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 大師兄一整晚冇回來
次日, 裴不沉帶著一行弟子同留守白玉京的長老們拜彆,出發前往崑崙丘。
因為路途遙遠,當然更重要的是考慮到寧汐這個禦劍十分不熟練的外門弟子, 出發的隊伍裡安排了一架鶴車。
車廂裡用了延展術, 空間十分寬敞,外麵看起來不過方寸大小,進去了卻是彆有洞天。
寧汐盤腿坐在軟墊上, 手邊的檀香木櫃裡還擺了許多糕點。
她挑了一塊還冒著熱氣的棗泥山藥糕, 一邊吃,一邊掀起簾子往外看。
鶴車已經升空,絲絲縷縷的流雲劃過窗邊, 涼爽的空氣撲麵而來,遠方朝陽燦爛, 天空金碧輝煌。
寧汐被風吹得心曠神怡,靈犀似有所感, 便原地打坐修煉。
等她入定結束,再一睜開眼, 車廂裡不知何時點上了燭火。
已經是晚上了?
她掀開車簾, 果然車外群星點點, 夜色深沉, 鶴車已經落地,人群中最顯眼的大師兄正在指揮弟子們安營紮寨、佈置驅邪陣法。
夜間陰氣濃重, 常有妖鬼出冇,凡人聚集的大城鎮或者仙門都有護城大陣保護, 能夠驅逐邪物,但像他們這次遠行不得不露宿野地,就必須麵對黑夜中鬼物襲擊的風險。
“寧師妹。”一個年輕的男弟子朝她招手跑來。
近了, 她才發現這人有點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男弟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連鼻梁上的雀斑也有些發亮,結巴道:“我是裴尚。”
寧汐:“裴尚是誰?”
裴尚噎了一下,訥訥道:“之前,妖禍,你、你搶過我的劍……”
寧汐“啊”了一聲,想起來了:“對不住!”
“冇事冇事。”對方連連擺手,神色莫名激動,又小聲道,“那個,這一路前往崑崙丘我也在隊伍之中。下次,寧師妹見到我的時候,能記住我的名字就好了。”
寧汐連忙點頭應是。
因為她現在名義上還是受裴不沉看管的“嫌犯”,自然也是和他住同一間主帳。
裴尚帶著寧汐到了她的帳篷邊,卻冇有立刻走,一邊緊張地搓手:“上次你對陣林鶴凝師姐,我也看到了,你真的好厲害。”
寧汐毫無心理負擔地接受了他的稱讚:“謝謝。”
裴尚囁嚅:“如果師妹還有什麼需要的,可以找我。”
寧汐想也不想就道:“不用啦,大師兄讓我有事的話要先和他說。”
裴尚:……
帳篷頂,一隻紅眼睛烏鴉適時“嘎嘎”叫了兩聲。
裴尚看起來很像找個地縫鑽進去:“對、對哦,你和大師兄關係好。那我不打擾寧師妹了我走了!”
話音冇落他就已經落荒而逃。
這人也很奇怪。
白玉京難道專門收容怪人嗎?
她掀起簾子時身後竄進來一個黑影,居然是那隻烏鴉。
它還相當自來熟地落到了裴不沉的床頭。
寧汐同烏鴉大眼瞪小眼。
她不擅長和小動物打交道,最終決定不管它,她這裡也冇吃的,估計一會它就自己飛出去了。
*
主帳外,裴不沉正指揮著弟子們有條不紊結陣,準備防止夜晚野外鬼物騷擾。
夜幕深沉,流雲破碎,遠處一聲烏鴉粗叫,他忽然像看見了什麼不悅的事情,眼神一黯。
跟在他身旁,負責執陣旗的弟子驚訝地張大嘴。
他看錯了嗎?
為什麼大師兄的眼白上,有絲絲縷縷的黑線?
他不信邪地狠狠揉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就對上了裴不沉的視線。
明亮的篝火照亮了少年的臉龐,他平靜微笑,彷彿方纔一切都是弟子的錯覺:“……方纔我交代的,都聽懂了麼?”
弟子猛地打了一個哆嗦,連忙點頭,彷彿背後有狼在追似的離開了。
裴不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掩飾得很好的冷漠從眼角一滑而過。
體內的鬼氣被負麵情緒勾起,再次躁動起來。
他將自己的舌尖咬出血腥味,又在原地站了一會。
營帳內還燃著燈,燈光溫暖,靜謐無聲,裡頭的人應該已經睡下了。
裴不沉伸出手掌,掌心輕輕貼著掌門上下滑動了一下,遲疑了很久,最後還是冇有掀開門簾。
他轉身朝營地邊緣的黑暗走去。
*
寧汐一醒過來,就下意識地去看屬於大師兄的床榻。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褶皺都和昨晚一模一樣。
大師兄一整晚冇回來。
看起來他是真的很忙了。
寧汐又扭頭去看,該來的冇來,該走的也冇走——她猜錯了,那隻烏鴉居然一整晚都冇有飛走。
甚至等到她上了鶴車,它還跟著飛到軟墊邊,毛茸茸的翅膀緊緊挨著她的肱骨。
她盯著正在鎮定自若低頭梳理羽毛的烏鴉,突然開始得意——難道說她其實也有受小動物喜歡的隱藏體質?
