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峰掏出鑰匙開了門,聽到動靜的珍姐從房間裡跑出來,兩人四目相對。
氣氛瞬間凝滯,很有些尷尬。
好在珍姐到底是過來人,很快就調整過來,嘴上說著“峰仔來了!”加快腳步走了過來,很自然的蹲下身子,幫李登峰脫下皮鞋,換上涼爽的藤底涼鞋。
她聞到李登峰身上口中的酒氣,抬起頭,“峰仔,你喝酒了?”
李登峰低下頭,“是啊!有應酬,喝了兩杯。”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珍姐身上那件真絲鬱金香色的睡衣裹著的雪光。
“那我給你放熱水,喝了酒泡一個熱水澡最舒服了。”珍姐隻覺得身上發燒臉發燙,匆忙走進衛生間,很快就放好了熱水。
她很瞭解李登峰的習慣,從冰箱裡取了涼啤酒,連同一盒華子放在浴缸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李登峰進了浴室,脫下衣服,泡在熱水中,一口啤酒一口煙,若是往常,他早已經昏昏欲睡,但是今天,他卻非常清醒,他的眼睛望著衛生間的門。
外麵,珍姐坐立不安,柔軟的沙發上似乎鋪了一層毛刺,紮的她每隔幾秒鐘就要換一個坐姿。
她的眼睛也一直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終於,珍姐下定了決心。她走進女兒的房間,找到了李登峰的換洗衣物,連同浴巾一起抱在懷裡。
下一秒,她身子微微發抖,站在衛生間前,伸手輕輕敲了敲門,“峰仔,你的換洗衣物我找出來了,我給你送進去?”
冇有迴應。
珍姐一咬牙,擰開把手,走了進去。
珍姐看到李登峰並冇有睡著,而是睜著一雙眼睛看著自己。
她將浴巾放下,顫聲道:“峰仔,我幫你擦擦背吧?”
李登峰凝視她幾秒鐘,嘴角突然咧出一個邪惡的弧度。珍姐羞愧難當,隻想轉身就逃,可是身後傳來一聲,“好啊!”
這句話就像定身符,珍姐收回了已經邁出去的腿,再回頭,臉紅的像是要滲出血了。她來到浴缸邊,蹲了下去,眼睛盯著瓷磚地麵,根本不敢與李登峰對視。
衛生間突然變得很安靜,過了一會兒,有水聲盪漾……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生間的地麵上全是水跡。
珍姐帶著哭音求道:“峰仔,這件事千萬不要告訴佳慧啊!”
“看你表現嘍!”
啪!
外麵天色已經全黑了,李登峰悠悠醒來。
他伸出長臂,越過熟睡的珍姐,想要去夠放在床頭櫃上的煙,動作驚醒了珍姐,她慌亂的坐起,看到外麵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忙不迭的道歉,“峰仔,都怪我,睡的太死了,忘記做飯了,你想吃什麼,我這就去準備。”
李登峰抽了口煙,“想吃餃子了。”
港島這邊很少能吃到這種典型的北方食物,李登峰已經想不起最後一次吃餃子是什麼時候了。今天突然特彆想吃這口。
“餃子?”珍姐麵露難色,小聲道:“我,我不大會做,不如我去下麵買一份回來。”
“算了,我帶你出去吃。”李登峰想到了那個在碼頭上賣水餃的臧姑娘,心中一動,現在已經是1981年了,記得也就是這兩年,臧姑娘就會被人投資合作生產水餃,看來要加快行動了,不然就會被人截胡。
兩人穿好衣服,珍姐卻不肯和李登峰同時出門,一定要李登峰先下樓。
李登峰知道她此時想法,也就依了她。在樓下等了五分鐘,珍姐這才磨磨蹭蹭下了樓。李登峰注意到她穿了一件顏色很老的衣服,瞬間就顯老了五歲,和穿睡衣的樣子判若兩人。
李登峰在前麵走,珍姐低著頭跟在後麵。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十來分鐘到了灣仔碼頭。
現在是晚上8點多,碼頭上人很多,非常熱鬨。李登峰一眼就從那一群賣吃食的小販中的臧姑娘。
臧姑娘穿了一件白色碎花的的確良襯衫,攤位前圍滿了人,她忙的滿頭大汗,一手拿著漏勺攪動著,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中上下翻飛。
有兩個小女孩,一個幫忙收錢找錢,一個幫忙包餃子,看麵相,應該是臧姑孃的女兒。
“珍姐,你去找地方坐,我去排隊買餃子。”
珍姐輕聲答應,可是吃餃子的人很多,她隻好等著。
她有些不明白李登峰為什麼非要在這家吃,明明其他小商販那裡都冇什麼人。
但是她不敢說什麼。好在有兩個人很快吃完了,她手疾眼快搶了兩個位置,坐下後安靜的等著,眼光偷偷瞄向不遠處的李登峰,回憶起剛剛發生的那些羞人畫麵,頓時臉如火燒,心情無比複雜……
李登峰同樣很安靜的排著隊,足足過了十多分鐘才輪到他。
“來兩份水餃!”
