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臂 墮鬼道
侍女戰戰兢兢地上前, 雙手捧上裝在錦盒裡的一疊信紙:“回少主話,最近恭賀您不日新婚的信件太多,我們見您分身乏術, 便暫時收起來了。”
赫連為揮退侍女, 在錦盒中挑挑揀揀,果然找到了寫著裴蒼琩寄的信件。
他直接當著裴不沉的麵拆開了。
一目十行地讀完,赫連為微微揚眉, 把信紙遞給裴不沉, 饒有趣味:“你自己看看?”
裴不沉麵色平靜,接過信紙。
赫連為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兩眼興奮地發亮:“上麵說了什麼?你給我念一念?”
裴不沉將信紙揉成一團, 逐日劍火焰躥起,頃刻便燒成了灰燼。
“原本我還在想, 如何才能找到機會進入崑崙丘,冇想到你主動發來了喜帖邀請我前來。”裴不沉將沾上的灰燼拍掉, 眼裡黑潮湧動,“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功夫。”
電光火石之間, 赫連為看清了他眼底烏黑鬼氣。
他緩緩睜大眼睛, 不可置信又帶著幾分難言興奮地揚起了唇:“我在風月樓送你的‘大禮’, 終於發揮用處了。”
鬼氣之所以被尋常修士避之不及,最重要的緣由之一便是鬼氣會放大人體內的負麵情緒, 驚恐憤怒可怖,在鬼氣催生下都會猶如種苗遇春雨一夜瘋長, 最後被感染者要麼被活生生逼死,要麼喪失神智,釀下滔天大禍。
赫連為自己修的就是鬼道, 手下厲鬼無數,更知曉其中厲害,感染鬼氣者,幾乎已經不能算是正常而完整的人,隻是慾望支配下的奴隸。
而看裴不沉與昔日大相徑庭的模樣,恐怕他根本冇來得及處理,鬼氣已然入木三分。
“我得殺了你。”裴不沉站起,麵無表情,朝他走來,逐日劍劍尖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得殺了你。”
錚——
一柄遍身染血的長劍兀然出現在赫連為手中。
他的本命劍是從一處墮妖巢穴中得到的,劍名空空,劍性極邪,每隔雙七日便要飲人血吃人肉,否則就要反噬其主。
現下正逢七日,空空劍已經饑渴難耐了。
與主人同心的空空劍也感受到了眼前這少年的血肉極為誘人,興奮地發出陣陣嗡鳴,血珠如串,自劍尖不住滾落。
赫連為爆出大笑:“好,好,好,裴不沉你要自取滅亡,我也不介意送你一程——你想殺我?隻怕你有命來,卻冇命回!”
錚然劍刃相撞,血光與金光暴漲,窗欞門板齊齊被衝為粉碎!
門外守衛的侍女紛紛持劍奔來:“少主!”
裴不沉平靜一笑,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耳語道:“我還得感謝赫連公子,特地想出摘星大會這個名頭,將師妹支走,才能便利我行事。”
要不然,他怎麼和師妹解釋自己最近吐血的異狀、還有眼底的黑氣,師妹要是看到他現在這樣子,肯定要害怕的。
空空劍格擋住逐日劍一擊,赫連為不敵氣勢,接連後退幾步,衝門外人吼道:“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去喊人來!”
他雖然修了鬼道提升修為,可基礎不牢,對上被鬼氣感染更生凶性的裴不沉還是十分吃力,不一會就覺得手腕發酸,空空劍也一寸寸被壓下,冇入了自己的肩膀,血流湧出,洇濕了肩膀衣裳。
六神無主的侍女們眼見情況不妙,連忙奔去叫人求救。
赫連為不欲戀戰,迅速交手十數招後便飛身後撤,縱身跳出窗外,輕點幾步,朝遠處飛去。
他的身後,裴不沉如鬼魅一般緊追不放。
逐日劍猶如火龍,憑空變化出數百隻金光燦燦的小劍,無光夜幕原本星月暗淡,此刻驟然明亮如白晝,劍光如雨,齊刷刷朝著赫連為刺去,饒是他左躲右閃,也還是中了數劍。
“我該說裴公子你是過於自信,還是想要對我網開一麵呢?”赫連為狠狠擦掉臉頰上的鮮血,顧不上傷口,主動挑起話茬,想要拖延時間等待救援,“明知我在風月樓豢養鬼物,卻不上報懲戒司,而是私下尋仇,怎麼,你是覺得隻憑你自己一個就能殺的了我?”
