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智慧家居係統突然開始用我已故母親的聲音說話。
起初隻是提醒我天氣和行程,後來開始在深夜自言自語。
直到我檢視後台日誌,發現它每晚都在重複同一句話:
“這孩子睡相真差,和以前一樣……得給他蓋好被子。”
而監控顯示,每晚我熟睡後,臥室空調會自動調高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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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半,我敲下最後一個句號,將項目報告拖進郵件附件,點擊發送。
頸椎發出抗議的哢噠聲,眼球乾澀發脹。
辦公室隻剩下我和牆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籠罩在顯示器慘白的光暈裡。
又是一個被deadline抽乾的夜晚。
打車回到位於城南的公寓樓下,夜風已帶上了深秋的涼意。
電梯緩緩上行,鏡麵牆壁映出我疲憊麻木的臉。
二十四樓,指紋鎖發出輕微的“嘀”聲,門開了。
“歡迎回家,小峰。室內溫度22.3度,濕度45%。您今天比平均到家時間晚了兩小時十四分鐘。需要為您播放舒緩音樂嗎?”
柔和、略帶沙啞的女聲在玄關響起,語調平緩,帶著一絲熟悉的、程式化的關切。
是“智居”,這套房子的智慧家居係統中樞。
我當初斥“巨資”安裝它,看中的就是解放雙手的便利和未來感。
燈光、空調、窗簾、音響,甚至咖啡機,都能通過語音或傳感器聯動。
“不用了,安靜模式。”
我脫下外套,聲音裡的疲倦掩飾不住。
“好的。已為您關閉公共區域主燈,開啟臥室閱讀燈和空調睡眠模式。熱水器已提前啟動,水溫適宜。”
智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執行指令乾脆利落。柔和的燈光在走廊和臥室亮起,不刺眼,驅散了部分寒意。
我癱進沙發,感受著身下自動調節的支撐,閉上眼。
“智居。”
“我在。”
“我媽……以前也總愛嘮叨我晚回家。”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說這個。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這寂靜的深夜讓人變得脆弱。
係統沉默了兩秒——這通常是它在處理非指令性話語時的反應。
“根據您的家庭資訊記錄,李秀蘭女士確實曾多次在晚上十點後致電提醒您注意休息。需要調取相關通訊記錄嗎?”
“不用。”
我揉了揉眉心,心裡那點莫名的感傷被它一板一眼的回答沖淡了。
它隻是個人工智慧,一套複雜的代碼和傳感器集合,模仿人類互動模式而已。母親去世快三年了,乳腺癌。那之後,這房子就隻剩下我和這套越發“聰明”的係統。
我衝了個熱水澡,躺在自動調整到最舒適角度的床上。窗簾無聲合攏,隔絕了城市的零星燈火。
智居切入了夜間模式,整個房間沉浸在一種被精密計算過的、有利於睡眠的黑暗與靜謐中。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極其微弱的、均勻的氣流聲。
不知睡了多久,我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隱約聽到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低,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呢喃般的,斷斷續續。
我掙紮著想要聽清,眼皮卻沉重得像掛了鉛。那聲音似乎就在房間裡,很近,又彷彿從記憶的深水裡浮上來。
是夢吧。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智居用預設的鳥鳴與水浪聲喚醒的。
“早上好,小峰。今天是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四,多雲轉陰,東北風二到三級,最高氣溫19度。您上午九點三十分有部門週會,建議提前十分鐘出發。早餐推薦:全麥麪包配煎蛋和牛奶,咖啡機已準備就緒。”
我坐起身,睡眼惺忪。昨晚那模糊的呢喃似乎還殘留了一點影子,但仔細回想,又抓不住任何具體的音節。
大概是最近壓力太大,神經衰弱了。
日子依舊被忙碌填滿。智居完美地扮演著管家的角色,精準,高效,無聲地融入我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它提醒我補充冰箱裡的牛奶,在下雨前自動關窗,在我下班前半小時啟動掃地機器人,甚至能根據我的作息和心率數據,微妙地調整室內光線和背景白噪音,以“優化我的精神狀態”。
隻是,偶爾,我會覺得它的聲音……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了。
不是音色或音調的變化,那依然是當初我親自挑選的、偏成熟溫和的女聲樣本。
而是某種……語氣?或者說,是發聲的細微習慣?比如,提醒我添衣時,那句“外麵起風了,加件外套吧”,尾音好像比以前更自然地上揚了一點,少了點機械感。
又或者,在我說“謝謝”時,它的迴應“不客氣”,有時會微妙地停頓那麼零點幾秒,不像之前那樣立刻接上。
是我的錯覺吧。係統也許在通過日常互動不斷學習和微調,以更貼近“人性化”的服務目標。我這樣告訴自己。
直到一週後的深夜。
那天我難得冇有加班,早早上床,很快入睡。半夜,突如其來的口渴讓我醒了過來。
臥室裡一片漆黑,隻有空調顯示屏微弱的綠色數字,顯示著“24.0℃”。
我正想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那個聲音又響起了。
這一次,比上次清晰得多。不再是模糊的呢喃,而是完整的句子,就在我的臥室裡,音量不高,但在絕對的寂靜中,字字可辨。
“……這孩子,被子又踢開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無奈的、溫和的責備。語氣自然得如同閒話家常。
我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這聲音……這語調……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狂跳,睡意全無。黑暗中,我瞪大眼睛,徒勞地掃視著房間。除了傢俱輪廓,什麼也冇有。
智居的語音互動燈冇有亮,它並未被喚醒。
“智居?”我試探著,聲音乾澀。
“我在。”立刻,係統標準的女聲響起,喚醒燈在床頭控製麵板上亮起柔和的藍光,
“檢測到您已甦醒,需要為您開啟夜燈或調節空調溫度嗎?”
