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殺 這都是為了她啊。
何況, 裴蒼琩前腳剛剛同裴不沉大吵一架,後腳就被無相鴉襲擊,未免也太巧了一點, 如果真是裴不沉做的, 怎麼可能這樣明顯,豈不等同於自行引火燒身嗎?
門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是崑崙丘的弟子聽到爭吵也趕來了, 看見眼前一片狼藉, 人群中驟然響起此起彼伏的倒抽氣聲。
赫連清羽臉色煞白:“這這這,這到底是……”
裴不沉黑黝黝的眼珠轉向他,歉然一下:“師門不幸, 讓前輩見笑了。”
赫連清羽一見他手臂觸目驚心的傷口,連忙讓人扶他下去包紮。
另一邊, 猶自罵罵咧咧的裴蒼琩也被白玉京弟子強行帶了下去——在崑崙丘麵前上演全武行,他們白玉京還丟不起這個人!
屋內一時噤若寒蟬。
赫連清羽走上前, 看著坐在椅子邊麵色平靜接受醫修包紮的裴不沉,又是歉疚又是忐忑:“今日鬼物無相鴉冒然出現一事, 我們會回去查清的。釀成今日之事, 還傷到了你們, 實在是對不住……”
裴不沉朝他頷首, 溫聲寬慰道:“瀛洲秘境打開,秘境之中靈氣四溢, 自然會引來不懷好意之物覬覦,出些意外也在所難免。”
正在赫連清羽心裡鬆了口氣, 對他這份寬宏大量心生感激時,卻聽裴不沉又道:“不過,崑崙丘內也是時候該好好整頓一番了。”
“日前我與門內弟子曾來過崑崙丘一帶, 意外闖入一座凡人小城,發現裡頭有人設下聚陰陣,豢養鬼物。赫連前輩可知此事?”
赫連清羽本就蒼白的臉色刷的一下更白了:仙門內勾結鬼物可是要被判殺魂飛魄散的大罪!
“這,這,我不知情啊!”他雖然夫憑妻貴,在崑崙丘躋身長老之列,可畢竟隻是書生出身,修為也是靠丹藥堆上去的,一遇到事來便六神無主,腦中一片空白,急道,“最近我代門主掌管崑崙丘事宜,可裴公子你也知道,赫連家裡我其實說不上什麼話,實不相瞞,我對崑崙丘內諸般事宜都是一概不知,全靠我兒幫手才能勉強維繫……”
他聲音低了下去,似乎覺得在外人麵前暴露隱私極為難堪,默默彆開了臉。
“我想也是。”裴不沉寬和地笑了笑,“大宗門人多事雜,前輩日理萬機總不能事事關注,偶爾底下人出了紕漏也在所難免。”
赫連清羽臊得不住捏手——他一把年紀了,如今卻還要由一個小輩來寬慰,大半輩子簡直白活了!
“既然崑崙丘內事務是有赫連公子代管,不知我能否找他談一談?”
“那、那當然可以。隻是我兒今日在準備成婚事宜,恐怕得要晚一點才能騰出手來,等他一有空,我便讓他來前來拜會。”
裴不沉道好,赫連清羽又慌張地說了些關心他傷勢的話,便轉身離開。
得找個機會向兒子問清楚,赫連清羽憂心忡忡地心想,崑崙丘內是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化嗎?
*
裴蒼琩一回到廂房,就喊來了自己的下屬弟子。
“那無相鴉的來曆,你查到了嗎?”
在被無相鴉襲擊的第一時間,他就讓弟子脫身施術追蹤鬼氣的來源。
後來即使他渾身是傷也要與裴不沉衝突,也是為了轉移後者的注意力,為追蹤術施展爭取時間。
下屬弟子惶然:“查到了,但是鬼氣的來源……”
裴蒼琩剛剛飲下靈藥,眼眶內緩慢生長出新粉的嫩肉,樣貌十分駭人:“讓你說就說,吞吞吐吐的乾什麼!”
“是、是少掌門屋子裡傳出來的。”
裴蒼琩豁然起身,眼眶內新長出的眼珠猛地一顫:“此話當真?!”
弟子臉色煞白,隻敢點頭。
堂堂白玉京少掌門,卻私下豢養鬼物,這若是傳出去,不僅僅是裴不沉,連整個白玉京都要連坐遭殃。
裴蒼琩卻忽然古怪大笑:“好,好,真是天助我也,豎子該死!”
白玉京掌門之位,本就該是他的,裴不沉也該讓位了。
傳音玉簡不靈,裴蒼琩便令弟子取來筆墨,一氣嗬成寫成書信,將今日發生之事和追蹤術的證物一道放進其中,交給弟子:“你把這信交給赫連為,就說裴不沉勾結鬼物,敗壞門風,我有心鋤奸、匡扶宗門,肯請赫連公子一同協助。”
弟子慌張點頭,抱著信跑了出去。
*
廂房內。
赫連清羽前腳剛走,裴不沉便將身邊一直大氣不敢出的醫修也打發走了。
“可是您手臂上的傷口還——”醫修對上他含笑的視線,莫名打了個哆嗦,趕緊低下頭快步退了出去。
裴不沉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僅僅是一個微小的動作,就又牽扯開了傷口,他半邊身子都是汙血,靜靜地坐了一會,忽然站起身,喚出逐日劍,握在手中。
得追過去殺了裴蒼琩。對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若放虎歸山,讓他真的找到證據,自己就麻煩了。
如果自己出了事,還有誰來救念念呢?
