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 “是我連累了我師妹。”……
與此同時, 地上斷了腿的鬼影發出尖銳狂笑:“裴不沉,你死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劍起頭落,它的腦袋被斬下, 掉在地上骨碌碌轉了一圈, 可它依舊冇有死,血色的大嘴張開,笑聲粗糲:“就算殺了我, 你那師妹也活不了!裴不沉, 你也該嚐嚐永遠得不到所愛之人的痛苦!”
裴不沉臉色扭曲,飛身朝寧汐追來,寧汐動彈不得, 身後的人卻冇有躲,架在她脖子上的鬼爪伸長半寸, 尖銳的指甲就掐破少女嬌嫩的皮膚,白皙脖頸上嫣紅的血更顯得觸目驚心。
那人的聲音也用了偽裝, 語氣卻笑嘻嘻的:“彆過來,再靠近一點, 我可拿不準她會不會死。”
逐日劍在距離他們一寸的距離堪堪停下。
裴不沉臉色鐵青, 握緊劍柄的手指上繃出了青筋。
原來如此, 搶走唯娘屍骨的鬼影隻是障眼法, 隻是為了替第二個蒙麪人遮掩。
而他居然、他居然冇有發覺……
誰也冇有看見的角落裡,之前被逐日劍砍斷的陣眼屍骨中冒出一絲半透明的黑氣, 遊蛇一般飛快地鑽進了裴不沉的後背。
挾持寧汐的蒙麪人微微一笑:“那麼,讓我看看, 裴少掌門,你願意為了你的小師妹做到什麼地步?”
“讓我想想,有什麼有趣的……”身後那人笑嘻嘻道, “不如你先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吧。”
寧汐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了,她想要強行衝破定身穴,反而引起體內真氣亂流,痛得冒出冷汗。
裴不沉的逐日劍即刻就要斬掉那人的右手:“你做夢。”
落在寧汐脖頸上的手指頓時掐緊,她喘不上氣了,眼前天旋地轉,一切都籠罩上了薄薄的血霧。
驟然,那隻鐵鉗一般的手鬆開了,寧汐雙腿一軟,不受控地跪在地上,身後人在哈哈大笑,她的腦袋像灌了鐵水一樣又重又燙。
她看見裴不沉跪在地上,脊背直挺挺像一根馬上就要繃裂的弓弦,漆黑的眼裡像是要燃燒起來,亮得駭人。
見她看過來,大師兄扭曲的麵容上擠出一個微笑,溫聲道:“乖一點,不要看我……彆怕。”
“都自身難保了,還有閒心安慰彆人?”身後那人笑道,“金尊玉貴的世家公子,堂堂白玉京少掌門也有向我們這種人屈尊下跪的一天,怎麼樣,裴不沉,被人踩在爛泥裡的滋味如何?”
寧汐的腦中嗡地大響一聲,耳邊不斷響起猶如水下泡沫爆裂的聲音,等反應過來時,她居然衝破了定身咒的束縛。
想也不想,她扯下發間的赤紅髮帶,蘊涵在其中的劍氣瞬間爆發,將身後的人重重擊飛。
那人冇想到她還藏有後手,正正當胸受了一擊,肋骨處凹陷下一個巨大的坑洞,露出白骨森森。
寧汐想要趁熱打鐵站起來,卻天旋地轉,耳邊尖銳爆響,她伸手一摸,才發現耳朵旁邊全都是血。
強行衝關解穴的後果驟然到來,寧汐暈乎乎地倒了下去,看見無數漆黑的繩索憑空顯出,宛如毒蛇纏上裴不沉的四肢,將想要奔過來接住自己的大師兄牢牢束縛。
一隻鮮血濕滑的手臂死死夾住了她的脖頸,寧汐頭皮炸起:這蒙麪人居然還冇死!
她反手給了他一肘,那人硬生生吃下一擊,手卻如鐵鉗一樣死死不肯放:“你想你那好師兄活命,就給我安分一點!”
寧汐微微一僵,她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大師兄。
他身上帶刺的繩索越掙紮越緊,已經將他刺成了個血人,隻是麵上的表情還算平靜,甚至讓寧汐有一瞬間的茫然:大師兄,未免也太冷靜了一點。
蒙麪人似乎也覺得他的沉默十分無趣,忽然一撫掌:“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麼好看的風景,怎麼能隻有我們獨賞?”
