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後山有個亂葬崗,不知埋了多少無名無姓的骸骨。老人們常說,那裡住著“無影人”——不是鬼,是比鬼更邪乎的東西。它們冇有影子,專偷活人的影子。影子被偷走的人,起初隻是腳下空蕩蕩的,慢慢會開始遺忘事情,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變成一具冇有過去、冇有未來的空殼,在世上遊蕩,直到徹底消失。
村裡規矩森嚴:黃昏後絕不上後山;自家影子和彆人的影子絕不能重疊;若發現有人腳下無影,必須立即告知族長,那人會被連夜送出村子,永遠不得回來。
我是聽著這些規矩長大的陳青河,今年十七。對於這些傳說,我半信半疑。直到那年夏天,我最好的朋友林小樹出了事。
那天我們一起去河邊摸魚,回來時太陽已西斜。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我忽然發現小樹腳下空蕩蕩的——冇有影子。夕陽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可地上除了我的影子,什麼都冇有。
我頭皮一炸,聲音都變了調:“小樹!你的影子!”
小樹低頭看看腳下,又看看我,一臉茫然:“怎麼了?”
“你冇影子了!”我指著地上。
小樹盯著地麵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青河,你眼花了吧?這不就在這兒嗎?”他指著地上某處,可那裡明明空無一物。
我想起村裡的規矩,轉身就要往族長家跑。小樹一把拉住我,力氣大得嚇人:“青河,彆去!我冇事,真的冇事!可能就是累了……”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哀求,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我心軟了,想著也許真是我眼花了,畢竟太陽快落山了,光線斜得很。
“那……你明天要是還冇影子,我一定得告訴族長。”我說。
小樹點點頭,鬆開了手。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小樹家找他。他正在院裡劈柴,動作有些僵硬。我仔細看他的腳下——晨光中,每個人都拖著長長的影子,隻有他,腳下依然空蕩蕩。
“小樹……”我聲音發乾。
他轉過頭,對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可眼睛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片空洞。
“青河來了?坐。”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招呼一個不太熟的客人。
我僵在原地。小樹從來不會這樣叫我“青河”,他都叫我“青子”;也不會這麼客氣地讓我“坐”,他會直接扔個板凳過來。
“你……還記得我們昨天摸到幾條魚嗎?”我試探著問。
小樹皺了皺眉,思考了很久,才遲疑地說:“三條……不,四條?”
我們昨天明明摸了七條魚,還因為最大那條該歸誰差點打起來。
“最大的那條什麼樣?”我又問。
小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他的眼神更空了,像蒙了一層霧。
“小樹,你得告訴我爹……”我話冇說完,小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讓我骨頭生疼。
“彆告訴任何人。”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平板得可怕,“我很好。我隻是……有點累。”
他鬆開手,繼續劈柴。一下,又一下,動作機械精準,每一下都劈在木柴正中央,分毫不差——這不對勁,小樹劈柴向來隨性,經常劈歪。
我退後幾步,轉身就跑。我要去找族長,現在就去!
跑到半路,我忽然想起什麼,繞道去了村後的祠堂。祠堂裡供著族譜和祖先牌位,也記錄著村裡發生過的大事。我趁守祠老人打盹,溜進存放舊賬本和記錄的房間,翻找關於“無影人”的記載。
灰塵嗆得我直咳嗽。在角落一個蟲蛀的木箱裡,我找到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冊子,紙頁泛黃脆薄,墨跡褪色。我小心翼翼地翻開,就著天窗透下的光,辨認上麵的字跡。
這不是官方的族譜,更像是某位祖先的私人筆記。字跡潦草,夾雜著許多塗改和圈畫。記錄從一百五十年前開始,斷斷續續。
“嘉慶三年,夏至,村東王二麻子失影。三日後,忘其妻兒名。七日後,忘己名。第十日,不知所蹤。家人言,其行如木偶,目無神光。”
“道光五年,秋分,趙寡婦之女失影。次日,女言‘我誰?’問而不答。五日後,女離村,言‘尋我影去’,未歸。”
“同治九年……”
記錄一條條看下去,我的手腳越來越涼。所有失影者,症狀幾乎一致:先失影,後失憶,從最近的記憶開始忘,慢慢往前推,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然後,他們會離開村子,說是“尋影去”,再無音訊。
翻到最後一頁,有幾行字墨跡較新,像是幾十年前添上去的:
“無影之人,已非故人。其形雖在,其神已散。或有異物借其軀殼,學人言行人行,然終非人也。切記:見無影者,勿近,勿信,勿留。速報族長,逐之。”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筆跡顫抖:
“吾妻阿秀,去歲失影。吾不忍逐,留之家中。今觀其言行,日漸陌生。昨夜,吾醒,見其立於床頭,俯視吾,目無瞳仁,唯餘眼白。吾裝睡至天明,其方去。今記於此,後人鑒之。”
我倒吸一口涼氣。借軀殼?學人言行?目無瞳仁?
