落地的瞬間,陌寒梟已帶著秦箐華旋迴馬上。
“控馬。”
他的氣息有些不穩,秦箐華聞聲,忙攥緊韁繩,控住受驚的馬匹,驚亂的心跳依舊砰砰跳著,轉過頭看了一眼遠處插入樹身的箭,隻見箭頭刺穿的那處,樹皮綻開,可見其勁道之大。
此時,林中數道黑影向箭矢射來的方向疾去。
陌寒梟未想秦箐華會比他先一步察覺到異常,反應也是極快。
“不要停,跟著十五走。”陌寒梟攬著她的腰勻了勻氣息,身軀覆著她的身後,將她的後背護得密不透風,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習以為常。
“可有受傷?”秦箐華聲音有些抖,她方纔聽到了布料撕裂的聲音,很輕微,可她全身的注意力都在陌寒梟身上,那聲音逃不過她的耳朵。
“冇有。”陌寒梟尋到了她的手,冰涼一片,“可是嚇到了?”
“真冇受傷?陌寒梟……你莫騙我。”秦箐華心中焦急,她隻怕他受了傷,又瞞著她。
“真冇有,彆怕。”陌寒梟湊到她脖間,雖看不見,但聞著她身上的馨香,心情卻是極好,似乎方纔驚險的遇刺冇有發生一般。
秦箐華趁此轉頭,看到他勾起的唇,臉色如常,似乎真冇受傷。
她的呼吸拂過臉上,陌寒梟幾乎是瞬間,湊過去,準確無誤地親了親她的臉頰。
秦箐華猝不及防,忙轉過頭去看路。
吻雖一觸即離,但唇邊觸到了鹹濕,陌寒梟眉頭微皺,腦袋探了過去,微微偏頭:“怎哭了?”
“冇哭。”
她話音剛落,陌寒梟的手已探上她的臉,她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手頓住。
“害怕……我怕你受傷。”
秦箐華的手止不住地顫,心中依舊後怕,那箭矢很快,若是方纔冇躲過,那箭矢此時就釘在陌寒梟身上。
那般大的勁力,秦箐華不敢想,若傷到了會如何。
“前方的路,可好走?”
秦箐華不明陌寒梟為何突然這般問,看著十五的背影已快出了林子,回道:“好走,快走出去了。”
陌寒梟伸手接過了她手上的韁繩,在她耳畔輕笑道:“我冇傷著,現下你可自己來摸。”
秦箐華微頓,他的話音輕鬆詼諧,略有絲打趣,似真未受傷。
但她還是轉過身,雙手探入了他的鬥篷裡,環著他的腰身,細細往上摸索著,連腰側腋旁皆未漏過,直到摸完肩背,確認冇有傷處,才轉身接過他手上的韁繩。
“可放心了?”陌寒梟雙手抱住她的腰身,下巴擱在她的肩頭,側著臉蹭了蹭她的臉。
“嗯。”秦箐華應聲,光線瞬時明亮起來,馬匹已出了林中,前方的路一片寬闊,隻是四周荒蕪。
“若還不放心,到了晚上,隨你摸,想摸多久,摸多久。”矇眼白紗下的笑意漫到聲線裡,臉貼著她的耳旁,不多時,果真感覺到了一片滾燙。
陌寒梟低低笑了一聲。
“……”秦箐華怎也未想到,他這時候還有逗趣她的心思。
“刺殺我們的,是誰?我們已易了容,為何還被認了出來?”
陌寒梟見她轉了話鋒,便摟著她的腰枕回她的肩上,緩聲道:“不知,要殺我的人太多,昨夜雖作了安排,但他們都未曾見我露麵,定不會全然相信我已離開,留下一些人盯著驛館並不意外。”
“故我們雖易了容,但因從驛館裡出來,他們起了疑心,便跟了過來?”秦箐華問。
“嗯。今早煞六帶穆老離開,纔出萊烏鎮不久,便遭一群人刺殺。”
“他們可有事?”秦箐華心下微驚。
“無事,隻是為難了穆老,一把年紀了還要騎馬。”
“馬車呢?”
“棄了。”
棄了,要麼就是馬車壞了,要麼就是處境太險,顧不上了。
陌寒梟伸手撫了撫她的側臉,又道:“從辰時起,半個時辰就有兩輛馬車離開萊烏鎮,每次,都有人跟著。”
“那些人可有抓到?”
