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 口口文學受害者寧寧
風月館坍塌, 出現的卻不是熟悉的風月樓,四周成了一片廢墟,幾隻食腐的烏鴉粗糲叫了兩聲, 落在碎磚殘瓦上, 歪腦袋看著他們。
說好讓大師兄休息,結果反倒是寧汐自己打了個盹,醒來時裴不沉還躺在她的膝蓋上, 溫和地注視著自己。
寧汐連忙爬起來, 想起他身上的傷還冇有包紮:“大師兄你身上的傷還好嗎?我給你上藥吧?”
裴不沉“嗯”了一聲,任由她掀開自己的上衣。
月白袍被血洇濕後成了暗黑色,解開衣領後露出好看流暢的肌肉線條, 大師兄平時看起來修長高挑,人也隻是薄薄的一片, 但實際上卻意外的塊壘分明、肌理緊實。
寧汐小心翼翼地倒出藥粉,灑在被洞穿的傷口上, 又笨拙地施術止血,然後幫他把衣服穿好。
裴不沉這才道:“那鬼物被我鎮殺了, 已經灰飛煙滅, 再過兩個時辰這座假的風月館就會坍塌, 屆時我們就能出去了。”
怪不得身上全是傷。
不過大師兄真的好厲害啊, 她被厲鬼耍得團團轉,困在這裡好幾天了也冇摸到什麼頭緒, 他卻自己一個人殺穿了整個風月館,還順手把厲鬼也給超度了。
彷彿看到優等生的滿分答卷, 寧汐心中突然也湧起了一股想要努力的衝勁,她忙不迭將自己得知關於唯孃的事情同他說了,他聽完也隻是淡淡莞爾:“師妹真厲害。”
寧汐心疼他有氣無力的樣子, 扶著他起身,一邊道:“我總覺得唯娘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她仔細回憶有關唯孃的事情,腦子裡忽地滑過了什麼模糊的影子,卻一閃而逝,抓也抓不住。
裴不沉先將逐日劍收起:“我先前進入過地底下它的巢穴,白骨積累成山,可見它在此地殺了不下千人。可我從未在記錄典籍上聽過唯娘這個名字。”
見寧汐依舊呆呆的,裴不沉便耐心地對著缺乏內門捉妖經曆的她解釋:“各仙門對自己管理的屬地都有按期巡查,對於領地內異常出現的妖物鬼物痕跡都需時時記錄,並互相通知其他仙門弟子,以免滋生厲鬼大妖、無辜損失弟子。”
他環視周圍,同腦中地圖對比片刻,沉吟方道:“此地應當是崑崙丘地界。出瞭如此大的事故,為何既無記錄,現下又如此安靜?”
對啊。寧汐這才反應過來,鬼物結界裡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但他們在風月樓裡被困了少說三日,如今更是暴力鎮鬼鬨出了巨大的動靜,如今結界已破、鬼氣沖天,為何崑崙丘的弟子卻冇有趕來?
崑崙丘……
腦子裡忽地滑過一張濃豔昳麗的臉,寧汐下意識地喃喃出聲:“赫連為……”
話音剛落,裴不沉一把攥緊她的手腕,骨節用力到發白,麵上卻泫然欲泣:“師妹為什麼還要在我麵前提彆的男人?”
寧汐被他陡然的情緒變化給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我、我就是突然想起來,唯娘和赫連為長得有點像!”
裴不沉幽幽道:“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喜歡聽見師妹嘴裡喊彆的男人的名字。”
寧汐:“……好的大師兄。”
她眨眼,正困惑間,他已經把手鬆開了,又溫和地微笑,替她揉了揉被掐紅的皮膚:“不疼吧?”
寧汐:“……不疼。”
大師兄,怪怪的。
寧汐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他落在自己腕上的雙手。
大師兄的掌心乾燥溫暖,骨節修長,手背上筋絡分明,這樣一雙手似乎應該隻做焚香彈琴之類的雅事,而不是用來固定住親吻的臉頰。
她發燙的頭腦現在稍微冷靜下來一些了,可以分出心神去思考之前的那兩個吻。
唇舌間似乎還殘留著那股霸道的白櫻甜香,寧汐剛剛平複的心跳又有了加快的趨勢。
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她並不討厭與大師兄做這件事。比起話本子上說起男女之事會讓人如火焚身、欲生欲死,寧汐回憶起她當時的感受更像是寒冬臘月浸泡在熱湯之中,全身都暖洋洋、軟綿綿的,麵頰和耳朵都發燙,手腳輕微酥麻。
還……挺舒服的。
她瞄了一眼身旁大師兄的側臉,日光下他如玉溫和的麵容邊緣罩上了一層淡淡的華麗金邊。
雖然冇有吃過豬肉,但寧汐也見過豬跑,此次下山之前,裴從周托裴尚給她送了一堆話本子,她都看完了。不過話本子上隻限於脖子以上的描寫,太過露骨的從周師兄也不讓她看,還特地把相關詞語全塗成了黑框,害得她時常對著滿書頁的口口抓耳撓腮。
關於大師兄親她的緣故,她隻能理解為他是受了傷、神誌不清。他當時的情緒顯然不太對勁,也許是那擅長操弄人心的鬼物做了什麼刺激他心神的事情,可既然他不願同她分享,她也隻好當做不知道。
等他心甘情願再同她說吧,她會當一個耐心的好聽眾的。
還是繞回正事。
寧汐正襟危坐,同他分享自己的發現:“之前找不到大師兄時,我試過用玉簡傳音,卻發現有人造的陣法阻礙無法送出。”
裴不沉也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鬼物能盤踞在此地許久而不被髮現,定然是有人在暗中包庇。”
甚至,整座風月館的存在都有可能是為了向唯娘投喂活人而設下的陷阱。
有人在崑崙丘的地界內飼養鬼物,目的是什麼?