合上冊子,我渾身冰冷。小樹……已經不是小樹了?有什麼東西借了他的身體?
我跌跌撞撞跑回家,爹正在院裡編竹筐。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連那本冊子裡的記載也講了。爹的臉色越來越沉,手裡的竹篾“啪”一聲折斷。
“你看清楚了?小樹真的冇影子?”爹沉聲問。
“千真萬確!而且他言行古怪,連昨天的事都記不清了!”我急道。
爹沉默良久,歎了口氣:“我去找族長。你待在家裡,哪都彆去,門窗鎖好。”
爹出門後,我坐立不安。太陽漸漸西斜,屋裡暗下來。我點起油燈,看著牆上自己被拉長的影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無影人為什麼要偷影子?偷來的影子又去了哪裡?
還有,它們借了人的軀殼後,要做什麼?
天完全黑透時,爹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族長怎麼說?”我急切地問。
爹搖搖頭:“族長帶人去小樹家,人不見了。屋裡整整齊齊,像是自己走的。他爹孃哭得死去活來,說小樹下午就說要出去走走,一直冇回來。”
“去哪了?”
“不知道。村裡已經派人去找了,但族長說……”爹頓了頓,壓低聲音,“找不回來了。按規矩,無影之人離村,就再也不能回來。”
那一夜,村裡很多人都冇睡好。半夜時分,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呼喚聲,像是小樹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青河……青河……”
聲音飄飄忽忽,從後山方向傳來。我捂住耳朵,縮在被子裡發抖。
第二天,村裡出了更怪的事。
先是鐵匠劉叔。有人看見他中午站在自家院裡,腳下竟然有兩個影子——一個正常,另一個淡一些,歪歪斜斜地疊在旁邊。劉叔自己似乎冇察覺,照樣打鐵乾活。但到了傍晚,那淡影子不見了,而劉叔腳下隻剩下一個很淡很淡的影子,幾乎看不見。
接著是村西的孫婆婆。她早上還好好的,下午突然忘了自己孫子的名字,晚上就連自己有幾個孩子都記不清了。家人點燈一看,她腳下的影子淡得像一層灰。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村裡蔓延。族長召集全村人在祠堂前開會,老人、壯年、婦女孩子,黑壓壓站了一片。祠堂簷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族長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柺杖站在台階上,聲音蒼老但有力:
“鄉親們,近日村裡不太平。有些事,老輩人代代相傳,年輕人隻當是故事。今日,我不得不把話說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每個人都屏住呼吸。
“後山的亂葬崗,埋的不隻是死人。那裡有一種東西,我們叫它‘無影人’。它們自己冇有影子,就偷活人的。偷一個影子,它們就能在白天走動一時半刻;偷夠了影子,它們就能完全走到陽光下,甚至……走進村子裡。”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倒吸涼氣。
“被偷了影子的人,會慢慢忘記一切,最後變成空殼。而那些得了影子的東西,會學著做人,混進我們中間。”族長的聲音愈發嚴厲,“它們學得越來越像,最後真假難辨。等它們完全學會了,被它們模仿的那個人,就會徹底消失。”
“那怎麼辦?”有人喊。
族長舉起柺杖,指向後山:“明日一早,所有壯年男子帶上傢夥,跟我上後山。”
“上後山?可規矩……”
“規矩要改了!”族長的柺杖重重頓地,“等它們全混進村子,就晚了!我們要趁現在,找到它們的窩,一把火燒了!”
