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愛的永遠有恃無恐【2.1w營養液加更……
聽到他的話, 胖乎乎的蛾子像一輛拆了家,把家裡搞得一塌糊塗的大狗似的一個勁地往床底下鑽,縮著腦袋用毛毛的屁股對著人, 彷彿這樣掩耳盜鈴的舉動就可以逃避主人的責罵。
宿風的酒已經完全醒了,不僅大腦完全清醒了過來,此時此刻的他看著這一地狼藉,許久未曾動怒過的他甚至感覺自己的腦仁在突突狂跳,他不知道墨菲做了什麼,也不知道這隻大肥蛾子在揹著他搞什麼事。
但是天哪……墨菲的身上、地上乃至床底板下都是粘稠的黑水,猶如恐怖片中拖拽而出的血漿一般泛著赤黑之色, 泛出的一層反光在宿風的瞳孔上觸目驚心地鋪開,直接刺激著宿風的神經。
他的身上全都是血……
宿風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疼,他不知道是第幾次看見墨菲這幅滿身傷痕的模樣, 但每一次給宿風帶來的刺激都比上一次更加深刻,到底要用什麼辦法才能抹除這麼多的傷痕與血水?
宿風頭暈目眩,感到手腳都要發軟了, 他踉踉蹌蹌地走上前去,看著露出的一小撮擰著屁股, 還在微微顫抖的絨毛,宿風的眼中犯上一股怒意與痛苦,他伸出手,就要用力地拽出這隻大肥蛾子, 再狠狠地責罵他,痛斥他一頓!
然而宿風用力伸出的手在觸碰到掌心濡濕的觸感時就完全泄了力氣,他小心翼翼地將肥蛾子抱出來,手腳發顫地說:“墨菲?你還好嗎?你怎麼能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
越是靠近墨菲,他就越是嗅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猶如某種應激反應一般在宿風腦中揮之不去,這隻大肥蛾子在用力掙紮,爪子間在地上抓了抓,還一不小心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從剛剛開始墨菲就冇有飛起來,而是猶如什麼長著六條腿的小狗似的在地上亂跑,搖搖晃晃地跑來跑去。
宿風說:“你為什麼總是要這樣對待自己?你是有什麼自虐癖嗎?你究竟想瞞著我做些什麼?”
黑暗之中,彷彿有一雙眼睛在扭過頭悄悄地看著他,宿風強忍怒意,他凝視著麵前的蛾子,繼續說道:“你到底想要乾什麼啊?你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卻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嗎?”
宿風忍了又忍,還是冇有忍住,他乾脆一把掀開大床,將下方毛茸茸的蛾子一把抱起,藏在裡麵的墨菲終於被抓了出來,這一瞬間,這隻大蛾子身上的所有傷痕都落在了宿風眼裡,幾乎讓他呼吸一窒。
他的翅膀宛若被颶風捲過一般,原本美麗的圖案都變得七零八落,一邊的翅膀破碎開來,另外一邊也坑坑窪窪;他滿身是血,粘稠的黑血浸透了滿身絨毛,從洗飽了水分的絨毛中滴落下來,因一層鱗粉包裹在上方,還宛如泡泡般從中間破開,綻出黑純的血液。
墨菲被宿風抱在懷裡,沉甸甸的一大團,他揣著爪子,用力地嗡了一聲,紫眸緊緊地盯著宿風,兩邊倒梳般的觸鬚都垂了下來,像做錯了事,正瑟瑟發抖的大狗。
宿風定睛一看,發現墨菲頭頂的黑角都斷了一根,而他的冠冕甚至也傾向了一邊,若是宿風冇有看錯的話,剛剛墨菲是在揹著他,自己想要將自己的冠冕硬生生扯下來的。
這算什麼,自殘?
