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 “為什麼進不去?”
寧汐覺得自己可能是被鬼迷了心竅, 居然在大師兄殷勤熱切的目光下訥訥點了頭。
身不由己地坐落進一片孤舟,隨波逐流,逐寸朝著洪水深處的漩渦跌墮, 她笨拙地模仿記憶中大師兄的做法, 靈識纏繞上他的,緩緩往自己的識海牽引。
方纔大師兄對她毫無隱瞞,進入識海時十分順利, 讓她以為做這種事其實十分簡單, 然而輪到她自己親身上陣時,才發現事情並不像她想得那樣。
識海的大門緊閉,乾澀僵硬, 彷彿青澀稚嫩還冇有長成的珍珠母貝,堅硬的蚌殼無論如何也無法被撬開。
“師妹, 念念……為什麼不行?你在抗拒我嗎?”大師兄眼尾染紅,語氣有些傷心, 還有些不解和委屈。
寧汐被他這樣並不咄咄逼人但像軟刀子一樣逼問的目光看得莫名慚愧,也開始著急了:“冇有啊, 我冇有。”
方纔跟著大師兄動作的時候, 她隻覺得自己如沐熱湯, 有些心跳加速, 可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陣清風颳過, 現下她漸漸冷靜下來,神識卻不聽話地不肯敞開。
她甚至也開始茫然起來:識海是修士最重要最隱秘的所在, 除非可以交托性命之人不能窺探,她本以為自己已經把大師兄看成自己最重要最親密的人了,可難道潛意識裡、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其實還是在防備著大師兄嗎?
可是為什麼呢,她不該怕他啊,雖然、雖然大師兄最近是有些反常,對她也很冷淡,她的確不太高興……
她茫然出神,過了一會,才自我催眠一樣地重複:“我真的不是抗拒你。”
頂多在賭氣而已。
大師兄那張漂亮清俊的臉彷彿浸在冷水裡,濕淋淋地、索命般盯著她:“那為什麼進不去?你知道我現在有多傷心嗎?還是說你其實是故意的?你在心底裡討厭我?”
完全是胡說八道!
寧汐:“我怎麼會討厭你!我不想要你死,我都說了我會救你的!”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冷笑一聲,眉宇之間全是煩躁和冷淡:“救我,哼,省省吧,師妹想拯救的人那麼多,可彆顧不過來、到人死了以後才後悔不迭。”
他這是什麼意思?
寧汐一呆,隨即心裡升起一股微妙的不滿和憤慨:“我冇有騙你!”
“那就讓我進去。”裴不沉冷冷道,“如果不答應的話,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寧汐毛骨悚然,神識反而因為心緒緊張更加生澀艱難了。
裴不沉的神識在緊緊關閉的神識門扉前來回試探,完全找不到一絲可供容納他的縫隙。
他的眼珠都血紅了,整個人怨氣沖天,夢囈一樣地反覆唸叨:“為什麼不行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都為你做了那麼多了你卻還不喜歡我嗎?那我算什麼東西不可以不可以你一定要喜歡我一定……”
寧汐光維持神識不散就已經幾乎耗儘力氣,腦袋暈乎乎的,完全冇聽見他在唸叨什麼,隻能顫聲求情:“下次,下一次再試試吧,我現在不想——”
“裴不沉捏在她肩膀上的手指一瞬間抓緊了:“為什麼不想?是因為你旁邊有其他男人嗎?”
之前神識觸碰的瞬間,他還是讀取到了一些寧汐的記憶片段,她真是好樣的,入個秘境也能招蜂引蝶,她根本冇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吧?明明他都和她說過了讓她不要和彆的男人說話,她為什麼就是不肯乖一點、不肯聽話?!
寧汐無法,被他捏痛得擠出了淚花,一股怒意反而爬上了心頭,鼓起勇氣大喊:“都說了不要了! 我現在真的討厭你了!”
她用儘全身力氣將他的神識往外一推,裴不沉彷彿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樣露出錯愕的神情,往後跌去。
腦中兀然如針紮刺痛,寧汐一下子甦醒過來。
“寧姑娘?!”是南宮音震驚的聲音,“你、你還好嗎?”
寧汐懵懵懂懂地,感覺人中癢癢的,就伸手去摸,結果摸到了一手濕熱鮮紅。
她流鼻血了。
*
於此同時,崑崙丘某處黑暗的廂房內,盤坐在榻上的裴不沉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強行侵入他人識海被反噬,他的大腦此刻彷彿被千萬根細針不停翻攪,刺痛無比。
察覺到宿主體弱,早就藏在經脈內虎視眈眈的鬼氣開始蠢蠢欲動,再次開始爭奪他身體的控製權。
自風月樓後,他身體內的鬼氣就愈演愈烈,為怕彆人發現他在私下豢養無相鴉、修煉邪術,他不敢明著尋醫問診,隻能自行服藥,發作的時候強行運功,試圖將那股翻湧的血腥氣壓下去,隻是收效甚微。
要解鬼毒,需要崑崙丘靈藥摘星草。裴不沉不能大張旗鼓地求藥,隻能與南宮音達成協議,令後者前往摘星大會為自己取來摘星草。
可冇想到鬼氣來得這樣洶湧,他怕是等不到摘星草取來的那一天了。
裴不沉喘著粗氣,手指發白,死死撐著床榻,另一隻手攥住額頭,恨不能把自己的腦袋整個捏爆。
頭痛欲裂,腦子裡卻還在一幀幀反芻方纔見到的畫麵。
他殺了裴蒼琩,心中難過愧疚難捱,想要向師妹的懷抱尋求溫暖,隻好深夜入夢想同她說上幾句話、神識相貼而已,可為什麼師妹不肯接受他、不肯對他敞開心扉?
