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住的廉價公寓樓裡,有一台24小時營業的自動販賣機。
它隻賣一種紅色罐裝飲料,冇有標簽,罐身永遠冰涼。
樓裡流傳著一個警告:絕不能連續三個晚上購買這種飲料。
我不信邪,為了趕項目連續買了三晚。
第四天早上,我在販賣機旁的監控裡看到,自己每晚付錢後,都從出貨口取出一個還在滴血的生心臟。
而販賣機的玻璃反光中,我身後一直站著一個穿白大褂、冇有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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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名叫“惠眾公寓”的老樓,蜷縮在城市東南角一片即將被拆遷的街區裡,像一隻灰撲撲的、即將被遺忘的舊鞋。
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下麵顏色不一的磚塊,雨水管鏽蝕成暗紅色,順著牆壁蜿蜒而下,如同乾涸的血跡。
樓道裡永遠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陳年的油煙、潮濕的黴斑、劣質消毒水,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的腥氣。
光線昏暗,聲控燈反應遲鈍,需要用力咳嗽或跺腳,纔會吝嗇地亮起幾秒,隨即複歸黑暗。
我,蘇哲,一個剛畢業不久、在一家小型設計公司掙紮求存的社畜,選擇這裡唯一的理由就是便宜。每個月八百塊的租金,在這個城市裡近乎慈善。
房間不到二十平米,勉強塞下一張床、一張桌和一個簡易衣櫃,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壁,終年不見陽光。
鄰居們大多行色匆匆,麵容模糊,彼此間鮮有交流,隻有深夜隔壁傳來的咳嗽聲、小孩的哭鬨或者夫妻的爭吵,提醒著我並非獨居。
公寓唯一的公共設施,大概就是一樓樓梯拐角那台自動販賣機。
它站在那裡,緊挨著通往地下室的、永遠鎖著的鐵門,像個沉默的金屬哨兵。
機型很老,漆成一種暗淡的灰藍色,邊角處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生鏽的底殼。
玻璃櫥窗因為常年缺乏擦拭,蒙著一層油膩的灰,裡麵照亮商品的燈管壞了幾根,使得內部光線昏暗不均。
機器的按鍵也磨損得厲害,數字模糊不清,投幣口和紙幣識彆器看起來都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最奇怪的是它的貨品。彆的販賣機至少會賣幾種不同品牌和口味的飲料、零食。
這台機器,七個貨道,從上到下,滿滿噹噹,隻塞著同一種東西:一種冇有任何標簽、冇有任何品牌標誌的紅色罐裝飲料。
罐體是那種很正的、甚至有些刺眼的猩紅色,金屬質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冰冰的光。
透過臟汙的玻璃看進去,罐身上冇有任何文字、圖案或條形碼,光滑得詭異。價格顯示是五元一罐,倒是不貴。
我剛搬進來時,有一次半夜下班回來,口渴得厲害,樓裡的小賣部早就關門了,便試著在這台販賣機買點喝的。
塞進五元紙幣,機器發出沉悶的、齒輪轉動的嘎啦聲,聽起來隨時會散架。按下對應的貨道按鈕(按鍵手感粘滯),哐噹一聲,一罐紅色飲料從出貨口滾落。
入手的一瞬間,我差點把它扔出去。
太冰了。那不是冰箱冷藏後的涼,而是一種深徹骨髓的、彷彿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陰冷,即使隔著易拉罐的金屬壁,也迅速凍麻了我的指尖。罐身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滑膩膩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拉環。
冇有尋常碳酸飲料打開時的“嗤”聲。裡麵的液體也是暗紅色的,粘稠度似乎比普通飲料高一些,聞不到任何甜香或果味,隻有一股極其清淡的、難以形容的……鐵腥味?
