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城東老城區,被一條黑水河一分為二,河上架著座有些年頭的石拱橋,叫“送子橋”。
名字聽著喜慶,來曆卻讓人脊背發涼。老輩人說,早年間重男輕女,生了女嬰又養不起的人家,會在夜深人靜時用草蓆一卷,悄悄丟在這橋墩下。
黑水河濁浪滾滾,吞了也不知多少無聲的冤魂。久而久之,橋下便“不乾淨”了。
傳說但凡有身孕的婦人,天黑後絕不可過橋,更不可往橋下張望。若聽見橋下傳來嬰兒啼哭,萬萬不能應聲,更不能下去看。
那哭聲一起,就是“橋下的東西”在找替身,在尋一個能把它“生”出來的母體。應了聲,便結了緣;下了橋,便送了命。生下來的,絕不會是你的孩子。
這些傳聞,我們這代年輕人隻當是嚇唬小孩的封建糟粕,聽聽便罷。我,林曉月,二十七歲,婚三年,正滿心歡喜地期待著第一個孩子的降生。孕期一切順利,除了孕吐厲害些,產檢次次過關。
我和丈夫陳默的新房就在河東,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送子橋。橋是近路,繞遠要多走二十分鐘,我自然是天天走的,白天走,晚上偶爾加班也走,從冇覺得有什麼異樣。
變化發生在我懷孕七個月的那個夏夜。
那晚悶熱異常,天邊堆著鉛灰色的雲,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我加班到九點多才離開公司,走到橋頭時,已經快十點了。
橋上老舊的路燈壞了三兩盞,剩下的也光線昏暗,勉力在濃稠的夜色中撐開幾團暈黃的光圈。河風帶著濃重的、河水特有的腥濁氣味撲麵吹來,非但冇帶來涼爽,反而添了幾分壓抑。
我扶著有些酸脹的腰,慢慢走上橋麵。孕晚期身子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橋麵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四下無人,隻有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橋麵上迴響,嗒,嗒,嗒,聽著有些孤單。
就在我走到拱橋最高處時,一陣風毫無預兆地旋起,颳得我裙襬飛揚。幾乎與此同時——
“哇啊……哇啊……”
一陣嬰兒的啼哭聲,突兀地、清晰地,從橋下的方向傳了上來!
那哭聲極其響亮,穿透了河風的嗚咽,直直鑽入我的耳中。不是小貓叫,不是風吹過縫隙的哨音,就是真真切切的、嬰兒扯著嗓子全力哭嚎的聲音。聲音裡充滿了無助、痛苦,還有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尖銳感。
我猛地停住腳步,心臟驟然一縮,手下意識地護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橋下……嬰兒哭?
這怎麼可能?這黑燈瞎火的,橋下是陡峭的河岸和渾濁湍急的河水,哪來的嬰兒?
我僵在原地,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起來,捕捉著那哭聲。哭聲持續著,一聲高過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厲刺耳。它似乎是從橋洞深處傳來的,帶著空洞的迴音,飄忽不定,卻又死死纏在耳邊。
“哇啊……媽……媽……”
隱隱約約,哭聲裡似乎還夾雜著含糊的、像在呼喚“媽媽”的泣音。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上來。那些關於送子橋的老話,那些被我們嗤之以鼻的禁忌,此刻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天黑莫過橋,聞啼莫應聲……
不能應!不能看!
我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黑黢黢的橋下。深吸一口氣,我抬腳想快步走過剩下的橋麵。
可那哭聲彷彿有魔力,釘住了我的腳步。它那麼淒慘,那麼無助,一聲聲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一個即將為人母的女人最柔軟的心尖上。萬一……萬一是真的呢?萬一真有個被遺棄的嬰兒在橋下?這麼晚了,這麼冷的風,河水又急……
“哇啊……冷……怕……”哭聲斷斷續續,更加可憐。
我的理智在尖叫著快走,但腳步卻像灌了鉛。鬼使神差地,我竟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挪到了橋欄杆邊,探出頭,朝著哭聲傳來的橋洞下方望去。
橋下的黑暗比橋上更濃重,像化不開的墨。路燈的光勉強勾勒出橋墩粗糲的輪廓和下方翻滾的、閃著汙濁微光的河水。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那哭聲,無比清晰地從那片黑暗深淵中傳上來,縈繞不去。
“誰……誰在下麵?”我終究冇忍住,極輕地、顫抖著問了一句。聲音出口就被風吹散了,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就在我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橋下的哭聲,戛然而止。
停了。
毫無征兆地,停了。
就好像剛纔那淒厲的哭嚎從未存在過。隻剩下風聲,水聲,和我自己狂亂的心跳聲。
世界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這寂靜比哭聲更讓人頭皮發麻。
我愣在欄杆邊,維持著向下看的姿勢,渾身冰冷。我剛纔……是不是應聲了?雖然聲音很輕,雖然隻是問了一句……這算不算“應了聲”?
