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進“創思”共享辦公空間的那天,正下著綿綿的秋雨。玻璃幕牆外的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霓虹燈招牌暈開模糊的光團。前台是個笑容標準的年輕女孩,遞給我一張門禁卡和一份足有二十頁的入住手冊。
“李默先生,歡迎入駐創思。我們提供24小時全天候服務,茶水間隨時供應咖啡和茶點,每個工位都配有高速網絡和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她語速很快,像背書一樣,“手冊裡有詳細規定,請務必遵守,尤其是安全與靜默準則。”
我接過那本裝幀精美的手冊,隨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字,條款多得驚人。從工位清潔到設備使用,從訪客登記到垃圾分類,事無钜細。翻到最後幾頁,用加粗字體標紅的《靜默區特彆守則》映入眼簾:
1.靜默區內禁止任何形式的交談、電話及視頻通話。
2.如需討論,請使用專用討論室或公共休息區。
3.淩晨1點至5點間,請勿在靜默區工位逗留。如有加班需求,請使用指定的“夜光區”工位。
4.如夜間在靜默區聽到任何異常聲響,請勿好奇張望或探尋,立即離開該區域並通知值班管理員。
5.個人物品請勿過夜存放於靜默區工位。
最後一條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違反規定者,將視情況扣除保證金,嚴重者取消入駐資格。”
挺嚴格,不過也能理解。這種高階共享辦公空間,主打的就是一個高效、專注的環境。我這種自由職業者,接了個急活,家裡太吵,咖啡館又坐不住,這裡正合適。貴是貴了點,但deadline像鞭子一樣抽在背上,也顧不上了。
我的工位在靜默區C區,靠窗的一排。這一排六個座位,此刻隻坐了兩個人。最裡麵是個穿灰色連帽衫的年輕男人,戴著降噪耳機,對著三塊螢幕,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快得隻剩殘影。中間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齊耳短髮,一絲不苟,麵前攤著厚厚的資料和一本筆記本,寫字的速度也很快,筆尖摩擦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節奏穩定得像是機械。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揹包,打開筆記本電腦。環境確實安靜,隻有空調低沉的送風聲,和偶爾極輕微的、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鍵盤敲擊聲。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類似臭氧和新紙張的味道,混合著速溶咖啡的香氣。窗外的雨聲被厚厚的雙層玻璃隔絕,隻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第一天,我效率奇高。往常在家要磨蹭半天才能進入狀態,在這裡,似乎被周圍那種全神貫注的氛圍感染了,很快就能沉浸進去。隻有一次,我去茶水間倒水,路過B區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工位上,電腦螢幕亮著幽幽的光,但座位上卻冇有人。椅子的角度有些奇怪,像是剛有人匆忙起身離開。我冇太在意。
晚上十點多,灰帽衫男和短髮女先後收拾東西離開。靜默區隻剩下我一個人。燈光自動調暗了些,隻剩下每個工位上方的一盞小閱讀燈還亮著,在偌大的空間裡劃出一小圈一小圈孤島般的光暈。窗外城市的燈火也稀疏了不少。我伸了個懶腰,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進度不錯,但離完成還有距離。手冊上說淩晨一點前要離開靜默區,去夜光區……太麻煩了,夜光區在另一頭,還要重新適應環境。反正冇人,我稍微多待一會兒,到十二點就走,應該冇事吧?
這麼想著,我又埋頭乾了起來。
不知不覺,時間滑向午夜。我再次從代碼中抬起頭時,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00:47。
該走了。
我儲存檔案,開始收拾東西。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從斜後方傳了過來。
不是翻書的聲音。更輕,更密,更像……很多張紙頁被同時、緩慢地撫平,或者,是手指輕輕拂過螢幕表麵的聲音。
我動作一頓,側耳傾聽。
聲音又停了。
也許是空調風?或者是彆的什麼電器待機的聲音?我冇回頭,加快收拾速度。
“嗒。”
一聲輕響。像是圓珠筆被輕輕放在硬質桌麵上的聲音。
這次聲音很近,似乎就來自我右邊隔壁的那個空工位——白天坐短髮女的那個位置。
我後背的肌肉微微繃緊。難道有人回來了?可我剛纔冇聽到腳步聲。這地方鋪著厚地毯,走路確實冇什麼聲音。
我慢慢地、儘量不發出聲響地轉過頭,看向右邊。
那個工位空著。桌麵整潔,椅子也推回了原位。閱讀燈關著。一切如常。
看錯了?聽錯了?熬夜熬出幻覺了?
我搖搖頭,拉上揹包拉鍊,站起身。就在我準備離開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個空著的桌麵上,有什麼東西極其快速地閃動了一下。
像是一小片光斑,或者……螢幕的殘影?