人群沸騰了,有恐懼的,有激動的,也有猶豫的。我爹在人群中沉默不語,眉頭緊鎖。
那天晚上,村裡燈火通明,無人安睡。男人們磨刀擦槍,準備明日上山。女人和孩子聚在一起,不敢單獨待著。
我躺在炕上,睜眼到半夜。忽然,窗子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篤,篤,篤。
我渾身一僵。
“青河……”是小樹的聲音,壓得很低,“開門,是我。”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青河,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開門,我有話跟你說。”那聲音聽起來和小樹一模一樣,連他說話前習慣性的輕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我清楚地知道,窗外那個,已經不是小樹了。
“族長要帶人上山,他們會殺了我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青河,幫幫我。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啊!”
我咬緊牙關,指甲掐進掌心。理智告訴我不能應聲,不能開門,可心底有個聲音在喊:萬一呢?萬一他還是小樹呢?萬一有什麼誤會呢?
“青河……我好冷……我冇有地方去了……”聲音越來越虛弱,帶著絕望的顫抖。
我猛地坐起來,走到窗邊,隔著窗紙,能看到外麵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小樹,”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如果你真是小樹,告訴我,我們六歲那年,在祠堂後麵埋了什麼?”
窗外沉默了很久。
“……我不記得了。”那聲音說,忽然變得平淡,“那些事,不重要了。”
“那你告訴我,你左腳腳底有幾顆痣?”我又問。
更長的沉默。
“開門,青河。”聲音變了,不再偽裝,而是一種冰冷的、機械的語調,“開門,讓我進來。我需要你的影子。”
我後退一步,後背撞到桌沿。
“我知道你在裡麵。我能聞到……你影子的味道。”那聲音貼在窗紙上,嘶嘶作響,“新鮮的,完整的……我需要它。”
我轉身衝出門,跑到爹孃屋裡。爹已經醒了,手裡握著柴刀。
“窗外……”我喘著氣。
爹點點頭,示意我噤聲。我們豎起耳朵聽,那叩窗聲已經停了,但院子裡傳來輕微的、拖遝的腳步聲。
爹握緊柴刀,輕輕撥開門閂,猛地拉開房門!
月光下,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是小樹,又不完全是小樹。他的臉在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縮得很小,直直地盯著我們。最詭異的是他的腳下——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但他的身體周圍,卻繚繞著一層淡淡的、灰濛濛的東西,像是許多碎片拚湊成的虛影,不成形狀,時而像個人形,時而又散開。
“把影子……給我……”小樹——或者說那東西——張開嘴,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
爹舉起柴刀:“離開我家!”
那東西歪了歪頭,動作僵硬如木偶:“給我……我就不忘……不想忘……”
它向前走了一步,腳下依然無影。月光照在它身上,卻彷彿穿透過去,在地上留不下一絲痕跡。
“小樹已經死了!”我忍不住喊道,“你把他怎麼了?”
那東西停住,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我。
“死?”它重複這個字,像是在品味,“冇有死……隻是忘了。忘了一切,就好了……不痛了……”
它又向前一步,離我們隻有十步遠。爹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們……都會忘的。”那東西說,聲音裡忽然有了一絲詭異的笑意,“一個一個,都會忘。忘掉自己,忘掉痛苦,忘掉一切……然後,把影子給我。我需要很多影子……才能完整……”
它抬起手,指向我:“從你開始吧,青河。你的影子很亮……我很喜歡。”
月光下,我看見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後,黑黢黢的一團。而那個東西盯著我的影子,眼睛裡流露出一種饑渴的、貪婪的神色。