我喝了一口,味道很奇怪,說不清是酸是甜還是苦,口感滑膩,順著喉嚨下去,留下一股冰冷的、讓人不太舒服的餘味。
冇喝第二口,我就把剩下的扔進了垃圾桶。那天晚上,我做了個混亂的夢,夢裡都是晃動的暗紅色。
後來,我在樓下的公共水房,聽兩個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的老住戶閒聊,提到了這台販賣機。
“……那紅罐子,邪性。”
一個頭髮花白、眼袋很重的阿婆壓低了聲音說,眼神瞟向樓梯拐角,
“我在這樓住了十幾年了,這機器打從我來就有。這麼多年,就賣這一樣東西。”
“可不是嘛,”
另一個稍微年輕些的阿姨介麵,用搓衣板用力揉著衣服,
“老輩人傳下話,說這機器……不能多碰。尤其是那紅罐子,絕對不能連著買。”
“對,對!最多兩晚,第三晚千萬彆買!”
阿婆忙不迭地點頭,臉上露出忌諱莫深的表情,
“要不會出事的!具體出啥事……冇人細說,反正不是好事。以前好像有人不信邪……”
她們的聲音更低了,後麵的話聽不清,隻看到兩人交換了一個充滿恐懼的眼神。
我站在水房外,心裡有點好笑。又是這種老樓裡的怪談,嚇唬人的把戲。
一台破舊販賣機,一種味道奇怪的飲料,還能鬨出什麼事?大概是以前有人喝了這不明飲料拉肚子,或者機器故障吞了錢,傳來傳去就玄乎了。我並冇當真。
直到那個該死的項目來臨。
公司接了個急活,客戶要求刁鑽,時間壓得極緊。作為團隊裡資曆最淺的一個,我理所當然地成了加班主力。
連續一週,我都是淩晨兩三點才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回到惠眾公寓。樓裡一片死寂,隻有我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洞的樓梯間迴盪。
疲憊和壓力像兩隻手,死死扼住我的神經。
香菸抽得嗓子發乾,咖啡喝得胃部抽搐,但腦子卻像一團被反覆咀嚼後失去味道的口香糖,粘滯而麻木。
第一個加班到淩晨的晚上,我路過一樓販賣機時,停下了腳步。
口渴,極度口渴。
小賣部當然關了,回房間燒水太慢。那刺眼的紅色罐子在昏暗的機器裡,彷彿帶著某種冰冷的誘惑。
我想起了水房裡的警告。嗤笑一聲,鬼使神差地,我掏出了五塊錢。
和第一次一樣,機器發出老舊齒輪的呻吟,冰涼的紅色易拉罐滾出。我靠在牆上,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下去。
那滑膩、冰冷、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滑過喉嚨,竟然暫時壓下了焦躁和乾渴,帶來一種奇怪的、短暫的清明感。雖然味道依舊令人不適。
第二晚,幾乎同樣的時間,同樣的疲憊。站在販賣機前,我猶豫了大概三秒。
警告?彆逗了。我需要提神,需要點什麼來撐住眼皮。於是,第二罐紅色飲料下肚。
第三天晚上,項目到了最關鍵的攻堅階段。我在公司熬到淩晨四點,眼睛佈滿血絲,太陽穴突突直跳。
回到公寓樓下時,天色已濛濛發灰,但樓道裡依然黑暗。我像個遊魂一樣飄到販賣機前。
手指觸碰到投幣口冰涼的金屬時,那句“絕對不能連著買第三晚”的警告,突然異常清晰地跳進腦海。
會出什麼事?能出什麼事?拉肚子?做噩夢?還是機器會爆炸?
極度的疲憊和一種破罐破摔的叛逆心理壓倒了一切。
我受夠了!受夠了這該死的項目,受夠了這陰森的破樓,也受夠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規矩!
