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 她還冇回來
聽到大師兄的名字, 本來在埋頭吃菜的寧汐忍不住抬起頭,望向首席的方向。
然後就看見裴不沉正微笑著傾身,貼著南宮音臉頰, 耳語了一句什麼。
他貼著南宮音說完, 還遲遲未動,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臉上。
一身淡青如蓮的少女肉眼可見地漲紅了臉,眼眸中似有盈盈秋水盪漾。
末席上, 一群弟子個個瞠目結舌。
“不是, 南宮小姐不是要和我們少門主成親了嗎,怎麼還和裴公子這麼親密啊?”
“呸,就說幾句話而已, 這就親密了?你裹小腳裹到腦子裡去了吧!”
寧汐下意識跟著在心裡附合,對啊, 不就是說了一句話而已嘛,酒席上這麼吵, 肯定得貼近一點才能說的清楚啊……
然而下一刻,她就眼睜睜看著南宮音似乎極為激動, 朝裴不沉敬酒時手上握著的酒杯輕輕一晃, 濺出了酒液, 立刻就被身邊的少年牢牢接過。
最後眾人視線牢牢定格在少年少女交握的雙手上。
末席上, 一時鴉雀無聲。
突然有人幽幽開口:“其實,說句大逆不道的話, 我覺得南宮姑娘和裴公子挺般配的。”
寧汐一開始還能勉強聽下去,然而越來越不舒服。
就在此時, 偏偏還有另一人弱弱跟上:“雖然我是崑崙丘弟子,但是我也讚同……一個君子如玉,一個大家閨秀, 感覺是能舉案齊眉、白頭到老,一輩子都不會吵架紅臉的模範夫妻——”
“纔不是夫妻!”寧汐豁然起身。
她壓根忘了控製音量,一時間場中齊刷刷安靜下來,全都看向她。
她還冇意識到自己成了目光焦點,還在氣頭上,又補充一句:“他倆絕對不可能成婚!”
說完,她連飯也不想吃了,看都不看其他人,在或驚或疑的目光中,跑了出去。
*
首席上,裴不沉凝視著寧汐離開的方向,指尖將玉杯捏得死緊。
座下的人看不清楚,隻有當事人自己知道他們的手還隔著距離,看起來相握僅僅隻是視覺錯覺而已。
南宮音見他注意力被轉移,偷偷擦了擦額上冷汗。
方纔,裴不沉忽然湊過來,笑吟吟地盯著她,慢條斯理地拋下了一句重磅炸彈:“風月館之後,赫連為是你救走的吧?”
南宮音握住酒杯的手一顫,差點全潑了出去。
他怎麼知道的?!她好不容易才維持住表情,臉上卻已經泛起了紅,決定咬死不承認:“不沉哥哥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她知道赫連為在風月館乾的好事,這兩人恐怕已經結下了死仇,她雖然要攻略赫連為的好感,可也不代表她就要為了那個蠢貨得罪裴不沉。
穿書的一開始,南宮音以為裴不沉就像原書中描寫的那樣,是個溫柔和善、喜歡照顧人的貼心男二人設,然而相處日久,對方身上的疑雲就越多。
有時候她通過積分向係統兌換一定內容的劇透,逐漸發覺這人並不像表麵上的那麼良善。
如果是赫連為是個色厲內荏的炮仗,裴不沉就是會吃人不吐骨頭的陰批,南宮音自認對付赫連為還有幾分把握,可裴不沉,她是真的看不透。
南宮音不想偷雞不成蝕把米,想要回家的前提是她得活著,這也是她進入這個書中世界以來一直的處事原則:穩妥,有風險的事情絕對不做。
於是她也就放棄了攻略、利用對裴不沉的想法。
然而她想避開,對方卻還是跟陰魂不散的男鬼一樣纏了上來。
裴不沉附在她的耳邊,語氣冰冷而暗藏殺機:“赫連為受了重傷,需要大量的紫霧葉補血續脈,偏偏這段日子以來隻有你們空桑為了給南宮家小姐養身體而購買了大量的紫霧葉,南宮小姐,你確定還要繼續抵賴?”
南宮音心中大駭,心想到底有係統劇透的是誰?一邊在腦子裡狂呼係統救命。
係統立刻上線,給她出主意:【宿主彆慌,裴不沉冇有證據,隻是在試探你而已。隻要我們咬死不承認,他就冇有辦法。】
南宮音:【但是這樣的話,他會掉好感度吧?】
係統:【正在為宿主估算好感度變化……】
【計算成功。若宿主選擇坦白,則角色裴不沉對宿主的好感度下降15%,未來殺害宿主的可能性上升為60%。】
【若宿主選擇不承認,則角色裴不沉對宿主的好感度下降27%,未來殺害宿主的可能性上升為43%。】
南宮音驚怒:【這不都是下降嗎!而且為什麼我說不說他都要殺我?】
係統:【可供兌換積分不夠,角色心理活動麵板尚未開啟。請宿主再接再厲!】
“怎麼?說不出話,是默認了?”裴不沉依舊是笑,語氣卻無端地發寒,“我猜赫連為會這麼快向南宮家提親,也是因為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吧。”
南宮音立刻收回了繼續和係統大戰五十回合的心思,麵上還是柔柔弱弱,聲音卻已經染上了真實的恐懼顫抖:“我與為哥哥兩情相悅,即使不是今天,成婚也隻是時間問題。”
她硬著頭皮,舉杯向他敬酒:“風月館之事,是為哥哥做錯了,我替他向你、還有寧姑娘賠罪。”
說完,她就要一飲而儘,身邊的人卻發出冷笑。
“這賠罪的酒我不敢喝。因為我不打算原諒他。”
他們這番糾纏,已經漸漸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南宮音幾乎繃不住笑,咬牙切齒地低聲提醒:“我可是明麵上就要嫁進赫連家了,不沉哥哥要在他們的主場上威脅我?”
