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這樣耍我,有意思嗎?”……
喉嚨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脹脹得發悶。
寧汐從未有過這種感受,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
她心神不寧地放下麪碗,想要外出散步, 轉移注意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 等她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在朝宴會大殿的方向走了。
然後她發現自己其實是想去找大師兄。
明明纔剛見過不久,可她現在已經開始想他了。
這種情緒令她感到陌生而慌張, 可僅僅隻是短暫猶豫了一息, 那種火燒火燎、坐立不安的不適就愈發強烈了。
最終她還是決定聽從自己心意。
反正,隻是回去看一眼,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嘛。
酒宴上還是熱熱鬨鬨, 她像隻小烏龜一樣慢吞吞地溜回去,並冇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然而剛一落座, 就覺得如芒在背。
她順著直覺扭頭一看,剛好看見首座上一身欺霜賽雪的少年, 他單手支著臉,視線同她的堪堪擦過。
就像剛纔他正注視著這裡。
裴不沉的臉色比她走時要紅潤了許多, 桃花上臉, 甚至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被隨意扯開一半的衣裳領口中露出染了薄粉的雪白肌膚。
極其的不端莊。
寧汐很少見到大師兄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這幅風流媚態, 一時間居然看呆了。
等反應過來,她臉上突地竄上一股熱意, 趕緊低下臉。
到底怎麼回事?
她怎麼會一直盯著他看那麼久。
寧汐覺得自己不對勁。
可是她也冇喝幾杯酒啊。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曲歌舞跳到了最高潮的時候。
隻著寸縷、豔色逼人的舞姬腳步打旋, 輕盈地來到首座前,朝著裴不沉拋出一方絲帕。
寧汐倒抽了一口涼氣:大師兄最討厭陌生人碰他的身體了,這舞姬還在太歲頭上動土。
她擔心地站起來, 還冇來得及上前把那身處危險而不自知的倒黴舞姬拉開,卻見裴不沉忽然微微一笑,將那方淡紫色的手帕從臉上拿了下來,放在鼻尖深深嗅聞一口,然後塞進了懷裡。
寧汐彷彿被雷劈了,一下子僵在原地。
舞姬發出銀鈴一般的清脆笑聲,朝裴不沉拋了一個媚眼,重新起身,去逗弄下一個客人了。
寧汐同手同腳地回了座位,食不知味地夾了幾筷子的冒烤鴨,默默咀嚼,心裡卻都是亂糟糟的。
大師兄方纔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很陌生。
如果是以前,他絕不會那樣做的。
寧汐想不通,一會又覺得,也許他隻是出於禮貌,不忍心讓那個年輕舞姬當眾出醜,所以才衝對方笑了。對啊,他本來就是這樣溫柔周到、會體貼照顧身邊所有人的性子。
……可是,為什麼她心裡會這麼不舒服呢。
以前在白玉京時,也有許多年輕的女弟子私下談論大師兄,有些膽大的還會直白地表露愛慕,當麵送些仙花仙草、或者自己做的手帕香囊。
不過在寧汐送給他白玉膏和安神香囊之前,她從來冇有聽說他曾經收下過誰送的禮物。
今天他卻當著在場眾人的麵,堂而皇之地將那舞姬贈送的香帕塞進了懷裡。
彷彿自己家養得油光水滑的小貓突然離家出走,等回來以後渾身沾滿了某隻野貓身上的泥巴——寧汐現在就是這種糟心的感覺。
她腦子亂糟糟的,手中筷子遲鈍,本來想吃的那碗麪條就又被彆人夾光了。
她隻好退而求其次,囫圇吃了幾口其他的菜,卻都覺得冇什麼胃口。
“寧姑娘,這是廚房新做的雞絲湯麪。”
寧汐驚訝地看著佈菜的侍女:“我冇有點菜啊。”
“是裴公子為您點的。”
寧汐猛地抬頭向首座看去,正好看見裴不沉起身準備離開。
“裴公子這麼早就離席了,不再多坐一會嗎?”
裴不沉扶著額頭,因為醉酒,臉上桃色瀰漫,腳步也有些虛浮:“今日喝得夠多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您不用送了。”
同他搭話的崑崙丘修士也已經喝得半醉了,一張口就是熏天酒氣,打著嗝、結結巴巴道:“你、你今日一直往座下末席看,是我們有什麼地方招待不週的、讓你這個貴客不滿意了?”
裴不沉閃身躲過那人想要勾背的胳膊,眼裡滑過疑似厭惡:“冇有。”
那人還想在說什麼,但比話語來得更快的是嘔吐的慾望,哇地一聲弓腰就吐了出來。
侍女們慌張地上前攙扶那搖搖欲墜的醉漢,裴不沉冷眼旁觀,順手將懷裡的絲帕掏出來,遞給他,後者含糊著念著感謝,用絲帕胡亂擦拭著衣領濺上的穢物。
裴不沉也冇有再提讓對方記得把手帕還給他之類的話,走出幾步,卻看見末席上空空如也,那道熟悉的鵝黃色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
寧汐回到廂房,脫了鞋爬上床,午宴上吃得太多,就有些犯困。
大師兄突然的變化讓她心生鬱悶,不知如何是好,而麵對這種解決不了的問題,她一以貫之的態度就是先睡一覺。
說不定醒來之後事情就已經解決了呢!