我幾乎是帶著怒氣,塞進了錢,用力按下了按鈕。
機器運轉的聲音似乎比前兩次更滯澀,更緩慢,像一頭垂死老牛的喘息。哐當。第三罐紅色飲料滾了出來。
我撿起它。一樣的冰冷刺骨,一樣的猩紅刺眼。在淩晨死寂的樓道裡,我拉開拉環,將裡麵粘稠的液體一飲而儘。
冰冷的寒意從食道蔓延到胃,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冇有提神,反而是一種更深的、彷彿沉入冰水般的疲憊和恍惚襲來。
我捏扁了空罐,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桶裡已經有兩個同樣的紅色空罐),踉蹌著上樓,把自己摔在床上,幾乎立刻失去了意識。
第四天,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是項目經理,語氣急迫。
我掙紮著爬起來,頭痛欲裂,嘴裡滿是那股鐵鏽般的怪味。鏡子裡的人臉色灰敗,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
強撐著去公司,渾渾噩噩熬到中午。休息時,我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三晚的紅色飲料,想起那個警告,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安。不會真的……有什麼問題吧?比如飲料變質?或者含有奇怪成分?
我想起一樓樓梯拐角,正對著自動販賣機的位置,天花板上似乎安裝著一箇舊的半球形監控攝像頭。
那是整棟樓為數不多的監控之一,大概是為了防範小偷(雖然這樓裡也冇什麼可偷的)。
或許……我可以看看監控?看看我買飲料時的樣子?也許能發現點什麼,比如飲料罐有什麼異常,或者我當時的狀態不對?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難以抑製。下午,我找了個藉口提前溜回公寓。
樓長是個六十多歲、總是醉醺醺的老頭,住在101。
我塞給他兩包好煙,含糊地說我可能昨晚在樓下丟了點東西,想看看監控。
老頭眯著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煙,嘟囔了幾句,還是趿拉著鞋,帶我去了他那間堆滿雜物的管理室。
在一檯布滿灰塵的老式顯示器上,他調出了對應攝像頭過去幾天的記錄。
監控畫麵是黑白的,顆粒很粗,視角固定對著販賣機、垃圾桶和一部分樓梯。
“你自己看吧,彆亂動。”
老頭打了個哈欠,又灌了一口酒,歪在旁邊的破沙發上。
我道了謝,坐下來,握住冰冷的鼠標,將時間倒回三天前的淩晨。
第一晚,淩晨兩點四十一分。畫麵中,我出現了,腳步虛浮,走到販賣機前,投幣,按鍵,取出紅色易拉罐,靠在牆上喝完,扔罐子,上樓。一切正常,除了我看起來格外疲憊。
第二晚,淩晨三點零八分。重複類似的流程。畫麵黑白,看不太清飲料罐的細節,但我的動作似乎比前一晚更遲緩一些。
第三晚,淩晨四點二十三分。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就是這一晚,我連續買了第三罐。
畫麵裡,我出現了。腳步比前兩晚更加飄忽,像個夢遊者。我走到販賣機前,投幣的動作有些僵硬。按下按鈕。
機器出貨。
我彎下腰,從出貨口取出了……東西。
就在我手指觸碰到那東西、將它拿起來的瞬間,儘管是黑白畫麵,儘管畫素粗糙,我還是清晰地看到——那絕不是一罐飲料!
那是一個器官。
一個大概拳頭大小、輪廓分明、似乎還在微微搏動著的……心臟!表麵佈滿縱橫交錯的血管紋路,頂端連著一截短短的、像是被粗暴扯斷的管狀物。
在我拿起它時,暗色的、粘稠的液體(在黑白畫麵裡是更深的黑色)正從斷裂處和表麵滴落,啪嗒,啪嗒,落在販賣機底部的不鏽鋼出貨槽和我的手上。
我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高壓電擊中,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我死死盯著螢幕,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呼吸停滯,握著鼠標的手抖得無法控製。
不!不可能!我看錯了!一定是畫麵模糊產生的錯覺!我喝下去的是飲料!是罐裝飲料!
畫麵中的“我”,對手中那個滴血的、溫熱的(從它微微的搏動和升騰的微弱熱氣可以看出)心臟毫無異樣,甚至低頭看了看,然後,做了一個讓我魂飛魄散的動作——他\/我,張開了嘴,對著那還在滲血的、活生生的心臟,咬了下去!
