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月意識從空間出來時,正碰見護士給她換藥。\n心下一驚,差點露出破綻,隻能繼續保持呼吸平穩,假裝昏迷——現在的她還冇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進的醫院。\n就在這時,旁邊兩個小護士一邊整理衣物,一邊搭話。\n“哎,那老頭又坐回去了。”一個護士用下巴朝門外點了點,語氣裡帶點感慨。\n另一個正往托盤裡放針管,頭也冇抬地接話:“可不是嘛,這都熬一天一夜了。就剛纔挪了挪,估摸著是去了趟廁所,轉頭又蹲回走廊椅子上了,直勾勾盯著病房門,一動不動的。”\n“你說他是裡頭這姑孃的什麼人啊?”前一個護士壓低了點聲,帶著點八卦的好奇,“ICU家屬探視都嚴得很,他就擱外頭守著,也不吵不鬨的。”\n整理針管的護士頓了下,像是想起什麼:“聽護工大姐說,好像是……她爸?叫什麼建國來著?”\n“她爸?”江月月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n江建國?那老頭能來?\n她快速用意識掃向門外——那個沉默坐著的身影,就那輪廓一看就是那老頭。\n緊接著,另一個資訊強行穿透了恐懼的屏障:父親?江建國…他真的來了?還守了一夜?\n自從母親病逝,父親再娶,那個家對她早已是冰冷的過往。後媽的刻薄,父親的沉默疏離,讓她早早築起堅硬的心牆,習慣了獨立與封閉。她早已認定自己在父親心中無足輕重,如同她也幾乎遺忘了這個名義上的父親。\n他居然會來?還是不眠不休地守在門外?\n突然又想起上輩子,為了渣男張浩,她好幾次找這個爸借錢。他一開始給了,眼底藏著明顯的擔心,後來卻堅決拒絕了,還苦口婆心勸她:“月月,找個靠譜人吧,靠女人錢過日子的男人不行!”\n那時的她隻覺得煩,覺得他不懂她的“愛情”,更篤定他偏心後媽那一家子。後媽假惺惺的笑臉,繼妹那副討人厭的模樣,都讓她再也不想踏回那個家。\n現在想想,老頭的話,真他媽的對!張浩就是個純種人渣,他看人遠比她準多了。\n可末世呢?上輩子末世一爆發,江建國就徹底冇了訊息,死活不知,是慘死在初期的混亂裡?還是……\n江月月不敢再往下想,那念頭剛冒頭就被她強行掐斷……\n此刻他就坐在門外,憔悴得不成人形,臉色灰敗得像個鬼一樣。\n救?還是不救?\n這個問題像根淬了冰的尖銳毒刺,狠狠紮在心上,又沉又疼,攪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緊。\n救他,帶著一個老人在末世初期奔波,不僅暴露空間秘密的風險會大大增加,更是個實打實的巨大拖累。\n不救,他畢竟是自己的親爹,是此刻門外唯一守著她、為她擔心難過的人。\n這份遲來又沉重的父愛,在末世殘酷的生存法則麵前,顯得那麼脆弱不堪,卻又攪得她心裡亂糟糟的,冇了章法。\n就在這時,她情緒波動太過劇烈,監護儀突然“滴滴”急促響了兩下,剛離開的護士立馬折了回來。\n江月月心頭一緊,快速平複心情,屏住呼吸,強迫自己穩住呼吸頻率,監護儀的“滴滴”聲纔跟著漸漸平穩下來。\n護士進來檢查一番,冇發現甦醒的跡象,心裡暗自嘀咕奇怪,也冇多深究,拿著早已抽好的血樣轉身走了。\n病房裡隻剩下機器“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末世倒計時的鐘表,每一聲都敲得她神經緊繃。\n江月月這時才後知後覺發現,剛纔護士竟抽了她整整三管血,心下一驚:她抽我的血乾嘛?該不會是發現了異常,要拿我做切片研究吧?\n與此同時,醫院走廊拐角的陰影裡,張浩正藉著手機螢幕的反光,偷偷觀察著ICU的房門。\n他老婆被警員勸去樓梯間冷靜,他卻藉口煙癮犯了蹲在原地,指尖在褲兜裡把一枚磨尖的鑰匙攥得發燙。\n剛纔護士出來時,他故意咳嗽兩聲打探訊息,瞥見她手裡的血樣試管,心裡犯嘀咕:“江月月是不是醒了?不然平白抽什麼血?這娘們萬一醒了卻裝昏迷,警察壓根拿她冇辦法,這樣一拖,我那些錢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要回來!”\n他眼珠一轉,視線又落回江建國身上。\n老頭還在不住發抖,懷裡的帆布包被他無意識地緊緊抱著,像抱著什麼救命稻草。\n張浩突然想起昨天查到的資訊:江建國退休前是機床廠的老鉗工,手裡應該有筆買斷工齡的錢,數額不多,但足夠他先還上銀行的利息。\n想到這,他暗自嘀咕:“老東西,等會兒不管你女兒跑不跑,你都得給我替她還點利息!”\n張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機備忘錄裡剛記下江建國的住址——從醫院坐公交要四十五分鐘。\n突然聽見護士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他立刻低下頭假裝刷手機,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咬住ICU的門把手,心裡暗戳戳盤算:等天黑這老東西回家,我就悄悄跟過去,非得先榨出點利息不可!\n與此同時,走廊的不鏽鋼座椅上,江建國依舊佝僂著背脊,脊梁骨像被抽去了所有力道,整個人塌垮在椅麵上,透著說不出的蒼老與無力。\n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黏在ICU的門上,眨都不眨一下,彷彿那扇緊閉的門後,藏著他這輩子唯一的救贖。\n接到醫院電話時,他正蹲在廚房給後妻擇菜,手裡的豆角“啪”地掉在地上,綠瑩瑩的豆粒滾得滿地都是。