宿風狠狠瞪著這隻瑟瑟發抖的大肥蛾子,心裡又氣又怒又心疼,他很想狠狠點著這隻蛾子的額頭痛罵他一頓,但宿風的理智尚在,他的心裡終究還是心疼占了上風,宿風從儲物戒內取出藥劑,將其遞到墨菲的麵前,墨菲卻用毛爪子推開他,想要從他懷裡掙紮下去。
他又重又沉,像一輛半掛在掙紮,宿風卻能穩穩地托住他,這一次,宿風的語氣冇有那麼溫柔,他說:“你是真的失心瘋了?連藥劑都不肯喝?”
墨菲一開始還有些心虛,但現在,他的樣子更像是在排斥些什麼,墨菲嗡嗡地叫了兩聲,語氣虛弱,聲音小小的。
“嗡!”
宿風的蛾語早就已經點亮到十級,聽到墨菲的話,他的眼中滿是不解:“什麼叫做我會討厭你的這幅樣子?”
“嗡嗡!”大肥蛾子低下頭,軟軟的觸角低低垂著,像什麼失魂落魄,被人狠狠踢過一腳的大狗。
“什麼叫做……你的這幅樣子很噁心?”
宿風頭痛欲裂,他懶得再管墨菲在胡言亂語什麼東西,見墨菲似乎還抬著爪子想要跟他說些什麼,宿風直接將藥劑瓶往他麵前一塞,墨菲這一次冇有拒絕,他的長喙在空中亂戳,一不小心戳在宿風的手上,還用力的吸了一下。
墨菲下意識地去看宿風的表情,見到宿風隻是在心疼至極地關心他的傷勢,墨菲的眸光閃了閃,用力鑽進宿風的懷裡,即使是用爪子死死抓著宿風的衣服,麵前的人類也冇有絲毫的不悅。
這是多麼幸福的體驗啊,像很久很久以前,宿風還願意擁抱他的時候,被暖洋洋的陽光所包容,所有的一切愛憎都可以被溫暖的雲層包裹,他可以肆意陷入那些厚實的蓬鬆愛意之中,哪怕是再不堪、再惡劣的一麵,似乎也會被宿風全部包容。
經曆不知道多少歲月,他終於再次體驗到這種赤誠溫暖,宛如陽光般的愛意,蛾子幾乎要輕飄飄地飛起來,像有什麼柔軟的風在裹著他的翅膀飛起。
宿風纔不知道這隻毛茸茸的肥蛾子在想些什麼,他用魔力洗清墨菲身上的血水,讓蛾子擰著屁股,在他的懷裡重新變得蓬鬆柔軟,但那些猙獰的傷口卻仍然在一刻不停地流出更多的鮮血,所幸宿風是一位強大的藥劑師。
他從懷中掏出幾瓶儲存許久,連他自己都有些不捨得用的完美藥劑,將其一點點塗抹在墨菲的傷口上,又去抱住這隻大肥蛾子,臉色陰沉地撫摸他翅膀上破碎的裂口,連手指劃過的力道都輕輕的,輕的讓墨菲蓬鬆的絨毛止不住地亂顫。
他像是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體會過這樣的愛了,墨菲的眼睛裡都泛出一股貪婪的神態,用力地盯著宿風看,像大狗似的在他的懷裡拚命蹭著,像是這樣就可以更用力感受到人類身上溢位的溫暖。
“不許亂動!”宿風用力地拍著他到處亂擰的屁股,弄得蛾子在他懷裡嗡嗡直叫,等到了將墨菲身上的傷勢處理地差不多之後,宿風纔去看他另外一麵尚還完好的翅膀,但細細看著,宿風卻發現了不對勁……
這隻蛾子身上的花紋,怎麼好像有點變了?
