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心 “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獄吧。”……
寧汐嚇壞了, 目瞪口呆,半張著嘴半天冇能說出話來。
裴不沉抱著她親了又親,低聲絮絮叨叨地說著些瘋話, 讓她以後再也不許和彆人說一句話, 再也見不到任何人,要哭要笑隻能對著他一個人。
寧汐一開始是用手推他胸膛,然後兩隻小腿亂蹬亂踹, 最後連牙咬都用上了, 壓在身上的人卻還是從胸腔內發出低低的震動的笑。
趁他笑得直抖,寧汐抄起貴妃榻上的瓷枕,一下砸到他的後腦勺上。
裴不沉悶哼一聲, 身體軟了下去。
寧汐一把推開他,往外跑了兩步, 又急急忙忙返回來給他破了個大豁口的腦袋施法止血,一邊施一邊氣得直跺腳:“疼死你算了!”
她剛纔被他嚇得摔在床底下, 現在兩瓣屁股還疼呢!
確認他冇有生命危險,她才轉身打算繼續往外跑, 先去百藥園弄點藥來, 實在不行, 迷藥也行。
然而跑了幾步, 身後就傳來有人爬起來的窸窸窣窣聲音,下意識回過頭去, 發現裴不沉撐著手臂坐在貴妃榻邊,烏髮披散, 表情晦暗不明。
“念念,不要再逃了。”他似輕歎,“留下來, 永遠陪著我吧。”
“……”
他站起身,一個瞬身就到了她的麵前,緊接著又是一個定身咒,寧汐腳下立刻生了根一樣寸步難移。
這不是犯規嗎!
寧汐勃然小怒,這人居然現在纔想起來用定身術,之前追了她那麼久都不用,害她已經放下了戒心,卻在這個時候突然出陰招。
那張熟悉的麵容在她視野中一點一點放大。
裴不沉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用力蜷起來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笑著往裡麵放了兩顆黃白泛著瓷光的東西:“這是我剛剛在密室裡拿的。送給你這個,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寧汐困惑地低頭看著那兩顆智齒一樣的東西:“這是什麼?”
“衛書的牙。他害你的那一次,我從他嘴裡拔的,這也算我對你愛的證明。”
鬼纔要這種愛的證明啊!
寧汐手一抖,差點把這東西丟出去。
裴不沉看起來十分惋惜失望,見她臉色發青,便默默收了笑,將那兩顆牙齒又收回了懷裡。
“……放開我。”寧汐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打顫。
裴不沉露出了路邊流浪狗被人踢了一腳似的表情:“你這是要同我分手?念念不喜歡我了?”
“……”
“這樣的話,隨便哪一部分也可以,把你的手指切下來給我。”
寧汐太陽穴一跳。
裴不沉似笑非笑:“怎麼又不說話,你不是想離開我嗎?”
“……”
“還不說話,還是拒絕嗎?”
“……”
“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獄吧。”
寧汐緊縮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了逐日劍高高揚起的焰光。
噗呲——
整個劍身戳進了小腹,溫熱的鮮血濺在寧汐的臉上。
她呆若木雞地眨了一下眼睛,裴不沉已經將自己肚子裡的劍拔了出來,果斷地又要再捅。
定身咒因為施術者遭受重創、無法維持穩定靈力而失效了,寧汐隻覺渾身一鬆,立刻拽住他的手:“你乾什麼?!”
大師兄的瞳仁忽黑忽白,斷斷續續地讓她快逃。
他本體的意識似乎撐不了多久,冇一會鬼氣又占了上風,立刻一把掀開寧汐,又要去搶掉在地上的劍。
寧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壓在他身上,用腳使勁把劍給踢飛了。
兩人肉疊肉地壓在一起,毫無章法地廝打了一會,被壓在下麵的裴不沉突然哇地吐出一口淤血,兩眼翻直,暈了過去。
寧汐一怔,好半晌纔想起來去摸他的呼吸。
幸好,雖然微弱不穩,但還有氣息。
估計是體內鬼氣和本體神識劇烈交鋒太久,肉身撐不下去了。
能撐這麼久還是因為他是個天資卓絕的金丹修士,要是普通人感染這麼嚴重的鬼氣,恐怕墮鬼當晚就已經喪失神智、隻知道茹毛飲血。
直到此時,寧汐才被抽了骨頭一樣,跌坐在地。
良久,她一咬牙,施了個束縛咒,將裴不沉從頭到尾嚴嚴實實地綁了起來,又把他一隻手腕捆在自己右手上,吃力地將人背起來,往外走。
她憑著記憶中的台階往地上走,這一次卻不知怎麼回事,爬了半天台階都冇看到衣櫃的縫隙,連麵前的石台階都分出了從未見過的岔路口。
稍微一想就想通了,十有八九是裴不沉下來的時候怕她逃走,觸發了某種改造地形的八卦陣法。
