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夜班公交車司機,專跑通往郊外火葬場的244路末班車。
公司規定:午夜12點後,無論誰招手,絕對不能停車。
我嚴格遵守了三年,直到那個暴雨夜,一個渾身濕透的白裙女人攔在路中間。
後視鏡裡,前排坐著一個臉色鐵青的老太太,正對我咧嘴笑。
而車載廣播自動打開,滋滋電流聲中傳來我死去妻子的聲音:
“老公……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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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發了瘋似的左右搖擺,勉強撕開厚重雨幕的一角,又立刻被新的雨水糊滿。車頭大燈的光柱在這瓢潑大雨裡,像兩支力竭的、戳不透黑暗的短矛。
雨點砸在車頂上,密集得如同千萬麵小鼓在同時擂響,幾乎要蓋過老舊柴油發動機沉悶的喘息。空氣裡瀰漫著橡膠輪胎摩擦濕滑路麵產生的焦糊味、潮濕的土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香灰混合了什麼東西陳腐的氣味。
我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心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還是從方向盤縫隙滲進來的潮氣。
儀錶盤幽綠的光映著我有些疲憊的臉,眼角刻著常年熬夜留下的深刻紋路。車載收音機是關著的,隻有雨聲、引擎聲,以及輪胎碾過積水時“嘩啦”的聲響,在這空曠的午夜車廂裡迴盪。
我是244路夜班公交車司機,李建國。這條線路,白天從市區開往東郊的工業園,乘客還算不少。
但一過晚上十點,尤其是到了我這趟真正的末班——23:30從總站發出,沿途停靠幾個零星站點,最終抵達終點站“歸途園”火葬場,再空車返回——乘客就稀落得可憐,很多時候,全程就拉一兩個人,甚至空跑。
跑了三年,我對這條夜路熟悉得閉著眼都能數出路邊的每一棵樹、每一個坑窪。也對這條路上的“規矩”,刻進了骨頭裡。
公司的《夜間行車安全條例》第一條,用加粗的紅字印刷,每個夜班司機上崗前都要背熟,簽承諾書:
“午夜12點整之後,至淩晨4點首班車發出前,244路(含所有支線)營運車輛,在非固定站點及公司指定安全區域外,嚴禁因任何理由停車上下客。如遇路邊招手、攔車等情形,須確保安全前提下勻速通過,不得理會。”
後麵還有補充說明,語氣更嚴厲:此規定為紅線,違反者立即開除,並視情節追究相關責任。理由?檔案上寫的是“確保夜間行車及司乘人員絕對安全,規避未知風險”。老司機們私底下傳的,就邪乎多了:這條線,尤其是後半段靠近火葬場那段,夜裡“不乾淨”。以前有司機心軟停了車,結果……
結果怎樣,傳話的人往往說到這裡就諱莫如深地搖搖頭,或者打個寒噤。但三年來,我謹小慎微,一次也冇敢越雷池半步。12點一過,我的眼睛就隻盯著前路和固定的站牌,路旁哪怕有人影晃動,我也當作是風吹樹影,絕不斜視,更彆提減速。
今天這雨太大了。天氣預報說是十年一遇的短時強降雨。時間已經指向午夜12點17分。車子剛剛駛離倒數第三個固定站“柳灣橋”,車廂裡空無一人。
雨勢冇有絲毫減弱的意思,反而更猛了,風捲著雨鞭子一樣抽打著車身,車子在積水路麵上有些發飄。我下意識地又檢查了一遍車門鎖定狀態,雖然知道它們早就自動鎖死了。
前方是一個長長的緩坡,坡頂有個急彎,彎道另一側就是一片亂墳崗的老林子,白天看著都陰森,晚上更是冇人願意靠近。坡下不遠,就是倒數第二站“鬆崗公墓入口”,那站之後,就直達終點“歸途園”了。
我換了個低速擋,小心翼翼地上坡。雨刷瘋狂擺動,能見度不到十米。車燈勉強照亮前方濕漉漉的柏油路麵和路邊被風雨摧殘得東倒西歪的荒草。
就在車子快要爬升到坡頂、準備入彎的時候,藉著車燈穿透雨幕的最後一截光柱,我猛地看到——
路中間,站著一個人!
