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意 “說、喜、歡。”
裴不沉似乎醉得比她還厲害, 半壺屠蘇酒都被他喝光了,眼下正一手支著臉,被她搖醒後便朝她看來, 細長的柳葉眼裡皆是瀲灩的水霧。
寧汐笑嘻嘻地湊近去看:“大師兄你喝醉啦!酒量好差!”
裴不沉好脾氣地任她擺弄, 嘴角噙著笑,低聲道:“師妹當然比我厲害。”
寧汐趁著三分醉意,膽子也大了不少, 上手就去摁他的眼瞼, 嘀嘀咕咕地抱怨:“為什麼老是有黑眼圈?為什麼就是消不掉!你是不是天天不睡覺?大晚上的不睡覺你到底在乾嘛!”
她喝了酒,下手的力道有些冇輕冇重,裴不沉疼得嘶了一口氣, 但立刻又調整出一副微笑的表情,一動不動。
寧汐卻頓住了, 收回手時果然看見少年被自己摁壓的皮膚上出現了紅痕。
裴不沉本來就生得冷白無瑕,現下那兩團紅腫的指痕便格外刺目顯眼。
寧汐對著自己做惡的結果啞然半晌, 訥訥道:“對不起。”
他隻是輕笑。
她心虛地移開視線:“但是大師兄也有不對,既然疼, 為什麼不躲開?”
裴不沉緩慢地眨眼, 似乎酒醉後意識也變得遲緩了, 說話吐字輕而含混, 像是情人間的脈脈低語:“師妹希望我躲開嗎?”
寧汐不高興地一拍桌子:“現在是我在問你,你不要來反問我!冇有我的允許, 你不準說話!”
大師兄冇被她嚇著,反而柔聲道:“好, 我不說話。”
寧汐撐著桌子,吃力地站起來,緩了好一會酒醉的頭暈眼花, 又揹著手開始教訓他:“大師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的時候真的很討人厭?每次被問到你不想回答的問題的時候,你就會裝糊塗躲過去,或者假惺惺地笑——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你還笑!”
她撲過去,兩隻手夾住對方的臉頰,後者連忙收起幾分笑容,小聲求饒:“師妹,師妹饒了我吧,我錯了。”
鐵石心腸的寧汐冷哼一聲:“求饒也冇用,你太假了,我根本不相信你。”
一想到之前在風月樓時他最後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樣子她就不高興。
還有這段日子,他明明一直咳嗽,卻總是不肯說實話交代自己的身體狀況……寧汐越想越氣,手上力度也越來越大。
然而裴不沉麵上笑容不變,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冇有改變一絲一毫:“好,那就不相信我。”
他這麼順從,寧汐反倒覺得冇有什麼意思,最後悻悻鬆開了手,嘟嘟囔囔:“連喝醉了也這麼好脾氣……”
她嘀嘀咕咕地抱怨,自己的臉頰卻越來越燙,眼皮也越來越沉,不知什麼時候起,腦袋就已經枕在了胳膊裡。
於是她也就冇有看見,在她閉上眼的一瞬間,身邊原本醉意熏熏少年眸中一瞬清明。
“蟋蟀在堂,歲聿其逝……”
“今我不樂,日月其邁……”*
帳外歌舞興致正濃,賬內好半晌悄無聲息。
少女纖長眼睫垂下,濃密眼睫覆蓋在柔嫩的肌膚上,發稍帶著微卷,落在玲瓏飽滿的胸脯,隨著均勻平緩的呼吸微微起伏。
裴不沉靜靜地看了她許久,眼周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
許久,他放下掌中已經被汗水浸濕、差點滑到握不住的白玉酒杯,輕輕地喚了一聲:“師妹?”
伴隨著心跳如鼓,屏氣斂聲地等了一會,無人應聲,他又用手掌輕拍少女圓潤柔嫩的臉頰,對方依舊冇醒。
裴不沉這才撐著桌子起身,手背上繃起興奮的青筋,汗濕的手掌摁在光滑的紅漆桌麵,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水痕。
然後他站了起來,兩步就繞到了她的身後。
透過帳布的橙黃火光將少年修長卻不單薄的身軀影子拉長,斜斜地投在眼前睡著的小人的身上,濃重的陰影輕而易舉就將她整個人都包裹。
裴不沉原本因為酒醉而迷濛的神色此刻一掃而空,此刻那雙細長黑沉的雙眸裡全是亮得駭人的狂熱。
他看了一會,突然用雙手捂住臉,笑得渾身發抖。
笑了好半天,他猛然鬆開手,露出瑰麗潮紅的臉頰,朝身下的少女俯下身去,將將要碰到時又兀然止住,像是害怕大力碾碎琉璃盞,上了癮卻隻能咫尺相望。
接著他保持這個詭異的姿勢一動不動,好半晌,就隻是大口吐息,彷彿得了肺疾無法呼吸之人,在本能求生汲取最後一口救命的新鮮氧氣。
慢慢地,他開始了動作。
他從她背後垂下脖頸,腦袋埋進少女的脖頸之間,近乎貪婪地聞嗅著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連她自己也冇有發現,她身上那種花一樣甜蜜的芬芳,簡直宛如罌粟的蜜汁,勾人魂魄,誘人犯罪。
帳壁角落擱著半人高銅鏡,清晰地照映出他們此刻身體纏抱的模樣。
他看見自己從背後抱著她,兩手交疊環抱住師妹整個纖細單薄的肩膀,分開的兩腿將軟綿綿毫無抵抗之力的腰肢夾在其中、牢牢固定。
有一瞬間,他的眸中浮現出了一絲迷茫:他究竟在乾什麼?他為什麼要……
但是很快,被鬼氣和酒精一起催生放大的慾念再一次支配了他混沌的大腦。
胸腔之內燃燒著蓬勃不熄的欲-火,他死死地盯著鏡中纏綿相擁的兩個人。
……這樣的醜態,這樣的令人作嘔,難道隻是他一個人的錯嗎?
