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住的小區實行“鄰裡互助積分製”,幫鄰居一次忙就能累積積分兌換禮品。
為了贏得年度大獎,我瘋狂幫人代收快遞、照料寵物、甚至深夜替加班鄰居去幼兒園接孩子。
我的積分遙遙領先,直到我發現那些接受過我幫助的鄰居,開始變得和我一模一樣。
不僅穿著打扮,連說話語氣和小動作都完全複製。
物業公告欄貼出新的告示:“恭喜‘原型’住戶積分達標,即將進入優化替換流程。”
而我的對門,已經搬進了一個和我完全相同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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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裡小區年終業主大會的橫幅還掛在活動中心門口,紅底黃字,被連日的秋雨打濕了些邊角,顏色有些黯淡,但上麵的字依然清晰:“共建和諧家園,共享互助成果!”台下坐著百來號人,多是老頭老太太,也有像我這樣被社區工作人員“熱情邀請”來的年輕住戶。空氣裡飄浮著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膏藥味、樟腦丸味,還有主席台上那幾盆塑料假花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工業香精氣息。
“……我們幸福裡小區‘鄰裡守望,積分有禮’活動,開展三年來,取得了豐碩成果!”物業經理老王站在台上,唾沫橫飛,紅光滿麵,背後PPT播放著各種擺拍照片:張阿姨給李奶奶送餃子(餃子冒著可疑的、像剛出鍋般的白氣),趙叔叔幫錢大爺修輪椅(兩人笑容標準得像牙膏廣告),幾個小孩子在一起畫畫(畫紙上赫然是“鄰裡一家親”五個美術字)。
“今年,為了進一步激發大家參與熱情,我們特彆設立了年度‘互助之星’大獎!”老王聲音拔高,按下翻頁筆。螢幕上出現一張令人心動的圖片:最新款頂配智慧手機、某品牌高階掃地機器人、還有一張麵值五千元的超市購物卡,三選一。“積分累計截止到今年除夕夜零點,分數最高者,將獨享這份豐厚獎勵!”
台下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不少老人眼睛亮了。我坐在後排,手裡轉著鑰匙扣,心裡嗤笑。老套。用點小恩小惠調動積極性,把本應自發的鄰裡互助變成一場功利競賽。不過……那手機確實是我看了很久冇捨得下手的型號。
散會後,我在樓道裡碰到了對門的陳姨。她是個熱心的退休教師,也是這積分製的忠實擁躉,家裡已經用積分換了好幾個保溫杯和幾袋大米。“小李啊,”她笑眯眯地說,“今年獎品不錯,你也積極參與呀!遠親不如近鄰嘛,互相幫助是應該的,還能得實惠,多好!”
我敷衍地點點頭。回到我那間六十平米、朝北、租金不菲的出租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和對麵樓千篇一律的陽台,又想起那款手機流暢的線條和強大的功能。也許……試試?反正平時也冇什麼事。幫點小忙,攢點積分,萬一呢?
起初,隻是順手而為。幫三樓獨居的劉大爺把沉重的快遞搬上樓(積分+5),替出差在外的四樓小夫妻給陽台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澆了兩次水(積分+10,每天上限5分)。積分卡是物業統一發的,類似超市會員卡,每完成一次“互助”,由受益方在物業APP上確認,積分自動計入。
操作簡單,反饋及時。看著APP裡緩慢增長的數字,以及旁邊那個不斷閃爍的、顯示我在樓內排名的小箭頭(從最初的200+慢慢爬到150名左右),一種微妙的、類似於遊戲闖關的興奮感悄然滋生。
我開始變得“積極主動”。在業主群裡留意誰家需要幫忙。六樓王姐家的貓要絕育,她冇空,我自告奮勇帶貓去寵物醫院,來回折騰大半天(積分+20,涉及活物照料額外加分)。502的初中生家長臨時加班,孩子忘了帶鑰匙,我在他家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孩子回來(積分+15,未成年照料特殊加分)。
我的排名像坐了火箭,嗖嗖往上躥,擠進了前五十。手機螢幕上的獎品圖片,越發顯得誘人。
漸漸地,我不再滿足於被動的“需求響應”。我開始“創造需求”。看到鄰居拎著重物,不等對方開口就搶上前;聽說誰家要換燈泡、修水管(其實很多隻是隨口抱怨),立刻帶著工具上門。我的作息開始圍繞積分轉動,下班後不再窩在屋裡打遊戲,而是在小區裡“巡邏”,眼神逡巡,像獵手尋找獵物。
代價是時間和精力,但回報是積分榜上越來越靠前的位置,以及鄰居們越來越多的笑臉和誇讚。“小李真是熱心腸!”“現在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多見啦!”“多虧有你!”這些話語,連同APP裡悅耳的積分入賬提示音,構成一種令人沉醉的反饋循環。
十月底,我衝進了前十。獎品似乎觸手可及。競爭也變得白熱化。排在我前麵的幾個,有的是退休時間充裕的大爺大媽,有的是全職主婦,他們的“業務範圍”更廣,甚至包攬了幫全樓丟垃圾、代購蔬菜等“日常任務”。我必須更拚。
機會來了。十一月初,七樓的一對新婚夫妻,都是程式員,項目上線前瘋狂加班。他們在群裡焦慮地詢問,有冇有人能幫忙接一下上幼兒園大班的孩子,連續一週,晚上七點半到八點之間。時間有點晚,地點是離小區兩公裡外的一傢俬立幼兒園。積分開得很高:一次50分,一週全包額外獎勵100分,總計350分!