裴不沉反而施施然微笑:“若我們當眾爭執起來,你與赫連為的婚事也會告吹吧?”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她的軟肋,她還要維持知書達理大家閨秀的人設,決不能在婚前冒出任何醜聞。
南宮音隻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吞:“你到底想怎麼樣?”
“崑崙丘有一味秘藥,名為摘星草,生長在崑崙丘以南的瀛洲秘境之內,非赫連家長老以上人物無法取得。你去拿十株,交給我。”
南宮音隻能點頭。
裴不沉這才挪遠身體,又是一副光風霽月、君子端方的溫和模樣:“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南宮音依舊點頭。
就在此時,場下突然爆出了一陣喧鬨。
身著鵝黃襦裙的少女麵色漲紅,直愣愣地戳在人群中,聲音裡滿是氣憤和不悅:“纔不是夫妻!”
是寧汐,她緊緊攥著拳,又脆生生丟下一句“他倆絕對不可能成婚”,就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南宮音一怔,寧汐該不會是在說她和赫連為吧,畢竟在場要成婚的隻有他們。
許多人也如此想,還有人向崑崙丘的人打趣:“可惜你們少主今日抱恙未來,錯過了這一番真情告白。”
“快彆說了,我們少主一心傾慕南宮姑娘,怎會再多看旁人一眼。”
那崑崙丘的長老存心想要拍在場的南宮音馬屁,色眯眯地起身:“珠玉在前,誰又看得上魚目呢。哈哈,那小美人眼光不怎麼樣,不如我去教訓教訓她——”
話音剛落,他麵前桌上的濃湯一下子打翻,滾燙濃稠的湯汁劈頭蓋臉澆了他一臉,修士始料未及,發出一陣殺豬似的嚎叫。
冇人看清那原本好端端放在桌上的湯是怎麼被打翻了,還冇來得及反應,裴不沉就已經站了起來,不顧修士滿身臟汙,伸手將他攙扶起來:“後院有淨室,我扶您去清洗一下吧。”
那人兩隻眼睛都被糊住,睜也睜不開,此時聽出了是白玉京八重櫻的聲音,不疑由他,千恩萬謝地跟著裴不沉走了。
大多數賓客侍女都聚集在前院,此時後院裡疏疏花木,人影皆無。
裴不沉將人引進淨室,還親自幫他打了一盆清水。
那修士哪裡想到堂堂白玉京少掌門能對自己這麼一個素昧平生的普通修士做到如此程度,激動得無以複加。
然後裴不沉將他的臉摁在水盆裡。
咕嚕……
咕嚕……
咕嚕……
連續不斷的氣泡持續上湧,又在水麵接二連三破裂。
銅盆不住搖晃,水花飛濺,打濕了袖口,滿地水漬。
午時燦爛的陽光透過琉璃窗灑進來,五光十色絢爛如霓虹,慷慨地灑在少年淡漠的臉上。
那張玉一樣半透的白皙麪皮上,流露出一種百無聊賴的厭倦神色。
可笑,還說什麼師妹會仰慕赫連為。
就那種下賤的狗東西,也配師妹看一眼?
等在心裡數到一百,手下冇有了掙紮的動靜,裴不沉纔將已經軟綿的屍體重新拖出來,一路拖到屋後的水井邊,扔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重回淨室洗乾淨手,整理好衣裳,平靜地回到酒宴。
酒過半輪,眾人都有些熏熏然了,也冇人在意少了個崑崙丘的修士。
裴不沉回到位置上,目光淡淡地瞥過末席的那個空位。
她還冇回來。
……還說要永遠陪著他呢。
不過冷言冷語了兩句,立刻就受不了跑掉了。
他又給自己倒滿了一杯酒。
*
寧汐一口氣跑出殿外,風呼呼地刮過臉頰,臉上的熱度才逐漸冷下來。
她停下腳步,呆呆地站了好一會,纔回過神,肚子恰到好處地咕咕叫了起來。
當時跑得太快,連桌上的食物都冇有吃幾口。
其實本來有一碗雞絲湯麪看起來很不錯的樣子,擺的雞絲色澤誘人,湯底香味撲鼻。
此時越想,肚子就越餓,寧汐愁眉苦臉,捂著空空如也的肚子,悶悶不樂地往回走。
得找點東西吃。
她兜兜轉轉,還真讓她找到了一處小廚房。
大多數夥計都被抽調去大廚準備酒宴了,這個小廚房估計是某個食修的私廚,此刻裡麵空空蕩蕩的,不過食材倒還齊全。
寧汐以前在外門乾雜活時冇少給廚子當下手,但做的都是些小菜饅頭之類冇有技術含量的粗活,廚藝水平嘛,隻能說一般。
果不其然,端出來一碗最簡單的素麵,味道平平無奇。
餓火中燒,她也冇法嫌棄了,捧著隻有鹹味的麵坨坨就大口吃起來。
遠遠地,還能聽見酒宴上傳來輕音曼舞的歌聲,空氣中傳來陣陣勾人食慾的菜香。
寧汐把這些香味當下酒菜,想象自己正在吃的不是清湯寡水,而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佳肴。
湯汁是用小蘑菇和鮮筍熬過的,還放了蝦米雞汁提鮮,又撒上一把鮮亮油綠的蔥花、烙得金黃的雞蛋……
就像大師兄曾經給她做過的那碗麪條一樣。
寧汐一下子就吃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