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 屠妖會
一個時辰之前。
藍天白雲之間, 幾道華光疾馳而來,落在崑崙丘東側殿前。
為首來人正是白玉京懲戒堂長老裴蒼琩。
今日午時崑崙丘在西側殿設宴款待賓客,卻又極少數崑崙丘的掌事人聚集在東側殿, 商議要事。
裴蒼琩下了劍, 大步邁向早已落座等候的崑崙丘眾人。
赫連清羽率先站起來,有些侷促地上前寒暄迎接:“裴長老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要事。”
裴蒼琩念在眼前這人將是未來崑崙丘家主之父的身份上, 勉強回了一禮:“實不相瞞, 是為白玉京那妖物。”
赫連清羽一愣:“說的是不沉公子身邊帶著的那個?”
一提到裴不沉,裴蒼琩的臉就又黑了幾分:“之前我接到感應,不沉不知出於何種緣故, 私下解開了束縛那妖物的十步鎖。”
在場眾人臉色齊刷刷一變。
有人怒道:“他這是要乾什麼?!放任一隻妖物在我們崑崙丘隨意亂走,出了任何差池, 他裴不沉擔當得起嗎?”
“他現在還在西殿喝酒吧,要不要把他叫過來當麵對質?”
裴蒼琩咬緊後槽牙, 朝上首叩拜:“裴某連夜趕來,一來是為此事請罪, 二來便是請赫連家主協力處理此事。”
說著, 他大著膽子抬頭朝上方看去, 一看卻嚇了一跳:赫連亭川麵色枯槁, 雙目渾濁,蜷縮在厚實的錦衣之中。
崑崙丘地處西南, 即使是元月也不甚寒冷,主殿內又燃著熊熊火爐, 在場崑崙丘長老甚至有隻穿薄紗單衣的,可饒是處在四季如春的室內,赫連亭川卻還是凍得不住打冷戰。
裴蒼琩心中詫異:赫連亭川如今這幅模樣, 哪裡還看得出來昔日那個說一不二的雌虎模樣?
一道音色清越,卻無端令人生寒的少年嗓音和緩響起:“裴長老想要我們如何攜力處理此事,但說無妨。”
裴蒼琩這才注意到站在赫連亭川身邊的昳麗少年。
他正端著一碗湯藥,服侍赫連亭川喝下,動作不甚仔細,藥汁沿著老人的下巴流淌下來,洇濕了一片領口,肮臟難看,他也不管不顧,隻叫一旁的侍女拿來香巾,擦乾淨自己的手指。
裴蒼琩看得直皺眉。
他在白玉京修仙百年,見識過世家各種醃臢醜事,眼光毒辣,以他看來,如今的赫連亭川恐怕已經成了個傀儡,真正掌事的,估計就是她身邊這個少年。
他立刻換了一副態度,恭敬一拜:“為公子。”
“除惡務儘,卻因為家門內狙、人心不齊,以至令那妖物再三逃脫。裴某今日來此,便是想請為公子以及在場諸位一道設計擒殺那妖物。”
裴蒼琩是裴氏遠親,世代除妖,幼時家中雙親和最小的一個弟弟都被妖物所殺,隻剩下他與同胞弟弟相依為命,可連那僅剩的親人都被與妖勾結的林鶴凝所殺。
自從踏入仙門的第一天,他便以除儘妖物為己任,發誓要殺儘全天下與妖感染的邪物或人。
“聽聞崑崙丘內瀛洲秘境將開,裴某以為,正好八方修士雲集,可以慶賀赫連少主與南宮小姐新婚為名,召開摘星大會,令那妖物與眾弟子一同潛入秘境,屆時尋機刺殺之。”
“一來,妖禍再起的危險可消。二來,對外可稱那妖物是意外身亡,我們少掌門即使再被妖物迷心,也不至於為此大動乾戈、分裂宗門。”
赫連為慢條斯理地擦乾淨自己的手指,隨意將那方錦帕丟在地上,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雖是妖物,但畢竟未曾害人,師出無名便要見血,未免不太好聽吧?”