寧汐皺眉:“赫連為在改姓前姓許,原名為許唯,我聽赫連伯伯提過一嘴,許唯二字是分彆取自父姓、母名。唯娘恐怕就是許唯的生母。”
“當初許伯母的死因十分蹊蹺,我偷聽過我爹孃的談話,她似乎是死在一場火災中,倒是與唯孃的經曆對得上。隻是唯娘是風月女子……”
她說不出口,裴不沉淡淡瞥了她一眼,替她接下去道:“恐怕許姑娘在嫁給赫連前輩之前曾經在風月館呆過一段日子,後來從良想要脫離賤籍,卻被昔日客人找上門來,其中不知發生什麼,最後死在這裡。她怨念深重,死後魂魄不散,又被人設下聚陰陣拘在此地,為害一方成了厲鬼。”
他頓了一下,又笑:“也不知道赫連公子知不知曉自己的親生母親被人拘禁煉成厲鬼。”
寧汐冇聽出他話中有話,隻是擔心道:“我們要不要將此事上報給仙門?”
仙門中人一貫秉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若是事情一曝光,眾人得知赫連為有了一名厲鬼的生母,無論其中有多少苦衷,他都免不了從此要過上被人用有色眼鏡看待的日子。
倒不是寧汐憐憫赫連為,她隻是不想連累記憶中那個溫和愛笑的許伯母也遭受罵名,畢竟也不是她心甘情願被拘禁在這裡變成厲鬼的。
“先不要打草驚蛇。”裴不沉站起身,極為自然地牽起寧汐的手,“雖然唯娘已經被殺,可豢養鬼物的幕後凶手還冇找出來。此地聚陰陣未破,我們先尋陣眼破陣。”
他拿出扶乩盤施法尋蹤,一邊真的像個師父一樣,對麵露茫然的寧汐諄諄教誨:“聚陰陣引八方陰氣滋養鬼物,用於設置陣眼的鎮物一般也與被滋養的鬼物有關。”
跟隨扶乩青煙的指引,兩人走到庭院一株枯死的老樹下,裴不沉施法,很快樹下就挖出了一個半人高的深坑。
他跳下坑底,再上來時手裡就多了一卷破破爛爛的草蓆。
寧汐知道這就是唯孃的屍骨,她懷著複雜的心情上前,看著大師兄捲開草蓆,露出裡麵碎成幾截的白骨,骨頭渣旁還卷著幾幅破破爛爛的畫像。
她一眼就認出來,是曾經在房間裡見過的美人抱羊圖。
“真有意思。”裴不沉突然輕輕笑了,“師妹知不知道,羊羔跪乳,一般用來形容舐犢之情?這幕後真凶在屍骨旁邊放這些,是身為兒子害怕母親死後不安寧、夜來怕鬼報複,所以想要用這些東西來提醒控製她?”
他雖然笑著,語氣裡卻全然嘲諷冰冷,聽得寧汐微微皺眉。
不知為何,她很不習慣大師兄這幅模樣。
“會不會是許伯母死前自己要求的呢?”她小聲道,“而且,我總覺得那隻羊不是在表示母子之情,倒更像是許伯母在說她自己。”
一輩子被控製在煙花之地,死後也不得安寧的女子,就像溫馴又沉默的羊羔一樣,羊皮做襖、羊骨燉湯,喝羊奶吃羊肉,一生都隻知低順吃草直到死後被人吃乾抹淨,想要求救也發不出尖叫。
她想起最後女鬼消散時對她說的那聲“謝謝”,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裴不沉瞥她一眼:“嗯。師妹真是善良,不像我,淨把人往壞處想了。”
寧汐:雖然我冇有證據但我覺得你就是在陰陽怪氣!
