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雪 這是我的名字,你不許忘
南宮越凝望著麵前端正行禮的人, 沉沉歎了口氣。
他這些年因為南宮澈資質一事對天資卓越的修士都隱有敵視,實則他心裡清楚,敵視之下, 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如果可以,他寧願將自己的根骨換與南宮澈。
但世上就是有這樣一種人, 總能一而再再而三打破旁人的偏見。
南宮越伸手輕托司卿玄雙臂,道:“起來吧。”
說完覺得彆扭, 又補上一句:“但彆以為我會不計較你隱瞞身份來我丹房亂翻一事。”
司卿玄順著力道起身, 掩飾尷尬似的笑了聲, 坐回拂華身邊去了。
“不對。”
南宮越突然意識自己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他視線在司卿玄和拂華身上往返, 話衝到嗓眼卻又卡殼, 指著兩人的手微微顫抖, 像是下一刻就要暈厥過去, 指了半響,吐出幾個字:“......你怎麼能這樣?”
拂華不以為意:“無極殿那日, 你們不已知曉?”
南宮越道:“知曉和你實踐能是一碼事嗎?!”
拂華與他講道理:“一日為師, 終身為師, 我即是他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師尊與道侶又有何區彆?”
司卿玄在旁邊幫腔:“是我先覬覦師尊的,也是我強求師尊和我在一起。”
南宮越壓根不信司卿玄的話,司卿玄在自己手下學過一陣子煉丹術, 自己好歹也算他半個師尊, 看到這副場麵,不亞於看到自家小白菜被拱,糟心的很。
南宮澈適時扶住南宮越, 冇讓他兩眼一黑過了氣,南宮越起身,氣若遊絲道:“跟我來吧,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幾人隨南宮越去了裡間,南宮越雙手結印,一道靈紋霎時間自他掌心鋪開,眼前空間扭曲變形,竟形成一個靈力旋渦。
南宮越率先踏進漩渦,其他人緊隨其後。
一瞬漆黑後,天光大亮。
此間草木繁盛,煥發出瑩瑩微光,與周身高山流水相交映,雲霧氤氳間,是往來不絕的妖族,喧囂卻不聒噪。
一個小童追隨著通體鮮豔的蝶妖,在妖群裡快樂地穿梭遊弋,一個冇看清路,結結實實撞在樹下小憩的玄武身上。
玄武哎呦一聲,睜開惺忪睡眼,慢吞吞地用腦袋拱起小童,一上一下地顛著。
小童咯咯笑開,扇動著背上僅有一邊的稚嫩羽翼。
周圍路過的妖族紛紛對小童投以笑意,讓他在玄武身上坐穩點。
妖類無爭,混血無礙,唯有眾妖與草木共生,共同沐浴天地的光與露。
煤球展翼而起,色彩紛雜的身軀停落在古樹枝頭,垂首靜望樹下的芸芸眾妖。
嬉鬨的妖族似有所感,紛紛停下手中動作,仰頭回望。
於是數丈距離中,吹過亙古長青的風。
司卿玄聲音沾染低啞,難以置通道:“南宮長老,這是......”
南宮越負手而立,深邃的目光流連在這片安寧祥和的景象上。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悠遠:“這是太微元尊臨彆前交予我的秘境,他說,此乃故人所托,他已無力維繫,隻願能在殺戮之下,為這些生命留下一隅安息之地。”
“你不是問我為何篤定你能歸來麼?那是因為太微元尊早已窺見你命途多舛,難逃一死,特地在你體內留下鳳凰精血,來護你魂魄不滅。”
司卿玄瞬間瞬間想到了那晚聽竹軒中,沈寄雪遞來的尚有餘溫的芙蓉糕,脫口而出:“是芙蓉糕,師祖將鳳凰精血融在了芙蓉糕裡麵。”
南宮越側首,眼中難抵落寞,道:“彼時太微元尊因鳳凰身死導致修為受到重創,已是油儘燈枯之兆,他那段時日讓你少來聽竹軒,正是料到餘鶴打算對你下手,但後來方知是無濟於事,魔族的身份擺在那,你就永遠是餘鶴最有利的擋箭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濃厚的自責與悔恨如同毒蛇噬咬著司卿玄的心臟,他哽咽出聲:“所以那晚,餘鶴就在屏風後......而我卻毫無所覺,離開了聽竹軒。”
拂華攬住司卿玄顫抖的肩膀,低聲安慰:“曉曉,不是你的錯。”
南宮越道:“即便你當時留下,也不是餘鶴的對手,他手中掌控著血花,而且修為似有秘法遮掩,一個不慎,你就是板上釘釘的罪魁禍首。隻有活著,方能將這局死棋翻盤。”
南宮越帶司卿玄等人來到前方不遠處的木屋,推開木門,一股混合著草藥苦澀與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屋內光線略顯黑暗,數張木床擺放其中,床上躺著的妖族皆神色懨懨,胸口露出的皮膚上刻著含苞欲放的血花,隱隱有紅光在其下湧動。
裡麵甚至躺著在弟子考覈中對司卿玄出手過的狼妖。
南宮越取出數瓶丹藥讓這些妖族服下,道:“妖族現今以虎族和鶴族為首,凡是不死心塌地追隨他們的妖族都被餘鶴找藉口暗中抹殺,但妖族訊息封閉,這些事纔沒有廣泛流傳。我救下這些妖族時,他們身上已經種下血花,最初隻是一個種子形狀,我尚且能壓製其生長,直到前不久——”
南宮越直直看向司卿玄,道:“你們在骨城斬斷血花的分身,傷及主身,血花為了修複自身,汲取了這些妖族的精血,導致他們身受重傷,若血花全然綻放,我恐怕也無法救治他們多久。我想過帶他們去彆處醫治,至少比在淮州邊境安全,但超出一定的範圍,他們身體就會出現嚴重不適,應當是血花限製了他們的活動範圍。”
“幸而太微元尊交給我一種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抵達這個秘境的法術,我才得以隨時為這些妖族救治,你們方纔也看到了,這些妖族裡,有半數都是鳳凰親信。”
拂華眉宇緊蹙,道:“為何不將此事告知我與掌門師兄?”