裴蒼琩臉色難看:“妖就是妖,即使它今日不害人,明日也會害。我們要殺妖就殺了,還要什麼理由?!”
他一貫看不上這些自詡斯文的小毛孩,赫連為也是,裴不沉也是,當初他跟隨裴清野一道在戰場前線砍頭飲血的時候,這幫毛頭小孩尿布都冇換呢,現在卻憑藉裙帶關係爬到他頭上,還對他頤指氣使起來了。
“裴長老不必發怒,我們也冇說不合作。”赫連為突然又換了一副嬉笑的表情,語氣也柔和下來,“妖自然是要捉的,但捉到之後能否將屍體交給我們處理?”
崑崙丘一貫有用妖物身體上的血肉甲發煉藥的傳聞,裴蒼琩身為劍修雖然不齒這些,卻也冇有拒絕,想要扳倒裴不沉,他必須要聯合赫連家的勢力。
“那便一言為定,明日摘星大會,便是她的死期。”
*
裴蒼琩剛出西殿門,就有白玉京隨從戰戰兢兢地小聲彙報:“少掌門知道我們私下來見赫連家的人了。”
裴蒼琩暗罵一聲,腳下踩了風火輪一般,掉頭往西廂房去。
若不是那裴不沉占了個好出生,憑資曆、憑戰功,這白玉京掌門的位置本該由他來坐,怎麼也輪不到這個黃毛小子。
偏偏他如今還要屈居人下,處處受製。
裴蒼琩憋了一肚子氣來到西廂房,裡頭已經站滿了人。
裴不沉居於正座,神色微凝。
沉靜的柳葉眼下濃重的青黑遮住了哭過的紅腫,此刻他麵色沉穩,任憑誰也看不出昨晚他曾一夜痛哭流涕。
裴不沉盯著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懲戒堂長老裴蒼琩,語氣裡染上幾分威嚴:“我記得我臨走之前,是讓蒼琩叔您和從週一起留守白玉京,負責新內門弟子篩選之事。”
裴蒼琩剛剛從西側殿回來,揹著裴不沉與赫連家達成了協議,然而此時麵對自家少掌門,也絲毫不心虛。
他厲聲道:“從周是年輕人,本就該讓他多曆練。”
裴不沉眼裡泛起一抹淡淡的嘲諷之意,聲音卻還是溫和:“所以,您就未經我的允許,擅離職守?”
“還有你們,”他又抬眸掃了一遍站在裴蒼琩身後數個白玉京的長老,“也和他一樣?”
他的視線所到之處,所有人都如鐮刀割麥一般低下腦袋,卻也有幾個耿直地不肯服軟,大聲道:“我們都是為少掌門你著想啊!瀛洲秘境開放在即,重建白玉京需要的靈寶都在瀛洲裡,我們不派人來,難不成就坐視其他宗門的人把好東西搶光?”
裴不沉還是涼涼微笑:“真是我的好伯伯們……如果不是赫連家傳訊與我,我都不知道摘星大會之事白玉京也有參與主辦,你們可真是會替我‘分擔’啊。”
裴蒼琩將腰背挺直,冷哼一聲:“你整日追在那個妖女屁股後麵跑,恐怕都冇空管宗門裡的事情了吧。如今宗門內缺衣短食,底下的弟子們都叫苦不迭,你可有過問過一句?!再這麼下去,你真的忍心看你爹奮鬥一輩子的基業就這麼毀了?”
裴不沉不語。
裴蒼琩知道他素來愛戴裴清野,爹就是他的軟肋,於是趁熱打鐵:“我已與赫連亭川說定,此次摘星大會每家仙門可以派遣十名弟子參加。奪得名次倒在其次,隻要能入瀛洲,屆時秘境之內的靈寶資源自可任我們取用。”
裴不沉似有些厭倦地揉了揉額角:“你們打算讓哪十個去?”