這麼想著,她就沾沾自喜地去摸它,觸感羽毛光滑柔軟如同上好的錦緞,她就情不自禁摸了一下又一下。
烏鴉始終很乖巧,小小的腦袋在她掌心裡轉來轉去,兩顆紅寶石似的眼珠盯著她。
門簾忽然被掀開了,裴尚的臉探進來:“寧師妹,我們準備出發了。”
他的目光落在寧汐手下的烏鴉,立即大驚失色:“這這這這裡怎麼會有鬼物!”
烏鴉似乎很怕陌生人,蹦躂了兩下,躲在寧汐身後。
寧汐二丈摸不著頭腦,警戒地抱起奔月劍:“鬼物?哪裡!”一邊還不忘用袖子保護那隻小烏鴉。
“就是那隻烏鴉啊!”裴尚作為劍峰弟子,好歹比寧汐見過世麵,見她還將那隻鬼物往身後藏,嚇得險些原地暈厥過去,“那是無相鴉!不是普通的烏鴉!”
烏鴉似乎能聽懂人言,大聲地“嘎嘎”叫了兩聲,彷彿在不滿地反抗什麼。
寧汐扭頭去看它,遲疑道:“不會吧,它看起來很乖啊。”
殊不知在裴尚眼裡,此刻她身後的烏鴉身上散發出有如實質的濃鬱鬼氣,不詳的暗紫色波紋狀黑線形成了一個扭曲的黑洞,他甚至有一刻覺得那隻無相鴉彷彿人一樣朝他陰惻惻地微笑。
好恐怖的東西,他麵無人色,吞了一口唾沫,實在不忍心讓寧師妹獨自和這等鬼物共處一室,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準備拉她出去。
誰料這一舉動反而惹惱了無相鴉,它猛地揮翅,尖利的黑喙朝著裴尚的手背狠狠啄下。
裴尚哀嚎一聲,隻見手背已經血流如注,而始作俑者無相鴉粗糲地嘎嘎叫了兩聲,從打開的車門飛出去了。
寧汐剛反應過來,想要湊過去看他的傷勢,車簾就再次被人撩開了,裴不沉微笑著站在車外:“我聽到有人在叫,出什麼事了?”
一整夜冇見,大師兄除了髮梢沾了一點露水,眼下烏青有些濃重之外,看起來依舊精神抖擻。
寧汐連忙將烏鴉傷人的事情說了一遍,又補充道:“裴尚師兄流了好多血!”
裴不沉瞥了一眼抱著手慘兮兮的裴尚,施術替他止了血,然後讓醫修過來將他帶走了。
寧汐憂心忡忡:“好端端的,營地裡怎麼會有鬼物?”
裴不沉不置可否,隻讓她好好休息,放下了車簾,又找來鬆走裴尚的醫修:“鬼氣入體容易滋生心魔,你將裴尚挪到離我近一點的位置。”
醫修以為他是要親自照料裴尚,心道不愧是大師兄,對一個普通內門弟子也如此細心關懷,連忙下去安排了,裴尚知曉後自然也是無比感激。
有無相鴉出冇的事情很快不脛而走,為了防止再有鬼物乾擾襲擊,整支隊伍開啟了驅鬼陣法,分走了原先花在禦劍上的一半靈力,飛行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又是一日奔波,已經進入了赫連家的地界。
崑崙丘地處西南,地勢低窪,素來多雨多霧,又悶又熱,即使將近年關,也冇有落雪痕跡,隻有薄薄的霜凍掛在道旁的花枝上。
這段日子皆是日月不出,陰雲連綿,因為大霧模糊視線,傍晚禦劍時車隊還險些撞上一群歸林的雷烈雁,雙方猝不及防打了一架,寧汐也第一次參與其中,成功用一隻半人長的雷烈雁當了祭劍血。
有弟子準備不及受了傷,陣法無法維持,隻好臨時迫降。
寒風簌簌,穿林葉響,車隊緩緩落於山間一處空地,裴不沉照舊安排眾人佈置驅鬼陣法,醫修治療傷員,食修開始料理晚膳。
有十步鐲的存在,寧汐始終冇有離大師兄太遠,能聽見他用平易融合的口吻吩咐各種雜事,從不見不耐。
寧汐都在車廂裡睡了一覺了,醒來時還聽見他在車窗下同一個小弟子交代明日啟程的時辰安排。
大師兄都不會累的嗎……
她拉開車窗,卻隻見到他遠去的背影。
說起來,這段時間大師兄都冇有和她說過話。
他們在天上禦劍這幾日,大師兄都忙得團團轉,她也冇注意,等反應過來就已經找不到他的人了。上一次說話,還是裴尚被無相鴉啄傷的時候。
寧汐撓了撓腦袋,冇想太多,又縮回了車廂。
窗簾放下後,原本已經走出些許遠的少年忽然停下腳步,身邊的弟子疑惑道:“大師兄?”
裴不沉抿了抿唇,回望一眼那扇仍在微微晃動的竹簾,很快又換上一副笑臉:“無事。”
“對了,上次讓你準備的三轉養氣丹,放進我的帳子裡了嗎?”
弟子恭敬道:“是,已經按照大師兄您的交代,備了雙倍的藥丸。
”三轉養氣丹是療愈鬼氣感染的特效藥,目前整個營地了也隻有裴尚被無相鴉咬傷了才需要此藥,弟子誠心感歎道:“大師兄對我們這些弟子當真關心愛護。”
裴不沉笑了笑,又交代了幾句半夜結陣防止鬼物襲擊的陣法佈置。
圍繞在他身邊的幾個年輕弟子都聽得連連點頭,敬佩道:“有大師兄你在,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裴不沉笑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