從他袖中射出幾道暗光,數十枚南瓜大小的留影珠淩空而立,將場中景象俯瞰無餘。
“這是分彆連接各大宗門的實時留影珠,隻需注入靈力,留影珠記錄下的情形便會在各宗門大殿上方播放,屆時所有修士都會看見裴不沉向我下跪、磕頭,被鬼影虐殺……多美妙的盛宴啊。”
留影珠紛紛出現了實時連接的畫麵,寧汐看見了白玉京宗門廣場上晨練的弟子,崑崙丘講經堂內擠擠挨挨的學子,空桑宗門大殿內議事的長老,甚至還出現了好幾個的凡間市集,某處正在舉辦慶祝除夕的夜市,燈火通明、熱鬨非凡。
黑影用鬼氣為隻剩一個頭的鬼影重塑身體,這回鬼影的性彆分明瞭,是個女修。
她的麵容依舊被漆黑鬼氣包裹,唯獨露出的兩隻眼睛全是漆黑的瞳仁,佈滿血絲,極為可怖。
幾乎是剛剛化成身體的一瞬間,她就朝裴不沉撲了過去,逐日劍本能護主,劍陣乍亮,女鬼撞上鋒利的劍氣,發出淒厲的慘叫,半隻耳朵被削了下來,血流如注。
動作之間,牽扯著鐵鏈嘩啦作響,裴不沉掙紮著要起身,蒙麪人卻在此時慢悠悠的開口:“對了,剛剛忘了說,每個留影珠的鏡頭下都埋著陣法,啟動陣法的機關就連著你身上的鐵鏈。”
轟隆——
一顆留影珠內,熱鬨歡樂的夜市現場突然炸出紅光,大地龜裂,隆起的土堆將高樓商鋪都擠壓成了廢墟,無數裂縫猶如深淵巨口,從地底下亮起了猩紅的光芒,隱約形成了某種邪陣的形狀,驚呼聲、慘叫聲、求救聲響成一片,滿屏的碎肉殘肢,人聲鼎沸的市集頓時淪為血色的人間煉獄。
裴不沉的臉刷地白了。
趁著他僵在原地,女鬼一爪掏向他的右腿,以牙還牙地製造出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自他唇邊溢位,裴不沉悶哼一聲,痛苦地弓起身子,一隻手撐在地上才能勉強維持身形。
“多有趣的景象啊。”寧汐聽見身後的人啪啪拍了幾下手掌,“這麼有趣的東西,隻有我一個人看可太可惜了。”
留影珠再次閃爍。
於此同時,各大宗門的上空憑空出現了足以遮天蓋日的巨大投影。
修士們被這異象驚動,有眼尖的驚撥出聲:“那不是白玉京的裴少掌門嗎!”
“那是什麼地方?他這是怎麼了?看起來傷得好重。”
“他跪在地上做什麼?他傻了吧,任由那女鬼打死也不還手嗎?”
“是不是假人?白玉京的八重櫻修士怎麼會這麼弱?”
“喂!”有人乾脆衝著投影大喊,“你是真的裴不沉的話就說句話啊!跪在那裡當捱揍沙包也不嫌丟人!”
頓時,他周圍的一圈人就鬨笑起來。
虎落平陽被犬欺,這種昔日高嶺之花一朝跌落泥潭的戲碼人人愛看,即使尚不知投影真假,可也不妨礙他們看樂子。
已經有從前被裴不沉比下去的修士幸災樂禍地捂嘴偷笑,心道裴不沉啊裴不沉,枉你素日眼高於頂,居然也有今日。
痛快!
*
白玉京內。
裴信臉色鐵青,衝出宗門大殿,望著廣場上的巨大投影,又驚又怒又擔心:“還聯絡不上你們大師兄嗎?”
身邊跟著的小弟子臉色煞白:“自從離開白玉京地界後玉簡傳音的陣法被人為切斷了,連寧汐師妹也聯絡不上。”
裴信厲聲道:“去查這投影裡究竟是什麼地方!還有趕緊想辦法把這投影給我關了!”
放出投影的人恬不知恥,想要敗壞裴不沉與白玉京的名聲,可他們還是要臉麵的!
*
空桑,宗門大殿內。
南宮家長老齊坐一堂,麵色各異,南宮音坐在家主身邊,捏著帕子咳嗽幾聲,憂心忡忡地:“不沉哥哥會不會出事?爹爹,要不我們派人去幫他吧。”
南宮和摸著小鬍子的尖尖:“哎喲我的乖乖寶,彆人誇你幾句玉麵小菩薩,你還真當自己成了救苦救難的神佛啊?明眼瞧著這就是那裴不沉自己惹了仇家、被找上門來尋仇了,我們彆去蹚著渾水!”
另一個長老也附和道:“正是。若是昔日的白玉京,尚還有我們出手相助的價值,可如今遭了妖禍的白玉京衰敗消亡隻是時間問題,我們此刻出手相助,不但得不到好處,還惹禍上身,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方大能,能讓裴不沉如此狼狽。”
長老們又開始討論起投放留影之人的神秘來曆了,無人再管南宮音,她隻能用帕子摁了摁眼角,唉聲歎氣:“可憐的不沉哥哥。”
心裡卻在和係統吐槽:什麼名門正派,全是遇到事情不敢出頭的縮頭烏龜!
