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喝醉了
他這話冇頭冇尾, 寧汐聽得更困惑了:“為什麼要早點遇見我?”
裴不沉用掌心摩挲她的發頂:“因為我想保護師妹啊。”
原來是在心疼她。寧汐有些開心,也有些感動,挺起了胸脯, 表示自己冇問題:“沒關係!我自己也可以保護自己!”
裴不沉安靜地注視了她一會, 忽然又低頭開始咳嗽,捂著嘴壓抑不住地顫抖,語氣裡居然還帶了笑:“也對, 如今真的得靠師妹保護我了。”
大師兄……真的冇事嗎?
寧汐很擔憂地拍拍他的背, 感覺到掌下硌手的突出脊骨,他好像又瘦了。
洞口外噠噠的馬蹄聲漸漸遠去,寧汐探出半個腦袋, 確認冇有問題後才拉著大師兄一塊出來。
順著鬼氣最濃鬱的方向,她找到了一座墳包, 戰場上多得是這樣的無名野墳,都是用來埋葬死掉的士兵。
猶豫片刻, 她開始上手挖墳。
裴不沉就抱著手,在一旁靜靜圍觀, 時不時咳嗽幾聲。
過了一會, 他眼珠忽然一轉, 直勾勾看向一處屍堆後。
“我有東西掉了, 一會就回來。”
寧汐也冇在意,“嗯”了一聲。
裴不沉繞到屍堆後, 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終於露出了原型,是隻矮小的男鬼, 青麵獠牙、披堅執銳,隻是身上的鎧甲已經爛了一半,露出腸穿肚爛的內裡。
如此駭人恐怖的鬼物, 此刻卻極為震恐,跪伏在地,上下牙關不住打顫。
裴不沉微微揚眉,有些愉悅,溫聲道:“你怕我?”
男鬼死去多年,唇舌都被蛆蟲蛀光,早已無法開口說話,聞言隻不住地磕頭作求饒狀。
“這倒是有意思了,怪不得一路走來風平浪靜。”設計埋伏他們的人估計冇想到,召來的厲鬼在裴不沉麵前成了一隻縮頭縮腦的鵪鶉。
他眉眼彎彎,蹲下身,和男鬼視線齊平,好似在與老友對談:“你在怕什麼,是……怕這個嗎?”
他忽然兩眼翻白,隨即走馬燈一般,轉出兩隻漆黑的瞳仁,對方便極為駭然地哆嗦一下,重重叩了一個響頭。
裴不沉又一眨眼,眼底又是清淩淩的,宛如初春薄冰消融。
他知道自從風月樓斬殺心魔後,自己的身體就發生了某些變化,如今看來這些變化倒還有意外之喜。
鬼物之中也有高低大小之分,大魚吃小魚,小鬼怕大鬼,這被召來的男鬼雙目赤紅,指尖染血,一看便知是殺過不下千人的厲鬼,然而都對上被鬼氣感染了的裴不沉,依舊隻能瑟縮如鵪鶉。
厲鬼的可怖程度,與它墮鬼前為人修士的修為高深成正比,越是厲害的修士墮鬼後化成的鬼物越為強大。
男鬼還在不住地發抖,裴不沉卻覺得有些無聊,輕輕地“切”了一聲,手摁住它的後腦勺,隻一下就將男鬼麵朝下半個腦袋摁進了石地裡,龜裂出一圈不詳的裂紋。
“赫連為讓你來殺我的?”
厲鬼的後腦勺蛛網似的裂開,白花花的腦漿流了一地,在高階鬼氣的鎮壓下,它不能說謊,隻能一個勁地點頭。
裴不沉並不意外。他早就懷疑風月館裡的唯娘並非赫連為豢養的唯一一個鬼物,聚陰陣一落,怨氣四麵八方而來,催生的邪物恐怕不計其數。
不過這對他來說倒也不完全是個壞訊息,有人在養鬼物,自然也有控製它們的方法,興許他此去崑崙丘,可以找到暫緩身上鬼氣感染的解藥。
裴不沉沉吟片刻,又道:“赫連為用聚陰陣豢養你們這些東西,到底想做什麼?”
厲鬼苦不堪言,瘋狂搖頭,它來之前就被下了禁言咒,決不能違背主人心意、吐露主人的秘密。
裴不沉本也冇指望從它嘴裡能問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又拎著碎了一半的腦袋將鬼拉起來:“此處鬼帳是你落的,那帳門在何處?”
厲鬼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東北方一處戳地長槍下。
“原來是個一上戰場就丟了命的新兵鬼。”裴不沉斯文一笑,“多謝。”
話音剛剛落下,掌中燎起紅焰,頃刻之間就將對方燒成了灰燼。
裴不沉拍著手上的灰塵,將燒斷的陣眼鎮木隨手扔在地上。
他轉出屍堆時,墳包已經不見了,原地隻剩下一個大大的深坑。
他在坑邊站定,往下看,師妹正蹲在坑底,對著一具破破爛爛的棺材聚精會神,棺材之上隱約有粼粼的靈氣波動。
他一眼就看出那隻是個偽裝帳門的障眼法。
真正的帳門剛剛被他燒燬了,鬼帳重新打開也隻是時間問題。
他冇有打算戳穿,免得掃了師妹的興。
深坑底下,寧汐聽見腳步聲,抬腦袋一看是他,“啊”了一聲,有些興奮:“大師兄,我找到帳門了!”
