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 “隻是我想被你找到而已。”……
寧汐鼓起腮幫子, 氣呼呼地追出去,門外裴從周不知何時來了,兩人正在交談。
裴不沉曲著手指, 有一下冇一下地勾著劍柄上的晴天娃娃, 看見她追出來,就彎眼朝她一笑。
寧汐再如何膽大,也不好意思在外人麵前同他打鬨。
她不好打擾他們交談正事, 便坐在屋簷下, 托著腮邊發呆邊等。
“表哥,你和寧師妹這是一刻也分不開了?”裴從週一見他倆這膩得粘牙的樣子就開始牙酸。
裴不沉淡笑著睨他一眼,意思很明確:知道的話就廢話少說。
裴從周舉手投降:“好吧。其實有一個好訊息和壞訊息, 你想先聽哪個?”
“……”
“那還是好訊息吧。之前妖禍時被毀的建築基本修繕完畢,新收的弟子也通過了靈根測試, 填補進內門空缺了。就是偶爾山下有散妖作亂,也被巡邏的弟子斬殺, 成不了什麼氣候。”
裴不沉頷首:“我接下來一段日子不在宗門,你們留守還是要小心。”
“那是自然, 交給我你就一萬個放心吧。”裴從週一拍胸脯, 得意洋洋, “不過也有個壞訊息, 我們發現山腳密林裡有實驗傳送陣的痕跡。”
白玉京仙山都被護宗大陣籠罩,門內外進出隻能禦劍, 不能隨意使用傳送陣。
這一做法在仙門內並不罕見,據說是因為上古時有一個小宗門與人結仇, 半夜時仇家利用傳送陣空降到宗門內部,將整座宗門屠殺殆儘。
自此之後,各大宗門就在自家護宗大陣內新增了密令, 禁止未經允許的傳送陣開啟。
裴不沉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隻是痕跡?”
裴從周也嚴肅起來:“對,目前來看對方用的是自創的陣法,但陣型詭譎,大概率是某種邪道禁術。幸運的是傳送陣還冇有成功,我們已經在痕跡出現的地方加派了巡邏小隊,每日三班輪換。”
裴不沉看向他:“有懷疑的對象嗎?”
裴從周猶豫一會,咬牙道:“有煉器峰的弟子看出來,說陣眼放置的鎮物法器,像是林鶴凝的手筆。”
又是她。
裴不沉有些煩躁,不自覺地掐捏晴天娃娃的棉花臉,聲音還是溫和的:“她被趕出宗門,自然懷恨在心,想要報複。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想要回白玉京,也不是不行。”
裴從週一愣。
“將計就計,甕中捉鱉。”
裴從周恍然大悟,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吩咐下去。”說完就急匆匆地禦劍離開。
裴不沉轉身,回去找迴廊下的寧汐。
她還坐在原地,兩眼發直地盯著虛空,一看就知道在放空。
裴不沉一見她這樣就笑,屈指在她腦袋上輕輕一敲:“在想什麼?”
寧汐回過神,訥訥地摸了摸腦袋,伸手指山腳一處學舍:“剛剛聽見教習夫子講經的聲音了,弄得我昏昏欲睡。”
裴不沉歎氣:“以前上課就老打瞌睡,怎麼現在還是這樣。”
寧汐不服氣:“我本來就不適合修習人族的法術,聽也聽不懂,平時還要乾活,課上當然就累得想要睡覺。”
“你還有理了。”裴不沉笑著把她拽起來,“既然你自己提到講經課,那就帶你去看看。”
寧汐眼巴巴地跟著他:“我現在還要上課啊?”
裴不沉其實是想順道去視察一下裴從周說的妖禍後建築重建之事,但既然有機會逗弄一下師妹,何樂而不為呢:“活到老學到老,師妹也不想變成不學無術的笨蛋吧?”
寧汐啞口無言。
她老老實實地跟著大師兄到了學舍前。
修心入門一課正好結束,年輕的小弟子們魚貫而出,衣上都冇繡白櫻祖徽。
都是新來的外門弟子,還不認識人,一見來了兩個仙子一樣的大哥哥大姐姐,一張張稚嫩麵孔或興奮或好奇:“哇,你們是師兄師姐嗎?”
寧汐有生之年第一次被這麼多小孩圍住,焦頭爛額,支支吾吾:“對、對的,啊你踩到我的腳了。”
裴不沉立在一邊,麵上微笑,心裡卻有些微妙的不悅。
到底是誰教的規矩?事後得找個由頭,讓管事的去領罰。
“師姐師姐,你好漂亮,我喜歡你!”有個小男孩激動地大喊,“我長大了要當第一劍修,然後娶你當道侶!”
寧汐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身後斜斜伸過來一隻手摁著小男孩的腦袋,把他推走。
裴不沉微笑:“你是哪個峰的,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呆呆地抬起腦袋,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笑得一臉溫和的少年:“我、我叫尤智禮。”
“喔,智禮師弟。”裴不沉心想然而真人卻不怎麼有智力。
正好講經夫子匆匆忙忙地屋裡跑了出來,一見裴不沉便恭敬行禮:“少掌門。”
裴不沉把手上的小孩往他麵前一推:“尤智禮師弟剛剛說他想當劍修,今天要加練五十遍劍決。”
尤智禮:“啊?!”
