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祖 需念他、想他、愛他,以全身心對……
師祖略一沉吟, 掐指計算,才了悟道:“你入白玉京前,裴清野為你清洗過凡塵記憶, 怪不得你忘記了許多從前之事。”
寧汐這才依稀記起來, 當初她流浪人間,遇到了下山捉妖救難的裴清野,後者不忍見生靈塗炭、無數災民流離失所, 便在那一年廣開門路、破例招收了許多凡人弟子。
要不然, 本來按照她一丁點仙骨都冇有的資質,是決冇有機會拜入白玉京的。
凡人修仙,無論內門外門, 都需要六根清淨、斬斷前緣。於是拜入白玉京的當晚,寧汐就和其他弟子一樣, 飲下了斷塵水,當時她還在心裡吐槽, 覺得那藥不如改名叫孟婆湯更加貼切。
寧汐知道師祖冇理由欺瞞她,隻是更加疑惑不解了:“拔除情根, 是不是因為我入門時喝的那斷塵水?”
“斷塵水隻是用於洗脫紅塵泥氣、有助修煉, 不會拔除情根, 除非……”師祖似乎想到了什麼, 聲音驟然嚴厲,“你喝下那杯斷塵水時是什麼感受?”
寧汐茫然地如實道:“冰冰涼涼, 有種四肢內臟都浸在冰雪裡的感覺。”
師祖訝然:“斷塵水飲之如沸湯,決不是這般滋味。恐怕你喝下的是斷情散。”
斷情散, 寧汐一聽這名字就心道不妙:“那我被拔除的情根就是因為它?”
“不錯。這段日子以來,你可曾察覺自己身上有何異樣?”
寧汐訥訥道:“倒也冇什麼,就是格外心平氣和而已。”在外門被其他弟子排擠白眼的時候也不怎麼生氣, 受凍餓肚子的時候也不會傷心難過,拿到靈石俸祿的時候也不見得有多開心。
“……不過最近好像情緒起伏大了一些。”她頓了頓,又小聲補充。
尤其是麵對大師兄的時候。
師祖歎了一口氣:“你原來的情根被斷情散所毀,本該察覺不到任何情緒,喜怒哀樂憂怖愛都會與你無關。可偏偏你竟又能在自生情根……真是奇也怪哉,我從未見過有人服下斷情散後還能像你這般的。”
寧汐虛心求教:“那弟子再生情根,可會有什麼問題?”
“七情六慾乃是世間生靈本性,白玉京也並非隻求天理強滅人倫之地,。妖族重情種欲,可能正是因此,你的情根纔會格外強韌、斷而再生吧。你不必擔心,隻是你斷情已久,如今情根新生,難免不適應,遇事可能心神動盪,須得小心情念過深,影響心智。”
寧汐這才放下心來,恭敬地應了:“弟子明白。””
師祖的話解決了她這段日子的許多困惑,可隨之而來的又是新的問題。
她服下的斷塵水為什麼會變成斷情散?
她已經記不清當時的具體情況了,但同期和她一起拜入白玉京的其他弟子裡從未聽說過有情根斷絕的現象,那就是隻有她一個人遇到了斷塵水被換之事。
是負責拿藥的弟子失誤,還是有意為之?
若是後者,又是誰、為什麼要針對她呢?
……啊,想得腦袋都要痛了。
寧汐甩了甩腦袋,決定暫時想不通的東西就先不要去想,重新想起來拜見的正事:“師祖,弟子前來求見,是想請教修習道術。”
她正猶豫著如何開口描述,上方師祖已經了然了:“裴信以通靈術與我們說過了,你想要修無情道。。妖身修習人族法術不易,你須有心理準備。”
寧汐心念一動,試探著開口:“請問師祖,妖族修煉方式與人族有何不同?”
因材施教的道理她不是不懂,若是妖族修煉更適合她,她也可以考慮換一門方式修習。
“妖族嗜血,以生魂進補,你若修妖道,要先食人。”
寧汐:“……那還是算了。”
念頭一瞬通達,她似乎明白了人與妖兩族長久對立的根源所在:妖族把人當成盤中餐,人族則利用妖丹骨血煉寶煉器,怪不得一見便要喊打喊殺。
像她這樣暴露妖身之後還能在白玉京裡過得安穩的,也算是頭一個了。
師祖:“你還是想修習無情道?但此道並不容易,世間少有人修習。”
仙門之中,最常見的便是以兵入道,其次是各種丹修符修器修法修,修無情道的幾乎絕跡。
寧汐猶豫片刻,將自己聽來的傳聞如實說了:“弟子聽說過,修無情道者往往容易誤入歧途,殺親證道,血流成河。”
“不錯。無情道分為三階,依次是入情、斷情與忘情,第一階段嚐遍酸甜苦辣人情滋味,愛之狂之,可到了第二個階段就需要將前一階段攢下的所有親緣情感一一斬斷,此時往往有極端者殺妻證道、殺親證道,是以很長一段時間內,無情道都被列為仙門邪道,禁止修習。”
寧汐本就已經隱隱敲響的退堂鼓響得更厲害了。
可是事到臨頭,也由不得她臨時反悔,隻能硬著頭皮、將事前準備好的話說了出來:“弟子知曉祖師顧慮,但弟子天資平庸,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自己個性淡漠,無執無念,私以為豈不正和無情道忘心忘情的本義?”
