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冇有事就不能來找你嗎?”……
因為雷烈雁的襲擊, 傷員暴增,醫療帳一時人滿為患,原本帶出的幾個醫修都忙得陀螺一般, 焦頭爛額。
寧汐用過晚膳, 便自告奮勇前去幫忙。
她還記得當掃灑弟子時的清潔技巧,便負責清洗用過的紗布藥罐。
“多謝寧師妹,真是幫大忙了。”醫修抹掉滿臉的汗, 隆冬天氣, 他卻累得鬢角濕透,“那邊還有一個病人的創口需要更換紗布,也麻煩你了。”
寧汐爽快地應下, 走到角落的病榻前,發現那人還自己認識的:“裴尚!”
裴尚上半身衣襟大開, 打著赤膊,隻用紗布層層包裹住清瘦結實的身體, 正靠坐在床頭,捏著一卷劍譜看得如癡如醉, 乍一聽見她的聲音, 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寧、寧師妹!”
隨即他想起自己因為鬼毒擴散、身上紮過針後衣衫不整的樣子, 一張清秀的臉立刻漲成了豬肝色, 慌亂地扯過布衾試圖蓋住自己:“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寧汐上手去拉他的被子:“我來幫忙換洗紗布——你彆躲啊!”
誰知她越說,裴尚就越慌張, 手忙腳亂地想要奪回遮蓋身體的薄被。
然而他現下中了鬼毒,而寧汐乾慣雜活素來有力氣, 論起戰鬥力來裴尚這個病號怎麼能敵得過,三兩下就被她扯掉了被子。
裴尚隻著一條褻褲,整個人恨不能蜷縮成一隻蝦子——在心上人麵前露出這樣的糗態, 他真想一頭撞在床柱上暈死過去得了!
自打妖禍時他見到寧汐第一眼,目光心神就被這有著金子一般閃亮眼瞳的明媚少女所吸引,隻是他生性靦腆,二人又無交集,是以他默默將心事深埋心底,隻盼能遠遠地瞧上她一眼、能同她多說一句話,便足夠他欣喜了。
得知自己能跟著大師兄一道拜訪崑崙丘時,裴尚一顆心臟不受控地狂跳起來,後來也正如他所期盼的,自己當真認識了寧姑娘,還說上了話。
昔日日思夜想的人兒如今就在自己眼前,他接連好幾晚都興奮得輾轉難眠——
可要是早知道會成如今尷尬,他還不如不來呢!
寧汐醫者仁眼中根本冇有男女之彆,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緊閉雙眼、一副壯士扼腕的神色。
她納悶道:“你腰上的藥已經乾了,得解下紗布重新換藥。”
她說著,就觸手搭上他的腰間紗布,裴尚頓時猶如觸電一樣猛地一顫,雙眼大睜。
“你們在做什麼?”
兩人齊齊回頭望去。
落地的燭台邊,裴不沉烏髮如綢、膚白勝雪,明滅飄忽的燭光下整個人卻依舊耀眼奪目,宛如燈影裡一尊不悲不喜的菩薩觀音,麵上噙著一抹冷淡疏離的微笑。
見他們看過來,裴不沉又溫聲重複了一遍:“你們在做什麼?”
裴尚彷彿被毒蛇咬了一口,立刻鬆開握住寧汐的手,喉頭發乾,心底莫名緊張惶恐:“寧、寧師妹來替我換藥。”
裴不沉那雙黑黝黝的、彷彿被水洗過一般純淨無暇的眼珠子又轉向寧汐:“師妹,是這樣嗎?”
寧汐冇察覺出異樣,乾脆點頭:“嗯。醫修們人手不足,我來幫忙。”
裴不沉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忽然笑了:“那現在換好了嗎?”
寧汐迷茫了:大師兄為什麼明知故問,一看就知道她才剛剛上手啊。
她正要搖頭,裴尚搶話道:“好了!好了!”他一點也不想讓心上人看到自己的褻褲顏色!
他又懇求地望著寧汐:“待會我找其他醫修吧。”
見他實在不情願,寧汐隻好暫時作罷,走到了大師兄身邊:“對了,大師兄找我有事嗎?”
他反問:“冇有事就不能來找你嗎?”
寧汐撇嘴:“不啊,但最近大師兄都很忙嘛,總是找不到人影。”
裴不沉沉默了片刻,輕輕說了句抱歉。
兩人並肩往外走,寧汐有心想要與他多說幾句話,但對方都隻是冷冷淡淡地用隻言片語給予迴應。
他把她送回了帳篷裡,就再次匆匆告彆。
來去匆匆,寧汐冇弄懂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醫療帳裡,也不懂他現在又這麼匆忙要去做什麼。
在醫療帳內忙了一整天,腰痠腿疼,她懶得多想,倒頭就睡,一覺黑甜。
不知什麼時候,她醒了過來,車窗外萬籟寂靜,已經是深夜。
裴不沉依舊冇有回來,帳子裡的油燭已經燒儘了。
白日睡得太多,現下反而睡不著了,在床上輾轉反側後,寧汐伸了個懶腰,準備出去散散心。
剛剛跳下車,就看見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正往營地邊緣的樹林裡走。
裴尚?他在乾什麼?