她隻有一個人了,那樣弱小可憐,無依無靠,她隻有他了……
不過再保護她一次而已,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沒關係的,上次是還不熟練,所以才留下了痕跡、被崑崙丘的那幫人找上門來,這次他長進了,會做到很完美的,不會再被髮現、不會再給彆人添麻煩了……
“師叔,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夢囈一般,顛來倒去,舌尖上含了烙鐵一樣心神不寧。
裴不沉夢遊一般地站起身,在強烈到近乎刺眼的日光下,遊魂一般穿過花木扶疏的無人庭院,輕車熟路地避開守衛,悄無聲息地一路到了客房。
裴蒼琩已經被白玉京修士們帶到房內療過傷,他的眼珠被無相鴉啄掉了,新生的眼珠不能見光,現下被白紗布包裹著雙目不能視物,飲了安神湯睡下,氣息均勻。
冬日暖陽躁意正甚,守在門外的兩個崑崙丘小侍女正抱著腦袋打瞌睡。
不知為何,原本跟在他身邊的幾個小弟子都不見了,裴不沉冇有多想,直接鬼魅一般閃到榻前,逐日劍刺下,青色烈焰瞬間席捲整張床榻。
睡夢中的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燒成了灰屑。
“九炁清風,徐徐自來,風起。”
狂風平地而起,猛地吹開窗扇,將床榻上的焦灰一掃而空。
守在門外的侍女被驚醒,連忙衝進廂房內檢視,卻見空空如也。
侍女困惑地吸了吸鼻子:“你聞到冇,好香啊,誰在吃烤肉?”
“不會吧,公子成婚在即,聽南宮姑孃的吩咐為謀個吉利,都不許食葷腥啊。”
兩人疑惑地對視一眼。
*
窗映山嵐,濃淡新綠,柔情舒展。
裴不沉推開半掩的門扉,月白袍擦過門檻,拂起一層淺淺的塵灰。
裡頭原本住的人去了瀛洲秘境,房內空空蕩蕩,清冷無比。
少年半邊身的血已經乾了,血汙將錦袍上華美的八重櫻糊得麵目全非,鴉羽般的長髮間掛著星星點點的灰白塵屑,臉頰也又臟又亂。
他反手關上房門,失魂落魄一般,勉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走到床榻邊,隨即就好像被人憑空抽去了整根脊梁骨,一頭栽倒在念唸的床上。
呼吸吐納間全是少女特有的芬芳馨香,令他錯覺此刻正被心心念唸的人擁抱著。
指甲縫隙裡滿是血汙的手指緩緩抓緊柔軟的床單,將整潔光滑的綢緞弄成淩亂不堪,隨著他的動作,垂下的床幔漸漸盪出水波一樣的漣漪,褐黑的乾血在被褥上蹭出一道又一道蜿蜒的臟痕。
“念念,念念,念念……”他猶如著魔一般反覆誦唸,眼底黑線暴漲,幾乎填滿整個眼眶。
某個時刻,他驟然不受控地弓起身子,像隻蝦子一樣蜷縮起來,膝蓋抵著自己的胃,單薄的脊背劇烈顫抖。
無聲地咳嗽好一會,他才鬆開手,濃黑的血液夾雜著內臟的碎片,一齊掉在他心上人的床上,少年的眼尾發紅,脖頸處隱隱黑紋閃現。
……這都是為了她啊。
裴不沉重新重新坐起來,想見她的念頭山呼海嘯一般席捲了腦海。
鬼氣重欲,殺人之後激烈的情緒激盪更能催生鬼氣,裴不沉已經冇有辦法正常地思考了,彷彿有人拿著金錘在後腦拚命敲打,催促著他去見她。
想見她想見她想見她想見她想見她想見她想見她。
為保證賽事公平,秘境封印一落,內外便不能出入溝通。
但裴不沉自有方法。
他口中唸唸有詞,猶如深夜古神低語,陰森可怖。
與此同時,瀛洲秘境之內的某處,一隻正在低頭梳理羽毛的烏鴉忽地全身一僵,從高高鬆枝上一頭栽倒下去,落在地麵,脖頸扭斷,發出清脆聲響。
清風拂過,漆黑柔軟的羽毛微微拂動,忽然烏鴉抽搐著,再次站了起來,原本扭斷的關節哢嚓充足,眼珠呈現出浸泡了血一樣的鮮紅。
為了保證摘星大會順利進行,允許裁判可以以神識降靈秘境之內的生物,在緊急情況發生時能夠及時向秘境內的修士傳遞訊息。
裴不沉便是利用了這一後門漏洞,將自己的一縷神識降靈在了秘境中一隻無相鴉身上。
烏鴉振翅,越過群山樹海,俯瞰大地。
找到了。
裴不沉微微翹起嘴角,笑意很快又凝固住。
她身邊的男人又是誰?
……不行,隻是見到了還是不夠。
想要霸占她所有的視線,和她說話,和她擁抱,聽她的聲音,被她安慰……
裴不沉焦渴如焚,控製烏鴉無聲落在一旁的鬆枝上。
神識從烏鴉體內抽出,試探性地伸向火堆邊的少女。
他要以神識入她夢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