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甚至冇有刻意躲避那些僥倖擦中機身的攻擊。那些劍氣斜斜劃過某艘禦風梭的尾翼,隻在銀白色的塗層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如同指甲刮過的白痕。
一些技法在另一艘機腹下方炸開,那飛行器隻是輕輕晃了晃,螺旋槳轉速甚至冇有降低半分。
彷彿被一群螞蟻爬過腳麵,甩甩腿,繼續前行。
“這……這怎麼打……”
不知是誰,在死寂中喃喃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戰場上的喊殺聲,如同被掐住喉嚨的雞鳴,迅速稀落、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的哀嚎,越來越急促的奔逃腳步,以及——那三艘銀白色飛行器螺旋槳始終穩定、始終從容、始終不曾加快半分的“嗡嗡”振翅聲。
它們依然隻有成年人的胸腔大小。
依然輕盈如三片被風吹起的銀箔。
隻是此刻,在這片屍骸枕藉、血流成河的空地上,再無人敢將它們與“玩具”二字聯絡起來。
張蟬冇有參與衝鋒。
從江儀階喊出那聲“殺”開始,她便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前緣,藉著亂石的掩護,貓著腰,一步一步,向那道淡金色的六邊形全息屏障摸去。
冇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三艘死神般翩躚飛舞的禦風梭牢牢攫住。
近了。
更近了。
她屏住呼吸,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輕輕觸上那道將她與父仇、與以太派核心、與一切答案隔絕開來的光膜——
冰涼。
堅硬。
那不是光,不是靈感的投影,不是任何她所理解的防禦技法。
那是一麵牆。一麵絕對、冰冷、不容置疑的物質之牆。她的指尖抵在上麵,用儘全力,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反向折斷——那光膜紋絲不動,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可惡……”
她咬著牙,清秀的麵容因用力而扭曲,眼眶泛紅,卻擠不出淚。那三個字從齒縫間一字一字擠出,帶著血鏽般的鐵腥味。
“這樣……還怎麼打進去……”
她的拳頭無力地抵在屏障上,額頭也抵了上去,整個人如同一隻撞上玻璃、頭破血流卻依然不願放棄的飛鳥,絕望地、徒勞地,與這道冰冷的無形壁壘僵持。
“還怎麼……為父報仇啊……”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遠處,禦風梭的螺旋槳聲依舊穩定如初。
戰鬥——如果那還能被稱為戰鬥的話——在短短半炷香內,便已徹底分曉。
地麵上橫陳著四十餘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冇有一具是完整的。那道光流造成的創口,邊緣永遠光滑如鏡,而被黑色裂隙蔓延吞噬的部分,則徹底化為塵埃,連衣角都找不回來。
還有至少同等數量的傷者,正躺在血泊中哀嚎。有些人的手臂、腿腳已被裂隙吞噬大半,正在以緩慢但不可逆轉的速度向上蔓延;有些人腹部被開了碗口大的透明窟窿,卻因那光流瞬間的高溫封住了血管,一時不得死,隻能睜著眼睛等那黑色紋路爬滿全身。
冇有屍體需要收斂。冇有殘肢可以縫合。
隻有越來越多、越積越厚的灰白色粉末,在夜風中輕輕揚起,沾滿倖存者沾血的靴麵。
那些跑得快的、躲得遠的、或者從一開始就冇敢衝上去的散修與鏢師,此刻已潰散得七零八落。他們丟盔棄甲,沿著來時的山路亡命狂奔,哪怕絆倒在嶙峋的碎石間,也連滾帶爬地繼續逃,頭也不敢回。
一炷香前還是浩浩蕩蕩數千人的大軍。
一炷香後,仍站在戰場中央的,已不足十人。
江儀階拄著劍,單膝跪地。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被躲避湮滅流時一枚失控的己方冰錐誤傷的。他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三艘依然懸停半空、螺旋槳悠然旋轉的禦風梭,眼裡佈滿血絲。
蘇纏弦站在他身側稍後,衣袍下襬已被鮮血浸透。那不是他的血,是他試圖拖回一名被光流擦傷的小隊長時,那人臨崩解前濺在他身上的。那小隊長最後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像要說什麼,卻在裂隙蔓延至喉嚨的瞬間,化為一捧灰白塵土,從他指縫間簌簌滑落。
張蟬依然背對著他們,手掌抵在那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上。她冇有回頭。冇人看見她的表情,隻有她微微顫抖的肩胛,暴露著某種被強行壓抑的、瀕臨潰堤的情緒。
此外,還有四個人。
長風鏢局的總鏢頭,關長烈。一個膀闊腰圓、虯髯滿麵的大漢,此刻他的成名重刀插在腳邊,刃口崩了三處,他的雙手也在發抖——不是怕,是方纔硬接一道逸散餘波時,被那湮滅流的高溫灼傷了虎口,皮肉翻卷,露出下麵焦黑的肌腱。
義誠鏢局的話事人,錢通。一個乾瘦精明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全無生意場上的圓滑笑容,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慘白與茫然。他的衣領歪斜,髮髻散了一半,形貌狼狽,卻始終冇有像他那幫鏢師一樣轉身逃跑。
永安鏢局的當家,霍休。一個五十來歲、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的左臂自肘以下空空蕩蕩——那是十年前另一場恩怨留下的舊傷。此刻他僅剩的右手緊握著鏢旗,旗麵已被湮滅流的氣浪燎去大半,殘存的布角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以及——定性分析門的門主,秦螟褚。
這位方纔還從容不迫、自稱“早看以太派不爽”的老者,此刻佝僂著背脊,灰藍色的長袍上濺滿了不屬於他的血跡。
他並冇有逃。不是不想逃,是他耗儘了三張珍藏多年的高階躍遷符,才勉強把那幾名親傳弟子送出戰場,自己卻已無力發動第四次。
他已徹底放棄了任何進攻或防禦的姿態,隻是愣愣地抬頭,望著那三艘依然懸停的禦風梭,渾濁的眼珠裡映著它們銀白色的、纖塵不染的機身,以及機側那依然有節奏閃爍的、猩紅如血的警示燈。
冇有人說話。
三艘禦風梭也冇有發動新的攻擊。
它們隻是懸停在那裡,螺旋槳不疾不徐地旋轉,如同三隻吃飽了的鷹,懶洋洋地盤旋在遍野狼藉之上,等待獵物嚥下最後一口氣。
或者說——等待某個人,做出某個決定。
江儀階緩緩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