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約 一間地下室
寧汐以為自己聽錯了, 抬頭去看他:“你剛剛說什麼?”
裴不沉和她對視,平靜微笑:“我說沒關係,修煉的事情以後再找機會去見師祖。通靈陣內頗耗心神, 你累了嗎?現在先回去吧。”
寧汐嘟囔著應了聲好, 爬起來。
裴不沉同她一起禦劍而起,她在他的前方,清涼的風吹起少女輕盈的裙襬, 捲曲柔軟的發稍時不時擦過他的臉頰。
師妹用那種可憐又可愛的無辜聲音問他現在去藏書閣好不好, 她想要查一查自己還適合修哪一種道術。好啊,當然很好,和她一起做的事永遠都很好。她又問可不可以明天繼續教她劍術, 前提是讓他今晚好好休息。自然也回答沒關係,不要緊。反正他本來就是最無關緊要的人。
然而剛剛禦劍飛到半空, 山腳迎客鐘大響,數輛五綵鳳鳥拉著的車架金光閃閃, 鳳鳴如碎玉,香花開道, 自蔚藍天邊疾馳而來。
隔著老遠, 都能聞見那鳳車上散發的龍涎香, 迎風招展的旗幔上繡的鎏金牡丹格外招搖。
是崑崙丘赫連家。
這個時候, 他們派人來白玉京做什麼?
來的人看來名頭還不小。
“看來藏書閣要下次才能去了。”寧汐嘀咕,腳下飛劍調轉, 跟著裴不沉一起朝宗門大殿而去。
一落地,裴不沉不由分說就直接牽著她, 邁進了門檻。
“貴客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屋內站著的中年男子正抬頭欣賞壁上的山水圖,一身胭脂豔色難掩濃濃的書卷氣。
聞來人聲, 赫連清羽笑著轉過頭:“哪裡,我突然來此纔是叨擾。小子成婚在即,我特來相邀裴少掌門前去觀禮。”
遠遠聽見赫連清羽聲音的一瞬間,寧汐就一個箭步閃到了裴不沉身後。
她的心臟砰砰直跳——清羽伯伯怎麼來了?!
現在自己在赫連清羽印象裡就是個死人不該出麵,於是她趕緊低下腦袋,一言不發。
赫連清羽卻正在關注她。
他來之前便聽說了,白玉京有個外門弟子暴露妖身,如今正由裴不沉近身看管,寸步不離,這姑娘應該就是那妖了。
看起來十分怯懦柔順,倒不像傳言中那麼凶惡可怖。他這麼想著,淺淺掃了幾眼,便重新看向裴不沉,笑道:“我兒赫連為定在十日後大婚,屆時宴請各位仙門道友,裴少掌門也一定要來吃一杯喜酒啊。”
寧汐隻覺攥住自己的那隻手忽地發了死力,疼得她險些叫出聲,卻聽見大師兄開口說話依舊溫和帶笑:“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這麼好的運氣,能同赫連二公子喜結連理?”
不行了,感覺骨頭都要被捏碎了,她疼得眼角擠出兩顆貓淚,用手指偷偷戳他後背,才發覺他連後腰肌肉都緊繃得像塊鐵板。
至於嗎,是赫連為要成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冇了老婆。
“裴少掌門也認識,”赫連清羽笑嗬嗬道,“是南宮家的大小姐,南宮音。”
死死握住她的手突然鬆開了,裴不沉也跟著笑:“郎才女貌,恭喜恭喜。”
寧汐剛剛鬆一口氣,旋即心又吊了起來:赫連為要和南宮音成親?!這可真是震撼全家!
不是說南宮家的人一直看不上赫連為嗎?還是說那傢夥的狐媚子功夫果真厲害,讓南宮小姐死心塌地、竟也說動了南宮家家主。
不過這對她來說倒是個好訊息,赫連為終於和心心念唸的意中人在一起,以後應該就不會再來騷擾她了。
寧汐再一次感歎幸好自己重生了,前世的一切悲劇都得到了避免。
赫連清羽還在道:“為兒托我轉告裴少掌門,一定請來崑崙丘參加婚宴。”
“赫連二公子一定要請我去?”裴不沉訝聲道。
“可不是!為兒說之前他來白玉京幾次,就對裴少掌門你一見如故,心裡引為至交好友,所以再三囑托我一定要請裴少掌門參加他的人生大事。不知裴少掌門可否願意賞臉?”
“既然是伯父您們盛情邀請,晚輩豈有不去之理。待我略做收拾,便前去崑崙丘。”
其他白玉京長老姍姍來遲,將赫連清羽接去接風洗塵了。裴不沉藉口要照顧身邊的弟子,表示失陪。
赫連清羽不免又看了一眼被充作藉口的寧汐,後者一察覺他目光便往裴不沉身後鑽,簡直如芒在背。
赫連清羽以為她是怕生,便以長輩風範包容溫和地笑了笑,也冇強求,同裴不沉道彆後就離開了。
一邊走,他一邊在內心感歎,若是寧家女兒能活著,也該像那姑娘一般年紀了。
送走了喜氣洋洋的赫連清羽,寧汐才從大師兄背後探出腦袋:“大師兄你真的要去?”
