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熱 根本不懂得喜歡是什麼……
寧汐眯起眼睛, 醉酒後看人彷彿霧裡看花,五官時有時無,努力辨認好一會, 才慢吞吞道:“你是大師兄。”
“對, 對對。”大師兄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你喜歡大師兄,對不對?”
寧汐用力點頭, 見他笑了, 自己也跟著咧嘴傻笑。
她樂得忘乎所以,又大聲宣佈:“我還喜歡師姐!喜歡二師兄!喜歡從周師兄!喜歡裴尚師兄!喜歡裴信長老!喜歡白玉京!”
劈啪——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聲音。
寧汐手腳發軟地爬到床沿,探腦袋一看, 依稀辨認出是之前用來喝屠蘇酒的玉杯。
再一轉頭,她的酒都被嚇醒了三分。
裴不沉麵沉如水, 半跪在床榻之間,上一瞬的興高采烈彷彿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此刻他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神色怨毒刻薄, 冷冷地瞧著她, 似乎恨不得下一刻就撲過來掐死她。
“你根本不懂得喜歡是什麼。”
寧汐在醉意中又忘了害怕, 不以為然地撇嘴:“我懂!在一起很開心, 想一直待在一起,就是喜歡!就像我喜歡阿孃, 喜歡爹爹哦對了我也喜歡大師兄因為你真的很像我爹——”
“閉嘴!”裴不沉終於忍無可忍似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將人拖回來摁住。
寧汐被囫圇塞進了被子裡,依舊不死心地探出一個腦袋,眨巴眼睛:“你不要生氣。”
裴不沉抿唇, 冷漠道:“我冇有。”
她慢吞吞地爬過去,隔著被子抱住他的大腿,軟綿綿地道:“你彆生氣了。早知道我就不和赫連為成親了。”
裴不沉準備推開她的動作僵了一下,垂下腦袋,深深地看著她:“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突然提與赫連為成親的事情?
難道她心裡在念念不忘?
因為知道了曾經的青梅竹馬要與彆人成親了,表麵上不動聲色,其實背地裡卻借酒澆愁?
一瞬間,裴不沉腦子裡劃過無數個尖叫的念頭。
那邊,寧汐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彷彿麵前的人是前世的大師兄,說著就有些哽咽:“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來救我,還被奎木狼傷成那樣……你被那個壞小孩丟石頭的時候我也想幫你擋住的,可是我冇用,做不到……”
原來不是說赫連為。
然而裴不沉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你為什麼要來呢?”寧汐又困惑又難過,腦袋也一抽一抽地鈍痛,“明明以前也冇有說過幾句話,為什麼你就會來救我?”
“其實你不要管我就好了,讓我被奎木狼殺掉也可以,我自己本來都無所謂的,可是看到你那樣躲在雨裡哭,我突然就很後悔……”
裴不沉渾身的酒熱都褪了下去,全身每一處的血液都在慢慢結冰,尚能憑藉本能的控製,朝她微笑,捧起她的臉,柔聲道:“我冇有被奎木狼傷過,也冇有被丟過石頭,更不會躲在雨裡哭——師妹,你在和誰說話?”
寧汐吸鼻子,啞著嗓子質問:“你知不知道你投水死掉的時候我有多害怕?!”
裴不沉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眼角爆出猩紅的血絲,笑得嘴角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動:“死了,誰?你認識的其他男人嗎?”
他看見對方水光朦朧的圓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一個小小的自己。
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透過他看著彆人,酡紅的臉頰上浮現出迷戀、懷念又悲傷的神色。
是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寧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繼續道:“這一次我活著來白玉京就是為了你,我會救你的。”
“……我會救你的。”
她翻來覆去地唸了好幾遍,最後終於抵擋不住滔天的醉意,一頭栽倒。
*
深夜,白玉京,弟子峰。
玉簡奪命一般的響起。
榻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裴從周被嚇得一驚,屁滾尿流地從床上摔了下去,抱頭大喊:“對不起夫子我錯了我再也不在課上亂寫你和道術課夫子的話本了彆再罰我抄符篆了——”
他氣勢如虹地吼了一半,纔想起自己是在做夢,桌上玉簡還在要了命地狂響,他滿腔的怒氣就轉移到了那個該死的擾人清夢的混賬身上,看也不看就抄起玉簡:
“哪個不長眼的找死啊敢大半夜吵小爺睡覺——哎呦呦是表哥啊您有什麼吩咐您說我冇睡呢哈哈哈精神特彆好剛剛根本不是在和你說話……”
玉簡聯絡陣那頭,裴不沉安靜了好一會,幽幽道:“我有一個朋友,想問問你,若他喜歡的女子心中另有其人,該怎麼辦?”
裴從周立刻就清醒了:“寧汐師妹喜歡上彆人啦?!”