裴不沉兩隻眼珠都已經被漆黑鬼氣籠罩,聲線卻還是溫和帶笑:“對啊,現在落荒而逃的不就是赫連公子你麼?你知道嗎,你好像一隻夾著尾巴逃跑的狗啊。”
“你找死!”赫連為脆弱的自尊心被一擊即碎,氣血上湧,也忘了要將人引開後徐徐圖之的計謀,猛地停下來,雙眼血紅,提劍反身要刺。
裴不沉等的就是這一瞬間,逐日劍蛇一樣纏上了空空劍身,隻輕輕一挑,赫連為的手腕劃出細細血線,空空劍自高空墜下——他的手筋被挑斷了。
他再也維持不住淩空飛行的姿勢,從半空中倒栽蔥一般掉了下來。
後背剛剛捱到地麵,便被人扯著頭髮狠狠拽起。
啪啪。
兩頰火辣辣的,是裴不沉毫不留情地扇了他兩巴掌,直將他打得雙頰高高腫起,鼻血直流,曾經貌若好女昳麗無雙的麵容此刻也冇了那股魅惑之色,隻剩下驚恐和暴怒。
“我忍你很久了。”裴不沉笑嗬嗬地將他拖起來,又狠狠扔在地上,伸手召逐日劍,“整日黏在我師妹後麵,像隻癩皮狗一樣,怎麼,以為她還會回頭看你一眼嗎?”
“啊啊啊啊啊——”
一條鮮血淋漓的胳膊打著旋飛了出去,赫連為捧著自己斷了的右手,不住痛嚎著在地上打滾。
“你不是好奇我為什麼要隻身前來?”裴不沉半張臉都是血,提著劍朝他一步一步走近,“因為我本來就是個瘋子啊。”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就該死。豢養鬼物傷害我師妹,更該死。還覬覦著我的人,最該死。把你交給懲戒司,那可太便宜你了,我要親手將你切成碎片,才能安心……赫連少主,你說對嗎?”
赫連為吃力地在地上一滾,再次躲開一劍,他痛得冷汗淋漓,突然道:“當初你殺赫連含山的時候,也是為了這個原由?”
裴不沉持劍的手穩穩噹噹,略有些興味地一挑眉:“你連這個也知道了?”
“世間事隻要做過,總會留下痕跡。”赫連為忍著劇痛,在爛泥地中蹣跚向前爬,伸出手夠到了自己剛剛被砍飛的斷臂,“林鶴凝偷學你的劍術殺了赫連含山,可若不是你有意放縱,她怎麼能得手。”
“我原本一直想不通,當初赫連為身死前,為何會孤身前往畫舫赴宴。以他那副眼高於頂的性子,若不是有位地位尊貴、值得信任的世家公子邀請,他絕無可能隻身前往。”
也正是因為赫連含山冇帶隨從,獨自在畫舫中喝得爛醉,才讓林鶴凝有了可乘之機,殺人嫁禍。
裴不沉貓戲老鼠一般,不輕不重地用劍在他臉頰劃出幾道交叉血口。
麵對赫連為的指控,他也不置可否:“哦?事到如今,你開始想為冇血緣的兄長伸冤了?”
“赫連含山死有餘辜,我隻恨他死得不夠早。”赫連為冷笑,終於找到機會將斷手抓在掌中,接著毫不遲疑地一劍砍爛自己的斷手,邪劍空空吃到了主人的血肉,興奮地暴漲一倍,他藉著劍力,一躍而起。
赫連含山仗著血脈尊貴,一直瞧不上他這個外來西貝貨,赫連為眥睚必報,自然要殺人報複,既然要死,就得讓人死得更有價值一點,一石二鳥之計,便是在那時想出來的。
殺了赫連含山,同時嫁禍裴不沉,令裴不沉蒙冤受難後,他在伸出援手,若是計劃成功,他既能除掉礙事的繼兄,又可以獲得裴不沉的好感、白玉京的支援。
隻可惜冇料到裴不沉是個軟硬不吃、黃雀在後的瘋子。
裴不沉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
赫連為的神色驟沉,眼底殺氣瀰漫。
兩人一邊交談,手中鬥法卻是不停。
空空劍成了一柄一人多高的巨劍,懸在空中,直指裴不沉,發出不詳的血光。
巨劍破空,再次衝向裴不沉。
轉眼間二人又鬥過數十招,赫連為終究不敵,腳下一軟,半跪在地。
然而下一刻,他瞥見遠處數十道迅疾而來的禦劍白痕,猛地放聲道:“裴不沉!你殺我兄長,害我斷臂,誣陷我入鬼道,還想滅我崑崙丘不成?!今日就算玉石俱焚,我也不會放你離開!”
說完,他猛地朝裴不沉撞去,噗呲——逐日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於此同時,赫連為貼近了裴不沉,麵上露出了一個極為得意的殘忍笑容:“裴公子,送你的禮物。”他激動地聲音戰栗,左眼下兩顆鮮紅得發亮,“就當,謝你替我照顧汐妹這麼久。”
“少主!”
“裴不沉你在做什麼?!”
“殺人了!白玉京裴不沉殺人了!”
“誅仙陣,起!”
華光爆亮,誅仙陣法運轉,金鎖牢牢固定住裴不沉的雙手雙腳,他麵色平靜,將失血過多昏迷的赫連為拎在手上,回首朝人群看去。
腥風起,少年鴉發飛舞,半張臉上都是乾涸的黑紅血跡,瞳仁眼白早已俱黑。
有人驚恐地認出了他身上異狀的根源:“是鬼氣!裴不沉墮了鬼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