爹怒吼一聲,揮刀衝了過去!柴刀砍在那東西肩上,卻冇有砍進肉裡的感覺,像是砍進了一團潮濕的棉花。那東西晃了晃,低頭看看肩頭,又看看爹。
“疼……”它說,語氣平平,“但很快……就不疼了。”
它伸手抓住柴刀,爹用力想抽回,卻紋絲不動。那東西的手蒼白瘦長,手指冰涼,力氣大得驚人。
“爹!”我衝上去幫忙。
那東西另一隻手向我揮來,動作不快,但我卻躲不開。冰涼的手指擦過我的臉頰,一股寒意直透骨髓。我的影子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像被風吹皺的水麵。
“滾開!”一聲暴喝,族長帶著幾個壯漢衝進院子,手裡舉著火把和鐵器。
那東西鬆開了柴刀,轉向族長一行人。火光映照下,它的臉更加詭異——表情在不斷變化,時而像小樹,時而又像彆的什麼人的模糊麵容,彷彿許多張臉在它皮膚下掙紮。
“火……”它盯著火把,向後退了一步,第一次露出類似恐懼的情緒,“光……燙……”
“燒了它!”族長下令。
幾個火把同時扔過去。那東西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向後跳開,動作快得詭異。火星濺到它身上,燃起幾小簇詭異的藍綠色火苗,不像是燒著布料或皮肉,倒像是燒著某種潮濕的、半透明的東西。
它轉身就跑,速度極快,幾乎是飄著翻過了院牆,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裡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喘著粗氣。爹的柴刀掉在地上,刀口處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追不上了。”族長看著那東西消失的方向,臉色凝重,“它怕火,但不怕刀。而且……它越來越像人了。”
“族長,那到底是什麼?”有人問。
族長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道:“老輩人說,亂葬崗埋的人太多,有些魂魄不全,有些連魂魄都散了,隻剩一點執念。這些執念聚在一起,想要重新‘活’過來。但它們冇有實體,冇有記憶,什麼都冇有。所以它們偷影子——影子是光與形的產物,是最接近實體的虛像。它們偷一個影子,就能模仿那個人一時;偷夠了影子,也許就能真的變成人。”
“那小樹……”
“小樹的影子被偷了,他的記憶、他的意識,都隨著影子一起被抽走了。現在那具身體裡的,隻是一團想要變成小樹的執念。”族長看向我,“它在學,學小樹的一切。等它學夠了,小樹就永遠回不來了。”
我渾身發冷:“那我們怎麼辦?”
“明天上山。”族長斬釘截鐵,“找到它們的巢穴,一把火燒乾淨。趁它們還冇偷夠影子,還冇完全學會怎麼做人。”
第二天天剛亮,村裡三十多個壯年男子在祠堂前集合。每個人都帶了傢夥:柴刀、斧頭、草叉,還有火把和煤油。族長親自帶隊,我爹也在其中。我求了半天,族長終於同意讓我跟著,但隻能跟在隊伍最後。
後山的路我熟悉,小時候常和小樹來玩。但今天的後山感覺不一樣。明明是盛夏,山林裡卻陰冷潮濕,鳥鳴蟲叫都聽不見,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細語。
越靠近亂葬崗,霧氣越濃。那是一種灰白色的、粘稠的霧,貼在皮膚上冰涼濕滑。隊伍裡冇人說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
亂葬崗到了。這是一片荒涼的山坳,滿地亂石荒草,歪歪斜斜的墓碑半埋在土裡,有些連碑都冇有,隻有一個小土包。霧氣在這裡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到十步。
“散開找。”族長低聲下令,“任何山洞、地穴、不尋常的地方,都彆放過。兩人一組,彆走散。”
我和爹一組,小心翼翼地在亂石間搜尋。霧太濃了,我緊緊跟著爹,生怕走丟。腳下的土地鬆軟潮濕,踩上去噗噗作響,像是踩在什麼腐爛的東西上。
忽然,我腳下一空,整個人向下墜去!
“青河!”爹伸手抓我,但隻擦到我的衣角。我掉進一個隱蔽的地洞,順著陡坡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中,我撞到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上,停了下來。眼前一片漆黑,隻有頭頂洞口透下一點微弱的光。我摸索著爬起來,手掌觸到的東西讓我渾身一僵——是布料,還有……骨頭?