但那裡冇有電腦,隻有光潔的黑色桌麵。
我心裡有點發毛,不再細看,拎起揹包快步走向靜默區出口。經過C區入口處的管理員小桌時(此刻無人值班),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電子值班表。上麵顯示著各個區域的實時人數。靜默區C區:1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剛纔……難道還有彆人?在我冇注意的角落?可我明明看了一圈,除了我,冇看到任何人影。
也許是係統延遲?或者統計的是工位預約數,不是實際在場人數?
我按下心中的不安,刷開門禁,離開了靜默區。走在燈火通明但空無一人的走廊裡,剛纔那細微的聲響和電子屏上的“1”,卻像兩根細小的刺,紮在了意識邊緣。
第二天,我特意早到了些。靜默區C區已經有人了。灰帽衫男和短髮女依舊在他們各自的位置上,姿勢幾乎和昨天一模一樣。另外還多了兩個人,一個是在靠近門口位置看書的眼鏡男,另一個是在角落工位對著數位板畫圖的長髮女孩。所有人都很安靜,專注著自己的事。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開電腦。一切如常。昨晚那點異樣感,在白天充足的光線和更多人的氛圍裡,消散了不少。大概真是我神經過敏了。
工作間隙,我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經過短髮女的工位,我無意中掃了一眼她攤開的筆記本。
字跡工整,密密麻麻,寫滿了某種我看不懂的專業符號和公式。但吸引我注意力的,是筆記本旁邊放著的一支筆。
一支非常普通的黑色按動式圓珠筆,塑料筆桿,冇有任何裝飾。
和我常用的那支,一模一樣。牌子、型號、甚至筆桿上那一道因為經常放在褲袋裡被鑰匙劃出的細微白痕,都如出一轍。
這麼巧?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前口袋,我的筆好端端地插在那裡。
可能是同款吧,這冇什麼稀奇。我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座位。
下午,我去茶水間泡咖啡,恰好灰帽衫男也在。我們沉默地各自操作著咖啡機。等待時,我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右手食指的側麵,有一小塊淡褐色的、陳年的舊疤痕,形狀不太規則。
我的右手食指同樣的位置,也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疤。是小時候調皮,被碎玻璃劃傷留下的。
又是巧合?
我心裡那點異樣感又浮了上來。我藉著轉身拿糖包的機會,仔細看了看他。
他依然戴著連帽衫的帽子,低著頭看手機,側臉線條普通。但……那低頭的角度,脖頸彎曲的弧度,還有握著手機時小拇指微微翹起的習慣……怎麼越看越覺得眼熟?
好像……有點像我自己平時無意識時的姿態?
我搖搖頭,甩開這個荒謬的念頭。世界上人那麼多,有些習慣動作相似太正常了。疤痕和筆也可能是巧合。彆自己嚇自己。
但接下來幾天,這種“巧合”開始變多,多到無法用巧合解釋。
眼鏡男看的那本厚厚的專業書,書脊磨損的程度和位置,跟我書架上那本翻舊了的工具書極其相似。
畫圖的長髮女孩,在休息時輕輕哼的一小段旋律,是我中學時自己胡亂編過、從未示人的調子。
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我開始在共享空間的公共區域——比如列印室、儲物櫃旁、甚至電梯裡——遇到一些看起來完全陌生、但身上卻帶著某種讓我感到詭異熟悉感的人。一個總在固定時間出現在茶水間泡茉莉花茶的中年女人(我母親也愛喝茉莉花茶,同一個牌子);一個走路時左腳會下意識比右腳先邁出半步的年輕男生(我有輕微的高低肩,走路時也有這個無意識的小動作);甚至,我在男廁所的鏡子裡,看到一個匆匆離去的背影,那件牛仔夾克後頸處磨損的痕跡,和我一件舊衣服上的,分毫不差。
這些人彼此之間似乎並不認識,也從不交談。他們總是獨來獨往,麵無表情,眼神專注於自己的事情,或者乾脆有些空洞。他們就像這個共享空間裡固定設置的背景板,安靜,高效,帶著一種冰冷的秩序感。
而我,似乎正在不知不覺間,被同化成他們中的一員。
我的工作效率依然很高,甚至越來越高。以往需要掙紮許久的瓶頸,在這裡似乎很容易就能突破。但我付出的代價是,我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常常一抬頭髮現幾個小時過去了,卻想不起中間具體做了什麼。我的記憶也出現了奇怪的斷層,一些生活裡的小細節,比如早上吃了什麼,昨晚睡前看了什麼新聞,變得難以回憶。相反,關於工作的細節、那些代碼邏輯、項目進度,卻異常清晰。
我的情緒也在變得平淡。拿到項目尾款的喜悅,遇到技術難題的煩躁,甚至對家裡小貓的想念,這些情緒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感覺不到真實的溫度。隻有坐在這個工位上,麵對螢幕時,那種全神貫注的、心無旁騖的狀態,才讓我感到一種異樣的“充實”。
我開始害怕離開這裡。每次刷開門禁,走進靜默區,坐到那個屬於我的位置上,聽著周圍那種絕對的、隻有鍵盤和紙張摩擦聲的寂靜,我就有一種奇怪的、回到“歸屬地”的安心感。而一旦離開,回到嘈雜的街道,擁擠的地鐵,甚至我那個小小的出租屋,我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和不適應,彷彿離開了水的魚。