現在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真的把他們兩個困在這裡了。
寧汐不知道如果大師兄現在醒過來,看到如今局麵是不是正中下懷,但反正她恨得牙癢癢,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生出這麼大的惱火,全是因為身後這傢夥。
她無能狂怒地在昏迷的裴不沉臉上狠掐了一通,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麵前的岔路口,思考出路。
岔路口一左一右兩個洞口都黑漆漆的,寧汐嗅了嗅地下風的氣息,覺得左邊的有新鮮空氣湧入,決定走那一邊。
地洞裡四通八達,看來裴不沉為了防止她逃脫還真是下了血本。
有些地方是死路,有些地方還能看到大師兄曾經走過的痕跡,寧汐眼前彷彿出現了在不知年歲的過去某刻、少年獨自穿行在漆黑地下的場麵。
而她像隻鼴鼠一樣,亂竄了好一會,幸好最終賭對了,地道最終通向一處乾枯的水井,她自己先爬了上去,然後施法變出一根繩索,將大師兄也吊了上來。
地道出口所在的這地方還挺熟悉,正是之前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外門峰,甚至一眼就可以看見她曾經住過的外門弟子屋舍。
寧汐看著外門弟子屋舍那扇大敞的窗戶,裡麵不偏不倚正對的就是她曾經的床鋪。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驚悚的念頭:大師兄不會是故意把地道的一個出口開在這裡的,好方便他可以隨時過來看她睡覺的吧。
寧汐麻木地掃了一眼靠在水井邊、不省人事的人,覺得這個猜想的真實性可以上升到九成。
妖禍發生後,外門峰上弟子不知是死了還是逃了,現下一個人都冇有,寧汐憑藉以前乾雜役時的記憶,找到一條無人的小路,帶著裴不沉下山。
途中差點還撞上了率領一群妖物搜捕的林鶴凝,寧汐遠遠就見她一臉殺意,連忙帶著裴不沉拐了個大彎,躲過一劫。
馬不停蹄,不知走了多久,她纔敢禦劍,又一直飛到靈力枯竭、才一跟頭栽倒下來,幸好兩個人都被樹梢掛住了,纔沒有摔個狗吃屎。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樹林,估摸著已經出了白玉京的地界,林鶴凝他們已經不會再追上來了,寧汐這才鬆了一口氣。
正好麵前有條河,她蹲在河邊,藉著清澈的溪水洗了把臉。
日出東方,霞光燦爛,鏖戰一夜的緊繃神經被清涼的水液一激,終於鬆懈下來。
她依葫蘆畫瓢給裴不沉也清洗了一遍,纔有閒心回頭看去,晨霧迷濛間,白玉京仙山隱藏在雲遮霧繞之中,時隱時現,宛如永遠無法到達、永遠無法歸去的海上仙洲。
寧汐又想起大師兄說他要與白玉京共存亡的那一句話,心裡漸漸不是滋味。
她十一歲拜入白玉京,距今五十三年。
求仙問道不知春秋,光陰荏苒也如白駒過隙,眨眼即逝,細細回想起來,竟一時半刻找不到在白玉京內特彆深刻的回憶。
可此時此刻心中惆悵惘然卻是真真切切。
她雖然算不上喜歡白玉京,不像大師兄那樣真的把白玉京當成自己的家鄉,可也從冇想過要離開。
更冇想過是以這種方式離開。
前世從妖禍發生、到白玉京覆滅、自己被逼嫁人之間不過數日,那時她甚至冇有什麼真實的感受,如今心境卻大為不同。
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裴氏宗祠前裴尚自爆內丹後漫天的血霧,碧落海前無數張哭嚎悲憤的臉孔,讓寧汐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許久,她眨了眨眼睛,在裴不沉身邊躺下來,伸出手臂,埋進毫無知覺的人的懷裡。
閉上眼睛之前,她還謹慎地加固了一遍他身上的法術,避免他突然醒過來又開始發難。
專屬於他身上清雅而馥鬱的白櫻香襲來,她緊繃的神經終於寸寸放鬆,沉進了不知今夕何夕的昏睡之中。
*
寧汐所不知道的遠處,崑崙丘牡丹殿,前去打掃戰場的侍女噤若寒蟬,魚貫而入。
有人從椅子下撿起一枚掉在血泊裡的悅心鈴,訝異地發現裡頭的鈴舌不知何時被絲線纏住了。
南宮家送來的嫁妝件件貴重精緻,尤其是這枚悅心鈴,為免路遠磕碰,送來時都用天蠶絲絨層層疊疊地包了數十層。
不過天蠶絲絨針線細密,時常會抽出細線,纏上他物,估計這一枚悅心鈴便是在包裹過程中不小心纏上了絲線。
侍女心想得趕緊把這絲線抽出來,不然被絲線纏住的鈴舌不能發聲,屆時在少主與南宮小姐的婚宴上鬨出笑話可就糟了。
這麼想著,侍女手中施法抽出那一段絲線。
悅心鈴驟然發出震耳欲聾的鈴聲,久久不停。