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峰一眼就看到在碼頭上不停蹦跳,拚命向自己揮手的寢室老五王元。王元身邊,站著他的女朋友艾靜雲,艾靜雲一臉微笑,也在不停向自己揮手致意。
算起來,自己和這兩個同學已經大半年冇見了。雖然離得遠,但還是能看出王元胖了一圈,明顯小日子過得不錯。
船終於靠岸,李星野帶著常荔和陳福昌剛一下船,早已按捺不住的王元衝了過來,一把抱住李登峰,“老七,想死我了。”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鬆開李登峰,後退一步,當胸一拳,氣鼓鼓道:“你在港島,離羊城這麼近,也不說來看我一次。”
李登峰愁眉苦臉,“五哥,這個真怨不到我,港島分公司剛成立,瑣事如山,我每天忙的焦頭爛額,這半年來,一天都冇休息過,不信你問荔姐。”
王元這才同常荔問好,李登峰也趁機和艾靜雲打了招呼,“五嫂好,半年冇見,你又漂亮了,真是便宜五哥了。”
艾靜雲抿嘴一樂,“李登峰,你去港島學會油嘴滑舌了。”
“冤枉啊!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王元主動從陳福昌手裡接過行李袋,“走,先去招待所住下,中午都安排好了,給你接風。”
李登峰幾人跟在王元身後出了碼頭,一輛豐田轎車停在外麵的停車場上。
王元拉開車門,頗有些得意,“老七,上車吧!”
李登峰故作驚訝,“五哥,可以啊!這才工作半年就混上小轎車了。”
“單位的,知道你要來,我特意借出來接你的。”王元嘴上謙虛著,但臉上的笑容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他確實是帶點炫耀的小心思。
陳福昌湊到李登峰身前,“老……”
老字一出口,李登峰一個眼神殺過去,陳福昌瞬間改口,“李助理,我想早一點回家,就不跟你回招待所了。”他離家也有半年了,現在歸心似箭,隻想早點回到家見父母妻子。
“昌哥,先上車,我讓五哥把你送到長途客運站。”
王元開車,車子離開碼頭,向羊城長途客運站駛去。
一路之上,李登峰打量著羊城的街景。羊城作為改革開放最早的城市,可以用四個字形容,日新月異,路上隨處可見正在施工的工地,一派繁忙景象。
車子到了客運站,陳福昌下了車,他家在粵東北部的山區,現在出發,也要在天黑前才能回到村子。
李登峰把他送到門口,“昌哥,記住我的話,如果嫂子和伯父伯母願意到深市,工作我來安排。”
陳福昌感激的重重點了一下頭,快步走進車站。
李登峯迴到車裡,王元隨意問道:“老七,你這個同事當過兵吧?一看那站姿就知道。”
李登峰不願意透露陳福昌是他找的保鏢,隻是笑笑,“是,五哥好眼力,昌哥是我姐夫的關係,當過兵,會說粵語,恰巧分公司剛成立時缺人,我就把他招進來當司機。”
這點小事王元當然冇在意。他駕駛著車子開進了粵東省政府招待所。
王元跑前跑後,為李登峰和常荔辦好了入住手續。
外麵天太熱,大家也冇出去,就坐在房間裡吹電扇,吃雪條,聊了聊這半年的近況。
畢業之後,王元分配進了粵東省政府,外語係的艾靜雲進了粵東外事辦。兩人都分配在一個城市,算是校園情侶中最理想的結果了。
兩人都是燕大的高材生,工作之後很快就展示了很強的工作能力。王元現在為一位副省長當秘書,艾靜雲則成了外事辦翻譯科的骨乾,提拔在望。他們兩個感情穩定,已經訂好了今年十月結婚。
兩人的精神麵貌都不錯。
“五哥,五嫂,你們結婚我一定到場,到時候我送你們一台彩電當賀禮。”
王元又驚又喜,“老七,真的假的?不愧是在港島工作的人,出手就是大方。”
現在內地的富裕人家也有不少購買電視的了,不過都是9寸的黑白小電視,彩電,他們都冇見過。
艾靜雲有些過意不去,“登峰,你太客氣了,不過彩電一定很貴吧?這邊一台黑白電視都要七八百呢!太貴的禮我們可不敢收。”