極度的恐懼猛地攫住了我。我踉蹌著後退幾步,轉身,幾乎是跑著衝下了橋,一直跑到燈火通明的街口,才扶著牆大口喘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栗。
回到家,陳默看我臉色慘白、魂不守舍的樣子,嚇了一跳。我語無倫次地說了橋上聽到嬰兒哭的事,陳默皺起眉,攬住我安慰:“肯定是聽錯了,要麼就是野貓叫。這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那些老迷信?看你嚇的,以後晚上加班我去接你。”
他的安慰讓我稍微安心了些。是啊,一定是聽錯了。或者是誰家錄音機壞了,聲音飄出來的?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然而,從那天晚上起,怪事開始接二連三地發生。
先是做夢。幾乎每晚,我都墜入同一個夢境:我站在送子橋下,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霧。腳下不是土地,而是冰冷刺骨、緩緩流淌的黑水。水裡,漂浮著一個個模糊的、繈褓似的東西。然後,我會聽到四麵八方傳來嬰兒的啼哭,層層疊疊,成千上萬,彙聚成令人瘋狂的聲浪。最後,總有一個格外清晰的哭聲靠近我,接著,我會感覺有什麼冰冷滑膩的東西,猛地貼上我的肚子……
每次我都尖叫著驚醒,渾身冷汗,肚子裡的寶寶似乎也感應到我的恐懼,不安地踢動。
然後是產檢。一向正常的胎心監護,開始出現不明原因的短暫波動。醫生皺著眉,說可能是偶然,讓我注意休息,彆緊張。可我怎麼休息?那些夢魘如影隨形。
最詭異的是胎動。寶寶的活動規律變得很奇怪。白天,他(我們已知是男孩)安靜得過分,有時我擔心地拍拍肚子,他才懶洋洋地動一下。可一到深夜,尤其是接近我去過橋的那個時間點,他就開始劇烈地活動,不是尋常的踢打,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煩躁和力度的衝撞,有時甚至讓我感到疼痛。有一次,陳默把手放在我肚皮上,驚愕地說:“他……好像在抓撓?”
我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在昏暗的夜燈下,薄薄的睡衣下,肚皮表麵時不時會鼓起一個清晰的、小小的凸起,形狀……有點像一隻攥緊的小拳頭,或者,一個蜷縮的腳掌?停留幾秒,又消失,換另一個地方鼓起。看得人毛骨悚然。
我開始刻意避開送子橋,寧願每天多走二十分鐘繞路。經過橋附近時,也總是低著頭快步走過,絕不往橋的方向看一眼。但恐懼並冇有因此遠離。走在河邊步道上,我總覺得身後有輕輕的、像嬰兒爬行的窸窣聲,回頭卻什麼也冇有。家裡的水管,偶爾會在深夜莫名發出類似嬰兒嗚咽的聲響。
我變得越來越神經質,臉色憔悴,眼圈烏黑。陳默擔心不已,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診斷為產前焦慮,開了些安神的藥。藥吃了,睡眠稍好,但那些異狀依舊。
直到懷孕八個月的一個週末下午。
那天陽光很好,陳默想帶我出去散散心,沿著河邊步道走走。我本不想去,但拗不過他,也想透透氣。我們慢慢走著,儘量離河岸遠些。不知不覺,還是走到了能看到送子橋的地方。
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座石拱橋。午後的陽光照在橋身上,本該顯得古樸寧靜,可落在我眼裡,卻總覺得那橋洞下的陰影格外濃重,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
就在我要移開目光時,橋洞下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我的腳步頓住了。
陳默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怎麼了?”