“是太微元尊說時機未至,不可將此事貿然托出。當時你尚在閉關,嚴殊又是個臉上藏不住事的,晏醉歡修為與餘鶴相差甚遠。”南宮越唇邊弧度苦澀,道:“我年少時太過桀驁,樹敵眾多,仇家為了報複我,就向澈兒下手,幸得太微元尊護住澈兒性命,他知道我看在這事上,一定不會推拒,故而將此事托付與我。”
“我時常會恍惚,修真界第一人就真如此料事如神麼?”南宮越心緒繁雜,視線透過悠長歲月,對上那雙永遠溫和的眼。“他早知鳳凰走火入魔是遭人陷害,從妖族領地回來後閉門不出也是為了追查其死因,在告知我妖皇身死與花狀妖物有關後,便孤身赴死。”
“他為所有人謀取一線生機,獨獨落下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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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澈見煤球望著妖族出神,便走到樹冠下,為它介紹:“這是孔雀族族長的女兒,要不了多久就能化形。那邊玩鬨的是金鵬族族長的三個兒子,資質皆為上佳,不日定能與其父親風采相比肩......”
南宮澈說著,想往另一頭走去,路過煤球站著的枝頭,後者猛然往相反的方向跳去。
南宮澈錯愕,在這隻妖獸進來時,他就發現對方對自己的疏離,並非敵意,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迴避。
他輕聲問道:“前輩,是我哪裡做的不妥嗎?”
煤球極其緩慢地側首,僅僅是蜻蜓點水般短暫,它便飛快地收回了視線,繼續沉默不語。
司卿玄正好從木屋裡出來,看到這一幕,心中疑惑,煤球以前從未對誰如此冷淡,但還是出聲道:“煤球,不要這樣。”
南宮澈連忙擺手道:“無妨,前輩看到同族現狀,心情不虞也是正常。”
他歎道:“可惜我靈力稀薄,若是太微元尊在就好了,這些妖族也不必擠身於一方秘境中。”
“太微元尊是誰?”
南宮澈抬頭看去,姿態高傲的妖獸終於低下頭顱,金瞳一瞬不眨地注視他,等一個答案。
南宮澈懷念道:“太微元尊是世上最溫和、也最堅韌的人,他心懷蒼生,悲憫萬物,我曾與他有過一麵之緣,卻似驚鴻照影,永生難忘。”
“他叫什麼名字?”
“太微元尊,名喚沈寄雪。”
煤球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刹細碎片段,屋內暖香繚繞,白髮青年靠在身後人懷裡,他膝上攤開一卷泛黃的詩集,白皙指尖點著書頁上的一行字,溫聲道:“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這就是我的名字,你不許忘。”
煤球自言自語般:“是很好聽的名字。”
南宮越給屋內妖族處理完傷勢,方與拂華等人一塊出來。
眾人交換完白斂給出的條件,對餘鶴所謀已一清二楚,司卿玄提議:“餘鶴尚且不知懸景也在,不若我們來一出將計就計,先將原石拿到手,讓懸景重鑄將明照夜,這邊拖延時間,順帶看能否從白斂身邊套取有關血花的資訊。”
南宮越點頭,道:“便由我偽裝成澈兒的模樣,潛伏白斂身邊。”
南宮澈遲疑:“父親,我——”
南宮越打斷南宮澈的話,不容置疑道:“餘鶴定然會去拍賣行審問你關於三隻金鵬的下落,他擅毒素,若有變故,我身為煉丹師好歹能與之抗衡一二。”
司卿玄等人也是這個想法,他們誰去都不合適,此行唯一人選,隻有南宮越。
司卿玄道:“那此行就有勞南宮長老。”
南宮越輕撣袖袍,年少被數千仇敵追殺也絲毫不懼的傲氣浸染他眼尾,狹長的眉眼更顯銳利。
“我倒想看看,是他的毒厲害,還是我的丹藥更勝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