“世人之所以殺親證道,無非是想斬斷紅塵方得清淨——可弟子本就一身乾淨,無親無友,無愛無求,也就無需擔心斷情一劫。”
師祖嗬嗬笑:“無親無友,無愛無求?我看未必。守在祖廟之外、陪你一同進入的那個人,不正是你的執念所在嗎?”
寧汐微微一怔,抬起頭來,茫然地注視著那團光亮。
她入祖廟通靈陣,大師兄被隔絕在外,冇辦法聽到她與師祖的對話,但通靈陣內的祖師卻可以感知到陣外人的所在。
祖師道:“我見你八字詭譎,不似本世之人,天命難測,既然令你再活一世,你自己該知曉你究竟為何所活吧?”
寧汐張開口,卻好半晌冇能出聲。
師祖見她若有所思,忍不住再次溫聲提點:“況且,你可知‘忘情’的‘情’字何解?先有情,纔可忘。你隻知‘忘’字,卻不懂‘情’。”
“……”
不知是不甘還是慶幸,寧汐小聲道:“弟子當真無修習無情道的可能嗎?”
“那倒未必。福禍相依,危機相伴,你有執念放不下,也不見得是壞事,那執念不就是現成的入情之法嗎?你需念他、想他、愛他,以全身心對他,最後再斬斷情根,如此,無情道可成。”
寧汐猝然睜大眼睛:“大師兄不是我的修煉工具!我也絕不可能殺他!”
師祖不怒不喜,依然溫聲款款:“那便是你的選擇。”
“……”
“回去吧。寧道友,你還未參透啊。”
*
寧汐再次睜開眼,香燭燒了一半,燭淚淌下,大師兄坐在她對麵的香案邊,低頭在翻看書冊。
額發偏長,遮住上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筆直白皙的鼻梁,薄唇微抿起,顯然看得極其專注認真。
她默不作聲地挪過去,見他看的是一本醫書。
“怎麼樣?”裴不沉一聽見她過來,就將書冊倒蓋在桌麵,又用袖口遮住了書名,寧汐隻來得及瞥見幾個“鬼氣、感染、崑崙、秘藥”之類的字跡。
估計是在為門下那個感染了鬼氣的弟子操心吧,寧汐冇有多想,隻是歎了口氣。
裴不沉抬眸朝她微笑,等看清她的表情,他頓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修道之路不易,以前從周想修劍道,也被師祖拒絕了好幾次才成功呢。”
寧汐在大師兄麵前就有些好麵子,嘀咕道:“誰說我被師祖拒絕了,說不定師祖看我根骨奇絕,馬上就答應了呢!”
裴不沉好笑地附合:“對對對,師妹說得都對。”
寧汐瞪了他一會,忽然覺得有些泄氣,彎下身子,像隻小貓一樣匍匐在大師兄的膝頭:“我想修煉,這樣纔可以變得很厲害,纔可以保護大師兄。”
不想因為修煉無情道,反而傷害大師兄。
裴不沉安靜地注視她一會,慢慢將自己的脖子彎曲,臉頰也貼上她的頭頂。
過了一會,他才輕輕用手指當梳子替她通發,開口道:“我知道。師妹已經很努力了。慢慢來就好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她把自己沉重的腦袋擱在他的膝上,幽幽道:“大師兄也希望我修道有成嗎?”
“師妹想做的事,我當然希望你能做成。”
寧汐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前世也是,這輩子也是:“大師兄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
“終於想到要問這個問題了?”裴不沉似乎有些好笑,“看來方纔是真的被打擊到了,都開始懷疑人生了。師祖到底怎麼說的?”
寧汐冇精打采地複述:“他老人家讓我對你好,想著你、念著你、喜歡你,要全心全意地對你。”
裴不沉梳髮的手指停滯了一下,然後才若無其事地笑起來:“師妹不是已經在這麼做了嗎?”
“但是師祖說那是我修煉的方式。”寧汐煩躁地翻了個身,把臉埋下去,咕噥,“我不想那樣,感覺、感覺像是在利用大師兄。”
“可那很好啊。”裴不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