赫連為,請他們,這兩個詞一組合起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冇好事,她纔不信那傢夥會是真心把大師兄當道友、隻是單純請他過去吃喜酒的。
何況還有風月樓那件事。
她與裴不沉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察覺了相同的想法。
一想起風月樓的厲鬼,她就情不自禁想起了許伯母。寧汐冇見過她幾次,記憶之中的麵容也模糊了,隻記得許伯母很愛笑,不大愛說話,和許伯伯站在一起的時候有種歲月靜好的溫馨感。
裴不沉若有所思:“我查過風月樓所在的位置,以風水八卦算過,那裡屬陽泄氣,本不該聚集如此多的陰氣滋生厲鬼。”
可惜當時被黃雀在後的兩個黑衣人乾擾,他隻來得及將聚陰陣破壞了,冇有順藤摸瓜找到確證。
想必那兩個黑衣人便是為此而來,想斬草除根,遮掩風月樓下的痕跡。
一擊不成,一定還有後招,若他站在黑衣人的立場,決不會輕易放過計劃中的任何變數。
正巧赫連為以大婚名義,請他們前往崑崙丘參加婚宴。
裴不沉陷入沉思。
於是寧汐就看著她的大師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不好。
他又開始操心了。
“大師兄?”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喊,“大師兄你餓不餓?我餓啦,我要回去吃飯!”
裴不沉聞若未聞。
寧汐鼓起臉頰,乾脆上手拽他——冇拽動,險些把自己摔一跟頭。
她歪頭想了想,乾脆直接往外走。
一、二、三……十步。
果然剛剛邁出十步,十步鐲亮起,裴不沉就彷彿被半空中某種無形的力量拽了一把,整個人往寧汐所在方向拖行了幾步。
裴不沉:?
難得看見大師兄一臉迷茫,她笑得肚子都痛,腳下卻不肯停,反而加速小跑了起來。
裴不沉反應過來,無奈苦笑:“師妹……”
他就這麼一路被寧汐“拖”回了膳堂,一路收穫了所有用膳弟子的圍觀。
用飯的時候大師兄倒是報複回來了,往她的清湯牛肉麪裡夾了一大筷子她最討厭吃的芹菜。
寧汐苦哈哈地把湯裡的芹菜一根根擇出來,裴不沉的碗都見底了,她還在挑。
大師兄又讓她彆挑食,她就怒氣沖沖地朝他做鬼臉。
他就又笑了,最近大師兄倒是笑得很頻繁,也冇同她計較,起身走了,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又端了一碗牛肉麪:“吃這碗吧。”
寧汐看新的這碗裡冇有芹菜,眼睛一亮,趕緊埋頭苦吃。
裴不沉就著她吃過兩口的芹菜牛肉麪繼續吃。
隔壁餐桌、捧著飯碗原本想上前打個招呼卻圍觀了全程的裴從周:……
算了,他的牙好酸,當做不認識這兩人吧。
*
去崑崙丘前,寧汐在大師兄的屋子準備行李。
她當然不認為這一次僅僅隻是去參加婚宴這麼簡單,有備無患的傷藥暗器她蒐羅了一堆,都貼身放著。
護身的軟甲放在衣櫃的最裡層,她半個身子都探了進去,在黑漆漆的櫃子裡摸索半天。
指尖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塊硬木,隨後一陣哢嚓哢嚓的機括運轉聲響起。
寧汐目瞪口呆地看著出現在眼前的漆黑地道入口。
大師兄的衣櫃後麵居然有個隱秘的地下室!
寧汐下意識扭頭一看,大師兄還在另一間屋子裡準備行李。
她猶豫片刻,覺得不應該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亂闖,便又去摸索那個被無意打開的機關,想要重新關上。
臉都埋在衣服堆裡看不清,此時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溫和的詢問:“師妹?”
寧汐吃力地把自己從衣櫃裡拔起來,轉身看他。
裴不沉的目光在密室和她身上來回逡巡,溫聲道:“師妹進去過了嗎?”
寧汐誠實地搖頭。
裴不沉又看了她一會,好像在打量她到底有冇有說謊。
最後應該是相信她了,他走上前,手掌擦過寧汐的臉,將機關關上。
寧汐本來冇什麼興趣,但看他這幅模樣,反而忍不住好奇多問了一嘴:“那裡麵是什麼?”
“一間地下室。”裴不沉雲淡風輕,“師妹感興趣的話,回來了以後給你看吧。”
寧汐點頭:“哦。”
其實也不是那麼有興趣來著。
她剛想起身,突然雙肩又被摁著推了下去,整個人就跌在衣櫃裡。
“什麼?”她暈頭轉腦地從衣服堆裡探出腦袋,就見大師兄正站在衣櫃外麵朝她笑。
他難得地笑得露齒不露眼,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男孩。
等寧汐手腳並用地爬出去,大師兄早就跑得冇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