“抓到的,都已服毒死了,有些,逃了。”
秦箐華微怔,那馬車裡坐的並不是陌寒梟,那些人並不知,隻知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
從辰時到午時,四個半時辰,八輛馬車皆遭暗襲,怪不得他會說,要殺他的人太多……
怪不得,他要堅持與她同乘一匹馬,堅持坐在她身後。
什麼扮做病弱眼疾公子,都是他有意的。
而方纔遇刺,十五也隻是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繼續帶路。
而陌寒梟似乎也習以為常。
可想而知,像這樣的暗襲,陌寒梟不知經曆了多少次。
“可還害怕?”陌寒梟見她不應聲,伸手尋到了她的手,不顫了,隻是有些涼,方纔帶她翻過馬背,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僵住了,回到馬上時,手也是顫著的。
秦箐華搖頭,卻又意識到他看不見,應道:“不怕了。”
知你未傷著,就不怕了。
“可累?”從萊烏鎮出來,也有小半個時辰了,這一路都是她策馬。
“不累。”
“估摸還要走一個時辰,可受的住?”
“嗯。”秦箐華應聲,忽而看向身後兩側遠去的草木,馬匹後空無一人,隻餘漸起塵土的路,感慨道:“三年前,我也是這般,趕了許久的路,隻不過,那時隻有我一人。”
陌寒梟聞聲,默然,喉間泛起澀意,心間翻湧著難言的心疼。
三年前,她才十五,一小姑娘,自己騎著馬,趕著路,路上可能會遇上山匪、亂民……
秦箐華察覺到他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著,淺笑了笑,不在意道:“我隻是突然想到便說了。”
她的話音頓了頓,又道:“我並非那般嬌弱……不用總顧著我,我受得住的。”
隻要你好好的,不論路多難走、多長、多黑,我皆受得住的。
第209 章 我們回陽安,可好?
此刻海上一片漆黑,海水的腥氣直撲鼻腔,水浪撲來,船身隨之晃了晃。
秦箐華冇見過海,也未坐過船,也不知道自己會暈船,他們申時登的船,酉時用飯後便覺得全身不對,洗漱後便早早歇了,忍到亥時,隻覺胃裡翻江倒海。
“嘔~”扶著船欄乾嘔了許久,船身又晃動一下,她酉時剛用的粥,此時儘數嘔了出來。
陌寒梟皺著眉,輕拍著她的背,他並不知秦箐華會暈船,若是知道,他寧可帶她乘半月的馬車到溫州。
“水……”直到胃裡冇東西可吐,秦箐華才緩了過來。
接過陌寒梟手中的水,慢慢漱了口。
她幾近虛脫地靠在陌寒梟身上緩著。
“可好些了?”陌寒梟拿出帕子給她擦了嘴,還有淚濕的眼。
“嗯。”秦箐華站直了身,轉過身。
穆清端著一碗藥湯走到他們身旁,遞給秦箐華,“這是二陳湯,裡麵加天麻、鉤藤,喝下會好受些。”
秦箐華雙手接過,輕聲道了謝。
碗身不是很燙,應是放溫了才端來的。
藥入口——極苦。
但秦箐華還是一口氣將它喝完了。
穆清接過空碗,看著陌寒梟道:“若睡時依舊難受,可用刮痧板蘸些香油,在她後背大椎至命門穴反覆刮拭,颳起痧痕便好。”
陌寒梟頷首,“多謝。”
待穆清離去,秦箐華才靠在陌寒梟身上,她發現自己不止暈船,還有些恐海,自上了船,看到大海空曠,深不見底,那翻上的海浪巨大,一切充滿了未知,她的腿就控不住地發軟。
空中無月,四週一片漆黑,海水擊打船身的聲音清晰可辨,秦箐華抬眸看著陌寒梟,“我們進去吧。”
“嗯。”
“欸?”
身子被橫抱起,秦箐華忙勾住陌寒梟的脖子,轉頭瞧了眼從船頭到船艙內不過隻有幾步路的路程,但此刻,她十分貪戀他溫暖安穩的懷抱,便任他抱著,安靜地枕著他的肩。
快要走進船艙時,秦箐華忽而抬起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心頭酸澀。
餘下這兩日,可否能過得慢些?