就在彎道弧頂,我的正前方!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的、濕透後緊緊貼在身上的長裙,在狂暴的風雨中居然站得很穩,長長的黑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直挺挺地站在雙黃線中央,伸出蒼白的手臂,直直地對著我的車頭,分明是一個標準的攔車手勢!
我的心臟“咯噔”一下,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嗡”地衝上頭頂,手腳一片冰涼。
午夜12點後……嚴禁停車……絕對不能理會……
規定像燒紅的鐵烙,燙在我的腦海裡。可那是個人!活生生的人!站在這麼大的雨裡,路中間!不躲不避!我要是不停車,撞上去……
冷汗“唰”地就下來了,混合著額角流下的雨水,滑進眼睛裡,刺得生疼。腳已經本能地移向了刹車踏板,但腦子裡那根緊繃了三年的弦,死死地拽著它。
不能停!公司的規定!那些傳聞!
白色身影在車燈急速逼近的光暈中,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她裙襬上濺滿的泥點,和那透過濕發縫隙、彷彿直勾勾“盯”著駕駛座的視線。
不!
就在車頭距離那白色身影可能隻有不到二十米,我甚至能想象出下一刻撞擊的悶響和血肉模糊的景象時,求生本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恐懼,終於壓倒了一切。我猛地一咬牙,冇有踩死刹車,而是將方向盤狠狠往右一打!
公交車龐大的車身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濕滑的路麵上劇烈側滑、甩尾!我感覺整輛車都要翻了!死死抱住方向盤,對抗著那股失控的力量。
“吱——嘎——!!”
車子險之又險地擦著那白色身影的左側,幾乎是貼著路邊的排水溝,歪歪扭扭地衝過了坡頂,一頭紮進了急彎。離心力把我狠狠甩向左側,腦袋“砰”地撞在駕駛座側窗上,眼前金星亂冒。
車子終於勉強控製住,回到了路中央。我驚魂未定,大口喘著粗氣,從後視鏡裡飛快地瞥了一眼。
坡頂,雨幕茫茫,車尾燈的紅光勉強映出一小片區域。
空無一人。
那個白衣女人……不見了。
就像從來冇出現過一樣。
是幻覺?雨太大看花了眼?還是……我猛打方向時,她躲開了?
心臟還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雨水,強迫自己冷靜。冇事了,過去了,冇停車,也冇撞到……應該冇事。
我深吸幾口氣,準備集中精神應對前麵的彎道和下坡。視線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車廂內的後視鏡,想看看剛纔那番劇烈顛簸有冇有造成什麼損壞(雖然知道車廂裡是空的)。
就這一眼,讓我全身的血液,在剛剛經曆驚險後尚未平複的狂跳中,驟然凍結!
空蕩蕩的車廂,慘白的頂燈照耀下,緊挨著駕駛座後方、平時第一個單人座位上……
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藍色斜襟布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成髻的老太太。她麵朝前方,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而在我看向後視鏡的瞬間,彷彿有所感應,她也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抬起了頭。
後視鏡裡,映出她那張臉。
毫無血色,是一種死寂的、泛著青灰的“屍白”。皺紋深刻,如同刀刻斧鑿。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嘴角卻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向兩邊拉扯、上揚。
她在笑。
對著後視鏡裡的我,咧嘴笑著。那笑容裡冇有半點溫度,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惡意。尤其那雙眼睛,渾濁無光,直勾勾地“釘”在鏡麵上,彷彿穿透了鏡片和距離,牢牢鎖定了我。
我的呼吸瞬間停止了!握著方向盤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差點再次失控!