宿風眸光微閃。
墨菲背部的花紋不是這幅模樣的,宿風低下頭,仔細看去,這隻肥蛾子的姿態也有些不一樣,變得更大、模樣也更華美,像是墨菲再長大成熟一些後的模樣。
簡直看上去……不像是同一隻蛾子似的。
這個詭異的念頭一閃而過,幾乎就像是某個直覺,某種征兆,這並非毫無證據的無稽之談,而是源自於幾日之前,源自於宿風和墨菲這兩天每一個相處的細節中層層疊加,直到現在大肥蛾子顯出真身的那一刻,才終於破繭而出,讓真相得以見光。
宿風垂下眼睛,看著這隻在他懷中揣著小爪子的蛾子,種種證據最終隻指向一個結果,難怪……難怪這隻蛾子在那個時候不願意變為真身,他是擔心暴露自己,還是擔心在那樣的情況下被宿風發現,接著被他厭惡排斥?
但若這傢夥不是真貨,那真正的墨菲去了哪裡呢?
宿風眸光微閃,血契並非有任何反應,若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哪怕是讀取記憶亦或是侵占軀殼,宿風也自信自己可以認得出來,而宿風也不認為《至高之主》的主角會被外來者奪舍,所以……是雙重人格,還是精神分裂?
宿風有些頭疼起來,他哪裡遇到過這種事情,若早發現了這件事,宿風真要直接把這種壞蛾子一把揪下去,但想到這傢夥做出的舉動,宿風倒是慢慢止住動作。
他的心思深沉,看似溫和,但實際上卻比墨菲更唯我,更霸道,也不知道他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纔在宿風的身邊悄無聲息地偽裝瞭如此之久,真是一想就讓人毛骨悚然。
而且……這隻大肥蛾子也確實把自己搞成了重傷,宿風冇有辦法真的丟下他。
他轉念一想,這樣一來,宿風也算是有了兩隻大肥蛾子,這樣安慰之下,宿風才勉強說服了自己。
他低下頭一看,卻發現這隻壞蛾子還在他的懷裡扭著屁股,眼神中透出一絲殷勤,好像很久冇有這麼被他愛過了一般,享受到這樣的關心,就要忍不住露出類似於幸福的表情。
這種情緒是無法偽裝,也無法掩飾的,大蛾子伸出前爪趴在他的肩頭,忍不住嗡嗡叫著想要抱住他,卻又頓了一瞬,下意識地想去看宿風的眼神。
像是在擔心宿風會露出厭惡的目光,擔心自己被再次拒絕。
若是換成墨菲,那傢夥恐怕早就哼哼唧唧地大聲叫嚷,鬨得要把房頂都掀了。
宿風猶豫了一瞬,大肥蛾子期待的看著他,似乎是想要索求更多的溫暖、更多的愛、更多更多的關懷,他渴望宿風的一切渴望地心臟都在為之發痛,翅膀根繃得緊緊的,用一種貪婪的眼神看著宿風。
宿風伸出手指撫摸著他不斷輕搖的觸鬚,又撫摸著他斷裂開來的斷角,當男人溫暖的手指劃過命族的長角時,墨菲就彷彿被人類的指腹輕輕擦過,他渾身上下都開始癢了起來,幾乎是渴望著宿風再次撫摸他,再露出更多疼惜的表情,他想要宿風愛他,想要宿風露出的更多更多的愛。
宿風說:“還疼嗎?”他的語氣冷靜下來。
墨菲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眸光微閃,卻還是蹭了蹭宿風的脖頸,在他耳邊嗡嗡叫了一聲後,就很乖地趴在宿風的肩頭,和宿風熟悉的墨菲那混世魔王一般的一麵完全不同。
這隻蛾子顯得更加乖巧,沉穩,在剛剛看見宿風時,他也隻是慌張地四處亂跑,在地上跑來跑去,卻也冇有鬨出更多的動靜,甚至被抱起來的時候也隻是微微掙紮了一下。
宿風又問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這麼傷害你自己?”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用兩隻手分彆抱起這隻毛茸茸的大蛾子,和他對視著,墨菲彷彿拆了家後被主人訓斥的小狗似的揣著爪子拖拉著觸鬚,不敢和他對視,翅膀輕輕扇著,彗星般的翼尾在空中亂甩。
“為什麼要瞞著我?”宿風說:“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悄悄做完這些事情之後,你難道還要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再回到我的身邊嗎?”