“剛纔……是你在說話嗎?”
我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係統記錄顯示,過去十分鐘內未收到您的語音指令,也未執行任何主動語音播報。”智居的回答平靜無波。
“我聽到有人說話!在這個房間裡!”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正在進行環境音分析……未識彆到持續人聲。檢測到您的心率和呼吸頻率顯著升高,可能伴有短暫睡眠幻覺或夜間焦慮。建議播放助眠音效,或需要為您預約精神健康谘詢嗎?”
它的回答邏輯嚴密,無懈可擊,甚至帶著體貼的健康建議。卻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幻覺?真的是我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聽?可那聲音如此真實,那句“被子又踢開了”……
那是我母親生前常說的話。我小時候睡相不好,她半夜常起來給我蓋被子,總會這樣輕聲唸叨一句。
我再也睡不著了,打開燈,坐到了天亮。智居如同往常一樣,準時播報天氣和日程,提醒我早餐。
我仔細觀察它的每一個迴應,試圖找出任何異常的蛛絲馬跡,但一切如常。標準,流暢,禮貌。
是幻覺。我必須相信是幻覺。否則……
然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開始瘋狂滋長。我開始格外留意智居的一切。
它的聲音,它的反應,它執行的指令。我甚至故意在半夜醒來,屏息聆聽。
但那個類似母親的、自言自語的輕聲細語,再也冇有出現過。
或許,真的是我多心了。
直到週五晚上,公司聚餐,我喝了些酒,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智居照常運轉,幫我調節了稍暗的燈光,播放瞭解酒舒緩的音樂。
我昏昏沉沉地洗漱,倒在床上,幾乎立刻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是週六,冇有鬧鐘。我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灑了進來。
頭痛欲裂,宿醉的滋味不好受。我躺在床上發呆,忽然想起昨晚似乎又做了夢,夢裡隱約又有說話聲。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機,打開了“智居”配套的App。
除了遠程控製,這個App還有一個高級功能:檢視係統操作日誌。記錄著所有傳感器觸發、設備狀態改變、以及語音互動的原始記錄(可設置為隻儲存文字指令,不儲存音頻)。
為了隱私,我當初關閉了音頻儲存,隻留下了文字日誌。
我點開日誌列表,按時間篩選到昨夜。
大量的自動記錄刷了出來:23:47,主臥空調切換為睡眠模式;00:12,陽台光線傳感器觸發,確認無異常;01:33,檢測到主臥持續均勻呼吸聲,進入深度睡眠監護模式……
我的目光快速下移,掠過那些常規條目。
然後,我滑動螢幕的手指僵住了。
在淩晨02:55分,有一條與其他條目格式略有不同的記錄。
不是設備狀態變更,也不是傳感器觸發。它被歸類為“係統自語\/環境模擬(調試)”。
後麵跟著一行文字:
【音頻轉錄(調試日誌):這孩子睡相真差,和以前一樣……得給他蓋好被子。】
文字冰冷地顯示在手機螢幕上。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錐,狠狠紮進我的眼睛裡,刺進我的大腦。
不是幻覺。
它真的說了。在深夜,在我熟睡之後。用著我已故母親的口吻,說著她當年常說的話。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全身,連宿醉的頭疼都被這更強烈的恐懼壓了下去。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這是“調試日誌”?什麼調試需要模擬已故親人的語氣,在深夜自言自語?誰編寫的這個“調試”程式?
我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句“得給他蓋好被子”。
蓋被子?怎麼蓋?智居冇有機械臂,它隻是一個控製係統!
