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承了曾祖父的護林員工作,守著這片人跡罕至的老林。
林場有條不成文的規矩:聽到有人喊你名字,千萬彆答應,更彆回頭。
因為山裡有些東西,會學人聲。
我嚴格遵守了二十年,直到那個暴風雨夜,對講機裡傳來女兒帶著哭腔的呼救:
“爸爸……救救我……它在追我……”
聲音,是從女兒三天前墜崖失蹤的那片山穀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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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我叫它啞山。不是真的啞,是它說話的方式,尋常人聽不懂,也不敢聽。
林場的木屋牆上,掛著一柄老舊的獵槍(早已鏽死),一張手繪的、邊角捲起的地圖,還有一張用毛筆寫在黃裱紙上的規矩,墨跡被歲月洇得模糊,但頭一條,字字如鑿:
“入山不語,聞喚莫應,見影勿追。”
落款是“陳守山”,我的曾祖父,這片山林的第一任,也是直到我父親之前的最後一任護林員。
他曾是這一帶最好的獵人,後來放下槍,拿起瞭望遠鏡和記錄本。
這九條規矩,據說是他用大半輩子跟啞山“打交道”換來的,第一條最要緊,也最詭異。
“山裡有些東西,”
父親交接工作時,指著那條規矩,臉色是常年風吹日曬後的黝黑,眼神卻異常凝重,
“不是野獸,比野獸精。會聽人說話,學人聲音,尤其是……叫名字。聽到任何喊你的聲音,彆管像誰,彆答應,更彆回頭。一應,一回頭,它就‘認’住你了。”
“認住了會怎樣?”年輕時的我問。
父親沉默了很久,望著窗外莽莽蒼蒼的林海,隻說了兩個字:“不好。”
他冇細說,但我後來在林場積滿灰塵的舊檔案櫃裡,翻到過一些冇有正式編號的記錄頁,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提到過早年有伐木工走散,同伴循聲去找,隻找到撕爛的衣物和地上拖曳的痕跡;也有偷獵者半夜聽到家人呼喚,回頭後再冇音訊,數日後在完全相反的方向發現屍體,表情驚恐扭曲,像是被活活嚇死。
記錄語焉不詳,卻透著股滲進紙背的寒意。
我繼承了這份工作,也繼承了這份沉默的警惕。
二十年,七千多個日夜,我守著這片綿延數百裡、幾乎與世隔絕的老林。
巡山,記錄樹種和動物蹤跡,防範山火,偶爾勸阻那些不知深淺的闖入者。
我學會了辨認風的七十二種低語,讀懂雲投在山脊上的陰影預示的天氣,熟悉每一處泉眼的溫度和味道。
我聽過狼嚎,見過熊跡,甚至遠遠瞥過傳聞中早已絕跡的雲豹身影。
但我從未應過任何一聲莫名的呼喚。
有時在林深處,隔著濃霧或樹影,會傳來模糊的聲響,像“哎——”,或者某個音節。
有時是傍晚歸途,身後沙沙的腳步聲,彷彿有人不遠不近地跟著。
我都遵循曾祖父留下的規矩:不停,不答,不回頭。隻是握緊手裡磨得發亮的開山刀柄,加快腳步,直到回到林場小屋,鎖上門,聽著山風颳過屋頂的嗚咽,才能慢慢鬆開掌心冰涼的汗。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守著啞山,守著規矩,直到像曾祖父和父親一樣,把這份沉默的職責交給下一代——如果我有後代的話。
我和妻子住在山下的林場家屬區,女兒小芸,是我三十歲那年得的,像山泉水一樣清亮的丫頭。
她喜歡山,但我不讓她深入,隻準在林場附近安全的地方玩。
她總撅著嘴說:“爸爸,山裡到底有什麼呀?為什麼不能去?”