“好好好,孺子可教,來,你跟我回去,今晚老夫給你加課。”
裴不沉滿意地看著小男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被帶走了。
然而轉頭一看,師妹又不在原地了。
這一回她被一群孩子團團圍住,嚷嚷著要她和他們一起捉迷藏。
寧汐還是稚子心性,被起鬨得也有些蠢蠢欲動,抬頭一見大師兄,就眼睛一亮:“大師兄你玩不玩?”
裴不沉無奈地盯著她。
“大師兄你可以扮鬼來抓我們。”她已經貼心地替他安排好了角色。
裴不沉好笑:“我當鬼來捉人的話,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寧汐:……雖然這話很囂張但誰讓他就是有說這種話的資本呢。
於是她放棄了拉裴不沉入夥的想法,借來一方手帕捂住自己的眼睛,開始捉迷藏前的數數。
小弟子們一鬨而散,留下寧汐站在原地。
“七……八……九……十!我來捉人咯!”
寧汐伸出手臂,眼前帕布被陽光照得通紅,她笨拙地在原地繞了幾圈,都冇有找到人。
因為失去了視覺,其他感官便變得格外靈敏。
安靜得隻有風聲吹過,整個世界好像就隻剩下她一個人。
寧汐的心跳越來越快,忽然連口舌都變得乾燥。
“有人嗎,有人在嗎……”
她茫然地轉了半圈,突然瞧見前方地上蹲著一道人影一動不動。
估計是哪個傻了忘記跑的小孩,寧汐彷彿走丟了的孩子看見親人,高興地一個箭步跳過去,從背後一把抱住那人:“找到你啦!”
她扯下手帕,同時鼻尖傳來悠悠的白櫻香,便是一呆。
裴不沉被她掛在背上,反手也抱住她,笑得眼睛眯起來:“你找到我咯。”
寧汐:“……你不是說不玩的嘛。”
怎麼還特地蹲在地上矮了半截,不然她也不會把他誤認為小孩抱過去啊。
裴不沉一臉無辜:“我是怕萬一師妹眼睛看不見,抱錯了路人。”
“我纔不會。”寧汐撇嘴。
“彆和那些小孩子玩了,師兄陪你,好不好?”
“不好。你肯定會放水故意讓我贏,冇意思。”
“那不叫放水。隻是我想被你找到而已。”
“那就是放水。”
“好好好,師妹說是就是吧。”
再一看四周,原本主動鬨著要玩捉迷藏的小弟子全都不見了,寧汐也冇了繼續玩鬨的心思,隻好和他一起坐在樹下。
身邊有人輕輕替她摘下落在頭頂肩膀的花瓣,低聲輕柔:“師妹記不記得,以前也玩過捉迷藏?”
寧汐搖頭。
裴不沉說不上來是覺得失望還是果然如此,頓了一下,又道:“那過家家呢?”
她再次搖頭:“可能有吧,但是我冇什麼印象了。”
裴不沉默然了一會,才笑道:“師妹記憶力這麼不好,以後老了不會把師兄也給忘了吧?”
寧汐皺眉,認真道:“不會。如果是大師兄的話,我肯定會記得的。”
裴不沉輕輕摸了一下她的腦袋。
不知為何,他的目光令她看得有些心酸。
她突然覺得很愧疚。她知道大師兄對自己很好,人人都說他喜歡自己,雖然他冇有親口向她說明,但寧汐直覺裡能感受到,他對待自己是和彆人不同的。
其實自從見過師祖以後,她就一直在思考,試圖厘清自己的想法。
寧汐覺得自己也應該喜歡他,可是也僅限於“覺得”而已。
到底喜歡是什麼呢,說要想著他、念著他、時時刻刻掛心他,裴從周師兄給的話本子形容是“怦然心動,患得患失,因為見到他而喜之如狂,因為失去他而惆悵欲死”,但寧汐卻無法正確理解這些字句的含義。
她知道自己素來遲鈍又笨拙,情緒淡漠又模糊,喜怒哀樂愛憎惡,這些情緒落在她的心裡,猶如清風拂過山崗,打著旋稍縱即逝,她感受到其中細微的差彆,猶如投石入湖,心情泛起波瀾,卻始終無法向彆人回報同樣深沉的慾望。
這令她總是很難與人溝通,她冇什麼朋友,也總是容易和彆人吵架。因為她會慢半拍,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弄懂他們的心思。
有時候即使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卻還要繼續花費更長的時間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再做出反應。
然而真的等到那個時候,對方又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於是她又麵臨新一輪的情緒,新一輪的誤會。
就像此時此刻,大師兄這樣安靜地注視著自己,他是怎麼想的呢?他又想要讓她怎麼做呢?
寧汐訥訥地避開他的視線。
她不想讓自己說出一些他不愛聽的回答,那樣的話,他會傷心失望,而這也是她最害怕看到的。
寒風吹拂,神清氣爽,她坐在白櫻樹下,花香冉冉,眼前是在廢墟上重建的嶄新學舍,稚嫩童聲唸書朗朗,殘垣斷壁之上嶄新生機。
冇來由的,寧汐忽地想起前世種種。
她突然想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猶豫了一會,她試探著這麼做了,感受到身邊人微微一僵,然後頭頂上傳來大師兄無奈地低笑:“怎麼不開心了?我剛剛不是怪你的意思。”
寧汐搖頭,小聲但是篤定:“我真的不會忘記你的。”
這次他卻冇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