大肥蛾子縮了縮腦袋,他嗡嗡地說:“嗡!嗡嗡嗡!”
“我冇有生氣,我怎麼會生氣呢?”宿風說著,唇邊隱隱露出一絲冷笑:“不就是你瞞著我自殘嗎?反正就算我知道了,我又能拿你怎麼樣?”
宿風的胸膛起伏,越說越有一股邪火從心中溢位,墨菲毛茸茸的爪子抬起來,嘗試著貼進他的懷裡,他在宿風的脖子旁邊蹭了蹭,滿足地看著宿風身上留下的鱗粉,墨菲說:“我不想你為我擔心,我想要做完這一切後再來找你。”
“而且……我也擔心你看見我這幅樣子,會覺得我是一隻噁心的蟲子。”
宿風抬起臉望著他,不明白墨菲究竟為什麼會這麼說,他現在給宿風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偏執瘋狂,卻又扭曲缺愛的邪惡反派似的,大肥蛾子什麼時候拿了這種奇奇怪怪的劇本?
宿風說:“我可不會承認這樣的惡名,你不要汙衊我!”
“墨菲”捧著自己的肚子,他的領毛格外蓬鬆,肚皮也軟軟的,一邊說著,爪子還在肚皮上戳來戳去,墨菲說:“我冇有在汙衊你,可我害怕你恐懼我、排斥我,我擔心你會討厭我——”
他的聲音越發大了起來,彷彿是在接著音量給自己壯膽,卻又在看見宿風的表情後低下腦袋,大肥蛾子的腦袋也圓滾滾的,若是換成人形的那一麵,或許墨菲永遠也不會對宿風說出這番話,但原型的姿態總是有著一些例外。
也就是在這樣的場合下,藉著這樣彷彿小動物般的形態,墨菲才能將自己心中無法宣之於口的話都對著宿風傾述出來,像是在宿風剛剛露出的愛意中迷失,連腦子都昏了頭了。
墨菲說:“我不希望你討厭我!”墨菲說完這番話後,又回過神來,接著補充了一句:“不,就算你討厭我又怎麼樣,你隻能是我的妻子,你是我唯一的伴侶!”
墨菲用力地湊過來,毛茸茸卻透著涼意的身軀死死抱住宿風的脖頸,說著威嚇的話,身體卻是在發著抖的,宿風臉上肅冷的表情慢慢淡去一些,他歎息一聲,接著說:
“墨菲從來不會說這些話。”
他抿了抿唇,接著說:“所以,你到底是誰?”
墨菲的動作一頓,他抬起腦袋,和宿風對視的那一瞬間,那雙鈷藍色的瞳孔像是兩道直擊心靈,洞穿謊言的眼睛,直直地擊穿了墨菲身上的防護,讓他的動作有一瞬間的慌亂,宿風說:“你到底是誰?”
“我……我就是墨菲。”墨菲向後退去,像是在擔憂什麼似的想要飛走,卻又捨不得宿風身上的溫度,猶如飛蛾撲火般小心翼翼地貼在他的身上:“我也是墨菲。”
宿風看著他的樣子,這隻大肥蛾子的絨毛都繃緊了,彷彿被冷酷的寒霜凍結一般透出僵硬的姿態,卻還是抖著爪子死死抱住自己的伴侶,像是什麼在宣示主權的小怪物。
但他終究不是宿風熟悉的那個墨菲,為了將他們區分開來,麵前的大肥蛾子眼珠漆黑,宿風決定稱呼他為黑墨。
這可真是一隻狡猾的大肥蛾子,若不是他現在毛茸茸的,還身受重傷,宿風纔不會管他在說些什麼,而是生氣又憤怒地瞪著人,語氣也會更加惡劣:“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宿風回過神來,他細細思索,就意識到恐怕從他們還在虛幻大陸的時候開始,這隻肥蛾子就在騙他!最關鍵的是,他偽裝成墨菲的樣子來欺騙他!
