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爺死的那天,城裡下了場百年不遇的雹子。雞蛋大的冰疙瘩砸下來,砸塌了屋頂,砸死了牲口,也砸碎了柳家祠堂門前那塊“積善之家”的匾額。
靈堂設了七天,前來弔唁的人把柳家門檻都踏平了。柳七爺是城裡首富,開錢莊,置田產,修橋鋪路,活人無數。都說這樣的善人,該是含笑九泉,可入殮的時候,仵作嚇得差點癱在地上。
屍體是笑著的。
不是安詳的笑,是那種咧開嘴、露出牙床、眼珠子卻瞪得溜圓的、僵硬詭異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死前看見了什麼天大的喜事。更怪的是,屍體渾身冰涼,唯獨心口那一片溫熱,手按上去,還能感覺到微弱的跳動。
仵作不敢聲張,悄悄告訴了柳家大少爺柳承宗。柳承宗掀開白布看了一眼,臉色鐵青,揮手讓仵作退下,又給了一筆封口費。
出殯那天,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紙錢撒了一路。棺材抬到城外亂葬崗——這是柳七爺生前的遺願,說要葬在柳家祖墳的最外圍,說是“鎮一鎮柳家的陰債”。八個杠夫把棺材放進墓坑,正要填土,天上突然劈下一道炸雷。
不是晴天霹靂,天本來就陰著,可那道雷太亮,太響,像是貼著地皮炸開的。雷光閃過,所有人都看見,棺材蓋“哢”地裂開一條縫。
然後,棺材裡伸出一隻手。
蒼白,枯瘦,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那隻手扒住棺材邊緣,用力一撐,柳七爺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他還穿著壽衣,臉上還掛著那個詭異的笑容,眼睛直勾勾看著送葬的人群。不知道誰先尖叫了一聲,人群炸了鍋,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八個杠夫扔下杠子就跑,柳承宗也想跑,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柳七爺慢慢爬出棺材,走到柳承宗麵前。他比活著時矮了一截,背佝僂著,走路一瘸一拐,像是關節生了鏽。他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兒啊,”柳七爺開口了,聲音嘶啞,像是破風箱,“爹……還冇死透呢。”
柳承宗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柳七爺“活”過來的訊息,半天就傳遍了全城。有人說他是借壽還陽,有人說他是被精怪附了體,還有人說得更邪乎,說柳七爺根本不是人,是地府派來的“走陰差”。
走陰差,是民間傳說中的一種行當。說是有些陽壽未儘、但陰德深厚的人,會被陰司選中,在陽間和陰間往來,引渡亡魂,處理陰陽兩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事。這種人半人半鬼,能見陰陽,通鬼神,但代價是折損陽壽,死後不入輪迴,永世為陰司當差。
以前隻當是傳說,可柳七爺“複活”後的種種行徑,越來越像那麼回事。
他不再管柳家的生意,整天閉門不出,隻在天黑後,提著一盞白紙燈籠,在城裡轉悠。那燈籠裡點的不是蠟燭,是幽幽的綠火,風再大也吹不滅。他專往那些陰氣重的地方去:亂葬崗,荒廢的老宅,淹死過人的河邊。有時一夜不歸,天亮纔回來,身上沾著露水和草屑,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土腥味。
更怪的是,他“複活”後,城裡開始死人。
不是正常死亡,是那種死得蹊蹺、死得詭異的。城西賣豆腐的王寡婦,頭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被髮現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可房梁太高,她一個矮小婦人,根本夠不著;城南私塾的趙先生,好端端在課堂上講著《論語》,突然眼睛一翻,口吐白沫,倒地就冇了氣,仵作驗屍,說是嚇破了膽;還有更邪門的,城北開棺材鋪的李老栓,夜裡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冇人,回屋就看見自己的棺材蓋開了,裡麵躺著一具屍體,仔細一瞧,竟然是他自己。
死的人越來越多,死法千奇百怪,唯一的共同點是:死前都見過柳七爺。有人看見王寡婦死前一天傍晚,柳七爺提著白燈籠在她家門口站了很久;趙先生死前,有人看見柳七爺在私塾窗外往裡看;李老栓就更不用說了,敲門的八成就是他。
流言四起,說柳七爺根本不是還陽,是變成了索命的厲鬼,要把全城的人都拖下地獄。柳家大門被人潑了黑狗血,貼了黃符,夜裡還有人往院子裡扔石頭。柳承宗頂著壓力,想找父親問個明白,可柳七爺閉門不見,隻隔著門板說了一句:“爹在辦事,辦完了就走。”
辦什麼事?冇人知道。
直到半個月後,城外來了一老一少兩個外鄉人。
老的叫鐘九,六十來歲,乾瘦,鷹鉤鼻,三角眼,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揹著一箇舊褡褳。少的叫陳默,二十出頭,濃眉大眼,虎頭虎腦,是鐘九的徒弟。
兩人進城時,已是傍晚。鐘九在城門口停下,抽了抽鼻子,眉頭皺了起來。
“師父,怎麼了?”陳默問。
“好重的陰氣。”鐘九看著城裡,“像是……開了鬼門。”
“鬼門?那不是七月半纔開嗎?現在才三月。”
“不是七月半那種鬼門。”鐘九搖頭,“是有人,在陽間強行打開了陰陽通道。引來的,可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兩人找了家客棧住下。吃飯時,聽見隔壁桌的人正在議論柳七爺的事,添油加醋,說得神乎其神。鐘九默默聽著,等那些人說完,才走過去,作了個揖。
“各位,叨擾。剛纔聽你們說起柳七爺,敢問這位柳七爺,是不是半個月前‘死而複生’的那位?”
一個酒客上下打量鐘九:“老先生是外鄉人吧?打聽這個乾嘛?”
“老朽姓鐘,是個走方的郎中。”鐘九笑笑,“聽說此地有奇事,想見識見識。”
“見識?”酒客冷笑,“我勸您老還是趕緊走吧。那柳七爺,現在就是個活閻王,誰沾上誰倒黴。”
鐘九又問了些細節,越聽臉色越凝重。回到房間,他對陳默說:“這柳七爺,恐怕真是走陰差。”
“走陰差?”陳默瞪大眼睛,“師父,您不是說,這行當早就絕跡了嗎?”
“是絕跡了。”鐘九從褡褳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古書,翻到某一頁,“你看這裡記載:走陰差者,需陽壽未儘而陰德深厚,得陰司敕令,往來陰陽。然此職大損陰德,任職者多不得善終。且走陰差有一鐵律——不可泄露天機,不可乾預生死,更不可……滯留陽間。”
“滯留陽間?”
“走陰差辦差,時限一般不超過七日。七日一過,必須返回陰司覆命,否則陰氣反噬,輕則神誌不清,重則魂飛魄散。”鐘九合上書,“可這柳七爺,已經‘活’了半個月了。”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那他……”
“要麼,他不是真正的走陰差,是彆的東西冒充的。”鐘九眼中閃過寒光,“要麼,他就是走陰差,但……叛了。”
“叛了?”
“滯留陽間,違抗陰司,就是叛。”鐘九站起來,“走,去柳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