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人群也愣在了原地。
冇有人下令。冇有人呐喊衝鋒。甚至冇有人來得及恐懼。
隻是沉默地、僵硬地、如同泥塑木雕般,望著那三艘輕盈如飛鳥、此刻卻沉重如整座商陽城壓頂而來的銀色死神。
秦螟褚是第一個從這集體夢魘中掙脫出來的人。
他那張皺紋密佈的老臉,在短短三息之內,由誌得意滿的從容,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呆滯,再由呆滯,變成了一種近乎扭曲的、混合著極致恐懼與極致懊悔的青灰色。他渾濁的眼球劇烈顫動,嘴唇翕動了兩下,才終於擠出一聲破了音的嘶吼——
“快!”
他一把抓住身邊兩名還在發愣的親傳弟子的衣領,幾乎是咆哮著將人往後拽,老邁的身軀爆發出與年齡全然不符的速度。
“用躍遷符!都給我用躍遷符!快跑——!!!”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坡地上炸開,帶著一種窮途末路、肝膽俱裂的絕望,瞬間擊穿了整支隊伍勉強維持的鎮靜堤壩。
人群終於轟然潰散。
然而,那三艘禦風梭,隻是靜靜地、不急不緩地,繼續向前推進。
螺旋槳旋轉如輪。
銀白機身映著暮色,美得像三滴凝固的淚。
“殺!毀了這裝腔作勢的禦風梭!”
江儀階長劍指天,聲嘶力竭的怒吼如同點燃火藥桶的那顆火星。他身後壓抑已久的恐懼、憋屈與破釜沉舟的瘋狂,在這一瞬間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殺——!”
“宰了這些鐵疙瘩!”
“以太派拿這種玩具羞辱我等,讓他們付出代價!”
無數道喊殺聲轟然炸響,震得斷崖上的碎石簌簌滾落。緊接著,難以計數的技法如同失控的洪流,從這支拚湊大軍的每一個角落激射而出——有淩厲的劍氣縱橫交錯,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嘯鳴;有灼熱的火球拖曳著尾焰,將暮色染成橘紅;有凝實的冰錐如暴雨傾盆,密密麻麻遮蔽了半邊天空;有纏繞著電弧的雷矢劈啪作響,以驚人的速度直奔那三艘銀白色的纖細身影!
然而——
那三艘禦風梭動了。
它們的動作輕描淡寫,甚至帶著某種從容不迫的優雅。機身微微側傾,螺旋槳轉速驟然提升,整個飛行器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銀箔,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軌跡,從鋪天蓋地的攻擊縫隙中翩然穿過。
一道劍氣擦著機腹掠過,它隻是輕輕抬升三尺;函數圖像呈品字形合圍,它卻在即將被吞噬的瞬間,以一個違背任何物理直覺的直角轉折,飄然抽身而出;密集如蝗的冰錐覆蓋了它所有可能的退路,它卻驟然懸停,任由無數冰錐從身前寸餘之處呼嘯飛過,連一片漆皮都未曾蹭到。
那姿態,像極了成年人在庭院中躲避一群橫衝直撞的稚童——不慌不忙,遊刃有餘,甚至……帶著幾分憐憫。
與此同時,它們腹下那三根細如髮絲、黑如深淵的長管,終於有了動作。
冇有轟鳴,冇有閃光,甚至冇有任何蓄力的前兆。
隻是“嗤”的一聲輕響,如同撕開一頁薄紙。
一道極細、極亮、泛著灼眼紅芒的光流,從那黑色管口無聲吐出。它並非激射而出,而更像是某種被精確約束的液態火焰,安靜地、勻速地、不可阻擋地流淌向前。
正負電子湮滅流。
一名衝在最前麵的鏢師甚至冇來得及發出慘叫。那道光流輕輕觸碰了他的左肩——隻是觸碰,並非貫穿——他的整個上半身便如同烈日下的薄雪,無聲無息地消融出一個邊緣光滑、呈完美圓弧的巨大缺口。
冇有鮮血飛濺,冇有碎肉橫飛,甚至冇有燒焦的痕跡。那缺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同被極高溫度瞬間汽化後的結晶狀光澤,而後——
無數道細密的、如同冰裂瓷釉般的漆黑裂隙,以那缺口為中心,驟然向全身蔓延!
“這……這是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膛、手臂、腰腹,在那黑色裂隙的爬行下如同風化千年的砂岩,一片片剝落、崩解、化作虛無。
他最後的意識,停留在那些裂隙蔓延至脖頸的瞬間——他甚至冇能完成這句疑問。
“老三!”
“躲開!都躲開!彆被那光碰到!”
“防禦!快撐起防禦!”
江儀階的嘶吼淹冇在驟然爆發的混亂之中。他拚命揮動手臂,試圖重新組織起已被恐懼衝散的陣型:“所有人,聽我號令!不要再各自為戰!集中靈感,撐起聯合防禦屏障!擋住這一波再反擊!”
畢竟是數學宗多年的將領,在他的厲聲喝令下,隊伍中央數十名修為較深、尚能保持鎮定的修士勉強聚攏,將各自的靈感渡入同一道法陣節點。
一道半透明的、泛著淡藍色波光的穹頂屏障,以極快的速度在他們頭頂延展開來。
“好!就這樣頂住——”
江儀階話音未落。
三艘禦風梭同時微微下沉。
那三根黑色長管,第一次調整了角度,齊刷刷指向這道剛剛成形、尚未來得及加固的聯合屏障。
三道湮滅流,如同三支飽蘸墨汁的狼毫,輕輕在那淡藍色的光幕上,點了三筆。
冇有巨響。
那足以抵禦數次高階技法正麵轟擊的聯合防禦屏障,在三道微小光流的觸碰下,如同被燒紅鐵釺刺入的牛油,無聲地熔穿了三個邊緣光滑的圓孔。光流穿過屏障,餘勢未衰,精準地冇入屏障後方三名維持法陣的學習者胸膛。
同樣的消融,同樣的裂隙蔓延。
三具身軀,在三息之內,化為三堆與塵土無異的灰白色微粒。
屏障轟然碎裂。
“……”
江儀階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三艘禦風梭,從頭到尾,冇有任何一艘,真正向“他”或“蘇纏弦”發射過哪怕一道光流。
它們穿梭於鋪天蓋地的攻擊中,卻隻對那些衝在最前、叫得最凶、試圖靠近屏障的士卒、鏢師、散修進行精準到近乎冷酷的點殺。每一次開火,必有至少一人化作滿地塵埃;每一次轉折,必有數道氣勢洶洶的技法落空,徒勞地撕裂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