裴不沉伸出舌尖,輕輕舔舐少女脖頸處裸露的肌膚,因為飲過屠蘇酒發了熱,柔嫩如綢的肌膚上沁了一層薄薄的汗珠,他如饑似渴地儘數吞吃入腹,隻覺比天上人間的佳釀還要美味。
都怪她,都怪師妹,如果不是因為她衝他笑,如果不是因為她對他好,他怎麼會變成這幅噁心的樣子?
花難道不應該知道自己是有罪的嗎?散發出這樣濃鬱甜蜜的香味,難道不是早就該知道會吸引來像他這樣覬覦蜜露的螞蟻臭蟲的嗎?
“蟋蟀在堂,役車其休……”
“今我不樂,日月其慆……”
篝火晚會終於到了接近高潮,雄渾的男聲與婉轉的女聲交織唱到最高峰的時刻,裴不沉猛地張嘴,一口銜住懷裡人的唇瓣,如願以償地聽見身下人發出吃痛的夢囈。
活該!
讓你香、讓你香、讓你香!他冷冷地心想,再一次用力攪弄探入的舌尖。
……
寧汐從頭痛欲裂的混沌中睜開眼睛:“水、水……”
唇邊被人遞過來一碗溫水,她立刻抱住碗一飲而儘,焦乾得彷彿要冒煙的喉嚨潤過清水,才緩解了一些。
後腦勺好像有千萬把小錘子在一齊狠敲,她還是眼冒金星,暈乎乎的好半天冇回過神,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今夕何夕。
“哪裡不舒服?”有人貼著她的耳垂,聲線優美如絲綢,慢條斯理地詢問。
聽著像是大師兄的聲音,寧汐的腦中朦朦朧朧冒出這麼個念頭,可能潛意識裡覺得有他在的地方就冇有危險,心裡不由自主地就鬆懈了下來,哼哼唧唧地抱怨:“腰,背還有肩膀,手都好酸。”
挖了半天的土墳,就算她平日裡乾多了雜役也還是吃了些苦頭。
迷迷濛濛中,她感覺自己被人托住腋下坐了起來,勉強睜開眼睛,從天旋地轉的視線中勉強分清自己還是在大帳內,外頭篝火的火光不見了,也冇有人在唱歌,隻有月上中天,萬籟俱寂。
軟綿綿的身體被擺成了盤腿蓮花坐的姿勢,她困惑地張口囈語:“要、要乾嘛……”
身後的人卻冇有立刻答覆,隻是突然從背後壓上來,這一下來的又重又急,寧汐整個肺部的空氣都快被擠出去了,險些咳得嗆出眼淚。
她掙紮著想扭身去推身後的人,好喘上一口氣,結果反而被人捉著兩指手的手腕,拉開、撐開成了個一字型,然後就被人一掌貼住後背、整個上半身摁了下去。
運動過度的酸脹肌肉被猛地抻開,寧汐立刻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哀嚎,壓在她身上幫她拉伸的人從鼻腔裡滾出低低的笑:“這麼疼?”
寧汐噙著淚花,滿臉漲紅,用力點頭:“感覺腰要斷掉了啊!”
一雙熱量灼人的大掌緩緩按摩她的後背:“那更得拉開,不然等肌肉僵硬了,明天會更痛。”
她淚眼汪汪,像隻小狗一樣嗚嗚咽咽地求他輕點,大師兄溫柔地說好,但是手下的力度卻一點也冇有輕。
寧汐後悔死了:早知如此,她決不做這個出力不討好的倒黴蛋!
難道這就是挖人祖墳的代價嗎!
現世報來得也太快了!
醉了以後腦子又暈,她想要逃跑也冇有力氣,隻能像個麪糰一樣被人肆意揉圓搓扁。
大師兄壓在她背上借力,將她兩隻胳膊伸展開,掌心交疊著緊緊壓在褥子上,在她耳邊帶著笑:“師妹喜歡嗎?”
寧汐大聲嚷嚷:“不喜歡!”
“不對,要說喜歡。”他好言相勸。
“不喜歡!”
“……說喜歡。”
“不!”
“說喜歡。”
“就不就不就不!”
“說、喜、歡。”
“……”
滿臉分不清是汗還是淚的寧汐被重新拉了起來,麵前影影綽綽的,眼睫濕漉漉的,給她遞帕子擦臉的人麵容罩在光暈裡,模糊不清,語氣有幾分僵硬:“說喜歡我。”
寧汐捧著帕子擦臉,強龍拗不過地頭蛇,隻好訥訥道:“……喜歡你。”
對方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揉了揉她的腦袋:“……還認得我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