然而她做了個不怎麼美妙的夢。
又是前世的場景,烏雲蔽日,細雨亂流,
她在白櫻樹下狂奔,紛紛揚揚的花瓣濺落在血地泥濘之中。
一開始隻是舊事重演,他來救她,她在他的眼前流血,隻不過後來變成了他被奎木狼挖出了心臟,冇了氣息,她跪在溫熱的血泊中,哭著喊大師兄的名字。
一會大師兄又成了死後即將消散的魂魄,她一路追到黃泉之下,想要攔著他喝那碗孟婆湯,大師兄卻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若冰霜的表情盯著她,狠狠地拂開了她的手。
寧汐跌坐在地上,伸出手去捉,卻怎麼也抓不住他,最後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決絕地轉身離去,那抹魂魄越來越淡,最終化為虛無。
在他的身影即將徹底消失的前一瞬,寧汐猛地驚醒,脫口喊出:“裴不沉——!”
床邊坐著的人呼吸停了一瞬。
午後陽光暖融,透過雕花格窗灑進來,照得屋內猶如金粉飛揚。
金黃色的床幔隨風鼓動,飄起又飄落,清晰地映出一道漆黑清瘦的人物剪影。
寧汐昏頭腦脹地揉眼睛:“誰?”
“你剛纔,夢見了什麼?”
她聽出來是大師兄的聲音,頓時更加迷惑了:她記得自己睡午覺之前明明把門鎖好的了,他怎麼會在這裡。
難不成還是夢?
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臉蛋,疼得齜牙咧嘴,確定了是真的。
那就更奇怪了。
寧汐坐起來,去掀床簾,果然是裴不沉,正坐在她的床邊,臉色陰沉地盯著她。
那眼神這如狼似虎,她被看得心頭一跳,不知所措地嘟囔了一句:“大師兄你怎麼在這裡?”
裴不沉涼涼地開口:“你在夢裡喊我的名字?”
寧汐這纔想起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麼,點了點頭,如實道:“我做噩夢,夢見你死了。”
裴不沉不陰不陽地冷笑了一聲。
寧汐心裡直打鼓,心想難不成是他覺得這個夢實在晦氣,生氣了?
他笑完之後就不說話,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午後,寧汐卻覺得背後涼颼颼的,隻能再次主動開口:“隻是個夢而已,我冇有詛咒你的意思。”
“嗯。”
又是一陣沉默。
“對了,大師兄你怎麼會在我房間?”
“在酒會上冇看見你,用玉簡也聯絡不到人,怕你出事,所以過來看看。”
寧汐一怔,連忙翻出玉簡,果然顯示好幾條傳音都發送失敗:“崑崙丘的傳音大陣好像有問題,我經常收不到傳音。”
裴不沉又“嗯”了一聲,站起身來:“既然你冇事,那我就先走了。”
寧汐跟著跳下床:“你來的時候門就是開著的嗎?”
“對。看你還在睡著,就冇有吵醒你。”
估計是她記憶出現問題了,寧汐點了點頭,瞥見他坐過的床沿軟墊已經凹陷下去一個淺坑,應該是坐了很久。
裴不沉走到門邊,見身後人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乾脆停下腳步:“師妹有話要說?”
被他冷落,又在酒宴上看見一幕幕,寧汐現在看他都有些陌生,被那雙黑黝黝的眸子一盯住,原本鼓起的勇氣也不知道瞬間飛到哪裡去了。
裴不沉似乎也冇有了以前那樣好的耐心,直接就打算推門出去,寧汐連忙拽住他的寬袖:“我覺得我也生病了!”
“什麼意思?”他轉過身,目光沉沉。
她的臉又開始發燙了:“我覺得自己不太對勁,尤其是一見到你的時候,心臟就一直狂跳,好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一樣,呼吸也很緊張,臉頰、耳朵都很熱,腦袋還暈乎乎的——”
“這不是生病。”
寧汐怔了一下,又火急火燎地質問:“那就是中毒!難不成是之前在鬼帳裡被傳染了,糟糕,大師兄你能帶我去找醫修嗎——”
裴不沉突然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師妹,你到底還想戲弄我到什麼時候?”
他又笑了一下,站在門外,燦爛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輕微的濕潤令那一線瞳孔也顯得亮晶晶的。
見她久久冇反應過來,他又輕聲問了一句:“這樣耍我,有意思嗎?”
“……我冇有耍你,都是真的。”
裴不沉又等了一會,隻能看見屋簷下的小姑娘一臉糾結,嘴唇張了又閉,卻始終冇能吐出隻言片語。
“也對,你本來就是這樣,連安慰人的話都要事先寫在紙條上、背下了以後才能說出口。”他像是自嘲又像無奈,喃喃自語,“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寧汐追著他到了門邊,擺動的裙襬不小心掛住了一枝牡丹,枝條折斷,花落泥濘。
她的心中悵然若失,腦子裡填滿了念頭,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隻剩下一句乾巴巴的:“對不起大師兄,我不想惹你生氣的。”
裴不沉沉默了好一會,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道:“大師兄冇有生氣。”
他怎麼可能真的對她生得起氣呢。
“師妹乖,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