我就摸摸她的頭:“山很大,會迷路。有些地方,爸爸也不敢去。”
三天前,她十六歲生日。
幾個同學來家裡玩,不知怎麼攛掇著,瞞著大人,偷偷去了北坡那片斷崖附近,據說那裡有一種夏天纔開的藍色野花,特彆好看。
等我發現不對勁,找到斷崖邊時,隻看到散落的揹包、幾支踩碎的野花,和懸崖邊淩亂的痕跡。
峭壁陡直,下麵是霧氣籠罩、深不見底的“鬼見愁”山穀。搜救隊找了整整兩天,一無所獲。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妻子哭暈過去幾次。
我咬著牙,眼裡佈滿血絲,一遍遍在懸崖邊徘徊,喊著小芸的名字,聲音嘶啞,迴應我的隻有空洞的山風和盤旋不去的烏鴉。
最後,搜救隊長拍著我的肩膀,聲音沉重:“老陳,節哀吧。那下麵……唉。”
我知道那下麵是什麼。
亂石嶙峋,毒蟲瘴氣,連最有經驗的老采藥人都不敢輕易下去。
三天,冇有食物,冇有水,還有夜間驟降的低溫……希望渺茫得像懸崖上的霧氣。
但我冇撤。我讓搜救隊先回去,自己留在林場小屋。
我冇法下山麵對妻子空洞的眼睛和死寂的家。
我需要在這裡,離小芸最後消失的地方近一點,哪怕隻是守著這片吞噬了她的山。
第三天夜裡,暴風雨毫無征兆地來了。
狂風像瘋了的巨人,捶打著木屋,窗戶咯咯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
暴雨砸在屋頂,密集得如同千軍萬馬奔騰。
閃電撕裂天幕,瞬間將山林照得一片慘白,隨即是滾雷,貼著山脊炸開,震得人心頭髮麻。
這樣的天氣,彆說找人,自己在山裡都寸步難行。
我坐在昏暗的油燈下,看著牆上小芸小時候畫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眼睛乾澀得發疼。
對講機放在桌上,這是林場內部聯絡的傢夥,功率大,但在這深山老林,信號也時好時壞,尤其是這種天氣。
突然,一陣尖銳的、幾乎被風雨聲淹冇的電流噪音,從對講機裡爆了出來!
我猛地抬頭。不是通常的信號乾擾聲,更刺耳,更……急促。
緊接著,一個聲音斷斷續續地擠了出來,混雜著可怕的滋滋聲和狂風呼嘯的背景音:
“滋……爸……爸爸……”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是小芸的聲音!
雖然被電流扭曲,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但那語調,那稱呼……絕不會錯!
“救……救救我……滋……好黑……好冷……”
聲音斷了一下,更強的電流噪音衝來,幾乎淹冇一切,然後,那帶著哭腔的、絕望的聲音再次掙紮著響起,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淒厲:
“它……它在追我!爸爸!它來了!滋啦——!!!”
最後一聲尖叫,幾乎刺破我的耳膜,隨即對講機裡隻剩下瘋狂而無意義的電流嘶吼,和外麵狂暴的風雨聲混在一起。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間石化的雕像。握著油燈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燈焰瘋狂跳動,將我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小芸?她還活著?她在呼救!在對講機裡!從那個三天前她墜崖的“鬼見愁”山穀方向傳來的信號?
狂喜如同爆炸般在胸膛炸開,但下一秒,更深的、源自二十年來刻在骨子裡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讓我渾身一顫。
山裡的規矩……
“聽到有人喊你名字,千萬彆答應……”
這不是直接喊名字,但這呼救,這明確的指向……
對講機的頻道是固定的,隻有林場幾個點和山下管理處有。
小芸怎麼會用?她掉下去時根本冇帶對講機!就算帶了,三天了,電池早該耗儘。
而且,“鬼見愁”穀底是著名的信號死角,尋常對講機根本不可能傳出來!
除非……
不!不可能!那是小芸的聲音!她在求救!她還在下麵,還活著,有東西在追她!
曾祖父的警告,父親的叮囑,那些檔案裡模糊恐怖的記錄,此刻全部湧上心頭,與一個父親救女的本能瘋狂撕扯。
“山裡有些東西,會學人聲……”
學得這麼像?連那種絕望的哭腔和顫抖都一模一樣?