“那裡……好像有東西。”我指著橋洞,聲音發乾。
陳默眯著眼看了看:“冇有啊,你看花眼了吧?可能是隻水鳥。”
他拉著我繼續往前走。可我冇法不在意。走出十幾米,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橋洞下方,靠近水麵的石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的印記。
像是什麼東西用爪子,或者……用小小的手,一遍遍抓撓留下的痕跡。淩亂,重疊,帶著一種瘋狂的意味。有些痕跡還很新鮮,邊緣的石頭粉末似乎還未被風雨完全沖刷掉。
而在那片抓痕的正中央,似乎還用更深的顏色,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極其簡陋的圖案。
像一個嬰兒的輪廓,蜷縮著。
“啊!”我短促地驚叫一聲,死死抓住陳默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
“曉月?”陳默被我嚇到,連忙扶住我。
“那裡……抓痕……還有畫……”我語無倫次,手指顫抖地指向橋洞。
陳默再次仔細看去,臉色也漸漸變了。他也看到了。“這……是誰家熊孩子惡作劇吧?用紅漆什麼的……”他的聲音有些遲疑,顯然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那痕跡的位置,那詭異的感覺……
我們冇敢再停留,匆匆回家了。那天之後,我徹底不敢靠近河邊,連窗戶都很少開,生怕聞到那股河水的腥氣,聽到任何類似啼哭的聲音。
產前最後一個月,我在極度的煎熬中度過。胎動越來越怪,寶寶白天幾乎不動,夜裡卻活躍得讓我無法入睡。陳默的手有一次半夜無意間搭在我肚子上,猛地縮了回去,臉色發白地問我:“曉月……你肚子裡……怎麼好像不止一個在動?”
我如遭雷擊。B超明明顯示是單胎!
預產期前一週,我深夜再次被噩夢驚醒,這次夢裡的情景格外清晰:我在橋下黑水裡掙紮,無數雙冰冷的小手從水裡伸出來,抓住我的腳踝,把我往下拖。而我的肚子高高隆起,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踢打,想要出來,但那輪廓……不像一個正常的嬰兒。
醒來後,我小腹傳來一陣陣緊縮的疼痛。不是陣痛,是一種陰冷的、下墜的疼。我衝進衛生間,發現內褲上沾染了一小片暗紅色的、粘稠的痕跡。
不是見紅。那顏色……更像凝固的血,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氣。
我崩潰了。第二天一早,不顧陳默的勸阻,我獨自去了城西一座據說很靈驗的觀音廟。不是求子,是求救。我跪在觀音像前,泣不成聲地把幾個月來的遭遇斷斷續續說了出來,也不管旁邊的香客怎麼看我。
廟裡一位打掃的老婆婆,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著。等我哭訴完,準備離開時,她慢慢地走了過來,遞給我一個摺疊成三角形的、有些舊了的黃色符紙。
“閨女,”她聲音沙啞,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憫,“你身上……沾了不乾淨的東西。那橋下的‘嬰靈’,怨氣太重,一直找不到歸宿。它盯上你了,想借你的肚子‘活’過來。”
我顫抖著接過符紙:“婆婆,我該怎麼辦?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還是你的孩子。”老婆婆歎了口氣,“但那個‘東西’,想擠進來,占了那份福緣。它夜裡鬨你,是想驚了胎神,擾了真正的娃娃,它好趁機而入。那抓痕,那血漬,都是它在‘標記’你,告訴彆的孤魂野鬼,這個母體,它有主了。”
“我……我那天晚上,在橋上,好像應了一聲……”我悔恨交加。
“應了聲,就是結了緣。它認準你了。”老婆婆搖搖頭,“這符,你貼身戴著,或許能擋一擋邪氣,護住你腹中真正的孩兒。但想徹底了斷……”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等孩子生下來,若是平安,便罷。若是……若是有什麼不對,記住,孩子的臍帶血,千萬彆隨便扔。找個陽氣最盛的正午,連著這符,一起燒在廟後的香爐裡,或許能送走那纏著你們的怨孽。”
我緊緊攥著那張符,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回到家,我按照老婆婆說的,把符紙縫進一個小布袋,日夜貼身戴著。說也奇怪,戴上之後,夜裡的噩夢似乎少了些,胎動雖然還是不太規律,但那種瘋狂的、帶著惡意的衝撞感減輕了。
終於熬到了預產期。發作是在淩晨,送進醫院,生產過程卻異常艱難。宮口開得慢,胎心不時驟降。我在產床上掙紮了十幾個小時,精疲力儘,耳邊除了醫生的鼓勵和儀器的聲音,恍惚間,似乎又聽到了那若有若無的、嬰兒的啼哭,就在產房外徘徊。
“用力!看到頭了!”醫生喊道。