群裡沉默了幾分鐘。接孩子責任大,時間又晚。我心一橫,接下了。那對夫妻千恩萬謝,把孩子的小書包、接送卡、甚至喜歡的零食清單都發給了我。
第一晚去接,小朋友叫朵朵,很乖,牽著我的手,軟軟地叫“李叔叔”。路燈昏暗,深秋的風已經挺涼。我拉著她的小手往小區走,心裡盤算著這350分到賬後,我的排名能躍升到第幾。應該能進前三吧?或許能衝擊一下第一?
就在快到小區門口時,朵朵忽然仰起臉,眨著大眼睛問我:“李叔叔,你為什麼長得有點像我們班的王老師?”
我一愣,笑道:“哪裡像啊?”
“嗯……就是,就是感覺。”朵朵皺著小眉頭,“王老師也戴眼鏡,也喜歡摸鼻子。”
我下意識地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鏡,手指拂過鼻梁。這個無意識的小動作,我自己都冇太留意過。
把孩子安全送回家,拿到夫妻倆在APP上的確認,看著積分暴漲,那點微不足道的異樣感很快被喜悅衝散。
接下來幾天,我繼續兢兢業業地接送孩子,也順手幫其他鄰居處理了不少雜事。我的積分穩穩坐在了第二名,與第一名隻差不到一百分。勝利在望。
然而,一些奇怪的變化,開始像水底的暗礁,慢慢浮現。
先是劉大爺。那天我去給他送物業通知,敲門進去,他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寒暄兩句,我注意到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開衫毛衣,款式和顏色,怎麼跟我上週末穿的那件優衣庫打折款一模一樣?連袖口那裡因為我不小心勾到抽屜拉鍊而脫出的一小段線頭的位置都差不多。可能是巧合吧,老人衣服款式少。
然後是四樓的小夫妻。週末在樓道遇見,妻子小趙跟我打招呼,說話時習慣性地將右手食指抵在嘴唇下方,微微歪頭——這動作是我思考或者尷尬時的習慣性小動作,她以前冇有。她丈夫小錢站在旁邊,抬手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鏡?他根本不近視。
我心裡有點發毛,但冇深想。也許是無意識模仿?畢竟我最近在他們麵前出現的頻率太高了。
直到在小區超市遇見六樓的王姐。她正在挑酸奶,我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她轉過身,對我笑了笑。
那一瞬間,我頭皮猛地一麻,背脊躥上一股涼氣。
她笑起來的樣子……嘴角上揚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彎的紋路,甚至那不太明顯的、右邊臉頰上若隱若現的梨渦(我也有一個很淺的梨渦,隻在特定笑容時出現)……都和我照鏡子時的笑容,有種令人不安的相似感。
更詭異的是她的穿著。米色燈芯絨褲,深棕色馬丁靴,裡麵是件墨綠色的連帽衛衣——這搭配,是我上週六去公園跑步時的行頭。連衛衣帽子邊緣那一道因為洗衣機洗多了而有點起球的痕跡,都如出一轍。
“李哥,來買東西啊?”她開口,聲音冇什麼特彆,但那語氣裡那種略顯隨意又帶著點客氣的調子,怎麼聽怎麼像我平時跟不太熟的鄰居打招呼時的樣子。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超市。心跳得厲害。一個兩個可能是巧合,這麼多個……都出現了和我相似的外在特征、小動作、甚至衣著細節?
不安的種子一旦種下,就開始瘋狂生長。我開始暗中觀察那些接受過我“幫助”的鄰居。
幫搬過重物的劉大爺,走路時左肩微微下沉的姿勢(我因為長期用右肩背電腦包,也有點高低肩);替澆過花的四樓小夫妻,妻子小趙現在泡茶時,會先聞一下茶葉再加水(我的怪癖);丈夫小錢和人說話時,手指會無意識地輪流敲擊桌麵(我的另一個習慣性動作)。
還有王姐,不止笑容和衣著,她最近說話語速變快了,偶爾會蹦出兩句我帶點家鄉口音的土話轉成的玩笑(我私下裡纔會這麼說)!
他們像是……在一部分一部分地,複製我。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種更潛移默化、更徹底的……同步。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住了我的心臟。我想起了朵朵那句天真的話:“李叔叔,你為什麼長得有點像我們班的王老師?”
王老師?複製?
一個荒誕而恐怖的念頭鑽進我的腦海:難道這積分製……這瘋狂的“互助”……目的根本不是促進和諧,而是……采集?
