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帳 “師妹最好藏起來喔。”
原本燈火通明的營地, 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兵戈倒伏、屍橫遍野的戰場。
小山似的屍堆上,一隻眼珠猩紅的烏鴉正歪著腦袋,靜靜地注視著她。
裴不沉跟在她後麵鑽出帳篷, 那隻烏鴉便嘎嘎叫了兩聲, 化為了一縷青煙。
寧汐十分聰明地開口:“這無相鴉也是那幫人引來監視我們的,對吧?”
裴不沉笑了笑,寧汐便當他是默認了。
裴不沉重新環視四周, 並不意外的模樣:“有厲鬼被吸引來落‘帳’了。”
對上寧汐困惑的目光, 他解釋道:“落‘帳’是邪物利用幻影形成的結界,隻許進不許出,在‘帳’中的活人氣息會被隔絕, 無法被外部人探查。”
他在掌中凝聚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光球,示意寧汐伸指去戳, 她便探進食指,訝然地發現冇入光球的上半截指節彷彿消失了一樣, 再想拿出來,卻好像被什麼東西牢牢鉗製住, 無法行動。
裴不沉將模擬鬼帳的光球取消, 讓她收回手, 才繼續解釋:“上次風月樓、還有天梵幻夢蝶在寺廟周圍設置的都是‘帳’。妖或鬼都有自己獨特的‘帳’, 一般都與邪物的執念息息相關,因而一旦‘帳’被破壞, 邪物也會受創身亡。”
“想要破‘帳’,最簡單直接的方法便是找出帳主真身, 然後鎮殺超度,帳便會隨之慢慢消亡。但既然是帳主的主場,帳內千變萬化皆由邪物心意, 外來修士往往會被幻像所迷,拚儘全力最後卻依舊冇能殺死帳主,所以此法較難成功。”
也不一定吧,寧汐立刻想到了她闖入風月樓裡世界時看見的屍山血海。
大師兄冇有將話說全,但她知道這種方法是能夠成行的——隻要修士夠強、夠果決,在力竭之前將所有的幻像統統殺光就可以。
然而……
她又看了一眼眼底泛青、正虛虛握拳咳嗽、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的大師兄,心裡默默將強行殺出去的念頭否決。
裴不沉道:“破‘帳’的第二個方法,便是找出‘帳門’,也就是‘帳’與現實的交界點。”
他想了想,再次在掌中凝聚出光球,讓她看光球貼近掌心的部分,空氣粼粼波動。
寧汐想了想,道:“好像剛剛出爐的小籠包蒸屜上麵的熱氣。”
裴不沉微微一笑:“‘帳門’連通人間與鬼境,是陰陽交彙之所,天地靈氣受到乾擾,所以會有此異象。凡人不識仙術,有時也會誤稱為海市蜃樓。”
他另一手凝聚金炎的靈氣,往‘帳門’處打去,就見那光球如肥皂泡一般‘啪’地破裂了。
“原本還在想,上哪去找一個‘帳’給師妹做實地演練,眼下倒有現成的了。師妹試試看吧,能不能破了這個‘帳’?”
啊?又她?
那種被夫子臨時叫出來回答課題的感覺又來了,上次當著一眾弟子的麵,她被大師兄叫出來和林鶴凝對練,已經夠記憶猶新了,冇想到如今類似的事又要來一遍。
寧汐拔出奔月劍,細長的劍身很快掛上了濃霧中的水汽:“大師兄會幫我嗎?”
裴不沉一副袖手旁觀的樣子:“我會一直在背後看著你。”
她歎了口氣,隻好提著劍往營地外走。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大師兄信守諾言,跟在她身後。
她先去了裴尚被捆的樹下,檢查他的情況。
所有人都中了迷魂陣昏睡不醒,唯獨裴尚能“行動”,他與其他弟子不同的地方便是他先前被鬼氣感染,寧汐想了想,心下大概有了主意,應該是被鬼氣侵染之人會喪失神智,意識行動不自主,本能趨向鬼氣濃鬱的源頭。
身後傳來裴不沉幽幽的聲音:“第一個來看的就是他,師妹好關心他啊。”
寧汐扭頭,見少年抱臂,一身白衣立於一棵乾枯老樹旁。
分叉樹影落在地麵猶如森森鬼爪,與少年拖長地影子緊緊挨著,濃霧之中,月白錦袍泛出水一樣的濕潤光澤。
是她的錯覺嗎,總感覺大師兄的語氣陰陽怪氣的。
見她回望過來,裴不沉那雙又細又長的烏黑眸子便微微一彎,宛如永凍冰層下的兩丸黑水銀,一抹掩飾得極佳的怨氣從眼梢滑過。
“大師兄知道裴尚師兄這是怎麼了嗎?”
裴不沉剛要開口說話,忽地人中一癢,隨即就看見寧汐臉色一白。
他若有所感,去摸自己的鼻子。
掌心赫然一抹帶著黑氣的鮮紅。
“大師兄?!”寧汐六神無主地過去扶他。
裴不沉飛快地將汙血弄乾淨,若無其事地朝她笑了笑:“冇事,可能是這裡鬼氣太重,誘發舊傷了。”
寧汐一下子就想到他在風月樓時被那女鬼打傷的傷口,擔憂不已:“你……”
裴不沉搖頭打斷了她,似乎不願再多說:“先從鬼帳裡出去再說吧。”
寧汐隻好把話吞了回去。
“裴尚是墮鬼了。”裴不沉掃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道,“被鬼氣侵染入心肺,會影響神智,最後由活人成惡鬼。”
寧汐皺眉:“隻是被無相鴉啄了一口,那鬼氣竟這樣厲害?”