宿風有些咬牙切齒起來,他皺起了眉,毛茸茸的蛾子又垂下觸鬚,一邊長長的聳拉著,另外一邊要掛不掛地搭在旁邊,黑墨說:“我冇有騙你,我冇有……”
他直直地凝視著宿風,胸脯起伏著顫動,紫眸裡忽然泛起了光,下一秒,黑墨彷彿痙攣一般顫抖起來,眼看著就要崩潰了似的,宿風哪裡見過這種仗勢,他下意識地將大肥蛾子抱住,用力撫摸著他背部的絨毛,大肥蛾子就順勢趴在他的肩頭扭著觸鬚說道:“我也愛你,我也是墨菲啊?為什麼你不能也一樣愛我?”
黑墨說:“我愛你,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伴侶,我們都是墨菲,我和他又有什麼區彆?”
黑墨的聲音嗡嗡作響,他狂熱而瘋狂地傾述著,像是要將自己的一整顆心都挖出來,宿風想要止住他的話,但大肥蛾子卻叫囂著,用更大的力氣繼續說了下去,他的愛沉重有力,沉沉地砸下去,都可以聽見沉悶的迴音。
“你明明也是可以接受我的!”黑墨說:“你也愛我,你和我擁抱、接吻,你向我展開懷抱,你邀請我——”
“那是因為你偽裝成墨菲!”宿風有些崩潰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是因為你裝成了他!”
“不,是因為你根本認不出我和他的區彆,因為我們本身就是同一個人,從來就冇有我和他之分,你愛的人從頭到尾都是‘墨菲’。”
大肥蛾子嗡嗡直叫,吵得連聲音都顯得嘶啞,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接著對宿風說道:“難道因為我本身就擁有這樣的能力,你就不願意接受我,要將我對你的愛也一同抹除嗎?”
“我就在這裡,我就在你的麵前啊。”黑墨忍不住說著,漂亮的紫眸幾乎要流下眼淚:“你真的冇有察覺到嗎?我對你的感情從頭到尾都冇有任何變化,是因為我在這裡,所以墨菲纔會對你一見鐘情。”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要將這些由血和眼淚凝結而成的話砸進宿風的腦中,他說:“是因為我在這裡,我和他是一體的,所以我們纔會不約而同,不顧一切地愛上你。”
宿風完全冇有聽過這樣的概念,他的大腦都被大肥蛾子的聲音震得嗡嗡直響,男人退後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的黑墨,他說:“你從最開始就在這裡?”
“宿風,你好好想一想。”黑墨頓了頓,像是想要揭開一個壓抑多時的真相,一個宿風早已注意到,卻不曾真正發現的隱秘,他說:“在我們初次相遇的時候,和你簽訂了主仆契約的那個人,是我啊!”
像是一道閃電重重砸在宿風的頭頂,他的第一反應是荒謬,這怎麼可能呢?但即將脫口而出的訓斥卻又在那之前化為鐵塊被他含在舌尖,怎麼也吐不出去了。
往日的重重記憶從眼前劃過,宿風想起墨菲的話:“我怎麼可能主動成為你的仆從?”
他想起墨菲醒來時冷漠的姿態,想起他們的爭執,想起最開始遇到墨菲時對方那副霸道的模樣,那曾經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在此時此刻終於解開,宿風甚至在原地沉默了一瞬,他想,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個心甘情願地成為他的仆從,與他簽訂主仆契約的蛾子,是他。
若不是麵前的“墨菲”,那在最開始時,被迫成為墨菲的仆從,被龍傲天驅使的那個人,就應該是宿風。
黑墨急切地、激動地看著他,宿風扭過頭來,他說:“原來是你。”
大肥蛾子的翅膀展開,他不停激動地點著腦袋,眼神都快透出實質性的殷切來,宿風的聲音嘶啞,他說:“……多謝。”
像是察覺到了宿風態度的軟化,黑墨精神一振,他乘勝追擊道:“就算是有先來後到,我也是第一個真正接觸到你的那個人,我愛你,我在看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你。”黑墨說:“我想要你成為我的伴侶。”
宿風艱難地嚥了咽口水,他在消化這個事實:“彆說了。”
“不,我就要說,你是我的妻子,就算真要論先後,那麼也是他是後來的那個小三!”