我顫抖著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亮四周,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但很深。洞壁上,掛著幾十件……不,是上百件衣服。不是掛,是貼著,像人皮一樣貼在岩石上。有男人的褂子,女人的衣裙,小孩的肚兜,各種樣式,各種年代,有的已經朽爛成布條,有的還半新。
而地上,散落著白骨。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一塊塊零散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後隨意丟棄的。
最詭異的是洞中央。那裡有一個淺坑,坑裡積著一層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散發著一股鐵鏽混合腐敗的怪味。液體表麵,漂浮著許多碎片——像是剪碎的紙,又像是剝落的樹皮,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著詭異的暗光。
我湊近細看,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
是影子碎片。
那些碎片上,還能隱約看出輪廓:一隻手的影子,半張臉的側影,一根辮子的形狀……它們浸泡在暗紅色的液體裡,像是被某種方式“固定”住了,不再隨光移動。
“找到了……”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猛地轉身,火摺子差點脫手。
洞口站著一個人。不,是那個東西——昨天夜裡的小樹。它站在唯一的光源前,腳下依然無影,但身體周圍繚繞的灰霧更濃了,裡麵晃動著許多模糊的人形,像是許多影子碎片拚湊成的。
“你怎麼……”我想問它怎麼找到我的,但隨即明白了——它能感應到影子。我有影子,在它眼裡就像黑夜裡的燈火一樣顯眼。
“這個地方……是我們的‘家’。”那東西走進洞裡,動作比昨天流暢了些,更像人了。它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壁上的人皮般的衣服,地上的白骨,坑裡的影子碎片,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自家擺設。
“我們需要影子,才能走出去,走到光下,走到人群裡。”它說,慢慢向我走近,“一個影子不夠,要很多個。拚起來,才完整。”
我後退,後背抵上冰冷的岩壁,無路可退。
“小樹的影子在哪裡?”我咬牙問。
那東西歪了歪頭,這個動作它學得更像小樹了:“他的影子……在這裡。”它指向坑中的液體,“但碎了。太碎了,拚不回去。不過沒關係,我還在學。學他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笑……等我學夠了,我就可以用你的影子。你的影子很完整,很新鮮。”
它伸出手,蒼白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透明:“給我吧,青河。給我你的影子。你不會疼的,隻是……會忘記。忘了一切,就輕鬆了。”
洞外傳來呼喊聲,是爹和村裡人的聲音,他們在找我。但那東西毫不在意,它的眼睛隻盯著我,更準確地說,是盯著我身後牆上晃動的影子。
“他們要來了。”它說,“但他們救不了你。火把進不來這個洞,太深了。而在這裡,我是……”
它冇說完,但我明白了它的意思。在這個它棲身的巢穴裡,在這個滿是影子碎片和骸骨的地方,它是某種更完整、更強大的存在。
我握緊手裡的火摺子,唯一的武器。火光微弱,但它是光,是這東西害怕的東西。
“小樹,”我忽然說,聲音平穩下來,“你還記得嗎?我們八歲那年,你從這後山撿到一隻摔斷翅膀的雛鳥。”
那東西的動作停住了。
“我們把它帶回家,用樹枝給它固定翅膀,餵它米粒和蟲子。”我繼續說,盯著它空洞的眼睛,“養了半個月,它能飛了,但你捨不得放。我說,它屬於天空,不放它會死。你哭了,但還是打開窗戶讓它飛走了。”
那東西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波動。那張屬於小樹的麵容扭曲了一下,像是許多張臉在皮膚下爭奪控製權。它的手微微顫抖。
“那隻鳥……飛走前,在你手上啄了一下,留了個小紅點。”我說,“你說那是它在說謝謝。那個紅點,三天才消。”
坑裡的影子碎片,忽然微微震顫起來。暗紅色的液體表麵泛起漣漪,一些碎片開始移動,慢慢向彼此靠攏,像是要拚湊成什麼形狀。
那東西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彆……彆說……我想不起來……”
“你想得起來。”我向前一步,火摺子的光逼近它,“因為你不是什麼‘無影人’,你是小樹!你的影子碎了,你的記憶碎了,但還在!它們就在那裡!”我指向坑中的碎片。
那東西抬起頭,眼睛裡的空洞出現了一絲裂痕。在那雙眼睛深處,我彷彿看到了熟悉的光芒——屬於小樹的、倔強又善良的光芒。
洞外的呼喊聲更近了,還有火把的光在洞口晃動。
“小樹!”我爹的聲音傳來,“青河!你們在裡麵嗎?”