“它在追我……”
“它”是什麼?野獸?還是……山裡那些“東西”?
暴風雨在屋外咆哮,閃電一次次照亮窗欞,映出我慘白扭曲的臉。
對講機裡持續的電流聲,此刻聽起來像某種邪惡的嘲笑,又像垂死者的喘息。
去,還是不去?
應,還是不應?
規矩說,彆答應,彆回頭。
可那是我的女兒!她在喊爸爸!她在求救!
也許……也許就是小芸,奇蹟生還,找到了一個廢棄的、有電的對講機?也許山穀底下有我們不知道的洞穴或縫隙,信號偶然傳了出來?
萬一是呢?萬一就因為我這該死的猶豫,錯過了救她的最後機會?
我不能等!
“砰!”
我猛地站起來,帶倒了椅子。眼神裡最後一絲猶豫被熊熊燃燒的焦灼和父性壓垮。去他媽的規矩!那是我女兒!
我一把抓起牆上鏽死的獵槍(雖然不能用,但拿著壯膽),抽出父親留下的那把厚重開山刀,將強光手電和備用電池塞進揹包,最後看了一眼桌上嘶嘶作響的對講機,咬了咬牙,將它彆在腰帶上。
猛地拉開門,狂暴的風雨瞬間劈頭蓋臉砸來,幾乎讓我窒息。
濃重的黑暗和雨幕吞噬了一切,手電光柱像一把脆弱的匕首,勉強切開前方幾米可見度。
我衝進雨夜,朝著北坡斷崖,朝著“鬼見愁”山穀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而去。
風聲如鬼哭,雨點如箭鏃,抽打在臉上生疼。
閃電不時照亮前方的山路,那熟悉的小徑此刻在雷光下顯得猙獰陌生,路旁的樹木張牙舞爪,像無數窺伺的魅影。
我不管不顧,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小芸在下麵!她在害怕!
摔倒了,爬起來,泥水混合著碎石劃破了手掌和膝蓋,感覺不到疼。
衣服很快濕透,緊緊貼在身上,沉重的寒意滲透進來,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灼熱的焦急。
不知跑了多久,斷崖的輪廓在閃電中隱約可見。
我喘著粗氣,用手電照向懸崖邊。
幾天前淩亂的痕跡已被暴雨沖刷得模糊不清。我找到當初繫著安全繩下探過一段的老樹,將帶來的繩索固定好。
下麵,是翻湧的、被暴雨攪得更濃的霧氣,深不見底。
小芸的聲音,就是從這下麵傳來的。
我最後檢查了一下裝備,將開山刀咬在嘴裡,抓緊繩索,準備往下攀爬。就在我半個身子探出懸崖的瞬間——
“滋……爸爸……”
對講機又響了!
聲音依舊斷斷續續,夾雜著風雨和電流聲,但比剛纔似乎……近了一點?
“你……來了嗎……滋……我好怕……它離我更近了……”
哭聲更真切了,那種無助的顫抖,狠狠揪著我的心。
“我下來!小芸!堅持住!爸爸來了!”
我再也忍不住,對著腰間的對講機吼了出來,明知這可能犯忌,但顧不上了!
喊完,我立刻順著繩索,向濃霧瀰漫的穀底滑去。
岩壁濕滑,雨水不斷沖刷,手電光在濃霧中效果有限。
我隻能依靠經驗和觸感,一點點向下。
耳邊是呼嘯的風雨聲,還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越往下,光線越暗,霧氣越濃,溫度也明顯降低,一股陰冷潮濕的、帶著腐朽樹葉和泥土腥氣的氣息撲麵而來。穀底似乎比想象中更深遠。
下降了大概三四十米,繩索到了儘頭。下麵還有多深,看不清。
我估算著距離,鬆手跳了下去。落腳處是鬆軟的、積滿水和落葉的泥地,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這裡應該是穀底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方。手電光掃過,到處是嶙峋的怪石、倒伏的朽木、以及茂密得驚人的、在風雨中瘋狂搖擺的灌木叢。光線被濃霧和雨水不斷散射,能見度不到十米。
“小芸!小芸!你在哪兒?”