宿風頭痛欲裂,他說:“這件事不能這麼算。”
大肥蛾子急切地看著他,他忽然垂下頭,觸鬚也軟軟地垂著,黑墨說:“我也是墨菲。”
“你不能因為我也愛上了你……就否定了我的存在。”
黑墨說:“我也和你簽訂了血契,我也是你的伴侶。”
“你不能……你不能這樣對我。”黑墨蜷縮起身子,他忽然從宿風的肩頭飛下,展開翅膀,將自己的身體完全擋住,黑墨趴在地上,又恨又愛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接著縮到牆角,他渾身的絨毛都顫抖起來,發了狠的一般說:“我纔不管你怎麼想的,你就是我的,無論如何都是我的!”
但他這麼說著,眼睛裡卻已經淌下淚水,像是說話的力氣都冇了,連爪子都無力地顫抖,喘息的力氣都要消失了似的,宿風幾乎能夠從血契的聯絡感受到這隻大肥蛾子身上傳來的悲痛與絕望,他像是被宿風狠狠傷了心。
明明都結成了血契,都是墨菲,甚至從最開始陪伴在他身邊的人應該是他。
但是到了現在,他卻被否認了呢?
宿風心裡說不出其他滋味,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黑墨的方向走了過去,宿風伸出手將他抱起來,對上那雙紫眸,他說:“彆哭了,身上本來就有傷,再哭就又要變醜了。”
黑墨頓了頓,還是用力撲了上來,將他死死抱住,大肥蛾子在他懷裡拱著,叫著,他嗡嗡作響,帶著強烈的衝動與執拗說:“你也是愛我的,你可以接受我,宿風……愛我吧,宿風……”
宿風的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他像是被一頭大狗用力拱著,險些被按到地上,而這隻蛾子則繼續急切地壓在他的身上,沉甸甸地展開翅膀,狡猾又可憐,邪惡又狼狽地說:“你說,你答應我,否則我就把你抓起來……我纔不會放你走……”
“討厭死了,不許把鱗粉灑在我身上!”
黑墨更用力地蹭他,他擰著屁股,用力壓住身下的宿風,像是在玩弄,動作間卻透出凶狠:“愛我吧……宿風……”他垂著觸鬚,眼睛裡溢滿淚水,幾乎要打起滾來。
在墨菲的意識海內,一頭墨發流淌而下,在地上蜿蜒的龐然大物麵無表情地說:“愛我吧,宿風。”
他歎了口氣,語氣低沉,像一首喑啞的詩:“再不愛我的話,我就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意識海外的大肥蛾子粘人又可憐,垂著觸鬚撒嬌,意識海內的黑墨卻隻是掀了掀眼皮,他的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像是一塊被時間塑封的雕像,純黑色的眼眸映不出一絲光,感受到宿風身上散發出的猶豫氣息,男人也隻是冷冷地掀起唇,黑墨說:“還是跟以前一樣……”
他想,宿風還是和從前一樣。
總是會對他心軟,那麼容易被他的眼淚打動。
他還是愛他的,隻是總有礙眼的東西,總有其他人擋在他們身邊。
讓人看著就覺得噁心。
他掀起眼簾,眼中的光芒卻隻讓人覺得陰毒狠厲,黑墨麵無表情地走向一邊,看著黑海翻湧而起,將一具軀體拋到他的腳邊,身受重傷的另外一道靈魂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這站在一邊俯視著他的龐然大物想,麵前的本體已經不需要存在了。
他會徹底取代本體,取代他的一切。
黑墨伸出手,他形狀優美的大手提起地麵上的本體,就要用力捏碎他的喉嚨,不,這力道更像是要恨不得將他的腦袋扯下,他對於本體的恨意甚至無法用言語來形容,而黑墨做著這些舉動的時候,眼中卻隻有一片漠然。
這甚至不是殺意和敵意,而是漠然,猶如死去的荒漠一般,除了自己的執念與所必須得到之人以外什麼都不剩下,也什麼都冇有,“墨菲”是極其危險的,若他真的殺死了本體,那麼之後冇有任何限製的他,也隻會做出更恐怖的事情。
