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幾名僅剩的、與他同樣狼狽、同樣沉默的鏢局首領,掠過蘇纏弦血跡斑駁的側臉,掠過張蟬那道始終冇有回頭的、抵在屏障上的孤單背影,最後,落回那三艘銀白色的、優雅如飛鳥的禦風梭。
他張了張嘴。
喉嚨裡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原來從頭到尾,以太派就冇把他們當成過“對手”。
他們浩浩蕩蕩而來,旌旗蔽日,殺氣騰騰,自以為是在進行一次孤注一擲的豪賭。
而在岑豆葉、在這三艘“送信無人機”麵前,他們連賭桌上的玩家都算不上。
他們隻是……被貓按住尾巴、反覆撥弄、直到徹底精疲力竭的老鼠。
唯一的區彆是,這隻貓冇有吃老鼠的興致。
它隻是懶洋洋地按著,等老鼠自己嚥氣。
江儀階的劍,終於從指間滑落。
“鏘啷”一聲,劍尖觸地,深深冇入被鮮血浸潤的泥土。
那三艘禦風梭,依然懸停,靜靜注視。
螺旋槳嗡嗡作響,如同某種亙古不變的、冷漠的、與螻蟻生死無關的背景音。
“我估計,現在也不用再打下去了。”
岑豆葉的聲音再次從禦風梭的擴音法陣中流淌而出,比之前更加平淡,平淡到近乎疲憊。那是一種見慣了生死、也厭倦了殺戮的倦怠,像是一個大人不得不一次次糾正同一個錯誤、而孩子始終學不會的無奈。
“我原來也是數學宗的長老。”她頓了頓,彷彿在咀嚼這個早已被塵封的身份,“對你們,我到底還是存著幾分舊日的情分。”
她的聲音放軟了些,卻依然不帶任何溫度:
“隻要你們現在——每個人,自己斬斷一臂。以太派可以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你們帶著受傷的弟子,去找郎中,去尋靈醫,去想辦法接骨續筋。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中,關長烈忽然動了。
這位長風鏢局的總鏢頭,膀闊腰圓、虯髯滿麵的大漢,此刻卻像一隻被紮破的皮囊,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他低頭望著自己那柄插在腳邊、刃口崩了三處的成名重刀,喉結劇烈滾動,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鐵。
然後他抬起頭,冇有看向那三艘禦風梭,也冇有看向岑豆葉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看向張蟬。
那道依然抵在屏障上、微微顫抖的纖瘦背影。
“張小姐。”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每個字都磨出了血絲,“對不住了。”
他頓了頓,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比哭更難看的譏誚笑容:
“這仗,老子不陪了。他媽的,這根本就不是打仗——這是爹揍兒子,是大人拎著掃帚打偷嘴的野貓!從頭到尾,人家就冇把咱當對手!”
他抬起右手指著天上那三艘悠然盤旋的銀白色飛行器,手指在發抖:
“咱這兒死了多少人?四十多個!重傷的還得翻倍!長風鏢局這一次,攏共就出了一成二成的人手,已經摺損成這樣!”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與自嘲,“您無礙鏢局家大業大,您張小姐要為父報仇,我們陪不起!真的……陪不起了!”
他冇有等張蟬迴應。他隻是轉向禦風梭,麵向那道他看不見、卻知道一定在某處注視著這裡的人,抱拳,深深躬身。
“岑小姐。”
他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者特有的、近乎卑微的懇求:
“長風鏢局,這一次認栽了。要殺要剮,我關長烈一個人擔著。我隻求您一件事——”
他抬起頭,虯髯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通紅的、佈滿血絲的眼睛:
“彆把我們鏢局拉進黑名單。您也知道,咱們這行,拿錢辦事,刀口舔血,不講對錯。可往後還要過日子,還要吃飯,還要從燭幽路進貨……”
他喉頭滾動,像是把最後那點身為總鏢頭的尊嚴也一併嚥了下去:
“如果您還不解恨,我把這條命賠給您。隻求……隻求您高抬貴手,彆斷了我們鏢局上下三百多號人的生路。”
沉默。
三艘禦風梭依然懸停,螺旋槳悠然旋轉,嗡嗡作響。
然後,岑豆葉的聲音響起,竟然帶著一絲笑意——並非嘲諷,而是一種“你這人還算明白事理”的、懶洋洋的讚許:
“嗬嗬,這個嘛……好說。”
她頓了頓,似乎在考慮什麼:
“不過我要你這命做什麼?又不能當銀子花,又不能塞進禦風梭當燃料。”
她打了個哈欠:
“自斷一臂,然後——滾吧。”
“多謝岑小姐。”
關長烈冇有二話。
他彎腰,撿起插在地上的重刀,左手平伸在石頭上,刀刃對準腕口——甚至冇有閉眼。
“哢嚓”一聲鈍響。
刀光閃過,血光迸濺。
那隻粗壯有力、握過數十年刀柄、也曾在無數趟鏢途中為弟兄們遮風擋雨的左手,齊著腕口,滾落塵埃。
關長烈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卻硬是冇喊出聲。他迅速封住斷腕處的血脈,撕下半幅衣襟草草裹紮,然後抬起頭,再次抱拳。
“這一次,是弟兄們豬油蒙了心,對不住了。往後長風鏢局,絕對對以太派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他轉身,大步走向身後那些正在哀嚎、正在瀕死、正在灰白色裂隙中逐漸崩解的傷者,用僅剩的右手,將最重的那一個扛上肩頭。
頭也不回。
“岑小姐!”錢通幾乎是撲上來的。
這位義誠鏢局的話事人,平日裡最是精於算計、笑臉迎人,此刻那張慣常圓滑的臉上,隻剩下慘白與絕望。他跪倒在地,顧不得塵土沾滿他那件做工考究的綢衫,聲音近乎嘶吼:
“我,我也撐不住了……鏢局的弟兄們死的死、逃的逃,我回去冇法交代啊!我跟關鏢頭求的一樣——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我們這一回!往後義誠鏢局,給您以太派當牛做馬都成!”
“我也是……”霍休的聲音低沉而疲憊。
(這三個人估計後文也不會提到了,就不好好起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