“港島的電視不貴,我姐結婚的時候我就送了一台,你們彆管了,到時候我帶回來就是了。”
眼看著中午到了,王元張羅著去餐廳吃飯。
就在招待所的內部餐廳,李登峰和王元把酒言歡,期間不斷有人過來和王元打招呼。
王元是副省長的秘書,經常陪領導出入這裡,招待所很多人他都熟。
李登峰看著王元熟練的與人寒暄應酬,笑道:“五哥,可以啊!看來你成熟的很快啊!我看你很快就要高升了。”
王元送走一位領導,長出一口氣,“以前讀書的時候像傻子一樣,什麼都不明白,工作之後悟出一點點道理,當年被我們批判的那句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還真有幾分道理。”
李登峰拍拍他的肩膀。能考上燕大的都是聰明人,這幾位室友隻要不出錯,前途都不會差的,王元就是典型代表。
李登峰中午喝了半斤白酒,下午婉拒了王元出去遊玩的邀請,回到房間衝了個涼,電扇一開,睡了個美美的午覺。
黃勝男和莊玉娟的飛機明天纔到,他要養足精神,迎接女友和未來的丈母孃。
陳福昌先買了票,趁著冇發車,在客運站附近了一些伴手禮,糖果香菸,準備帶回去送給親朋好友。11點,他登上了羊城開往梅市的長途客車,經過6個半小時的顛簸纔到梅市,他又用一盒煙的代價,搭乘了一輛去下麵縣城的大貨車,七點左右在半路下車,又步行了半個小時,才進到村裡。
此時已經是七點半,夏天天長,天還冇黑透。剛吃過晚飯的村民正聚在村口那顆大榕樹下聊天。
揹著一個包,提著兩個行李袋的陳福昌一出現便引起了轟動。
七叔公拄著柺棍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這不是阿昌嗎?你回來了?”
“是啊!七叔公,領導給了我假,我回家看看。”
六嬸眼睛向鉤子一樣打量著陳福昌的白襯衣和黑皮鞋,“阿昌,你這是發達了,穿的比公社的乾部還好。”
“哪有,這是單位發給我的工作服。”陳福昌放下手裡的行李袋,從裡麵摸出了一盒在長途客運站買的雙喜牌香菸,先是恭恭敬敬的遞給七叔公一根,隨後散給大家,又拿出一包糖果,分給在樹下嬉笑玩耍的小孩。
“七叔公,六嬸,我先回家,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拿到糖的小孩成群結隊跑在陳福昌身前,邊跑邊喊,“昌叔發達了,給我們分糖了。”
七叔公、六嬸等村裡的老人望著陳福昌的背影,讚歎不已,“還得是有單位的人啊!你看阿昌吃上了公家飯,帶了多少東西回家,這回阿珍該開心了。”
陳福昌的妻子黃麗珍吃過晚飯後,像往常一樣,與婆婆齊阿娣一起坐在院子裡搖著紡車,正在紡麻線。他們這裡產麻,紡出麻線交到大隊可以換工分,一斤麻線能換5分錢。
黃麗珍手腳麻利,兩天就能紡出一斤麻線,婆婆眼神不好,手腳也慢,要四天才能紡出一斤。
陳福昌的父親陳阿強正在修補農具,磨盤上放著一個搪瓷茶缸,裡麵是他剛泡的野茶。這是他多年的習慣,吃過晚飯,總要喝一缸子濃的發苦的野茶,也算是貧苦生活裡的不多的慰藉之一。
三口人誰都冇說話,隻有紡車吱呀呀的聲音飄散在院子裡。
外麵突然傳來小孩子的說笑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黃麗珍聽的很清楚,這些小孩子喊的是“昌叔發達了,給我們分糖了。”“昌叔回來了。”這些話。
黃麗珍猛然站起,直接衝到院門,拉開那扇破爛的木門,一眼就看到那個在暮色中走來的身影。雖然看不清臉,但黃麗珍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那正是她離家半年的丈夫。
黃麗珍的眼淚控製不住的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