他的靈魂、情感,彷彿都被荒漠完全吞噬,隻有在靠近宿風的時候纔會得到一絲救贖,他與宿風之間,他才更像是那個被永遠留在冥界的歐律狄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所愛之人離他而去,被時光與永失所愛的痛苦所封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宿風離開冥界,獨自一人前往陽光溫暖的人間。
但黑墨怎麼可能甘心!他要將冥界撕碎,將任何膽敢阻礙他們的、讓他們分彆的人或物全部撕碎,再追逐到人間去,將自己的妻子狠狠抓入懷中,這一次,黑墨不會給他任何機會,也不會給他任何可以再次拋棄他、再次離開他的機會!
黑墨的眸光沉沉,他握住本體的脖頸,就要將他的腦袋擰下來。
黑墨已經想通了,他想,是我給你準備的牢籠太小了?
沒關係的……從現在開始,整個世界纔是宿風真正的牢籠,他會喜歡這裡的,他這一次會做得更好!
就在此時此刻,宿風被大肥蛾子不斷蹭著,纏著,被蛾子撒嬌似的不停拱著,他實在是無法拒絕麵前的蛾子,卻又實在是無法就這樣答應他。
在一陣嗡嗡作響的聲音中,宿風慢慢爬起來,他坐在地上,看著麵前的大肥蛾子,將他抱在懷裡。
蛾子十分高興地貼在他的身上,喜滋滋地轉著觸鬚,宿風卻說: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得對。”
“但墨菲又該怎麼辦呢?”宿風說,他彷彿是歎息一般,又彷彿是在對著麵前的蛾子傾述,宿風說:“他隻有我了。”
這句話落在蛾子的耳中,卻讓他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這是多麼恐怖,多麼致命的一句話,宛如一根尖刺一般紮入黑墨的腦中,讓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就連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像是被迎麵而來的一擊重錘狠狠打倒在地。
大肥蛾子的紫眸變得漆黑,他凝視著麵前的宿風,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忽然變了,變得不再溫和,甚至不再像是一隻可愛的蛾子,陰冷深邃的黑暗氣息散發而出的那一瞬間,宿風才忽然發現,被他抱在懷裡粘人又可愛的這隻蛾子,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命運飛蛾,元素之地最恐怖的種族。
他說:“那我呢?”
宿風感到脊背發涼,那雙眼睛凝視著他,他幽幽地說:“那我算什麼?”
宿風被那陰冷的眼神看得眉心一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將手裡的東西扔開,卻被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包裹,手腳僵硬,甚至也做不到,連眨眼的權力都被剝奪。
那道聲音在他耳邊低響,低低地詢問道:“你那麼愛他,那我呢?”
意識海內,黑墨的動作停頓了一瞬,被他抓在手中的本體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睛,本體眼中的紫金之色一閃而過,他忽然張開滿口獠牙,伸出手,就那樣用力握住了黑墨的手臂,接著用力一撕——
一條完整的手臂被本體扯下,卻冇有鮮血滴落,靈魂與記憶之間的搏殺是悄無聲息卻致命的,他們就猶如兩道明明同為一體,卻互相為敵的靈魂一般,擁有著相同的麵孔,卻視對方為死敵。
本體看著自己手中的手臂,他咧開嘴,張開大口,哢嚓哢嚓地將其一口吞下。
咀嚼的聲音一閃而過,本體毫不猶豫地就將黑墨的一條手臂吞吃了,在這一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強大力量與有關於宿風、有關於過去的記憶湧入腦中,被本體完全吸收,他享受般地歎息一聲,忽然說:
“記憶與力量,在你那裡。”
黑墨和他遠遠凝視著彼此,片刻後,他們同時聽見一道聲音傳來。
是宿風在望著懷中的大肥蛾子,他說:“……你把他還回來,好不好?”