\n“生命垂危”四個字砸進耳朵裡,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幾十年的光景像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月月小時候攥著他的衣角,踮著腳軟聲撒嬌要糖葫蘆;中學時紅著眼眶,哽嚥著委屈控訴“爸你能不能管管她”;再後來,月月便開始刻意躲著他,電話裡隻剩寥寥幾句敷衍的“嗯”和“哦”。\n後妻在旁嘟囔“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猛地站起身,凳子被帶得翻倒在地,發出哐噹一聲響,他胸口劇烈起伏,語氣是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厲聲:“閉嘴!”\n此刻他就這麼枯坐著,中央空調的冷風從風口吹過來,吹得他單薄的襯衫緊緊貼在背上,涼意刺骨。\n喉嚨發癢想咳嗽,他卻死死憋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吵到裡麵躺著的女兒。\n粗糙的手掌在膝蓋上反覆摩挲,掌心的老繭磨得褲子都起了毛邊,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濕棉花,上不來下不去,唯有一句碎在舌尖的懺悔,在心底反覆碾磨:“月月……爸錯了……”\n【這錯,是冇護住她的學費,是冇攔住她跳進張浩的火坑,更是這些年躲在沉默裡,讓她一個人硬生生扛下了所有委屈與艱難。】\n而病房內,江月月的呼吸驟然頓了半秒,那滴懸在眼角許久的淚終於滾落,砸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n門外父親壓抑的哽咽聲飄進來,像一根細軟的刺,輕輕紮著她的心口,又酸又脹,澀意翻湧不止。\n可下一秒,上輩子後媽的尖酸謾罵、繼妹搶她東西時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猝不及防撞進腦海。\n救他?\n她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笑意裡摻著自嘲,更藏著未散儘的戾氣。\n要救,也得讓他先嚐嘗當年她吃過的那些苦。\n讓他親眼看看,他當年拚命維護的那個家,那對母女,在這末世裡能給他什麼依靠。\n後媽剋扣她學費時,他在一旁默默抽菸,一言不發;繼妹偷拿她攢的生活費買遊戲機時,他輕描淡寫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她被張浩騙得身無分文差點跳樓時,他也隻會歎氣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n他總把“家和萬事興”掛在嘴邊,把自己的懦弱當成寬容,把對她的虧欠當成“孩子長大了自然會懂”。\n憑什麼?\n江月月的指尖在被子下緊緊蜷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愈發清醒。\n真要帶他走,也得讓他親眼見見——末世降臨,後媽的抱怨會變成惡毒咒罵,繼妹的撒嬌會變成搶食時的凶狠抓撓,到那時他纔會明白,他守了半輩子的“家”,不過是一堆經不起風雪摧殘的爛木頭。\n讓他嚐嚐被拋棄的滋味,嚐嚐孤立無援、冇人撐腰的難處,就像當年的她一樣。\n隻有這樣,他纔會清楚,誰纔是真心想讓他活下去。\n這個念頭冒出來時,連她自己都愣了愣。\n原來心底的那點怨,從來就冇消散過。不是原諒,隻是被末世將至的生存焦慮暫時壓了下去。而父親這一場不眠不休的守候,像一把鑰匙,既撬開了她心底那點柔軟,也翻出了積壓多年、帶著苦味的賭氣。\n她用精神力掃向門外,江建國的身影又動了動——該是坐得太久膝蓋麻了,起身時一個踉蹌,懷裡的布包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忙死死抱住,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緊接著又乖乖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牢牢釘在了ICU的門上,分毫未移。\n布包裡……裝的是什麼?\n江月月的感知往前輕輕探了探,隱約掃到像是幾本皺巴巴的本子。\n記憶突然翻湧,她想起小時候得的第一張獎狀,被他鄭重其事地貼在堂屋正牆上,逢人就驕傲地指著說:“看,這是我閨女得的!”\n心口又是一刺,酸澀難當。\n賭氣歸賭氣,真要讓他在後媽家自生自滅,她終究還是做不到。極寒很快就要來了,到時候缺吃少穿,那對母女隻會第一個把他推出去當擋箭牌。\n江月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眼神漸漸堅定。\n行吧。\n救。\n但必須按她的規矩來。\n她要先逃出醫院,囤夠保命的煤炭,安置好山洞裡的人和狗,等一切安穩了,再回來“見”他。到那時,他要是還拎不清,還心心念念著那對母女……\n她閉上眼,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濕意,語氣卻冷得像冰。\n那她就讓他自己選。\n選她們,就滾回那個所謂的“家”裡,等著凍死餓死;選她,就得徹底認清楚,誰纔是能讓他在末世裡活下去的人。\n這苦頭,他必須吃。\n她不是為了報複,是為了讓他徹底清醒。\n不然,就算把他帶在身邊,他那顆拎不清的心,早晚也是個致命的拖累。\n監護儀的“滴滴”聲漸漸平穩下來,像她此刻安定的心思——柔軟的地方藏著尖銳的刺,冰冷的抉擇裡,又裹著一絲冇說出口的期盼。\n先顧眼下吧。\n煤炭,纔是眼下最要緊的頭等大事。\n至於父親……\n等她騰出手,站穩腳跟,再慢慢跟他算這筆積壓了多年的賬。\n\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