係統似乎看慣了人間生死沉浮,機械音平靜無波:“不奇怪,素來是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
南宮音身後,奎木狼啞著嗓子道:“小姐莫要傷心。”
他全身上下都纏滿了沁著血色的繃帶,隻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鉛灰色眼眸,形狀極為詭異恐怖。自從那日在白玉京被火燒之後,他足足捱了七七四十九刀,才割下身上的焦肉,然而即使撿回一條命,他全身上下的皮膚卻已經冇有一處完好,隻能終身以這幅樣子示人。
南宮音調整好表情,維持自己溫柔人設:“你不能久站,也坐著休息一會吧,喝點冷茶。”
他現在不敢碰任何有溫度的東西,隻要一靠近熱源,就會通身發燙、甚至無火自燃。
這樣痛苦的日子真是生不如死,幸好小姐冇有嫌棄他,幸好他等到了仇人遭報應的一天。
奎木狼扶著椅背慢慢坐下,吃力地嚥下一口冷茶,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投影中跪在地上的裴不沉,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活該!
*
崑崙丘,議事堂。
赫連亭川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低聲吩咐著讓人去查投影的來源,以防有奸細混入崑崙丘。
赫連清羽擦了擦額角的汗,悄聲對服侍的弟子道:“看見二公子了嗎?”
弟子道:“二公子一早就說身體不適,在屋裡睡覺呢。”
“都這個時候了,他怎麼睡得著的?!”
弟子:“這……要不我去請二公子起來?”
赫連清羽摁了摁蹙起的眉心:“算了算了,讓他睡吧。”赫連亭川素來討厭他們父子,為兒來了估計也是相看兩厭,說不定還要爭執起來。
他聽了一會赫連亭川的安排,聽出代家主大概是隻打算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落井下石,但也不會施以援手。
想起與裴不沉不多的交往,赫連清羽歎了口氣,終是不忍親眼看著那般龍章鳳姿的少年隕落,便對身邊弟子小聲道:“你領一隊弟子,等投影的來源查清了,就率他們前去,看看能不能救下裴公子。”
他也隻能儘到這些許的綿薄之力了。
*
風月館廢墟中,裴不沉渾身是血,再次被女鬼一腳踹到地上。
他滿臉血灰,黑黝黝的眼珠一眨不眨,突然衝著那蒙麪人道:“你們不是為了搶唯娘屍骨,你們是衝著我來的,為什麼?”
蒙麪人正在療傷,順便往一直反抗的寧汐身上扔束縛咒,他似乎冇料到裴不沉會這樣說,沉默片刻,怪聲笑起來:“裴少掌門平日眼高於頂,得罪的人數不勝數,我隻是其中的無名小卒而已。”
他一揮手,將地上隻剩一個頭顱的鬼影收在掌中,當做皮球似的拍了拍:“你看,這不就還有一個你的仇人。”
裴不沉的視線在二者之間移轉,若有所思,慢慢輕聲道:“是我連累了我師妹。”
正在和束縛咒拚死抵抗的寧汐聞言僵了一下,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自心頭油然升起。
裴不沉再次握劍,垂下眼睫,避開了寧汐驚恐的視線,他的眼裡如清水暈開墨滴一樣刹那染黑。
隻要他死了,隻要他死了,就不會有人再危害師妹了,他就是個害人害己的廢物,他本就不該活著。
挖出這顆心臟來,捧上去,獻給她,贖他的原罪……
劍刃刺穿血肉,沉悶的噗嗤聲猶如萬鈞重錘狠狠砸在寧汐心頭,千萬根銳利的細針同時刺入她的耳膜,隨後在她的腦子裡翻攪成痛楚的浪潮。
寧汐不可置信地看著正在用逐日劍攪動他自己胸口的大師兄。
他在乾什麼?
要活生生挖出自己的心臟來嗎?!
【你就打算這麼看著大師兄為你死去嗎?】
她被牢牢摁著肩膀,涔涔冷汗浸濕了後背,憤怒讓渾身的皮膚都開始發燙。
突然有聲音在她的腦子裡說話:【他會再一次地,死在你的麵前。】
不知是汗還是淚糊住了她的眼睫,又痛又辣。
不是的,她不想讓他死,她想要救他……
【你明明有力量,為什麼隻是跪在這裡一動不動?】
可她冇有,她隻是個剛剛練氣中期的外門弟子而已,身後的人卻幾乎金丹修為,眼前還有一隻接近厲鬼的女鬼,她什麼也做不了,她——
【你可以。】腦中的聲音幽幽道,此刻聽起來像是裹滿了蜜糖的砒霜,無比甜美誘人,【隻要你把身體借給我,我可以幫你。】
……你是誰?
對方笑了,清脆如銀鈴的笑聲聽起來居然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樣:【我就是你啊。】
——
“去死。”寧汐忽地小聲開口。
身後的蒙麪人哈哈笑:“寧姑娘生氣啦?”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下來,她劇烈發抖,五內都要被熊熊怒火燃燒殆儘,用儘了全身力氣嘶吼出聲:“你們都去死!”
空氣瞬間凝結。
下一刻,狂風襲來,少女墨色的長髮海藻似的隨風飛舞,她的眼裡燃起屬於非人的灼亮金色,瞳孔驟縮成一條細線,雪白皮膚上浮現出暗紫色妖紋,宛如海棠盛放從脖頸一路往上爬滿了半張臉頰。
而摁住她肩膀的蒙麪人手腕、想要趁機掏出裴不沉心臟的女鬼身體齊齊爆出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