我放開嗓子大喊,聲音在狹窄的穀底迴盪,很快被風雨吞冇。
冇有迴應。隻有風雨聲,和某種細微的、彷彿很多腳踩在濕爛樹葉上的沙沙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又似乎隻是錯覺。
我握緊開山刀,警惕地移動手電,慢慢向前摸索。
地上的落葉堆積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不時有積水坑。這裡完全看不出有人來過的痕跡。
“滋……爸爸……我在這裡……左邊……石頭後麵……”
對講機裡的聲音再次響起,指引著方向。聲音似乎更近了,幾乎就在耳邊,但那電流的乾擾依舊存在。
我立刻轉向左邊。手電光柱穿過雨幕和霧氣,照見前方幾塊疊在一起的巨大黑石,像個天然的掩體。
“小芸?是你嗎?”
我壓低聲音,慢慢靠近,心臟狂跳,既希望又害怕看到什麼。
繞過巨石,後麵是一個淺淺的凹坑,積著水,空空如也。
冇有人。
隻有一塊破舊的、暗紅色的碎布,掛在石頭的棱角上,在風雨中飄動。
那顏色……有點像小芸失蹤那天穿的衝鋒衣內襯。
我衝過去,抓起碎布。是化纖材質,邊緣有被撕裂的痕跡。上麵沾著泥,還有一點已經發黑、難以辨認的汙漬。
“滋……爸爸……上麵……它在上麵看著你……”
對講機的聲音突然變了調,不再是小芸那種帶著哭腔的恐懼,而是一種更平直、更冰冷的語調,語速很快。
我猛地抬頭,將手電光向上掃去。
巨石上方,黑黢黢的,隻有被雨水沖刷的光滑石麵和幾叢濕漉漉的苔蘚。什麼也冇有。
但就在手電光移開的刹那,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在更高處的峭壁某個陰影裡,有個東西極快地晃動了一下,縮了回去。
是什麼?鳥?猴子?還是……
“沙沙……沙沙……”
那踩踏落葉的聲音又響起了,這次更清晰,似乎不止一處,從我的左後方,右前方,慢慢圍攏過來。
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捕獵般的節奏。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二十年來山林生活的本能尖叫著危險。
我背靠巨石,將手電咬在嘴裡,雙手緊握開山刀,警惕地轉動身體,試圖捕捉聲音的來源。
霧氣翻滾,雨線斜織。手電光柱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但那“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東西,正在從四麵八方的黑暗和灌木叢中鑽出來,向我合圍。
對講機,死一般寂靜。不再有“小芸”的聲音傳出。
我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那不是小芸。
是山裡的“東西”。
它學了小芸的聲音,用對講機把我引下來,引到這個它精心挑選的、絕佳的狩獵場。
曾祖父的規矩,父親的眼神,那些檔案裡語焉不詳的恐怖記錄……此刻都有了具體而猙獰的指向。
我犯戒了。我應了那聲呼喚,我來到了這裡。
而現在,“它們”來了。
手電光掃過前方的灌木叢,枝葉劇烈晃動了一下,一個矮小的、四肢著地的黑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驚人,冇等我看清就消失在黑暗中。那輪廓……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林中野獸。
左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石頭滾落的聲音。
右後方,那股帶著腐爛氣息的陰風更近了,幾乎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對著我的後頸吹氣。
我握刀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冷汗混合著雨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血液衝撞著耳膜。
我知道,我不能回頭。
無論如何,不能回頭。
但我也知道,我可能……走不出這個山穀了。
啞山,終於用它最殘忍的方式,向我展示了它“說話”的內容。
而那代價,或許就是一個護林員,和他未能守住規矩的、沉淪的父愛。
沙沙聲,已近在咫尺。
黑暗,從四麵八方合攏。隻有嘴裡咬著的手電,射出最後一束顫抖的、微弱的光柱,照亮前方不斷晃動的、充滿惡意的枝葉,和更深處,那彷彿無數雙窺伺著的、不屬於任何生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