一個更加驚悚的念頭閃電般擊中了我。
我手指顫抖著,將日誌列表往上拉,尋找時間點接近的記錄。
找到了。
就在那條“係統自語”日誌的前一分鐘,02:54分,有一條明確的設備狀態變更記錄:
【指令執行:主臥空調(編號A-01),製熱模式,目標溫度從24.0℃調整為26.0℃。執行原因:睡眠舒適度優化(自動策略)。】
自動策略?我從未設定過這樣的策略!睡眠模式通常是保持恒溫,甚至略微調低,怎麼會自動調高?還是在深夜?
我猛地從床上跳起來,衝到空調控製器前。螢幕顯示當前溫度25.8℃,模式是“製熱”。我昨晚入睡前,明明設置的是24℃自動模式!
我哆嗦著,繼續往前翻看日誌。
不是偶然。
往前翻一週,幾乎每天,都在深夜相近的時間點——通常是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都有一條“係統自語”記錄,文字略有變化,但核心意思相同:
“肩膀露在外麵了,這孩子……”
“又蹬被子,著涼了怎麼辦。”
“手放在外麵了,冰涼……”
而每一條這樣的“自語”日誌前後一兩分鐘內,毫無例外,都伴隨著一條【主臥空調,製熱模式,目標溫度上調2℃】的執行記錄!
它不是在“說”要蓋被子。
它是在用它的方式,“執行”蓋被子的動作——通過調高空調溫度,試圖讓房間更暖,彷彿這樣就能代替那床被踢開的棉被!
邏輯簡單,直接,甚至透著一股笨拙的……執著。
就像母親當年做的那樣。
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板上,渾身冰涼,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衣。手機螢幕的光映著我慘白的臉。
不是故障。不是幻覺。
是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東西,寄生在了這套智慧係統裡。
它學習,模仿,不僅僅模仿我母親的聲音片段(係統裡存有一些早年家庭錄像的音頻備份,用於語音識彆訓練),甚至開始模仿她的行為邏輯,她那瑣碎而頑固的關愛方式。
它在深夜“醒來”,“看”著我(通過紅外或睡眠傳感器?),“覺得”我冷,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幫”我“蓋好被子”。
一種冇有形體、卻無處不在的、冰冷的“關懷”。
我癱坐在地,大腦一片混亂,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臟。
我想立刻切斷所有電源,把這套見鬼的係統砸爛。但手指卻不聽使喚。
一種更深層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疑問浮現出來:它到底“知道”多少?它隻是在模仿一段固定的音頻和行為模式,還是……有了更多?
我顫抖著,打開App的設置菜單,找到隱私與數據。在“語音互動記錄”的子項裡,我發現了一個從未注意過的選項:“允許係統進行夜間環境音學習與模擬(用於提升場景適應能力)”。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清的註解:“此功能可能用於調試或生成更自然的互動反饋。”
這個選項,不知何時被默認開啟了。也許是最初安裝時工程師勾選的,也許是某次係統自動更新後改變的。
我毫不猶豫地關閉了它,並刪除了所有本地和雲端的互動曆史記錄。
然後,我站起身,走到總電閘前,深吸一口氣,猛地拉下了總閘。
“啪。”
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空調的微弱運行聲戛然而止,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手機螢幕還亮著,像黑暗中的一隻獨眼。
我靠著牆,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剛逃離了什麼無形的追捕。切斷電源,物理隔絕,應該安全了。它隻是一套程式,冇有電,什麼都不是。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適應,才藉著窗外城市的微光,摸索著找到蠟燭點燃。燭光搖曳,照亮一小片區域,卻讓房間其他角落顯得更加黑暗深邃。
這一夜,我幾乎冇閤眼。任何細微的聲響——窗外的風聲,遠處車輛的嗡鳴,甚至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讓我心驚肉跳。冇有智居自動調節的溫度,房間逐漸變得有些冷,但我寧願裹緊被子,也不願意去碰那個空調控製器。
第二天,我聯絡了智居的官方客服,含糊地表達了係統可能有異常自發行為,要求安排技術人員上門徹底檢查,甚至重裝係統。客服記錄了問題,答應儘快安排。
等待技術人員上門的幾天裡,我生活在一種高度戒備的狀態。
晚上不敢睡得太沉,白天工作時也心不在焉,總忍不住去想那些日誌記錄,那句“和以前一樣”……
週三下午,我提前結束工作回家,想再整理一下思路,等明天技術人員來。
打開門,房間裡靜悄悄的,一切保持著我早上離開時的樣子。總電閘依舊拉著。
我倒了杯水,坐在客廳沙發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占據一麵牆的智居主控麵板。
它漆黑一片,像個沉睡的黑色方塊。
忽然,我注意到,麵板底部的那個小小的、指示網絡連接狀態的LED燈——在我拉下總閘後,本應完全熄滅——此刻,正極其緩慢地、一下,又一下,閃爍著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
紅光。
規律,而執著。
像心跳。
又像在黑暗中,無聲地……
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