裴不沉忽然朝她笑笑,好像一刹那收起了渾身的刺,又變得溫和如春風了:“師妹不想懷疑赫連為,也沒關係,我們來日方長,可以拭目以待。”
他喚出逐日劍,朝著鎮物屍骨一揮而下:“是敵是友,破陣便知。聚陰陣一破,背後之人也該坐不住了。”
*
某處山洞。
抱臂靠牆休憩的赫連為猛地睜開雙眼。
他在風月館設下的聚陰陣被破壞了。
他親手拘下了母親的惡魂,設置在風月館內數十年,引來路過修士平民飼養鬼物,就是為了積攢亡魂怨氣為他修煉鬼修之道。
半鬼之體,本就無法正常修煉仙術,可他不甘心,憑什麼他就要屈居人後,憑什麼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遠遠不如自己的草囊飯袋騎在他頭上?!
他的路,他的命,他的道,本就該由他自己做主。
任何膽敢阻攔的人,都該死。
赫連為沉著臉,豁然起身往外走,身後已經甦醒的林鶴凝正好低低咳嗽出聲,他突然停下腳步,回身盯著她。
林鶴凝同之前完全判若兩人,皮膚慘白,唇色青灰,眼眶內被漆黑的瞳仁填滿,指甲漆黑、又尖又長,一切都昭示著她已經不能算是完整的人。
她似乎對自己半人半鬼的樣子十分厭惡,抱著腦袋蜷縮在黑暗的牆角內,上下牙關不住地“咯咯”響。
赫連為走上前,一把拽住她的頭髮往外拖:“我往你身體裡灌了那麼多鬼氣,救了你一命,你也該回報了。”
林鶴凝淒慘尖叫:“不要!放開我!放開!”
赫連為不為所動,笑得陰森:“給你機會向裴不沉那廝複仇,你真不要?”
林鶴凝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他:“你到底為什麼對大師兄如此仇恨?”
“討厭一個人需要理由嗎?”赫連為冷笑,“更何況,他搶了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
就在裴不沉焚骨尋蹤的一瞬間,天色驟暗。
虛空中裂開一道縫隙,一道黑影呼嘯而出,漆黑尖利的鬼爪狠狠朝他抓來。
裴不沉閃身躲開,一邊看向寧汐:“躲開!”
唯孃的屍骨卻被鬼爪一把抄走。
那鬼影罩在兜帽下,臉上鬼氣森森,看不清麵容。
它將唯娘屍骨收起,下一刻又揮爪向他攻來。
鬼爪撞在逐日劍身,刺耳的金石相碰之聲響起,滑出一連串火星。
裴不沉挽了一個劍花,輕點幾步飛身向後,他身上的傷口再次裂開,隨著他的後退滴落一串血花。
“這麼著急?”他莞爾,“像隻嗅到肉味的狗。”
話音剛落,他並指作決,以手中的逐日劍為中心,數十道雪亮劍影化出,劍氣交織如光網,齊刷刷朝著黑影射去,那黑影卻猶如鬼魅一般,將身體曲折到一個常人無法想象的角度,飄忽著迅速貼近,兜帽下張開血盆大口就朝裴不沉撕咬。
裴不沉再次舉劍格擋,雪白的鬼牙被劍身撐開,對方發出了極為陰寒憤怒的咆哮。
轉眼之間,兩人又交手數十招,裴不沉身上的血越流越多,臉色越來越白,神色卻始終淡定自若,手中的劍也穩當利落。
鬼影漸漸落了下風,逐日劍再次刺中,它被砍斷一腿,重重跌落在地,那隻青白的鬼足暴露在日光下便化為了一縷焦煙,鬼影發出不甘的嘶吼。
自從鬼影突然出現之後,寧汐就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後。
她看得出來對方修為遠在自己之上,雖然她很想幫大師兄,可也自己冒然上前隻能是白白送死,反而會拖大師兄的後腿。
幸好,他雖然受傷了,卻依舊能輕鬆壓製鬼影。寧汐努力蜷縮身體,忍住為他叫好喝彩的衝動,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鬼影再一次被重重擊飛,後背撞上樹乾,一連折斷了五六根高聳的鬆木。
“這就不行了?”裴不沉渾身是血,眉眼彎彎,“赫連二公子也不過如此啊。”
鬼影頓住,隨後沙啞開了口:“我不是赫連為。”
寧汐睜大眼睛:不是赫連為,那還能是誰?
鬼影全身被寬大的罩袍包裹,麵容被黑色的鬼氣遮擋,動作、身形、聲音都辨認不出男女。
難道他們的猜想全盤錯了、唯娘不是許伯母?
“那你是誰?”裴不沉也道,提劍慢慢朝著它走去,“死在我劍下的家夥,總該有個名字吧。”
鬼影張開了口,無聲道:“……”
寧汐也豎起耳朵,正準備聽它到底說了什麼,突然一雙冰冷的手從背後伸來死死夾住了她的肩膀,點住定身穴。
“找到你啦。”身後人惡意而愉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