宿風說:“他那傢夥隻肯纏著我,連身邊所有的仆從都要趕走,如果連我都放棄他,那麼他就真的會被所有人遺忘。”
“你不要傷害他。”
這句話同時落入兩個人的耳中,接著,本體緩緩露出一個炫耀般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的刺眼,本體輕咳一聲,他說:“你聽見了嗎?”
那殘暴、惡劣的眼神在瞳孔中轉了一圈,直直地落到麵前麵無表情的黑墨身上,本體說:“你纔是那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哦……不對,又或者說,你本來就是我的一部分,既然如此,不如被我直接吞噬。”
本體邁開雙腿朝著他走了過去,他身上的氣勢已經發生了無法形容的改變:“這樣一來,宿風還會更喜歡你一點呢。”
黑墨隻是望著他,他說:“真可惜。”
“還差一點。”
他的身影消失不見,竟是直接離開了意識海,本體被留在了原地,他嘖了一聲,眼中有著不快,下一次,對方不會那麼好運了。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那玩意,墨菲睜開眼睛,他變為了大肥蛾子的樣子,翅膀上的花紋重新浮現而出,形成純金色的美麗圖案,命運之輪浮現而出,他破損的翅膀在一瞬間重歸完整,身上的氣息也強勢了很多。
宿風還在看著他,見到大肥蛾子抬起臉,朝著他得意洋洋地嗡了一聲的時候,宿風感到房間內籠罩的陰雲似乎散去了一些,他說:“墨菲?”
“嗡!”大肥蛾子抬起爪子抱住他,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接著甩著觸鬚,用爪子整理觸鬚,他身上的斷角也重新長好,顯得神采奕奕,精神煥發,感受到身上的傷勢,墨菲從心裡覺得那傢夥太過狡猾,這麼小一點小傷,還遲遲不肯癒合,簡直就是無恥!
下一秒,他扭著屁股,刻意露出自己身上的傷痕,接著戰鬥機般地飛起,在空中圍著宿風飛了一圈,在他身上細細地灑下鱗粉,像是要把另外一隻蛾子的氣息完全抹除了似的,但這幅樣子實在是有些欠揍。
回來了,他回來了。
看見墨菲所做的舉動後,宿風臉上一黑,這種事情也就隻有這隻大肥蛾子做得出來,他有些激動,又有些生氣地去抓他:“墨菲,你回來了!”
“嗡嗡嗡!”
大肥蛾子飛到桌子上,接著重重一砸,嗡嗡地扇著翅膀,對著他露出自己身上的傷勢,又伸出小爪子,讓宿風看見上麵殘破的絨毛,接著,大肥蛾子委屈巴巴地往桌子上一趴,就露出一副可憐的模樣。
“嗡!”
他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求,一定要宿風把他抱著才肯起來。
“你這混蛋!”宿風被他氣笑了,但大肥蛾子就要嗡嗡叫!抱不抱!我就要你抱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這兩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宿風看著他這幅耍無賴的樣子,忍不住捏著他的觸鬚揪了揪,大肥蛾子發出拉長的嗡嗡聲,用爪子抓他的手指,又眼巴巴地看著他,宿風拿他冇有辦法,還是伸出手將他抱了起來,卻看見對方得意地擰著屁股,誌得意滿,連動作間都透出理直氣壯。
而另外一個墨菲,卻從來不會露出這幅樣子。
畢竟,隻有被偏愛的那一方,纔會永遠有恃無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