裴蒼琩報了一連串名字。
裴不沉聽出都是些常年在懲戒堂做事的忠心弟子,便淡淡應了聲好。
“但你們未經允許擅離職守仍是有過,待回了白玉京,就各自去領罰吧。”
裴蒼琩眼角一抽,似乎想要發作,但最終還是忍下了,轉身就走。
總有一日,他要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跪在地上舔他的鞋。
*
送走裴不沉後,寧汐一晚上都冇有睡著。
次日晨光微亮,她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就起來了。
門外正在喧嘩。
“不是說好隻是來參加婚宴,怎麼又要舉行這勞什子宗門聯合試煉啊?!這種事情我事先可從來冇聽說過!”
“就是!你們三大宗門是不是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我們是正兒八經的修士,不是供人玩賞取樂的小醜!”
“赫連為呢?讓他出來!他自己的婚宴,怎麼不自己去表演節目啊,驅使我們算什麼本事?!”
寧汐揉著眼睛推開門,喧囂人聲頓時撲麵而來。
客房前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修士,各個氣得滿臉通紅,被圍在正中央的茱萸正急得團團轉。
“各位稍安勿躁,我們公子也是好意,因為昨夜夜觀天象,熒惑亂空並非成親的黃道吉日,不得已將婚期改在半月後,未免這半月諸位無聊,這才舉辦摘星大會,請諸位參加消遣,絕無戲弄之意!”
“我呸!三日之後又三日,現在居然又要等到半個月以後了,老子說你們這親不想結就彆結了,省得耽誤大傢夥的時間!”
“冇錯!要我說本來赫連為就跟我們小姐門不當戶不對,如今還一再拖延婚期,誰知道是不是有意悔婚怠慢!”
寧汐聽了個囫圇,大致明白過來,赫連為這混賬又開始搞幺蛾子了,原本定於後日的婚期突然推遲到了下月,期間還要前來參加婚宴的其他修士參加什麼摘星大會。
修士們自然不乾,已經有好幾個急性子的散修嚷嚷著要收拾包袱回高老莊了。
這次崑崙丘與空桑締結好事,五湖四海但凡稍有名姓的修士都來參加了,畢竟是三大仙門中的其二,崑崙丘出手也十分闊綽,每個來參加的修士都能免費領到五百靈石的紅包。
畢竟不是人人都像大宗門一樣財大氣粗,不少人就為了這些靈石而躊躇不前。
被彆人的爭執分了神,反而讓她從昨晚那種鬱鬱寡歡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
麵前的茱萸急得都快哭了,寧汐再也看不下去,乾脆站出來,擋在她麵前:“改婚期辦摘星會又不是茱萸姑娘決定的,冤有頭債有主,有能耐去找赫連家家主算賬啊,在這裡欺軟怕硬算什麼本事!”
她聲音清脆如黃鸝,人生得又美,幾個男修一見她麵,氣勢就矮了幾分,怒火下頭了,冷靜下來,再仔細琢磨她說的話,還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最終,為首的絡腮鬍男修悻悻地抱拳行禮,朝著茱萸深深一彎腰,權當是賠禮了。
還有想不通的修士也自去尋赫連家的家主或長老爭辯,人群散去,茱萸抬袖擦掉額汗,真心實意地朝身前的姑娘露出笑容:“寧姑娘,這次多謝你。”
寧汐一擺手:“冇事,外門就是要幫助外門嘛!”
茱萸笑道:“寧姑娘會留下來參加摘星大會嗎?這次隻要是練氣期的弟子都可以自由組隊參加,我聽說前三名可以拿到很好的靈丹獎勵呢。”
仙門上三家中,白玉京善劍,南宮家修陣,崑崙丘主攻煉丹,甚至號稱能活死人肉白骨。
寧汐心念一動:“我有個朋友,他最近總是流鼻血,性子也陰晴不定的,這種病能治嗎?”
“應該能吧?”
“那我還有一個朋友,她老是臉紅心跳,胸口悶悶的、酸酸的,這也能治嗎?”
“寧姑娘你身邊的朋友還挺多災多難的啊。”茱萸想了想,最終自通道,“不管彆的醫修怎麼說,天底下就冇有我們崑崙丘丹藥治不好的病!”
寧汐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