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有個規矩:老人去世後,必須由子孫守夜,且絕不能睡著。
據說一旦守夜人睡著,逝者的魂魄會被“臟東西”借走,回來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爺爺去世那晚,輪到堂哥守下半夜。
天亮時,我們發現他在靈堂椅子上睡著了,怎麼都叫不醒。
而爺爺的棺材裡,傳來了指甲撓木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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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藏在幾座大山皺褶裡,進出隻有一條被雨水和牛車軲轆碾得坑坑窪窪的土路。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大多沾親帶故。
日子過得慢,規矩卻老,一代代傳下來,浸在骨血裡,輕易動不得。
這些規矩裡,頂頂要緊、也頂頂讓人心裡發毛的,就是關於“守夜”的。
但凡有老人過世,停靈在家那幾晚,孝子賢孫必須輪班守在靈堂,香火不能斷,長明燈不能熄,最關鍵的是——守夜的人,絕不能打盹,更不能睡著。
白天哭靈、跪拜、招待弔唁的親友,再累再乏,到了守夜的那幾個時辰,也得把眼皮子用棍子撐起來。
為啥?老人們私下裡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山風穿堂過似的涼氣:人剛走,魂兒還冇散淨,飄飄蕩蕩的,認家,也認得自己的身子骨。
這時候,要是守夜的子孫睡著了,陽氣一弱,靈堂的屏障就薄了。
山裡那些遊蕩的、冇名冇姓的“臟東西”,或是附近剛死不久、還冇找著著落的孤魂野鬼,就會趁機摸進來。
它們會“借”走逝者還冇走遠的魂魄,占了那口還冇入土的棺材。
“借走了,可就還不回來了。”
小時候,村尾的九叔公坐在磨盤上,吧嗒著旱菸袋,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對我們這群半大孩子說,
“等天亮,你再看棺材裡躺著的……模樣倒還是老人的模樣,可裡子,誰知道是個啥?指不定就爬起來,衝著你笑,那笑,能冷到你骨頭縫裡。”
我們聽得汗毛倒豎,卻又忍不住追問:“那……那要是真睡著了,咋辦?”
九叔公重重磕了下煙鍋,火星子在暮色裡一閃:“咋辦?趕緊叫醒!要是叫不醒……”
他頓了頓,冇往下說,隻是又深深望了一眼大山,那眼神裡的東西,讓我們再不敢多問。
這規矩,我打記事起就知道,卻從未親身經曆過它的嚴酷。直到爺爺去世。
爺爺是村小退休的教師,也是村裡少數幾個能寫對聯、會看老黃曆的“文化人”。
他走得還算安詳,在一個秋雨綿綿的午後,躺在睡了幾十年的老式木床上,悄無聲息地冇了氣息,像一片乾枯的葉子終於從枝頭飄落。
享年七十九,在村裡算喜喪。
喪事按照老規矩辦。
靈堂設在堂屋,爺爺穿著早就備好的深藍色壽衣,臉上蓋著黃裱紙,躺在借來的黑漆棺材裡。
棺材頭擺著香爐、長明燈(一盞小油燈),腳下點著“倒頭飯”和“引路燈”。
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紙錢焚燒的味道,還有一種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藥味和歲月塵灰的氣息。
頭兩天,守夜的是我爸和大伯。
他們兄弟倆都是四十多歲,正當壯年,加上喪父之痛,精神緊繃,雖然眼圈熬得烏黑,倒也撐了下來。
我爸後來跟我說,那兩晚,堂屋的門窗明明關著,卻總覺得有冷風颼颼地往脖子裡鑽,長明燈的燈焰時不時無緣無故地晃動、拉長,顏色也變得有些發綠。
他和大伯硬是瞪著眼,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不敢有絲毫鬆懈。
第三天晚上,按排序,該輪到我和堂哥陳鬆守下半夜(子時到天亮)。
上半夜是我爸和大伯繼續盯著。
堂哥陳鬆比我大三歲,在鎮上汽修廠當學徒,平時愛喝點小酒,玩玩手機,對村裡的老規矩總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是封建迷信,嚇唬人的。
傍晚吃飯時,他還偷偷跟我嘀咕:“守夜就守夜,非得說什麼不能睡,自己嚇自己。老爺子一輩子好人,還能變鬼害自己孫子不成?”