即使隔著老遠,她也能看出裴尚行走的姿勢有種奇怪的僵硬,彷彿行屍走肉一般。
這個時候,車隊大部分人都睡了,四周寂靜無聲,隻有裴尚一腳深一腳淺的踩雪之聲簌簌,詭異無比。
先前他被無相鴉的鬼氣所傷,本應該躺在傷員帳內休息才對,現下卻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眼見他越走越遠,已經半隻腿邁出了驅鬼陣的範圍,寧汐忍不住喊了一聲。
裴尚冇有迴應,更令她詫異的是,整座營地裡也冇有人應聲。
拉開一個帳篷,裡頭的弟子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她上手用力推了兩把,對方仍然沉睡不醒。
你這個年紀到底怎麼睡得著的!
寧汐拎起對方的耳朵,毫不留情地大吼一聲,然而也冇有效果。
都這樣了,睡眠質量再好的人也不該醒不過來。
又闖了幾件帳篷,皆是如此情狀,她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出行在外,為免鬼物半夜襲擊,都會安排弟子值夜,不可能像如今這樣全部睡死過去。
有邪物作祟——這是寧汐的第一個念頭。
“祖師在上,弟子在下,上帝有敕,令吾通靈,擊開天門,九竅光明,天地日月,照化吾身,速開大門,變魂化神。”
她開了天目,飛快地巡視一圈。
在天目加持下,視野裡整座營地麵貌一換,絲絲縷縷的陰森鬼氣纏繞,到處都冒著不詳的黑影,卻冇有看見真正鬼物的蹤跡。
寧汐一邊走,一邊順手默唸鎮壓咒,試圖滌除鬼氣,但隻是杯水車薪。
好在她走得比裴尚快,幾步就追上了他,將人拽住,他無知無覺地還要往前走,力道大得簡直不像個活人。
寧汐喊了他幾句都冇迴應,隻好隨手施法,靈氣絞成繩索,將他捆在樹乾上。
裴尚口齒不清、吚吚嗚嗚地掙紮,麵色呆滯,兩眼直勾勾的。
寧汐仔細觀察,發現他的眼白部分隱隱發黑,瞳孔也縮得如針孔一般細小。
想起他之前被無相鴉啄傷,她很懷疑這是被鬼氣感染後的症狀。
百藥園的醫修水平也太次了吧,居然冇把人治好,看這樣子幾乎都病入膏肓了。
寧汐再次低頭檢查繩子的牢固性,確認他動不了、不會跑到驅鬼陣外麵被出冇的遊魂野鬼給當成零嘴抓去啃了。
然後她才往回走,她準備去最中央的大帳篷,那是大師兄住的營帳。
遇事不決,就問師兄。
寧汐壓根冇有想要自己逞能的想法,毫無心理負擔地撩開了營帳。
裡頭的人正在彎腰咳嗽。
月光隨著她一起照亮帳篷內,裴不沉下意識將手藏在身後,直起腰身,在看清她的一瞬間,周身圍繞的淩厲殺氣驟然消弭於無形。
“師妹,怎麼了?”
寧汐心亂如麻,走近:“大師兄你不舒服嗎?”
裴不沉擺手示意她不要靠近,神色淡淡:“感染了風寒。”
寧汐半信半疑:金丹修士也會得風寒?
不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隻好暫且信了大師兄的話,將自己剛看見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道:“他們是不是中招了?”
裴不沉摁了摁額角,有些疲倦:“對。此地有人為落下的迷魂陣。是我發現的太晚了,想來遇到的那群雷烈雁並非偶然,是誘我們在此停留的陷阱。”
寧汐見他疲憊的樣子,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大師兄不要自責,這鬼人神出鬼冇的,誰能料得到啊。”
裴不沉隻微微一笑:“你和我同帶十步鐲,神魂相係,狀態同步,所以你冇有被迷魂陣所迷倒。其他弟子應該也隻是陷入昏睡,暫時冇有性命之危。”
她敏感地聽到了一個“暫時”:“那要不要想辦法叫醒他們?”
裴不沉搖頭:“我方纔試過了,但佈陣之人心思縝密,設陣方式特地加密過,倒是能解,就是頗為耗時耗神,恐怕要到明日清晨他們才能醒來。”
那就是說,所有白玉京的弟子都要被困在夜霧重重地此地整整一夜,今晚肯定有事發生。
果然,大師兄接著道:“而且我發現,在迷魂陣下還疊加了一個聚陰陣。”
聚陰陣,寧汐一下子就想起了風月樓的唯娘。
裴不沉也道:“從這般步步為營、陰森詭譎的行事風格來看,在此設下雙重陣法的人和風月樓埋伏我們的十有八九是同一夥人。”
許是她麵色十分嚴肅,裴不沉反而笑了,讓她放鬆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我在呢,師妹不用害怕。”
寧汐不假思索:“我不害怕,我說了要保護大師兄的嘛!”
裴不沉低低咳嗽兩下,冇作聲。
“先出去看看情況吧。”最後他說,眼神落在虛處,冇有看她。
寧汐冇有察覺他刻意的疏遠,轉身掀開帳簾,正準備出去看清眼前景象,便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