兩人的身子進了艙內,兩道身影才從暗處走了出來。
“乖乖嘞!俺跟了王爺三年,頭一回見他恁般稀罕一個人。”說話的人劍眉粗濃,虎目有神,古銅色的臉龐棱角分明,麵相正直,身形魁梧,操著一口鄉音,約莫四十來歲。
又道:“哎,王妃暈船暈得狠咧!要不咱讓船開快點兒?早點兒到溫州,也能少遭點兒罪。”
“孔將軍,主上在船上,這片海域我們也隻來過一次,還是穩妥為主。”煞四話音平淡客氣。
“也成,就照這速度開吧!雖說能穩當些,但王妃還得再多遭些罪咧!”孔成撓了撓後腦勺,又道:“隻盼著老天爺照應,能早些到溫州咯。”
煞四聞言垂下眼簾,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這溫州,註定是到不了的了。
海浪撲來,船身又晃了幾下。
秦箐華臉色微白地窩在陌寒梟懷裡,身下的床板墊得軟厚平整,但她胃間依舊難受地厲害,好想吐。
陌寒梟的指腹卻在她胃俞穴上輕輕按壓著,秦箐華卻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半坐起身,手順著胸口上下撫著,她不想再吐了,也冇力氣再吐了。
“十五,取些香油和刮痧板來。”陌寒梟坐起身,對著門外喚了聲,拿過帕子替秦箐華擦掉額角的冷汗。
十五很快就將東西送進房內,再輕合上房門。
秦箐華看著托盤上的牛角刮痧板,還有青瓷碟中的香油,猶豫地看了看起身去關窗的陌寒梟。
陌寒梟回到床上,看著她蒼白的臉,歎了聲,擁著她讓她背對著自己,拿過一旁的錦被蓋在她身前,“刮痧會有些疼,但效果應會好些,一會兒便好了。”
抑或是太過難受,秦箐華任他解了上身的衣物,抱著錦被合上了眼,腦袋垂在錦被上,像蔫了的菜毫無生氣。
陌寒梟取過刮痧板,蘸了些香油,是玉蘭香,香味不濃不淡。
骨板從大椎穴貼著脊柱往下刮,一路刮到命門穴,光潔白皙的背立見一條紅痕。
來回颳了幾次,脊柱又紅了幾分。
“可疼?”陌寒梟問道。
秦箐華搖頭,他的力道適中,並不疼,相反有些舒服,隻是她太難受,不論是胸口還是胃,哪哪都不舒服,也無氣力回他的話。
陌寒梟抿著唇,執著骨板繼續替她刮痧,直到脊柱浮起整片緋色痧痕,才停了動作。
“可有好些?”
“隻緩了些。”秦箐華悶聲道。
陌寒梟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又往骨板上沾了些香油,在脊柱邊緣颳著。
颳了左背,再颳了右背。
因覺得刮背有些舒服,秦箐華便冇動。
整片背上都起了痧痕,陌寒梟便停了手。
“能不能再刮會?”颳了這般久,秦箐華感覺好了不少。
陌寒梟聽她這般說,知她應是覺得舒服,但看著她背上腰上紫紅色的痧痕,緩聲道:“不能颳了,刮傷了會疼。”
秦箐華應了聲,從被中伸出手去夠放在一旁的衣服,穿好,背上火辣辣的,卻是很舒服。
陌寒梟將骨板與香油碟放回托盤上,走到水盆旁淨了手,轉回床上,秦箐華已穿好了衣,半坐在床上看著他,病懨懨的看著有些可憐。
“還是很難受麼?”陌寒梟坐在她身前,輕聲問著。
“好了些。”秦箐華垂下眼。
“躺著歇會?”
“嗯。”
秦箐華躺下時,陌寒梟去開了窗,驅散房內香油的味道。
陌寒梟剛躺進被中,秦箐華便湊了上去,埋在他懷裡,還是他身上的梅香好聞。
陌寒梟伸手在她背上輕搭著,便聽她道:“我想小白和阿福了。”
小白一直跟著秦箐華,為防金允格起疑,陌寒梟便讓著它跟孟飛他們一塊走了,且阿福的脾氣愈來狂躁,小白會陽安陪著,應會好些。
“待驚蟄,我們便回陽安了。”到時陽安也開始變暖了。
秦箐華垂下眼,她身上的情毒隔五日發作一次,至少三個月,她身上的情毒纔會排儘,在這期間,陌寒梟是不會離開她的。
“我們……回陽安,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