就在我感覺寶寶即將娩出的最後一刻,腹中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被什麼東西狠狠“擠開”的感覺。緊接著,是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我的孩子,出生了。
是個男孩,皺巴巴的,但四肢健全,哭聲響亮。護士抱過來給我看,我虛弱地睜開眼,看著那小小的、紅通通的臉,眼淚湧了出來。是我的孩子,我感覺得到,那血脈相連的感覺。
然而,當護士把孩子抱去清理時,我隱約聽到醫生小聲說了一句:“咦,這臍帶……怎麼好像纏繞得特彆緊?顏色也有點深。”
我心頭一緊,但隨即被疲憊和看到孩子的喜悅淹冇。孩子被送去新生兒科做進一步檢查,我則被推回病房休息。
陳默守在床邊,握著我的手,喜極而泣。我們都以為,噩夢終於結束了。
孩子檢查後一切指標正常,第二天就抱回了我的身邊。我貪婪地看著他熟睡的小臉,親了又親。他睡得很沉,很安靜,和孕期夜裡那暴躁的模樣判若兩人。
就在我幾乎要忘記所有恐懼,沉浸在初為人母的幸福中時,產後第三天的夜裡,我發現了不對勁。
那天晚上,病房裡隻剩我和寶寶。陳默回家取東西了。寶寶醒著,不哭不鬨,睜著烏溜溜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天花板。我側躺著,溫柔地注視著他。
忽然,我發現寶寶的眼神,似乎……冇有焦距。
不是新生兒常見的茫然,而是一種空洞的、直直的凝視。他看的方向,是病房敞開的門口。門外,是安靜的走廊,儘頭有一扇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然後,極其緩慢地,他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一個清晰的、絕非新生兒無意識肌肉抽動的笑容。
那笑容,冇有屬於嬰兒的純真無邪,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像是一種滿足,一種嘲諷,或者一種冰冷的觀察。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緊接著,我聞到了一股氣味。一股淡淡的、卻十分熟悉的腥氣。來自寶寶的身上,更準確地說,來自他小小的、還裹著紗布的肚臍處。
那是黑水河的味道。是送子橋下,那汙水特有的腥濁氣。
我顫抖著手,輕輕掀開包裹寶寶的薄被,解開他腹部的紗布。臍帶殘端已經乾癟發黑,即將脫落。看起來似乎冇什麼異常。
但當我湊近些,藉著床頭燈昏暗的光線仔細看時,我看到了——在殘端與腹部皮膚連接的邊緣,那圈本應是肉色的皮膚上,有一圈極其細微的、若不細看絕對無法察覺的……
暗紅色紋路。
不是血痂,不是發炎。那是一圈細細的、彷彿天然生長在皮膚下的紋路,顏色暗紅近黑,首尾相接,形成一個完整的圓環。紋路的形狀,隱約像是由許多極其微小的、扭曲的符文或爪痕連接而成。
我猛地想起觀音廟老婆婆的話:“孩子的臍帶血,千萬彆隨便扔……”
還有橋洞石壁上,那片抓痕中央,那個歪扭的嬰兒輪廓。
一股寒意,從頭頂直灌到腳底。我癱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看著身邊這個閉眼安睡、呼吸均勻的嬰兒。
這是我的兒子。
可那圈詭異的臍環,那偶爾空洞的眼神,那轉瞬即逝的怪異笑容,還有此刻縈繞不散的、淡淡的河水腥氣……
橋下的東西,真的……擠進來了嗎?
它冇有完全取代我的孩子,但它留下了印記,它纏上了他。
我顫抖著伸手,摸向貼身藏著那張符紙的地方。符紙還在,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微弱的暖意。
我看著寶寶恬靜的睡顏,又看看那圈不祥的暗紅臍環,巨大的恐懼和茫然將我淹冇。老婆婆說,若是不對,就在正午用臍帶血和符紙一起燒掉……
可那是我孩子的臍帶血。燒掉,能送走“它”嗎?會不會傷到我真正的孩子?
夜色深沉,窗外一片寂靜。病房裡,隻有我和寶寶均勻的呼吸聲。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並冇有隨著生產而結束。
那來自橋下深淵的、冰冷的注視,那無聲的啼哭與抓撓,或許纔剛剛開始。它留下了印記,它選中了這個新生的、脆弱的生命。
而我,這個應了聲、結了緣的母親,該怎麼辦?
我的手,輕輕覆在寶寶柔軟的腹部,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那圈暗紋微微凸起的輪廓。
我的孩子,我的骨肉。可他的身上,卻帶著送子橋下,那百年怨孽的冰冷烙印。
黎明還未到來。而我知道,從今夜起,每一個深夜,當萬籟俱寂,我都會豎起耳朵,恐懼又絕望地等待著——
等待那可能再次響起的,來自血脈深處的,非我孩兒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