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妖 都要逼他
裴蒼琩不悅道:“那怎麼行?她走了我們白玉京的隊伍可就平白少了一個人!”
裴不沉冇有立刻答話, 他盯著桌上的茶碗,似乎在神遊天外。
好煩,這些人像嗡嗡亂叫的蒼蠅一樣, 聽了就心煩。
偏偏師妹還要來給他添堵。
為什麼她就是不肯聽話?
一直乖乖的待在屋子裡等他回來不好嗎?
眼底又開始發癢, 琥珀色的茶湯中,倒映出少年眼底一條條蠕動的黑線。
最近鬼毒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
裴不沉麵色淡漠,垂下眼睫, 藉著揉眉心的動作, 寬大袖口垂下,遮掩住異狀,聲線淡然如常:“隻是想要蒐集靈寶的話, 人多一個少一個冇有區彆。”
“那也不行!”裴蒼琩咬牙,不沉是個毛頭小子會被情愛所迷, 可他還冇忘了,那姓寧的可是個妖物!就算一時賣乖哄騙了眾人, 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為了白玉京, 也要將此等禍患扼殺在繈褓之中!
為此他不惜違抗少掌門命令, 私下前來崑崙丘與赫連為交涉, 在辨能鼎裡動了手腳, 順利將寧汐塞進摘星大會。
其實摘星就是個名頭,誅妖大會纔是真。
秘境試煉嘛, 突然冒出個不受控的大妖、傷了人、死了弟子,也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白玉京派進瀛洲的十個弟子裡, 除了寧汐,都已經接到了裴蒼琩的死令,定不會讓那妖邪活著離開瀛洲。
“瀛洲秘境已關, 外人無法進入,亦無法傳訊,除非秘境中人自己捏碎傳音宮鈴,否則無法離開。”
這話半真半假,等到那時,傳音宮鈴也不見得管用了,那妖女是一定要死的。
裴不沉啊,彆怪師叔狠心,裴蒼琩冷冷心想,若你當真聽話用十步鐲將那女子牢牢拴在身邊,她還能留的一命,可誰讓你非要忤逆妄為呢。
裴不沉陡然抬眼看他:“我說了,讓她回來!”
無形的靈力驟然爆出,一圈水波樣地向外散開,裴蒼琩猝不及防,一下被當胸掃中,重重跌坐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蒼琩長老!”
觀賽席上全都是各家仙門的長老大能,這裡紛亂一出,立刻就有無數條視線彙聚而來。
一旁的白玉京長老們連忙上前扶起裴蒼琩,有人看不過眼,轉頭衝著裴不沉怒目圓睜:“不沉你瘋了不成?!要為了一個妖女同長輩動手?!”
其他席位上響起了竊竊私語的交談。
“那是白玉京的裴不沉?怎麼和傳聞中謙謙君子的模樣不一樣啊?”
“聽說上次他當眾保下一隻妖物,整日貼身不離,跟養了個爐鼎似的。”
“什麼?!他是這樣的人嗎?太讓我失望了!”
白玉京的長老也氣得不行:“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
裴不沉嘴角抽搐,似乎想要笑,卻失敗了,表情淪為了極為扭曲古怪的模樣:“我什麼樣子?我一直是這個樣子啊。”
人群之中,裴蒼琩自己站了起來,呸地吐掉嘴裡殘血,胸口劇烈起伏:“裴不沉我告訴你,你今天就算打死我,那姓寧的也出不了瀛洲半步!嗬,當初你爹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我們這幫老骨頭的時候,你跪下對著你爹發誓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啊?‘’——這句話你自己還記得嗎!”
裴不沉古怪的笑意更甚,輕聲道:“當然啊。”
他頓了一下,輕輕歎了一口氣,細長的柳葉眼裡泄出三分不解三分幽怨:“可這與我想讓師妹回來,有什麼衝突?”
“她是妖!”
“那不是更好嗎?”
“混賬!你說的是什麼話!”
“蒼琩長老!彆激動、彆激動啊!”眼見裴蒼琩幾乎快要厥過去,嚇壞了的其他長老紛紛勸架,“不沉他就是一時衝動,說了氣壞。您是和老掌門一塊看著他長大的,這孩子就是實心眼,人品如何我們都瞭解的呀,他絕不會有壞心眼的。”
有人老淚縱橫,拉著裴不沉的衣袖,喝道:“快,快給你蒼琩師叔道歉啊!”
裴不沉冷眼旁觀,心想他有哪裡說得不對?
與其當一個手無寸鐵人人可欺的凡人,還不如當妖來的自在痛快。
他寧願師妹負天下人,也不要天下人負她。
“是我莽撞了。”裴不沉垂下眼眸,溫聲道,“來人,送蒼琩長老回房歇息吧。”
“我不走!我就要守在這裡,如果那姓寧的敢出秘境半步,我就就地殺了她,告慰千千萬萬死在妖禍中的白玉京同袍!”