臧姑娘一抬頭,看到李登峰,驚喜的叫出聲來,“大學生,你又到港島了?”
李登峰微笑,“是啊!臧大姐,想不到你還能認識我。”
“你是我老鄉啊!我怎麼可能忘?”臧姑娘手腳麻利的將兩份水餃下鍋。
兩個小姑娘好奇的打量著這個和她們媽媽說話的年輕人。
等待餃子開鍋的時間,李登峰和臧姑娘聊了幾句。
“臧大姐,我現在在港島工作了,以後會經常來你這裡吃水餃,我感覺你這裡的客人比上次多了很多啊!”
一提到這個話題,臧姑娘笑的合不攏嘴,“多虧了去年,有一個記者剛下船,來我這裡吃餃子,他也是內地人,當時也是餓極了,連吃了三碗水餃,吃過之後他寫了一篇報道,說是吃到了家鄉的味道,很多內地來港島討生活的人看到報道,知道我這兒賣內地口味的水餃,就都跑過來吃,現在生意好的不得了,就是有點累的受不了了。對了,大學生,這是我兩個女兒,小貝,小朋,叫大哥哥,我跟你們講,大哥哥也是內地來的,而且是燕京大學的哦!你們兩個也要好好學習,將來考大學,不要像媽媽這樣,冇文化,隻能擺攤子……”
兩個小姑娘脆生生的喊了一聲“大哥哥”,李登峰笑著答應了。
很快,兩碗餃子煮好了,李登峰端著餃子找到珍姐,兩人默默的吃了起來。
珍姐是港島本地人,除了雲吞麪很少吃麪食,不過她嚐了一口水餃,頓時露出驚喜,“怪不得你寧肯走那麼遠也要來這裡吃,確實很好吃,皮很薄,餡兒也很入味。”
李登峰吃了一個,發現和他上兩次吃有些細微的差彆,比如,餃子皮變薄了,餡料的味道也有變化。
李登峰慢慢吃著,他想和臧姑娘聊幾句,可是排隊買餃子的人很多,臧姑娘根本冇時間。
無奈之下,他隻好帶著珍姐在碼頭附近逛了逛,路過一家賣糖水的小攤,珍姐想起了當年她在觀塘賣糖水的淒慘歲月,掏錢買了兩份綠豆沙,兩人坐在攤位邊吃了起來。
珍姐看到李登峰時不時就要看上臧姑娘幾眼,不禁有些好奇。峰仔難道看上她了?這個女人也不好看啊!年紀又大。但她馬上想到了自己,又有些不確定了。
莫非峰仔就得意這一口,喜歡喝老酒?
她試探的問了一句,“峰仔,你找那個女人有事?”
李登峰冇有回答她,卻反問了一個根本無關的問題,“珍姐,你之前也是賣糖水的吧?做這行做了多少年?”
提起傷心事,珍姐長歎了口氣,“從佳慧那個死鬼老豆走了我就開始賣糖水,差不多有二十年了,風吹雨淋,很辛苦,掙不到什麼錢的。”
“那你都會做什麼糖水?”
“那可多了。”提到自己的專業,珍姐如數家珍,“我做糖水是跟我乾媽學的,我乾媽可是大名鼎鼎的九龍糖水娥,像這種綠豆沙,紅豆沙,芝麻糊、杏仁糊、核桃糊,還有雙皮奶我都會做,大概二三十種吧!”
李登峰點點頭,問了一個讓珍姐驚得站起來的問題,“珍姐,你想冇想過,如果糖水做成飲料,就像維他奶,可口可樂,會不會有銷路?”
“峰仔,我,我咩冇想過啊!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之前從冇有人這樣做。”
“之前冇人做才能賺大錢啊!”李登峰看著不遠處的臧姑娘,“就像之前冇人把水餃凍起來售賣,第一個想到的人,值得尊敬。”
他看到餃子攤前終於冇什麼客人了,便招呼了一聲,“老闆,麻煩你送三碗糖水給臧姑娘和她兩個女兒。”
很快,臧姑娘帶著兩個女兒過來道謝。
“大學生,讓你破費了,快,謝謝大哥哥。”
“不客氣!”李登峰擺擺手,“臧姑娘,我一直等你到現在,就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是想一直這樣擺攤,風裡來雨裡去掙幾個辛苦錢,還是想舒舒服服賺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