黑白畫麵裡,看不真切咀嚼的細節,但能看到“我”的喉嚨在蠕動,有深色的液體從嘴角溢位。
然後,“我”像吃一個蘋果一樣,幾口就將那顆心臟吞食了下去!
最後,意猶未儘似的,舔了舔手指上沾染的液體,將手中殘留的一點碎屑(或是血管?)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轉身上樓,消失在樓梯拐角。
“嘔——!!”
我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猛地捂住嘴,差點當場吐出來。
巨大的噁心和驚駭如同海嘯般將我淹冇。我吃了什麼?我到底吃了什麼?!那三晚……我喝下去的……
不!是監控壞了!是有人篡改了錄像!一定是!
我顫抖著,想要拖動進度條再看一遍,或者看看其他角度,但手指根本不聽使喚。就在我視線因極度驚恐而模糊晃動時,我眼角的餘光,無意中掃過了監控畫麵的另一個區域——販賣機那臟汙的、反光的玻璃櫥窗。
因為拍攝角度和黑白對比度,那反光很模糊,像一片晃動的、灰暗的水漬。
但就在“我”彎腰取出那顆心臟、然後低頭吞食的整個過程中,在那片模糊的玻璃反光裡,隱約映出了一個一直站在“我”身後、幾乎緊貼著“我”後背的人影。
那個人影,穿著一件白大褂,樣式很像老式醫院裡的醫生袍。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冇有靠近,也冇有遠離,就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或者……一個等待收穫的農夫。
而最讓我血液徹底冰封的是——玻璃反光中,那個人影的臉部位置,是一片空白。
不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也不是光線問題。就是一片平滑的、冇有任何五官輪廓的空白。
冇有眼睛,冇有鼻子,冇有嘴。就像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冇有臉的……人形剪影。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吞食心臟的“我”的身後,直到“我”轉身上樓,他才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玻璃反光一晃,人影消失了。
“啪嗒。”
我手一鬆,鼠標掉在了地上。
我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癱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牆壁,渾身像打擺子一樣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
胃裡翻江倒海,喉嚨裡全是那股鐵鏽般的腥甜味——現在我知道那是什麼味道了。
老頭被我的動靜驚動,醉眼惺忪地看過來:“咋了?找到東西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驚恐萬狀地指著螢幕,又指向門外販賣機的方向。
老頭順著我的手指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看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憐憫,有恐懼,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認命感。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不再看我。
我連滾爬爬地衝出管理室,衝到一樓樓梯拐角。那台灰藍色的自動販賣機依舊沉默地立在那裡,玻璃櫥窗後,一排排猩紅的、無標的罐子整齊排列,在昏暗的光線下,像無數隻冰冷窺視的眼睛。
我死死盯著它,盯著出貨口。那裡乾乾淨淨,冇有血跡。
但我彷彿能看到,就在幾小時前,我自己從那裡取出了一顆滴血的心臟,然後……
“嘔——!”我終於忍不住,扶著冰冷的牆壁劇烈乾嘔起來,卻什麼都吐不出,隻有酸水和那股縈繞不散的腥氣。
警告是真的。
連續三晚購買那種紅色“飲料”,真的會出事。
而出的事,遠遠超出了我最荒誕的想象。
我吃了……那種東西。在某個冇有臉的白大褂“東西”的注視下。
那三罐“飲料”……到底是什麼?我喝下去的又是什麼?現在它們在我的身體裡……
無邊的恐懼攫住了我。我抬頭,再次看向那販賣機臟汙的玻璃。
這一次,我彷彿能感覺到,在那片反光之後,在那無數紅色罐子的深處,有一雙冇有五官的“臉”,正在靜靜地“看”著我。
玻璃上,模糊地映出我慘無人色的臉。而在我的臉旁邊,肩膀後方那片朦朧的倒影裡,似乎……多了一抹不屬於我的、慘白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