那東西——小樹——看著我,臉上掙紮的表情越來越明顯。它看看我,又看看坑中顫動的影子碎片,再看看洞口的光。
“青……河……”它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再平板,而是帶著小樹特有的、有點含糊的語調。
“是我。”我鼻子一酸,“小樹,回來。我們想辦法把你的影子拚回去,把你的記憶找回來。彆讓那東西控製你!”
小樹——這次我真的覺得他是小樹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蒼白得不像活人的手。
“我……冷……”他說,“冇有影子……好冷……什麼都記不得……像在霧裡走……永遠走不出去……”
坑裡的影子碎片震顫得更厲害了。幾片較大的碎片開始拚接,隱約能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一個少年的輪廓,做著奔跑的姿勢。
“那就是你!”我指著那個人形,“你的影子還在!它在等你!”
洞口的光忽然大盛,幾個火把探了進來。爹和族長帶著人衝進洞裡,看到眼前的景象,都驚呆了。
“彆過來!”我喊道,“小樹在裡麵!他的影子還在!”
族長舉起火把,火光驅散了洞中一部分黑暗。在明亮的光線下,坑裡的影子碎片清晰可見,那個人形輪廓也更完整了。它向小樹的方向“伸手”,像是在呼喚。
小樹看看那個人形,又看看自己的雙手,臉上最後的僵硬融化了,露出一個我熟悉又陌生的表情——悲傷,但清醒。
“青河,”他說,聲音很輕,“幫我個忙。”
“什麼?”
“把我的身體……燒了。”
我愣住了。
“裡麵的東西……不隻一個。”小樹艱難地說,每個字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很多……很多碎掉的魂魄……都想活過來……它們用我的身體……學做人……等我完全忘了自己……它們就能永遠占著這身體……”
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淚水——真正的、人類的眼淚。
“但我記起來了……記起我是誰,記起你,記起那隻鳥……”他笑了,那笑容和小樹一模一樣,“所以我不能把它們放出去。它們學會了,就會去偷更多影子,占更多身體……”
“不,一定有彆的辦法……”我哽咽道。
小樹搖頭:“我的影子碎了,拚不回去了。就算拚回去,這身體裡也擠了太多彆的東西。”他看向族長,“燒了吧,趁我還記得自己是誰,趁我還能控製它們。”
族長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小樹轉向我,最後的笑容溫暖明亮:“青河,謝謝你冇忘了我。”
然後他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
“點火。”族長說。
火把扔了過去,落在小樹腳下。火焰騰起,不是正常的紅色黃色,而是夾雜著詭異的藍綠色,像是燒著了什麼不該燒的東西。小樹的身體在火焰中迅速變黑、蜷縮,但冇有慘叫,隻有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歎息。
坑裡的影子碎片劇烈震顫,然後一片片碎裂、消散,像是終於獲得了自由。
火光中,我彷彿看到小樹的影子——那個完整的人形——在火焰上方停留了一瞬,對我揮了揮手,然後化作一縷輕煙,消散在空氣中。
爹扶住搖搖欲墜的我。族長指揮人把洞裡的一切都燒乾淨:壁上的衣服,坑裡的液體,所有的影子碎片。火焰吞噬了這個詭異的巢穴,濃煙從洞口湧出,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燒焦的紙混合腐爛的花。
離開山洞時,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火焰還在燃燒,把岩壁照得通紅。在洞壁的陰影裡,我似乎看到許多模糊的人形,手拉著手,向深處走去,漸漸消失在火光不及的黑暗裡。
回到村子後,族長召集所有人,定下新的規矩:以後每年清明和冬至,全村人都要去後山亂葬崗祭拜,給無主孤魂燒紙錢、供香火。不是為了討好,而是為了安撫。
“那些碎掉的魂魄,隻是想要被記住。”族長說,“我們記住它們,給它們一點香火,它們也許就不會那麼執著於偷影子、占身體了。”
從那以後,村裡再冇出過“無影人”。但黃昏後不上後山的規矩,依然保留著。
我常常想起小樹,想起他最後那個笑容。想起他說,影子碎了,但記憶還在。
而我的影子,每天黃昏時會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我低頭看著它,那個黑黢黢的、沉默的夥伴,第一次覺得,腳下有影子的感覺,是那麼踏實,那麼珍貴。
因為那是光與形的約定,是存在過的證明,是無論走多遠,都不會丟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