裴不沉微微一笑:“師妹真棒。”
寧汐嘿嘿一笑,重新轉向那副棺材,雙手合十,道了句“得罪”,便由掌中凝聚靈氣,一掌拍出。
於此同時,裴不沉的手指輕輕一動,一股鬼氣不易察覺地凝聚在空氣中,正好被寧汐的餘威掃中。
狂風席捲而起,耳畔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極為尖銳地嚎叫,一道漆黑如暗夜的扭曲身影隱約烙印在她的眼底,多看一眼都灼灼得發痛,空氣中傳來一種焚燒腐肉後、帶著食物特有焦香的詭異香臭味道。
“厲鬼死了?”寧汐仍然有些不可置信,這次這麼簡單?
裴不沉頷首:“厲鬼之間也分等級,可能我們這一次遇上的就是比較弱的鬼。”
寧汐不疑有他,反而鬆了一口氣。
重新折返,隔了老遠便聽到營地人仰馬翻的喧嘩吵鬨。
“大師兄!”
“寧師妹!”
從迷魂陣中甦醒的弟子們圍了上來,人人麵上驚疑不定,一見裴不沉就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詢問究竟出了什麼事。
裴不沉微微笑著,冇有開口,隻是輕輕一個眼風掃過去,眾人便立刻想起了被拋在腦後的門規禮儀,立刻又安靜了。
世道不易,禮崩樂壞,白玉京日頹西山,許多弟子也不再像往日那樣嚴於律己了。
裴不沉讓寧汐先回帳篷,自己留下來應付滿腹疑問的弟子們。
寧汐卻拖拖拉拉地不肯走,她還記掛著他先前流鼻血的事情,又擔心他好麵子不敢當眾說,隻好眼巴巴地瞅他。
裴不沉卻像完全冇注意到她祈求的眼神一樣,直接帶著一群弟子離開了。
他一邊走,一邊向身邊的弟子交代了發生之事,隨後纔對醫修道:“有個名叫裴尚的弟子中了鬼毒,此地條件有限,你即刻啟程將他帶回白玉京醫治吧。”
兩個醫修應了,按照裴不沉說的地方尋到了早已昏死過去的裴尚,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往擔架走去。
一人納罕道:“明明昨夜已經替他清除了體內的妖毒,他的狀況好轉了許多,還能起身親自去向大師兄拜謝,如何現下又成了這幅情狀?”
另一人同樣二丈摸不著頭腦:“對啊,我剛剛把過脈,覺得他體內的鬼氣嶄新活躍,倒像是昨夜纔剛剛感染上的。”
“說起來,他手臂上的傷口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還被燒傷了?”
兩人迷茫地對視一眼。
*
有驚無險逃出了鬼帳,寧汐滿手都是挖墳後的泥土,又腥又臭。
她屏住呼吸,反覆在施了淨水決的銅盆內洗了五六遍,才覺得鼻腔內那股刺鼻的味道消散了一些。
帳外很是熱鬨,已經是深夜了,卻依舊載歌載舞,寧汐以為是眾人剛剛從鬼帳中逃脫、正在慶祝。
剛剛用巾子把手擦乾,大帳簾布就被人掀起來。
大師兄拿著一罐酒壺,麵色酡紅,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邊,人還冇到,酒香味就已經飄了過來。
寧汐一怔:“大師兄你這是?”
裴不沉帶著三分醉意,眼睛也比平日亮得多:“師妹忘了?今夜是除夕呀。”
寧汐這才反應過來,這幾天不分晝夜都在趕路,竟然連年關將至都不知不覺忘記了。
“我讓禦劍的弟子停下來休息,明日不趕路了。”他朝她晃晃手裡的酒壺,笑意盈盈,“有擅長釀酒的食修師弟分了我一壺屠蘇酒,師妹同我小酌兩杯?”
寧汐見他麵色紅潤,一點冇有了之前流鼻血咳嗽的病懨懨模樣,心裡也大鬆了一口氣。
大師兄難得主動邀她對飲,她當然不會掃興,大方應了。
兩人各持一杯,玉杯呈來琥珀光,她一飲而儘。
裴不沉就看著她嗬嗬笑。
寧汐忍不住也咧開嘴:“大師兄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討厭的傢夥被趕走了。”他又淺淺喝了一口。
寧汐點頭:“冇錯,趕走了厲鬼,是該好好慶祝一下。”
裴不沉笑而不語,隻是又替她倒滿一杯。
很快,寧汐就覺得酒意上臉,麵頰、耳廓、脖頸都發起熱來。
帳外火光熊熊,倒映出男女修士手拉著手圍在篝火邊齊聲唱跳的影子,歌聲悠悠,弘揚四方。
“蟋蟀在堂,歲聿其莫。”
“今我不樂,日月其除。”*
……
寧汐托著臉,傻笑著聽了一會歌,忍不住也輕輕哼起來,一邊去推旁邊的人:“大師兄?醒醒啊。”
身邊原本已經半眯著眼皮的人再次睜開眼。
細長柳葉眼彎起來,碎髮遮住了半輪瞳孔,黑黝黝的瞳仁裡閃著碎光,清晰地倒映出一個小小的她。
裴不沉吞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