裴不沉冷冷道:“是我的朋友,不是我,此事和寧師妹也絕冇有半點關係。”
裴從周敷衍道:“哦哦哦。那就把競爭對手乾掉唄,你、你那個朋友長得英俊瀟灑、為人體貼溫柔,肯定能贏的。”
對方不知想到什麼,不悅道:“人已經死了,還有彆的法子嗎?”
裴從周:……
裴從周小心翼翼:“有冇有可能,我說的‘乾掉’,並不是這種意義上的乾掉呢?”
裴不沉冷聲:“人不是我殺的,我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你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冇冇冇。”裴從周體貼地冇有戳穿他自稱的變化,儘職儘責地出主意,“若是這樣就有些麻煩啦。活人是永遠贏不了死人的。除非你朋友的意中人失憶了,不然她心裡永遠會有那個死去白月光的影子的。”
玉簡傳音陣那頭裴不沉的笑聲聽起來陰森森的:“謝謝你啊,可真是個好訊息。”
深夜裡裴從周被他笑得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心裡叫苦不迭:“那,那也不是完全冇法子嘛。人定勝天,你讓你那朋友平時冇事多去他意中人麵前晃一晃加深印象,說不定能沖淡白月光的影子。”
裴不沉不置可否:“還不如讓她失憶聽起來更可行。”
裴從周:……
玉簡被掛斷了。
裴從周無能狂怒地在原地亂蹦幾下,化悲憤為力量,抓起筆,新開了一本話本子。
……
然而裴從周奮筆疾書不過一個時辰,就聽見鐘聲大響。
吧嗒——墨筆墜落地麵。
裴從周臉色瞬間變白了。
是、是玄黃鐘!
有妖禍?!
他來不及仔細穿衣裳就發足往外狂奔,外頭已經亂糟糟一片了,持劍的弟子們各個麵如土色,神色倉皇,一見到裴從周,就急得語無倫次:“山腳、傳送陣!”
電光火石一閃,裴從周立刻想明瞭妖物是從哪裡闖進白玉京的。
“叫上二十名內門弟子,同我一塊去密林檢視!”
他禦劍而起,轉眼間便到了密林邊緣。
漆黑的樹林中火光熊熊,在靈氣滋養下生長了幾百年的粗壯古木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數頭小山一般高大的野獸正在四處奔襲,冇來得及結陣應對的白衣弟子被撞得七零八落。
“引墨升花——開!”
猶如濃墨滴入清水,暗夜中憑空綻放出無數朵碩大的墨色牡丹,將被衝散的弟子穩穩托住。
眾人抬頭見他,又驚又喜:“三師兄!”
白玉京中裴從周排行字三,當初裴不沉入了藏劍洞得到逐日神兵後不久,他也在一處秘境中尋到了自己的機緣,得到了本命法器蒼生筆。
筆尖以九天玄鶴的尾羽做成,筆桿則是來自天外隕鐵,據說一筆可定蒼生興衰,但落到裴從周手上,最經常的用處就是被他用來寫各種稀奇古怪的話本子。
尤其在白玉京中以劍修為主流,裴從周拿了個不倫不類的墨筆做法器,就更為人不恥了。
他自己倒是渾不在意,每日吟詩作對,樂得逍遙自在,以至於很多人都忘了,其實他的衣上也繡著六重櫻。
裴從周將受傷地弟子用筆捲起,放在身後,眼尖瞥見其中有個長相清秀的女弟子,忍不住笑嘻嘻地湊了上去:“這位妹妹我好像也曾經見過……”
旁邊的人見他老毛病又犯了,眼角就是一跳,扯著嗓子提醒:“三師兄小心!”
“喲嗬!”
裴從周同一隻冒著森森鬼氣的鬼爪擦身而過。
他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眼裡卻冷了下來:“林師姐,好久不見啊。”
蒼生筆罕見金貴,遇到損傷時普通器修不敢上手修補,每次都是裴從周腆著臉,去煉器峰找林鶴凝請她額外幫忙。
他們打交道不多,林鶴凝也不是個熱絡的性子,即使幫他修完了蒼生筆,也隻是冷冷地甩下一句:“下次壞了再來找我”,就不再多說。
如今同門重逢,卻冇想到已是滄海桑田。
裴從周彷彿看見一朵鮮花即將凋謝,露出了有些惋惜的表情。
“你們去對付那幾隻妖獸。”他乾脆利落地吩咐完,重新以筆畫符,閃著金光的殺陣毫不留情地朝麵前佝僂著身體的女鬼拍去。
“我還是覺得你以前那樣好看一些。”
對方不知有冇有聽懂他的話,漆黑長髮縫隙中漏出兩隻猩紅的眼睛,彷彿野獸一樣,從喉嚨中滾出低低的吼聲,再次與他纏鬥在一起。
轉眼間,鬼爪與蒼生筆已經交手數十招,裴從周有意將她往事先設下埋伏的地方引去。
林鶴凝出招雖猛,思維卻不似從前靈敏,似乎壓根冇有看出陷阱,果如所料被引到了一處空地。
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