裴不沉輕輕地哼了一聲:“無相鴉冇那麼大本事,一隻拿來取樂的玩意而已,是設在此地的聚陰陣催發了鬼氣,墮鬼的速度才加快了。”
寧汐轉眼又去看裴尚,他正雙手死死地摳著樹皮,露出的十指指甲較常人長出寸許,又黑又硬又尖,跟犁耙一樣在枯樹樹乾上劃出十道深深的溝槽。
再翻起他的眼皮一看,眼白已經染上了大團墨跡似的濃黑,瞳孔縮成一條鮮紅的細縫,在無邊的暗夜裡看起來極為恐怖駭人。
“我們救救他吧。”她有些焦急。
裴不沉一動不動,麵色平靜:“師妹破了鬼帳,我纔有法子毀聚陰陣啊。”
無法,寧汐隻好站起來,重新開了天目:“裴尚師兄還剩多少時間?”
“不出半柱香吧。”裴不沉不知是胸有成竹還是刻意冷漠,竟看起來一副對同門師弟的生死不管不顧的冷血模樣,“人墮成鬼後就會被心中邪念控製,不可再與常人等同視之,屆時師妹務必不要手軟,即刻殺之。”
寧汐一想到又要殺人,就有些蔫巴,小聲嘀咕:“好吧,我儘量。”
裴不沉亦步亦趨,在她身後輕笑:“師妹捨不得對他下手?”
“也不是捨不得,但殺人前總是應該猶豫一下的嘛。”寧汐順著鬼氣最濃鬱的方嚮往前走,戰場似乎無邊無際,舉目所及之處全是碎肢斷臂,“難道大師兄殺人前不會嗎?”
裴不沉不語。
好一會都冇人說話,寧汐還以為他走丟了,但是回頭一看,對方又在自己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隔著濃白的霧氣,整個人都有些如真似幻得縹緲。
費力地爬上又一個屍堆,她不小心踩中了一個死人腦袋,屍體本就岌岌可危的頸椎驟然崩斷,骨碌碌地滾了下去,落地的一瞬間,又被震動的大地震得彈跳起來。
遠遠有如雷鳴轟隆的馬蹄聲傳來,寧汐茫然地朝來聲處望去,隻見黑塵如浪,席捲而來。
“是陰兵借道。”裴不沉道,“師妹最好藏起來喔。”
“如果我不藏的話會怎麼樣?”
雖然她確實很好奇,但身體已經很誠實地加快了腳步,翻身弓腰藏進了一個地洞裡。
裴不沉也跟著進來,緊挨著她半蹲下,然後道:“以師妹的修為水平的話,對上借道的陰兵,應該會立刻被踩成爛泥吧。”
這人用輕飄飄的口氣說出了很了不得的話啊。
還有大半個洞口暴露在外,寧汐隻好拽過手邊的一具屍體,將他背對著放在了洞口。
她大氣不敢出,等著那雷鳴般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隱隱還傳來了號角擂鼓之聲。
耳邊突地被吹了一口氣。
寧汐驚得睜圓眼睛,轉頭見看見裴不沉一臉無辜地微笑:“我看你太緊張了,替你放鬆一下。”
寧汐:“……不用了,謝謝。”
裴不沉抱著膝蓋,在她身邊坐下來,他人高腿長,往她身邊一靠,本就狹小的洞穴就顯得更逼仄了幾分,連帶這充滿血腥味和腐臭味的空氣都稀薄起來。
自進入洞穴以來,寧汐就察覺到身邊的人一直在注視著自己,她忍不住扭過頭,看見裴不沉的兩隻眸子在暗室內無光自亮。
“這麼多屍體,怕嗎?”他問。
寧汐搖了搖頭,此情此景,反而讓她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以前也見過戰場死人堆的。”
回憶的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她也不是能在親近人麵前憋的住話的性子,乾脆就敞開了說:“就是天樞三十年,那時候我還冇拜入白玉京呢。”
那時她爹孃已經不在了,人間正因妖禍洪澇,也是屍山血海、人間煉獄。
再回憶起舊事,寧汐神色也不見多少傷心,彷彿在講彆人的故事:“到處都在叛亂打仗,我本來想回姥姥家,可到了地方,才發現整座村子都被叛軍屠完了,叛軍正在抓壯丁,聽說軍糧不夠,還有抓‘兩腳羊’的。我來得不巧,被叛軍頭頭看見了,就隻好往冇人的山林裡跑,結果半夜迷了路,也遇到了一處戰場。”
“我怕追兵發現我,隻好爬到死人堆底下,用屍體蓋在我身上,假裝死人,結果冇等來追兵,卻聽見身上的屍體在說話。”
“它們在害怕野狗,商量著要不要起來逃跑。過了冇一會,有一隻長得像黃鼠狼的東西夾著尾巴顛顛地靠近,它用爪子合抱地上的石塊,然後敲碎了屍體的腦殼,開始逐一吸食腦漿,毛茸茸的嘴上又白又紅,淅淅瀝瀝地滴在地上,按照順序,下一個就會輪到我。”
裴不沉靜靜地看著她:“然後呢?”
“然後我就跑了呀。”寧汐無所謂地聳肩,“雖然它有四條腿,但跑得還不如我兩條腿來得快。”怪不得說人求生時本能爆發出的力量是巨大的。
裴不沉垂下眼睫,良久,忽然道:“對不起。”
寧汐一怔:“啊?”
“都是我的錯。”他輕聲道:“我應該早些遇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