我知道這不對勁,非常不對勁。我想起了那份手冊,那些嚴格到古怪的規定,尤其是關於夜間靜默區的條款。我懷疑,這個“創思”共享空間,有問題。
我決定試探一下。
那天晚上,我故意留到很晚。靜默區的人陸續離開,最後又隻剩下我一個。我假裝繼續工作,眼睛卻留意著周圍。
時間接近淩晨一點。燈光再次自動調暗。
“沙沙……”
那種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果然又出現了。這次,是從多個方向同時傳來的。左,右,後……聲音很輕,但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可辨。
我冇有抬頭,用眼角的餘光,極其緩慢地掃視。
我看到,右邊短髮女那個空著的工位桌麵上,那支和我同款的黑色圓珠筆,自己緩緩地滾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停住。
左前方眼鏡男白天坐過的位置,桌麵上那本厚厚的書頁,無人觸碰,卻自己輕輕地、一頁頁地翻動起來,速度均勻。
最裡麵,灰帽衫男的座位上,雖然電腦不在,但那個巨大的、帶弧度的顯示器,漆黑的螢幕表麵,忽然像水波一樣盪漾了一下,閃過一片飛快流動的、難以辨識的彩色代碼光影,隨即恢複黑暗。
而在這些“動作”發生的工位後方,那片更深的陰影裡,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極其模糊的、坐著的人形輪廓。很淡,像是由微弱的光線和灰塵勾勒而成,冇有實體。它們就那樣“坐”在那些空椅子上,麵朝著空蕩蕩的桌麵,保持著工作的姿態。
我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浸濕了內衣。
那些“人形”……是什麼?是之前在這裡工作的人留下的“印記”?還是彆的什麼?
我想起手冊上的警告:“如夜間在靜默區聽到任何異常聲響,請勿好奇張望或探尋,立即離開該區域……”
可現在,我不僅聽到了,還看到了。
我想起身逃跑,雙腿卻像灌了鉛。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但與此同時,還有一種更深的、讓我自己都感到戰栗的好奇,死死地盯住了我。我想知道,這些是什麼。這個空間,到底在發生什麼。
就在我僵在原地的這幾秒鐘裡,那些細微的聲響和異動,忽然全都停止了。
一切重歸寂靜。
彷彿剛纔的一切,真的是我的幻覺。
但我清楚地知道,不是。
我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強迫自己站起來,收拾東西。動作僵硬,手指冰涼。我不敢再看周圍,低著頭,快步走向出口。
刷開門禁,離開靜默區,走到走廊明亮的燈光下,我才稍微緩過一口氣,心臟還在狂跳。
不行,我得離開這裡。馬上。這個項目,我不要了。定金我也不要了。我必須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回到自己的臨時儲物櫃,想拿走所有個人物品。打開櫃門,我愣住了。
櫃子裡,我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甚至比我放進去時還要規整。但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純白色的、冇有任何標識的硬殼筆記本。
我從未見過這個筆記本。
我顫抖著手,把它拿了出來。筆記本很新,紙張潔白挺括。我翻開第一頁。
空白的。
第二頁,還是空白。
一直翻到中間,纔看到一頁上寫滿了字。是我的筆跡。
但我不記得我寫過這些。
內容是一些雜亂無章的工作筆記、代碼片段、還有瑣碎的待辦事項。其中一些,是我這幾天在工位上處理的工作內容,但另一些……我毫無印象。比如,某一頁潦草地畫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UI介麵草圖;另一頁記錄著某個我從未接觸過的API介麵調用方法。
看著這些“陌生”的、卻又出自“我”之手的記錄,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
這不是我的記憶。但這是我的筆跡。
我繼續往後翻。在筆記本的最後幾頁,我發現了一些更加詭異的內容。
不再是工作筆記,而是一些斷斷續續的、像日記又像夢囈的句子,筆跡越來越潦草,越來越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劃破了紙頁:
“效率……需要效率……”
“專注……必須專注……”
“聲音……好吵……外麵的世界好吵……”
“這裡安靜……這裡好……可以一直做下去……”
“我是誰?……我在做什麼?……不重要……做下去……”
“他們……在看著我……學習我……”
“不要看……不要學……走開……”
“……走不掉了……”
最後一行字,隻寫了一半,墨水戛然而止,留下一個長長的、顫抖的拖痕。
“它……們……要……”
我的呼吸停滯了。這些字句裡透出的絕望、恐懼和逐漸喪失自我的混亂,讓我渾身發冷。
這個筆記本……是誰的?難道是上一個使用我這個工位、我這個儲物櫃的人留下的?他(或她)也經曆了和我一樣的事情?然後呢?他去了哪裡?為什麼他的筆記本會“自動”出現在我的櫃子裡?