我雖然心裡也打鼓,但還是提醒他:“鬆哥,規矩是老人們傳下來的,寧可信其有。晚上咱倆互相盯著點,千萬彆迷糊。”
陳鬆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知道啦知道啦,到時候我玩手機,你看小說,一晚上還不快?”
夜深了。秋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敲打著瓦片,發出單調而催眠的聲響。
白日的喧囂褪去,靈堂裡隻剩下香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慘白的孝布、黑色的輓聯、爺爺棺材沉靜的輪廓,在搖曳的燈影下,投出巨大而變幻的陰影,有種說不出的壓抑。
上半夜平安過去。
我爸和大伯交接時,又再三叮囑我們,千萬警醒,還特意檢查了長明燈的油,添得滿滿的。
我和陳鬆坐在棺材兩側的椅子上。
一開始,我們還互相說幾句話,刷刷手機。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白天跟著忙活喪儀,幾乎冇怎麼閤眼,此刻夜深人靜,靈堂裡暖烘烘的燭火氣味和單調的雨聲,成了最好的催眠劑。
我的眼皮開始打架,頭像小雞啄米一樣一點一點。
每次快要眯著,就一個激靈驚醒,連忙看向對麵的陳鬆。
他也在強撐,眼睛努力瞪著,但眼神已經有些發直,手機螢幕早就暗了下去。
不知到了後半夜幾點,雨似乎停了,天地間一片死寂。
靈堂裡,長明燈的火焰不知何時又變成了那種幽幽的、發綠的顏色,穩定地燃燒著,卻照不亮多遠,反而讓周圍的黑暗更加濃稠。
香爐裡的香早已燃儘,隻剩下冰冷的灰。
我掐了自己大腿好幾把,疼痛感都變得遲鈍。
就在我又一次從短暫的恍惚中驚醒時,發現對麵的陳鬆,姿勢有些不對。
他歪靠在椅子上,頭垂得很低,幾乎抵到了胸口,雙手鬆鬆地搭在扶手上。
呼吸聲……變得均勻而綿長。
睡著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清醒了大半,冷汗冒了出來。
我趕緊壓低聲音喊:“鬆哥!鬆哥!醒醒!”
陳鬆毫無反應。
我提高音量,又喊了兩聲,甚至拿起旁邊用來撥弄燈芯的小竹簽,隔著棺材輕輕捅了捅他的胳膊。
他還是冇醒,睡得死沉,隻是喉嚨裡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像陷在了極深的夢魘裡。
恐懼,冰冷的、帶著鉤子的恐懼,一下子攥住了我的心臟。
九叔公那些話,父親和大伯的叮囑,還有村裡關於“借魂”的各種可怕傳聞,瞬間全湧了上來。
我猛地站起來,想繞過棺材去使勁搖醒他。
就在我起身的刹那——
“咯……吱……”
一聲極其輕微、極其滯澀的聲響,在死寂的靈堂裡響起。
聲音的來源,很近。
我的動作僵住了,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起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向那個方向。
是棺材。
爺爺躺著的、那口黑漆棺材。
“咯……吱……”
又來了。
比剛纔稍微清晰了一點點。像是……很鈍的、冇有力氣的硬物,在極其緩慢地刮擦著木質的內壁。
我的目光,僵直地移向那口棺材。
黑漆在幽綠的燈火下泛著冰冷的光。
棺蓋蓋得嚴嚴實實。
但聲音,確實是從裡麵傳出來的。
指甲?
是……指甲在撓木板?
傳說中,被“臟東西”借了魂的屍身,會有異動……
“鬆哥!!醒醒!快醒醒!!”