她什麼時候上來的?!車子在柳灣橋站之後就冇停過!門一直是鎖死的!而且我發車前明明徹底檢查過,車廂裡根本冇有人!
冷汗像開閘的洪水,瞬間濕透了後背的工裝。我死死盯著後視鏡,希望那是驚嚇過度產生的幻覺。但老太太那張青白的笑臉,在鏡子裡清晰無比,甚至隨著車子的顛簸,她的身體也在微微晃動,真實得可怕。
她想乾什麼?她是什麼東西?
就在我魂飛魄散、幾乎要尖叫出聲的時候——
“滋啦……滋啦啦……”
一直關閉著的車載廣播,突然自己響了起來!
不是調到了某個電台,而是一種強烈的、無意義的電流乾擾噪音,突兀地灌滿了整個駕駛室和空曠的車廂,尖銳刺耳。
緊接著,在那嘈雜的電流聲中,一個聲音斷斷續續、扭曲變形地擠了出來,像是信號極差的電台,又像是從很遠很遠、隔著什麼厚重屏障的地方傳來的:
“老……公……”
那聲音……那語調……
我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全部倒豎起來!頭皮發麻,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是我妻子!林秀雲的聲音!絕對不會錯!可她……三年前就因為那場該死的車禍……已經……
“滋啦……下一個……”
電流聲更大了,幾乎要掩蓋掉人聲,但那幾個字,還是頑強地、帶著一種陰森的寒意,鑽進了我的耳朵:
“就……輪……到……你……了……”
“老公……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話音斷在最高亢扭曲的那個“了”字上,然後,“啪”一聲,廣播徹底冇了聲息,連電流噪音都消失了。車廂裡重新隻剩下暴雨聲、引擎聲,以及我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但這句話,卻像一把冰錐,狠狠鑿進了我的腦海,瘋狂迴盪!
輪到我了?輪到什麼?
是像三年前秀雲那樣,死於一場離奇的車禍?還是像……像眼前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怎麼上車的、對著我咧嘴笑的老太太一樣?
巨大的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將我淹冇、凍僵。我僵硬地轉動脖子,再次看向後視鏡。
那個青臉老太太,還坐在那裡。
隻是,她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擴大了一些,嘴角咧開的弧度更加誇張,幾乎要扯到耳根。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我。
而她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從膝蓋上抬了起來。
正緩緩地、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有節奏地……
敲擊著她身旁的車窗玻璃。
“篤、篤、篤……”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車廂和狂暴的雨聲襯托下,卻異常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臟上。
她在乾什麼?提醒我什麼?還是……某種計數?
我猛地扭回頭,不敢再看。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顫。前方,雨幕中,“鬆崗公墓入口”那昏暗的站牌燈箱隱約可見。
不能停!絕對不能停!按規定,這站過了12點也是可以不停靠的,尤其是這種天氣,這種……情況!
我一腳將油門踩得更深,老舊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公交車加速衝過了那個孤零零的站牌。站牌下似乎有個黑影,但我冇敢細看。
老太太還在後麵。敲玻璃的聲音,似乎停了。
但我知道,她還在那裡。笑著,看著。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這句話,秀雲的聲音,混合著車外鬼哭狼嚎般的風雨,還有身後那無聲卻無比清晰的注視,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懼之網,將我牢牢捆縛。
終點站“歸途園”還有不到三公裡。那平時讓我覺得壓抑、想儘快離開的地方,此刻竟成了唯一的目標,一個或許能擺脫身後那東西的、虛幻的安全區。
可就算到了終點,下了車呢?
這輛被“汙染”的車,這個充滿惡意的雨夜,還有那句“輪到你了”的詛咒……真的能隨著我關閉發動機、拔下鑰匙而結束嗎?
雨,依舊鋪天蓋地。前路黑暗茫茫。後視鏡裡,那雙冰冷的、帶著笑意的眼睛,如影隨形。
我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冰冷,顫抖,卻隻能繼續向前。
駛向終點,也駛向那未知的、彷彿已被宣判的“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