“李默先生,這麼晚還冇走?”
一個平靜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身,筆記本脫手掉在地上。
是前台那個女孩。她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裡,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標準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在空曠走廊的冷白光線下,顯得有些瘮人。
“我……我這就走。”我彎腰想去撿筆記本。
“需要幫忙嗎?”她的動作更快,幾乎在我手指觸碰到筆記本封皮的瞬間,就已經將它撿了起來,動作自然流暢。
“不用,謝謝,是我的……”我想拿回來。
她卻將筆記本輕輕合上,拿在手裡,並冇有遞還給我的意思。“李默先生,您的租期還有一週纔到期。最近工作還順利嗎?看您的氣色,似乎有些疲憊。”她的目光掃過我的臉,依舊帶著笑,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還……還好。”我強作鎮定,“我就是來拿下東西,今天可能……要早點回去休息。”
“好的。請注意身體。”她把筆記本隨意地夾在腋下,另一隻手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需要我送您到電梯嗎?”
“不用了,謝謝。”我抓起揹包,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電梯間。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背後,直到電梯門關上。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己蒼白失神的臉,還有那個站在我身後、麵無表情的“自己”的模糊倒影——不,那隻是光線的錯覺。
但我突然不敢確定了。
回到家,我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我就打電話給“創思”,提出要提前結束租約。接電話的還是那個前台女孩,她的聲音通過電流傳來,依然甜美客氣:“李默先生,提前解約需要支付剩餘租期30%的違約金哦。另外,根據合同,您的物品已經清點完畢,可以隨時來取。儲物櫃裡除了您的個人物品,冇有其他東西遺留。”
冇有其他東西遺留……那個筆記本呢?
我冇敢問。我甚至不敢再踏進那個地方。違約金我認了,我隻想徹底遠離。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離開了那個環境,那些詭異的感覺會慢慢消失。起初幾天,確實如此。雖然工作效率一落千丈,記憶也還是有點混沌,但至少那種被“同化”的恐懼感減弱了。
直到一週後的一個深夜。
我正在家裡趕另一個項目的稿子,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睏意襲來,眼皮沉重得睜不開。我伏在桌上,意識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我猛地驚醒。
發現自己坐在一個熟悉的工位上。
靜默區C區,我的那個靠窗位置。
周圍是絕對的黑暗和寂靜。隻有我麵前,筆記本電腦的螢幕亮著,幽幽的光映著我的臉。螢幕上,不是我正在寫的稿子,而是一行行飛速自動滾動的、我完全看不懂的複雜代碼。
我想站起來,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像被無形的繩索捆在了椅子上。
我想喊,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螢幕上的代碼瘋狂滾動,看著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在鍵盤上自動地、高速地敲擊著,輸入更多我無法理解的字元。
然後,我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動僵直的脖頸。
我看到,周圍的黑暗裡,那些空著的工位上,逐漸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淡薄的、發著微光的人形輪廓。他們姿勢端正地“坐”在那裡,麵朝著同樣憑空出現的、閃爍著幽光的螢幕,手指在虛空中敲擊。
灰帽衫男、短髮女、眼鏡男、長髮女孩……還有更多模糊的、我見過或冇見過的麵孔。
他們全都微微側著頭,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我這邊。
不是看我。
是“觀察”著我,觀察著我正在“自動”進行的工作。
學習著。
複製著。
我張大了嘴,無聲地呐喊。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淹冇了我。
我知道這不是夢。
是我的意識,或者我的某種“存在”,被拉回了那裡。被那個空間,被那些“東西”,當成了一個持續的、高效的、不知疲倦的“原型機”。
我想起筆記本上最後那句未完成的話:
“它……們……要……”
要什麼?
要我的專注?要我的效率?要我的技能?還是要……完完全全的,“我”?
螢幕的光在我呆滯的瞳孔中瘋狂閃爍。周圍那些沉默的、觀察者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而我的手指,還在不知疲倦地自動敲擊著鍵盤,為這個吞噬一切、複製一切的寂靜空間,貢獻著最後一點“獨特”的養分。
我知道,我可能,永遠也離不開這個“共享工位”了。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闌珊,夜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無聲地沖刷著玻璃幕牆。
牆內,隻有鍵盤永不停歇的、冰冷的嗒嗒聲,和無數沉默的、學習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