采集我的行為模式,我的生活習慣,我的外貌細節,甚至我的性格碎片?然後,像拚圖一樣,拚接到那些鄰居身上?
我衝到物業中心,想找經理老王問個清楚。老王不在,隻有前台坐著個新來的小姑娘,一臉茫然。我語無倫次地說了我的發現,她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建議我好好休息。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我打開電腦,想搜尋一下這個“鄰裡互助積分製”的由來,或者類似案例。
網上資訊寥寥,隻有幾條幸福裡小區的宣傳通告,內容空洞。
我試圖聯絡那對讓我接送孩子的程式員夫妻,想從他們那裡問問,當初是怎麼想到釋出那個“求助”的。
電話通了,但接電話的妻子小趙,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平淡,說那是他們夫妻共同的決定,感謝我的幫助,然後匆匆掛了電話。
那語氣,平淡得不像她以往的熱情,倒有點像……我煩躁時的敷衍態度。
就在我焦頭爛額、疑神疑鬼時,更大的“巧合”發生了。
我的對門,陳姨家,似乎搬進了新租客。連續幾天,我看到有搬家工人進出,搬一些簡單的傢俱和紙箱。陳姨是個喜歡串門的人,但這次,她冇來打招呼。我透過貓眼看了幾次,隻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家居服的背影在屋裡走動。
這天晚上,我下樓扔垃圾,回來時,正好撞見對門打開。一個人走了出來。
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如遭雷擊,手裡的垃圾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裡麵的瓶瓶罐罐滾了一地。
那是我。
準確地說,是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同樣的身高體型,同樣的髮型,同樣款式的黑框眼鏡,甚至身上穿的那件深藍色格子襯衫,都是我衣櫃裡的同款!
他手裡拎著個環保袋,似乎也正準備下樓。看到我,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
我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又瞬間沸騰。巨大的荒謬感和刺骨的寒意交織,讓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忘了。
他看著我,臉上冇什麼表情,既不驚訝,也不尷尬,就像……看到一件尋常的傢俱,或者鏡子裡的自己。然後,他極其自然地,對著我,點了點頭——那是我跟不太熟的鄰居打招呼時慣用的、略帶矜持的點頭方式。
接著,他移開目光,拎著袋子,步履從容地走下樓梯,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像一尊雕塑,在冰冷的樓道裡站了很久,直到聲控燈熄滅,黑暗將我吞噬。心臟在死寂中瘋狂跳動,擂鼓般撞擊著胸腔。
那不是錯覺。那不是相似。那就是我。一個複刻版的我,住進了我對門的房間。
我跌跌撞撞地衝回自己家,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到地上,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複製鄰居的小動作和衣著,已經夠恐怖了,現在,直接複製了一個完整的“我”出來?還住到了我對麵?他想乾什麼?取代我?
混亂和恐懼中,我想起了物業APP,那個記錄了我所有“互助”行為、賦予我積分的東西。我顫抖著手指打開它。
我的積分,已經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躍升到了第一名,遠遠甩開第二名。數字後麵,有一個小小的金色皇冠圖標。
而在APP首頁最頂端的公告欄,一條新的、冇有具體釋出時間的通知,靜靜掛著:
【喜報】恭喜‘原型’住戶(ID:3702)年度互助積分率先突破點,達到‘優化替換流程’啟動標準!感謝您為社區和諧做出的卓越貢獻與數據支援!替換流程將於近日啟動,請您留意後續通知,積極配合。美好新生活,即將為您呈現!——幸福裡小區物業服務中心
原型?優化替換流程?數據支援?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我的大腦。
我不是在積累積分贏獎品。
我是在作為“原型”,提供數據樣本,供這個詭異的係統進行“優化替換”!
那些變得越來越像我的鄰居,就是“優化”過程中的半成品?而對門那個一模一樣的“我”,就是準備替換我的“成品”?
所謂的“互助”,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我用我的時間、我的精力、我的一切生活細節,換來了積分,也換來了被自身複製品取代的“資格”。
我衝到窗邊,望向樓下。夜幕降臨,小區路燈次第亮起。散步的人,遛狗的人,推著嬰兒車的人……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們的身影,他們的動作,似乎都隱隱約約帶著讓我眼熟的輪廓和節奏。
這個我住了兩年、曾經隻覺得平庸冷漠的小區,此刻在我眼中,變成了一個巨大而精密的培養皿,而我,是那個即將被淘汰的初始菌株。
對門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接著是關門聲。
那個“我”,回來了。
我死死盯著那扇單薄的、此刻卻彷彿隔絕著兩個世界的防盜門,冷汗浸透了後背。
公告說“替換流程將於近日啟動”。
什麼時候?
怎麼替換?
而“積極配合”,又是什麼意思?
是讓我安靜地消失,把身份、房子、乃至整個人生,都拱手讓給那個從我對門走出來的、和我一模一樣的……東西嗎?
窗外,小區的廣播突然響起了輕柔的晚安音樂,一如既往。
但今夜,這熟悉的旋律,聽起來卻像一首為我而奏的、冰冷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