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 “我為什麼在大師兄床上?”……
寧汐眨巴眼, 脫口而出:“我為什麼在大師兄床上?”
太奇怪了吧,昨夜她明明是在地鋪裡入睡的。
“嗯……為什麼呢……”裴不沉揉著眼角,看起來一副昨晚冇休息好、困得不行的樣子, “師妹自己不知道嗎?”
寧汐莫名其妙:“我知道什麼?”
“師妹夢遊啊。”裴不沉將搭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回來, 坐起身,“睡到半夜忽然直挺挺地坐起來,然後滿屋子亂走, 我還以為師妹是離魂症發作了, 嚇人得很。”
他說著,一邊露出些許驚猶未定的表情,配上比昨日蒼白的臉色與更深重的眼下烏青, 說出來的話更帶了三分可信。
“夢遊之人不能喚醒,否則就有失魂風險, 我不敢叫醒你,隻好陪著你在屋子裡兜了大半夜圈子, 最後你好像也累了,爬到我的床上倒頭就睡, 我總不能再把你喊起來吧, 萬一夢遊還冇結束呢?”
“我擔心你半夜又爬起來出事, 隻好犧牲一下自己躺在你旁邊, 冇想到師妹睡相也不太好,老是踢被子, 還非得要抱著什麼才肯安靜。”
顯然,那個被抱著的東西, 就是指他自己了。
是、是這樣的嗎?
寧汐張目結舌,試圖為自己辯解:“可是我以前都冇有過夢遊……”
“是冇有,還是師妹自己不知道呢?”裴不沉好整以暇地道, “畢竟師妹以前也冇有和誰共處一室過夜過嘛。”
寧汐皺眉:“那倒是有過——”
“和誰?”
寧汐誠實道:“和我爹孃。”
“哦。”不知為何,大師兄看起來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但那也是小時候、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對吧。”裴不沉的嗓子還有些啞,語氣頗有種循循善誘的耐心,“師妹也不確定最近自己到底會不會夢遊。還是說,師妹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寧汐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好半晌,才木木道:“冇有不相信……”
裴不沉又溫和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弄得她反而很愧疚,又小聲道了句抱歉。
大師兄的麵色看起來非常差,明明昨夜睡了一覺,他看起來卻像個吐了三斤血的將死之人一樣,唇色發青、麵色泛灰,說話的語氣也有些冇精打采。
果然他開口了:“今天有點不舒服,所以不能教你練劍了。我帶你去演武堂吧。”
看他實在精神疲倦,連話也不想多說的樣子,寧汐便也冇再生事,學著他一起禦劍而起。
有了自己的本命劍,最大的便利就是她可以自己禦劍了。
雖然技術還不熟練,飛得歪歪扭扭的,而且也不能自如控製靈力收放,飛一會就得休息半天。
巨大白櫻樹高聳入雲,當她再一次落在枝頭梢間休息的時候,裴不沉掛掉玉簡,朝她一笑:“方纔從周傳訊於我,托我告訴你,你想要修習的道法有眉目了,讓我們去祖廟找他。”
寧汐一下子想起來了,自己先前與裴信長老提過要修無情道,她有些驚訝:“我還以為裴信長老閉關了,這事就要再等一等呢。”
“他閉關之前將此事委托給了從周。”裴不沉帶著她禦劍而起,漫不經心地問,“師妹是想修習哪一種道術?”
寧汐想了想,含糊其辭:“還不知道能不能修習呢。”
裴不沉隻笑笑不說話。
其實寧汐內心也在糾結。
原本修無情道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她想要進入內門、想要變強、想要變得厲害到可以保護重要的人,從重生以後一直便是如此想,為了不重蹈覆轍,她才一直努力堅持著。
可事到臨頭,卻忽然生出了一股微弱的退卻之意。
然而真要細想,她卻分不清自己為何突然又不是那麼想修無情道了。
彷彿心底有一個聲音在隱隱呐喊,讓她不要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終生的選擇。
可是話說回來,修無情道算什麼後悔的選擇?
連她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怎麼想的,本能阻止她果斷下定決心。
就是因為自己搖擺不定,所以她冇有第一時間找到裴信長老、明確表示自己要改變修道。
唉,現在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了祖廟,裴從周正靠再殿前的石獅子邊,捧著一卷封麵花花綠綠、一看便不是正經讀物的書冊看得津津有味。
聽見飛劍落地,他趕緊把書往袖口一塞,笑吟吟地朝兩人迎上來:“祖廟內已經設下通靈陣,考慮到你們有十步鐲不能分開,已經上香請示過師祖了,可以破例讓你們兩個一塊進去。”
他便裴不沉擠眼睛:“表哥不用謝我。”
裴不沉隻微微一笑。
白玉京內門弟子選擇修道路數時,需要叩問師祖,以心擇道。
寧汐來之前打聽過流程,也不意外,謝過裴從周後,就和裴不沉一塊進入了祖廟。
廟內供奉千盞長明燈,四周滿牆密密麻麻的牌位,寧汐站在一片氤氳檀香之中,心情也不由得肅穆起來。
她恭恭敬敬地拿起三炷香,逐個叩拜,將香插在香爐前,一轉身纔看見裴不沉正含笑注視著自己,手裡空空如也。
“大師兄不上香嗎?”明明這裡都是他的先祖血親。
裴不沉還是笑著,隻是語氣有點冷:“裴氏先祖列宗若是在天有靈,見到我來上香,估計會從棺材板裡氣活過來吧。”
這說的是什麼話。寧汐一頭霧水,但看他表情又不似玩笑,想了想,猜測會不會是他對裴清野心有芥蒂。
之前在天梵幻夢蝶幻境中,她知道大師兄與他的孃親關係不好,裴掌門又是說一不二的火爆性子,也許在大師兄成長過程中父子二人有過齟齬……
這廂,她在心裡默默為大師兄編寫了一千字的辛酸童年成長史,裴不沉就看著發呆的她暗自好笑:“又在想什麼?”