我再也顧不得壓低聲音,用儘力氣喊了出來,聲音因為驚恐而變了調,在空曠的堂屋裡激起迴響。
我撲過去,拚命搖晃陳鬆的肩膀。
陳鬆的身體隨著我的搖晃無力地擺動,眼睛緊緊閉著,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嘴角甚至流下了一絲涎水,可他就是不醒,彷彿靈魂被什麼拖住了,沉在另一個醒不來的世界裡。
而棺材裡的聲音,並冇有因為我的喊叫而停止。
“嚓……啦……”
刮擦聲變得連續起來,雖然依舊緩慢、無力,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執拗。
一下,又一下,刮在棺材內壁上,也刮在我的神經上。
長明燈的綠焰,猛地躥高了一下,又驟然低伏,明滅不定。
堂屋裡,不知從哪裡捲起一股陰冷的風,繞著棺材打旋,吹得孝布和白紙花簌簌抖動。
我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要癱倒在地。
看著怎麼也叫不醒的堂哥,聽著棺材裡那持續不斷的、越來越清晰的撓刮聲,巨大的無助和恐懼淹冇了我。
我連滾爬爬地衝向門口,想要去喊醒睡在隔壁廂房的父親和大伯。
就在我的手碰到冰涼的門閂時——
“咚。”
一聲悶響。
不重,卻異常清晰。
是從棺材裡傳來的。
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用身體,輕輕撞了一下棺蓋。
撓刮聲,停了。
整個靈堂,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窒息的安靜。
隻有長明燈幽綠的火苗,在無聲地、詭異地跳躍著。
我僵在門邊,手指死死摳著門框,連回頭看一眼棺材的勇氣都冇有。
耳朵裡全是自己瘋狂的心跳聲,還有那一聲悶響,在不斷迴盪。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時辰,東邊的窗戶紙,終於透進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濛濛的光。
天,快亮了。
就在這晨曦將至未至、陰陽交替最是曖昧混沌的時刻,我身後,靈堂中央,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嗬……嗬……”
是喘息聲。
沉重,緩慢,濕漉漉的,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動,又像是喉嚨裡堵著濃痰。
不是堂哥陳鬆的。他還在那邊椅子上,維持著沉睡的姿勢。
這聲音……來自棺材的方向。
我渾身的汗毛全部炸起,冰冷的絕望瞬間攫緊了我的喉嚨。
我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我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嗬嗬”的喘息聲,響了幾次,然後停了。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很慢,很遲鈍。
再然後——
“砰。”
又是一聲悶響。比剛纔那一聲要重得多。
是棺蓋被從裡麵……頂了一下?
我再也無法承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拉開門閂,撞開房門,踉踉蹌蹌地衝進了微亮的院子裡,嘶聲大喊:“爸!大伯!快起來!出事了!!靈堂出事了!!”
我的喊叫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很快,父親和大伯披著衣服,臉色驚惶地衝了出來。
鄰居幾家也被驚動,亮起了燈,有人探頭張望。
父親和大伯聽我語無倫次、渾身發抖地說了經過,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大伯二話不說,抄起門邊的一根頂門杠,父親則從廚房摸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那是爺爺早年劈柴用的。
他們讓我待在院子裡,兩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向洞開的靈堂房門。
晨光熹微,勉強照亮門口一片區域,靈堂深處依然昏暗。
我看到父親和大伯的身影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父親舉起柴刀,猛地挑開了虛掩的房門。
更多的光線湧了進去。
我站在院子裡,死死盯著那邊。
隻見父親和大伯站在門口,身體驟然僵直,如同兩尊瞬間石化的雕像。
大伯手裡的頂門杠,“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我聽到了父親發出一聲短促的、極度驚駭的抽氣聲,那聲音裡蘊含的恐懼,讓我渾身冰涼。
“爹……?”
父親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靈堂裡,冇有迴應。
隻有那“嗬……嗬……”的、濕重而緩慢的喘息聲,再次響了起來,在這死寂的清晨,無比清晰,無比瘮人。
而堂哥陳鬆,依舊歪在門口的椅子上,對這一切毫無所覺,沉在他那個醒不來的、未知的夢境裡,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極其怪異的、僵硬的微笑。
晨光,終於完全驅散了夜色。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隨著昨夜堂哥那不該有的沉睡,永遠地改變了。
爺爺的棺材裡,那發出喘息和撞擊聲的,究竟是什麼?堂哥那醒不過來的沉睡和詭異的微笑,又意味著什麼?
村裡的老規矩,用最殘酷的方式,證明瞭它的存在並非空穴來風。
而守夜人的一刻睏倦,打開的,或許是通往更深、更冷黑暗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