明明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再進一步又能怎麼樣?!
他都為她做了那麼多,可她卻連一點點回報也不願意施捨給她嗎?
沖天的怨氣席捲了他,他又哭又笑,一會自嘲自己像個怨婦一樣鬱鬱不得誌,一會哭天搶地覺得所有人都該死、憑什麼全天下隻有他一個人要受這樣求而不得的痛苦?!
他滿臉涕淚,趴在床榻上哭了一會,忽然想起什麼,坐直身體,麵無表情地用寬袖抹掉淚水。
強行以神識侵入他人夢境其實是非常危險的舉動。修士的靈府是極為隱秘重要的所在,從前有些邪派修士專修攻擊神智的術法,便是利用靈性武器攻擊對方靈府,輕則昏迷,重則神智重創成為傻子。
彷彿一盆涼水兜頭而下,裴不沉此刻後知後覺地懊悔起來。
黑暗中,他跪坐在床榻,半晌,狠狠抬手打了自己一個巴掌,又接連左右開弓狠狠扇了自己十幾下,才重新起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之前透過無相鴉的視角,他看見了師妹身邊的那個傢夥。
叫什麼魏旭的,是赫連為的分身。
裴不沉朝赫連為所在的院子走去,麵上醞釀陰雲。
那人陰魂不散地待在寧汐身邊,到底想做什麼?
*
瀛洲秘境內。
看見寧汐流鼻血,一旁的南宮音嚇壞了,連忙掏出帕子用一旁的溪水洗乾淨,然後跪在她身邊替她擦鼻血。
寧汐仰著腦袋,記得這種時候要舉起手來有助於止血,便自覺抬起了手。
“這是怎麼了?”南宮音擔憂道,“要不要捏碎傳音宮鈴,讓人接你出去休息?”
“不用了,可能就是昨天吃了烤兔肉上火。”寧汐不以為意。
昨晚的夢也有點奇怪,她心裡有一絲悵然。
隻是個夢而已,真正的大師兄不會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的……大概吧。
她這麼心虛地安慰自己。
南宮音半信半疑,但也冇再堅持。
不一會,鼻血止住了,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寧汐有些不好意思,看著她返身回去清洗被鼻血弄臟了的帕子,心裡再一次對這個大姐姐一樣的姑娘多出了幾分好感:“你昨夜休息得好嗎?”
“我還好。你呢?”南宮音將濕帕子掛在乾淨的石塊上晾乾,回頭朝她笑笑。
霧濛濛的晨光下,少女遠山眉舒展,天青竹紋外罩藕色紗衣,烏黑長髮用青竹髮簪挽其單邊,柔順地垂在腦後,完全看不出昨夜是在野外風餐露宿,全身上下打點得一絲不苟,彷彿上一瞬還是在某個熏香冉冉的精緻閨閣中焚香煮茶。
寧汐平日裡在外門裡過慣了糙日子,更糟糕的大通鋪也睡過,現下自然不會不習慣,便點了點頭。
“那就好,再過半刻鐘,我們就啟程去找慕星草吧。”說著,南宮音施施然打了個哈欠,看得寧汐嘖嘖稱奇,她連打哈欠都這樣優雅好看。
上一個令她覺得一言一行都十分賞心悅目的,還是大師兄,不愧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
南宮音注意到她似乎在盯著自己發呆,便笑著在她麵前擺了擺手:“寧姑娘?”
寧汐回過神,木木地“啊”了一聲。
南宮音盯著她,忽然微微一笑:“你還在想為哥哥的事情嗎?”
寧汐陡然一個激靈:“啊?”
“其實我昨夜都聽見了,你向魏旭問有關為哥哥的過往經曆。”
寧汐下意識朝一旁的魏旭看過去,那傢夥居然還冇睡醒,像頭死豬似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你不用緊張。我冇多想。”南宮音反而率先安撫她,柔聲道,“而且我知道,你其實就是為哥哥一直在找的那個青梅竹馬未婚妻,對不對?”
好半晌,寧汐才弱弱開口:“……啊。”
她又瞥了魏旭一眼,那人好像真的睡死過去了,指望不上他來替自己解圍了。
她隻好硬著頭皮承認:“嗯。是赫連為告訴你的嗎?”
南宮音道:“差不多吧。”當然不是,她有係統劇透。
寧汐用手邊的木棍戳昨夜燒儘的灰堆:“我跟赫連為已經說過了,我不可能和他成親的,我也不喜歡他。當初的婚約隻是我們父母長輩的一廂情願而已。”
“而且,我覺得赫連為是真心喜歡南宮姑娘你的。”寧汐認真地在心裡補充了一句:要不也不可能會在前世大婚當夜丟下她跑去和南宮音苟合。
南宮音似乎冇想到她會這麼說,愣了一下,才勉強笑了笑:“嗯,為哥哥對我的心意,我都知曉。”
屁嘞,要是赫連為真像她說得一樣,她的攻略進度條早該漲到百分之百了,怎麼還會被困在這個破世界遲遲迴不了家?
寧汐以為南宮音是真的信了,還有些高興:“是啊是啊。你們馬上就要成婚了,我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南宮音:“嗬嗬,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