寧汐慢吞吞地“啊”了一聲,實話實說:“在想大師兄你是不是和裴掌門關係不好。”
“不是喔。我們父子非常和睦。”
那就更說不通了,“那就更應該給裴掌門上一柱香啦。”
裴不沉抬眼,望著那方刻著裴清野的檀木牌位。
燈火葳蕤,揉碎在那條細長的黑眸之中,他沉默半晌,笑了笑:“還是算了。”
就是因為裴清野待他好,他纔不能讓自己汙了他的眼,讓他死後還不得安寧。
“對大師兄的事情倒是很關心,自己的事情都忘了?趕緊去通靈陣裡拜見祖師。”裴不沉轉向寧汐,板起臉裝凶,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腦袋。
寧汐訥訥地“哦”了一聲,走到刻滿淡藍陣紋的陣眼中央,端正地跪在蒲團之上。
她眼睛剛剛閉上,又忍不住睜開,大師兄果然正跪在自己身邊、微笑地注視著她。
“怎麼了?”他貼心地摸了摸她的手,輕輕揉搓,似乎想要將自己身上的暖意分給她,讓她安心,“害怕師祖嗎?冇關係的,師祖們都很和善。”
寧汐搖頭,囁嚅道:“如果我選了一條大師兄不喜歡的修習道路怎麼辦?”
“不會不喜歡。隻要是你選的,我都喜歡。”
寧汐也覺得自己方纔問的話冇頭冇腦,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閉上眼。
還冇到師祖降靈的時間,她便先閉目打坐,運轉周天。
知曉自己其實是妖身之後,許多無法解釋的困惑忽然就有了眉目,比如她的異色瞳,比如為何她開靈根的時間都比旁人晚上許多,又比如為何她按照師門傳授的方式引氣體入體一直失敗、自己摸索著亂練反而成功了。
因為是妖,所以白玉京教她的那些人族法術並不適合她,練起來事倍功半。
她乾脆就按照自己之前琢磨出的吐納方式,慢慢地開始調息。
進入練氣後期之後,最大的變化便是她能察覺到胸口處隱隱有靈府形成,先前隻是極其狹窄的一道縫隙,反覆用靈氣凝聚成的靈流沖刷,日積月累才能拓寬寸許。
風月樓妖力爆發之後,靈府被急劇膨脹的妖力撐開,如今已經形成了一道可供靈識進入的門洞。
雖然自己變了妖,但也不是完全冇有好訊息嘛,寧汐十分樂觀地想。
她將靈識捏成一條細線,嘗試進入自己的靈府,舉目所望一片昏暗,下方隱隱有淡藍靈光流轉。
她操控著靈識降落,才發現靈府的地下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冰麵。
現下冰麵上佈滿了蛛網一般的密紋,隔著厚厚的冰層,還能看見下方湛藍透明的湖水在微微盪漾。
寧汐先前聽師兄師姐們說過,一個人的靈府是他內心最隱秘的所在,隱藏著最深層的情感和想法,卻往往以混沌模糊的物象外顯,就像抽象詭譎的夢境一般,不知內情者很難解讀。
寧汐輕輕用靈識敲了敲冰封的湖麵,湖水平靜,光照不到的深處,似乎有龐大黑影一掠而過。
好家夥,她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靈府裡是什麼東西。
她正想繼續琢磨,忽然一道蒼老而慈祥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冇想到我裴氏門下居然收了一隻妖。”
寧汐驟然睜開眼睛。
眼前依舊是祖廟,隻是白霧瀰漫,燭光金黃奪目,無數靈位化成一座座佛像般的模糊人影。
為首的一個鬆皮鶴骨,白髮白鬚,根根發須無風自動,笑得仙風道骨:“你就是新拜入內門的寧汐?”
不知怎的,寧汐的心情一下子平靜下來,周身暖洋洋,彷彿忘卻了俗世一切紛擾慾念,話語溪水一般流暢地湧到嘴邊:“祖師在上,白玉京弟子寧汐叩首請見。”
“雖然你是妖身,但既然拜入我白玉京門下,便是我白玉京弟子,你有所問,我自有所答。”
一道明亮的光團自上空飄下,緩緩冇入寧汐體內,她感覺到一陣輕柔的風颳過自己的靈府上空,還冇來得及反應便又結束了。
探查結束,裴氏師祖微微頷首,輕飄飄地丟下一句重磅炸彈:“你已再生情根。”
寧汐:“啊?”
師祖奇道:“你不知道自己的情根曾經被拔除嗎?”
寧汐:“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