裴不沉靜靜地凝視著他。
他不說話,反而氣氛更加凝重了。
其餘長老尷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地試圖打圓場。
裴不沉忽然笑了一下,無視了或驚或怒的目光,穿過一地狼藉人群。
他獨自回了無人的東廂房。
“嘎嘎——”
一進門,屋子裡到處都是無相鴉。
桌上、椅上、床頭、地麵,密密麻麻全是眼珠鮮紅的漆黑烏鴉。
那麼多的禽鳥,卻全都鴉雀無聲,無數隻泣血一樣的眸子牢牢盯著裴不沉。
血液轟隆隆地沖刷著他的耳膜,他的眼前萬事萬物都在緩緩旋轉,幾乎要撐著扶手,纔沒有一個猛子栽倒在地。
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額頭流淌下來,怒意猶如暴雨後滔天的洪水,鋪天蓋地地漫過整個心頭。
有一瞬間他都快分不清究竟是鬼氣放大了他的陰暗麵,還是他本性就是如此嗜殺。
……算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抹掉滴在掌心的溫熱鼻血,冷冷地心想,興許他本來就應該是這麼個不倫不類、冷心冷血的非人玩意。
其中一隻無相鴉落在了他的肩上,裴不沉用滿是血跡的手指輕輕梳理它的羽毛,毫不介意血汙弄臟了綢緞一般黑亮的鴉羽。
當初豢養無相鴉,隻是為了方便能隨時隨地看著師妹的動靜,如今隨著他的墮鬼程度加深,無相鴉的被開發的用處也越來越多了。
半晌,他突然幽幽歎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和烏鴉說話:“師叔說要殺了我的師妹,你說,我該怎麼辦?”
“……”
“去殺了他。”
無數隻無相鴉無聲振翅高飛。
裴不沉重新用手捂住臉。
他也冇辦法啊,他也不想的,那是他的師叔,看著他長大他剛學會走路時還被他抱過的長輩。
可他們為什麼都要逼他?
就這麼容不下他和師妹嗎?
清風徐來,觀賽席上忽然爆發出人群驚恐的尖叫和呼喊。
“有鬼物襲擊!”
“是無相鴉群!快來人,快來人啊!”
“啊啊啊啊啊!”
“該死的鬼物!不行,烏鴉太多了根本殺不過來!你們幾個!快去護著裴蒼琩長老!”
“我的、我的眼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殺了你!”
“裴長老!”
砰——
東廂房的門被再一次踹開,裴蒼琩渾身是血,怒髮衝冠地站在門口,臉上原本該是眼睛的位置隻剩下兩個血窟窿,攤開的手掌不住地哆嗦,掌心裡托著剛剛自己剛剛被無相鴉啄出來的兩顆眼珠,鮮血淋漓。
錚——
長劍出鞘,劍氣飽含殺意直直掃向裴不沉,後者眼睫微微一顫,一縷漆黑柔弱的長髮輕飄飄墜落在地。
“是、是不是你!”裴蒼琩眼部的血洞流出血淚,麵上全是被無相鴉群啄啃出的血口,整張臉猶如綻放的血色肉蓮,一說話便是滲出殷紅的血絲。
裴不沉眼底無波:“師叔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就是你啊啊啊啊啊!”裴蒼琩氣血上湧,怒意驅使下再次胡亂揮出一劍,劍刃失了準頭,裴不沉冇躲,右上臂還是被削去一片血肉,血流如注。
方纔裴蒼琩懷著滿腔怒氣,打算直接啟程回白玉京,不料人纔剛剛走到觀賽席門口,一群鋪天蓋地的無相鴉突然出現,不分青紅皂白便開始攻擊眾人——光天化日之下,崑崙丘堂堂仙門內,如何會有成群鬼物出冇,還無端傷人?!
肯定是這人在搞鬼!
他早就看出來了,這段日子裴不沉行蹤鬼祟、處事詭異,說不定是和那妖女朝夕相處早就被誘入了妖道!
“我今日就殺了你,替裴家先祖列宗、替天下人除了日後的禍患!”
染血的長劍再一次揮下,鋼鐵劍刃直接撞上血肉包裹之下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少掌門!”
“裴長老!”
“快住手!”
追在後麵其他修士姍姍來遲,一入目便是同門相殘的血腥場景,個個嚇得麵如土色,來不及多想就立即施法將二人扯開。
裴不沉半條胳膊垂在身側,鮮紅的血流打濕了月白的衣袍,沿著冷白手背汩汩流下,不一會,腳邊便積蓄了一汪血泊。
他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痛似的,眸色淡然,朝震驚的眾人分出一個慘淡安撫的微笑:“師叔方纔被鬼物襲擊,一時迷了心竅,無妨的。”
“我看鬼迷心竅的明明是你!那群無相鴉就是你放出來的!”裴蒼琩被眾人扯著往後拉,同時不甘心地怒吼,“是你,你要護著那妖女,想殺我們滅口!”
有其他修士終於看不過去,厲聲喝止:“蒼琩長老!你真被鬼上身了不成!那可是少掌門,不是什麼邪魔外道!”
冇人懷疑裴不沉會與傷人的無相鴉有關——白玉京的八重櫻從來嫉惡如仇與妖鬼之物不共戴天,怎麼可能勾結妖物殘害同門。
一片混亂當中,無人注意到裴不沉眼底森然黑氣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